我叫王毛,四岁那年差点把全村人送进精神病院。当然,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的天是蓝的。
不是白天那种蓝,也不是我妈用蓝墨水批作业那种蓝。那蓝得邪乎,像谁把一整块蓝布蒙在灯泡上,从窗缝里往屋里灌。我本来睡得好好的,被那光照醒,一睁眼,蚊帐白里透蓝,像泡在水缸里。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妈站在门口。
她手里还攥着红笔,笔帽都没盖,红墨水把指头染了一小截。她没回头,只说:“别出来。”
我要是听话,那就不是四岁的王毛了。
我光着脚下了地,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凉得我一缩。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隔壁张婶抱着她家小闺女,小闺女睡得直流口水,张婶自己仰着脖子,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前院李大爷连鞋都没穿,脚趾头在泥地上抠着,嘴里念叨:“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赵叔最逗,他一边喊“都回屋!都回屋!”,一边自己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脖子仰得比谁都直。
没人回屋。所有人都看着天。
我也抬头。
月亮很大,圆得不像话,边上连个毛刺都没有。可月亮底下不是云,是一张一张的“照片”。
真是照片。像谁把一摞相片叠在天上,一张闪一下,一张闪一下。第一张是山,山是倒着长的,山顶朝下,树根朝天,树杈上还挂着东西,太远看不清;第二张是一群人影,瘦得像竹竿,胳膊垂到膝盖下面,脸黑黢黢的,看不清鼻子眼;第三张我看见了鸟爪,很大,青灰色的,抓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弯弯绕绕的字,跟蚯蚓爬的似的。
那些照片一闪一闪,没有声音。可我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盆,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村里人越聚越多。后街刘奶奶拄着拐棍来了,村西头瘸子叔一拐一拐地也来了。我数了数,光我院子里就站了十几个,巷子口还有人往这边跑。没人说话,连小孩都不哭。张婶怀里的小闺女翻了个身,继续睡。
赵叔突然又喊了一嗓子:“别看了!都回去睡觉!”
李大爷说:“你咋不回?”
赵叔说:“我……我看一眼就回。”
然后蓝光猛地一亮,像有人把天幕扯下来抖了一下。所有照片同时没了,月亮还是月亮,星星还是星星,连片云都没多出来。村里静了几秒,张婶先开口:“刚才那是啥?”
李大爷说:“啥?啥啥?”
“天上啊!蓝的!还有月亮底下那些——”
“你睡迷糊了吧?”李大爷打了个哈欠,“大半夜不睡觉,看啥天。”
我站在我妈腿边,看得清清楚楚。张婶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小闺女,又抬头看看天,嘴张了张,最后嘟囔一句“可能眼花了”,抱着孩子回屋了。李大爷也走了,边走边挠后背。赵叔最后一个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天,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差点撞门框上。
我妈把我抱回床上,手有点凉。我问她:“妈,你也看见了吧?”
她说:“快睡。”
“月亮下面有照片。”
“那是做梦。”
“不是梦。张婶也看见了。赵叔喊都回屋,他自己不回。”
我妈把蚊帐掖好,背对着我说:“明天还要上学前班,别胡说。”
我躺下来,盯着蚊帐顶。蓝光没了,可我觉得眼睛里还留着那些照片的影子,一闪一闪的,闭眼也躲不开。外头院子里还有人在说话,压着嗓子,听不真切。我隐约听见李大爷的声音:“……真看见了啊?我还以为我做梦呢。”然后是赵叔:“别说了别说了,都回去。”再然后脚步声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往外跑。张婶在门口喂鸡,我仰着头问她:“张婶,昨晚天上那个蓝的,你看见没?”
张婶撒了一把谷子:“啥蓝的?”
“就月亮下面,一闪一闪的,还有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这么长——”我比划了一下,差点杵鸡食盆里。
张婶笑了:“你这孩子,做梦了吧。昨晚我早早就睡了,鸡都没叫我就睡了。”
我愣住。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昨晚她明明抱着小闺女站在我院子里,明明问了一句“刚才那是啥”。她问的时候,李大爷还怼了她一句。而且李大爷后半夜在院子里说的话,她不可能没听见——她家跟我家就隔一堵矮墙。
我又跑去问李大爷。李大爷蹲在墙根喝粥,听我说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小崽子,梦是反的。你梦见天上有照片,说明你要考零蛋。”
“我没做梦!赵叔也看见了,他还喊都回屋——”
“赵老四?”李大爷想了想,“他昨晚早关门了。我路过他门口,灯都黑了。”
我说:“你昨晚还说你以为你做梦呢。”
李大爷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我差点没抓住。然后他把粥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走了,上工去。你个小崽子别老琢磨这些没用的。”
我不信。我跑到小卖部。赵叔正在卸货,一箱方便面摞在柜台上。我问他昨晚看没看见天上蓝光。赵叔手一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怪,像被啥东西噎了一下。可他就噎了那么一下,马上又笑了:“去去去,别耽误我开门。昨晚我八点就关灯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说:“你喊‘都回屋’了。”
赵叔说:“我梦游呢吧。”
我说:“李大爷说他路过你门口,你灯黑了。可你也站院子里看天了。”
赵叔不笑了。他把方便面箱子往柜台上一墩,蹲下来跟我平视:“毛头,叔问你,你昨晚是不是也做梦了?”
我说:“我没做梦。”
他说:“那你咋知道叔站院子里了?”
我说:“我亲眼看见的。你穿个白背心,脚上趿拉着拖鞋,拖鞋还穿反了一只。”
赵叔脸僵了一下。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去货架上摆烟,背对着我说:“赶紧回家去。你妈该找你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晒着后脑勺,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他们是不是把啥东西丢了?丢得干干净净,连自己丢过都不知道。可要是都丢了,为啥李大爷昨晚在院子里说“我还以为我做梦呢”?为啥赵叔问我“你咋知道叔站院子里了”?
他们是不是记得一点点,就一点点,然后自己把那一点点摁回去了?
我不死心,跑到村口,逢人就问。问到第三个人,那人回头喊我妈:“王老师,你家娃是不是吓着了?大清早说胡话呢。”
我妈从学校赶来,把我拎回家。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听着,昨晚你做了一个梦。小孩做梦乱七八糟很正常。你看见的,都是梦里头的。”
“可你也站在门口——”
“我没站门口。”她打断我,声音很稳,“我在批作业。你睡糊涂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没躲,可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大人说谎的时候,手会动。
后来我不问了。因为问一次,就有一个人摸我脑袋说“做梦呢”;问两次,就有人跟我妈说“带孩子去看看吧”;问三次,连我妈都开始叹气。有一回我在张婶家门口又说起来,张婶一边择菜一边跟我妈说:“王老师,毛头这娃想象力太旺,你得多管管。小孩说胡话,说多了村里人当真。”我妈说:“嗯,我管。”回家路上她没牵我手,走得比我快半步。
我开始自己偷偷记。
我找了一张我妈批作业剩下的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一个圆圈代表月亮,月亮下面画一排小方块当照片,照片里画竖线当人。画完塞进枕头套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自己没忘。
我没忘。
那晚村里至少出来了二十多个人。张婶、李大爷、赵叔、后街刘奶奶、村西头瘸子叔、开拖拉机的孙大勇、河边洗衣服的周家媳妇……我一个个数过,数来数去二十三个。他们站在那儿,抬头看天,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又怕,又想看。赵叔喊“都回屋”的时候,他自己脚底下没动。李大爷嘴里念叨“老天爷开眼”,念了好几遍。张婶把小闺女往怀里紧了紧,可眼睛一直盯着天。
可第二天,他们的记忆像被谁拿橡皮擦了一遍。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不留。
只有我。
只有我还记得那蓝光,那月亮,那倒着长的山,那鸟爪抓着的石头。还有那些人影——瘦得像风干的腊肉,黑黢黢的,胳膊垂下来,手指头弯着,像鸟爪子。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所有人都忘了,就我没忘,那我肯定得记住。我把那张画纸从枕头套里拿出来,叠成小方块,塞进语文课本的封皮夹层里。每天上学翻开课本,先摸一下。
一年级下学期,我妈给我买了新书包,我把旧课本换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画纸抽出来,夹进新语文书里。我妈看见了,问:“啥东西?”我说:“我的画。”她说:“画啥的?”我说:“画月亮的。”她没再问。
二年级那年夏天,村里旱了一次。不算严重,水塘还有水,但地里玉米叶子卷了边。大人们说今年雨水少。我听见赵叔在小卖部门口跟人聊天,说:“今年天干,别是啥前兆。”李大爷说:“啥前兆?天干就是天干,你当是地震呢?”赵叔说:“我可没说地震,我就说——”他看见我蹲在旁边听,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我那时候已经不怎么跟人说蓝夜的事了。但我一直往天上瞅。上课瞅,放学瞅,蹲茅坑也仰着脖子。同学问我找啥,我说找老鹰。他们笑:“咱这儿哪有老鹰?老鹰在电视里。”
我真看见了。不过那是三年级的事。
三年级秋天,学校后面那块菜园子该拔萝卜了。劳动课,全班蹲在萝卜垄里,一人一行,拔草,松土。我蹲在最后一垄,拔了一把灰灰菜,抬头擦汗。就看见菜地尽头的矮墙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哪家大人。可他们太高了,高得墙只到他们腰。两个人并排站着,身子细得像两根晒衣服的竹竿,胳膊垂下来,过了膝盖。手不是手,是鸟爪,三根指头,弯着,指甲盖泛黄。脸倒像正常人,有鼻子有眼,就是皮包骨头,颧骨顶着皮,嘴巴闭成一条线。皮肤黑得发亮,像挂了三年的腊肉,风干得出了油。
我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把灰灰菜。他们也看我。
中间隔了十几米,我听见其中一个张嘴,声音像风吹破塑料布:“看啥看。”
另一个说:“他看得见。”
第一个说:“看得见也当看不见。”
然后两个人一转身,腿一迈,直接迈过矮墙,没了。我跑过去扒着墙头看,墙外是打谷场,空的,只有一只鸡在刨食。
我蹲在墙根底下,心跳得跟拍画片似的。灰灰菜还攥在手里,根上的土掉了一裤裆。旁边同学喊我:“王毛,你蹲那儿干啥?拔草拔傻了?”我说:“墙外有人。”同学探头看了一眼:“哪有人?鸡倒有一只。”我说:“俩,这么高,鸟爪子。”同学愣了两秒,转头就喊:“老师!王毛又说胡话了!”
老师把我叫到田埂上,问我咋回事。我原原本本说了,菜园子矮墙后面站俩黑怪人,瘦高瘦高的,鸟爪子,风干腊肉一样。老师听完没骂我,只是拿手背贴了贴我脑门,说:“没发烧啊。”然后让我去树底下坐着,不用拔草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开语文课本,摸出那张画纸。月亮、方块、竖线小人。我看了半天,又拿起铅笔,在照片小人旁边添了两笔——把胳膊画长,把手画成三根爪子。
我添完把纸塞回去,心里想:我没疯。我真看见了。
可我没敢跟我妈说。
从菜园子那天起,我开始听见声音。
先是在学校二楼。我们教室在二楼最东头,楼道尽头有一扇破窗户,窗玻璃缺了一角,风一吹就呜呜响。那天放学我留下来扫地,扫到窗边,听见有人喊我小名。
“毛头。”
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我探头往外看,窗台上蹲着一只老鹰。
真的老鹰。翅膀收着,脑袋歪着,黄眼珠子跟我对上了。我们村有麻雀、有喜鹊、有斑鸠,就是没有老鹰。老鹰在电视里才有。可它就蹲在窗台上,爪子勾着水泥沿,离我不到一臂远。
“你看见我们了。”老鹰说。
我扫把掉了。它嘴没动,可声音就是从它那个方向来的,闷闷的,跟刚才喊我小名一个调。
“别怕。”老鹰扇了扇翅膀,“你四岁就看得见。蓝夜,记得不?”
我点头,又摇头。我记了三年多,没人信,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记住就记住。”老鹰说,“别跟大人说。大人记不住,他们只会说你有病。”
我问:“你们是啥?”
老鹰没答,翅膀一张,飞走了。翅膀扇起来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跟四岁那晚空气里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窗边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把扫把捡起来。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它说“你四岁就看得见”,那它是不是也看见我了?它在窗台上蹲了多久?它咋知道我叫毛头?
第二天我又去二楼窗边,老鹰不在。第三天也不在。我以为它也跟那晚的村里人一样,说走就走,说忘就忘。结果第四天放学,我刚出校门,一只老鹰从头顶树梢上俯冲下来,落在我前面的土路上,歪头看我。
“裂缝又漏了。”它说。
“啥裂缝?”
“村西头,老槐树底下。”它说完就飞了。
我背着书包往村西头跑。老槐树我认识,树底下有个石墩子,平时老头们在那下棋。我围着树转了三圈,石墩子平平整整,树根底下的土踩得溜光,连条缝都没有。我趴地上拿手扒拉了半天,除了蚂蚁窝啥也没找着。
那天晚上村里广播响了:明天开始限水,各家各户水缸省着用。
我坐在门槛上听广播,老鹰落在屋顶上,说:“漏了三年了。”
我抬头问它:“是不是你们搞的?”
老鹰说:“不是我们,是缝。缝不关,水就一直往那边流。”
“那边是哪边?”
“你进去就知道了。”
我没进去。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正在灶上淘米,手停了停,米汤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灶台上。她没骂我,只说:“毛头,你最近别去学校后头菜园子了。”我问为啥。她说:“听话。”
可我没听话。因为没过几天,小妖精来了。
小妖精比老鹰好玩多了。老鹰整天绷着个脸,跟谁欠它谷子似的。小妖精不一样,小妖精会翻跟头、会挤眼、会拿叶子扇风。第一只小妖精是我在课桌腿后面发现的。巴掌大,萝卜身子,顶上长了一片红叶子当帽子,蹲在桌腿和墙的夹缝里,冲我招手。
我假装弯腰捡橡皮,凑过去。它说:“你看见菜园子那俩黑大个了?”
我说:“看见了。”
“他们说你看见了,我还不信。”小妖精蹦到橡皮上,拿叶子扇我手指头,“全村就你一个能看见。你咋这特殊呢?”
我说:“我哪知道。”
“你能跟我们玩不?”小妖精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缺一个能看见的。平时我们说话没人听,蹦到人面前人从我们身上踩过去,疼死了。”
我说:“行啊。”
从那以后就热闹了。我写作业,小妖精在橡皮上翻跟头;我上厕所,它们蹲在茅坑边数蛆,一边数一边吵,说这只肥那只瘦;我上课走神,一只小妖精顺着裤腿爬上来,在我手背上翻了个跟头。我“噗”一声笑出来,老师粉笔头砸在我脑门上:“王毛,你笑啥?”
我说:“有东西在我手上。”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背光溜溜的。全班哄笑。同桌拿胳膊肘捅我:“你又犯病了?”我说:“你才犯病了。”他说:“那你笑啥?”我说:“我想起高兴的事。”他说:“啥高兴的事?”我说:“不告诉你。”
这事传得快。先是同学。课间我在操场边看老鹰,他们围过来:“王毛,你跟谁说话呢?”“天上啥也没有啊。”“他是不是吓着了?我妈说吓着了会胡言乱语。”后来传到大人的耳朵里。张婶来我家串门,拉着我妈小声说:“你家毛头老一个人蹲墙角嘀咕,别是撞见啥不干净的了。要不找个先生看看?”我妈说:“不用,小孩瞎玩。”张婶说:“我表妹家娃也是,说看见墙上有小人,后来去镇上拿了符水喝,好了。”我妈说:“我教书的,不信这个。”
张婶走了以后我妈把我叫到跟前,说:“你以后别在外头说看见啥了。”我说:“为啥?”她说:“村里人嘴碎。你说多了,人家真当你有病。”我说:“可我真看见了。”她蹲下来,声音压低了:“妈知道。妈没说你不真。可你得学会不说。”
我点了点头。可第二天在学校,小妖精蹲在黑板擦上冲我挤眼,我没憋住,笑了一声。老师把我拎到讲台上站着,站了一节课。
从那以后,“疯子”这个叫法就传开了。先是同学叫我“王疯子”,后来隔壁班也这么叫。有一回我路过一年级门口,里头一个小孩指着我说:“看,那个疯子。”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吓得往教室跑。我听见他们老师在里面说:“别这么叫人家,没礼貌。”可她自己没出来纠正。
四年级那年冬天,县里来人了。
戴眼镜,夹个黑皮包,说是县精神卫生中心的,来村小做筛查。校长在升旗台上讲了话,说这是关心儿童心理健康,大家配合。我妈那天早上多给我煮了个鸡蛋,说:“别紧张,就是问几句话。”我说:“我不紧张。”她说:“问你有没有听见啥看见啥,你就说没有。”我咬了口鸡蛋,说:“那不是骗人吗?”我妈没吭声。
筛查在一年级教室改的临时办公室里。一个一个叫进去,出来脸上都笑嘻嘻的,说就是问叫啥名、几岁了、喜不喜欢上学。轮到我,我进去了。戴眼镜的干部笑眯眯的,问了我几个正常问题,然后话锋一转:“王毛同学,你平时有没有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我想起我妈的话。可我又想起老鹰蹲在窗台上说“别跟大人说,大人只会说你有病”。我犹豫了两秒,说:“有。”
他笔停了停:“什么样的声音?”
“老鹰说话。还有小妖精,巴掌大,会翻跟头。”
他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写,写完抬头又笑:“那有没有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两个黑怪人,这么高,鸟爪子。菜园子矮墙后面站着。”
他又写,写了半天。然后合上本子,说:“好了,王毛同学,你回去上课吧。”
我从教室出来,觉得后背凉飕飕的。那天晚上吃饭,我妈问:“都问啥了?”我说:“问了老鹰和小妖精。”我妈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她没发火,就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吃饭。”
过了三天,戴眼镜的干部又来了。这回没在学校,直接到的我家。他跟我妈在堂屋说话,我在里屋写作业,耳朵竖着。听见他说:“……儿童期精神分裂倾向……幻视幻听……建议尽早去县里做个系统检查……”我妈声音低,听不清说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大姐,别耽误。越小干预越好。”
我妈进屋来,坐在床边,拍了拍我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她说:“毛头,明天妈带你去趟县里。”我说:“看病?”她说:“检查检查。”我说:“我没病。”她把我搂过来,搂得有点紧:“妈知道。可人家说你有,咱得去证明给他们看。”
去县里那天,我以为是去镇卫生所那种地方。到了才知道,楼门口挂着牌子:精神卫生中心。我念了一遍牌子上的字,我妈拽了我一下,说:“走。”
检查做了两天。抽血、拍片子、填表、回答问题。有个穿白大褂的让我看一堆图,问我画的是啥。有的画得模模糊糊的,像墨水滴在纸上散开了,我说像云。他说再看看,我说像两个人打架。他在纸上记了一笔。还有一张全是黑线条绕来绕去,我说像鸟爪子。他又记了一笔。
最后一天,医生把我妈叫进办公室,让我在外面等。走廊里刷了半截绿漆的墙,椅子是铁的,坐着凉屁股。我听见里面说:“……幻视幻听持续三年以上……社会功能部分受损……建议住院观察,做进一步诊断……”我妈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医生的声音又响:“家属要配合。越小干预效果越好。”
我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她蹲下来,拉着我的手说:“毛头,咱先住几天,就几天。妈在这儿陪你。”
我说:“妈,我没病。老鹰是真的。小妖精也是真的。”
她别过脸去,说:“妈知道。妈知道。”
可她还是把我留下了。
住院部在三楼。窗户有铁栏杆,门是铁的,关上的时候“咣当”一声。同屋两个病人,一个整天对着墙笑,笑着笑着还拍手;一个半夜起来扫地,扫完自己床底下扫别人床底下,护士把他拽回去他又出来。护士给我发药,白色小片,让我当着她面咽下去。我咽了,含在舌头底下,等她走了吐进花盆。
头三天没人来问我话,就是吃药、睡觉、测体温。走廊里有一扇窗户能看见外面,我天天趴在窗户上看,看有没有老鹰飞过来。没有。第四天晚上,我听见窗外“咕——咕——”两声,不是鸟叫,像人吹口哨。我爬起来看,铁栏杆外面蹲着老鹰。
“想走不?”它问。
我说:“想。”
“晚上。”老鹰说,“小妖精给你开门。你听我喊,就往外跑。”
我说:“我妈呢?”
老鹰说:“你妈在医院门口等你。她进不来,人家不让。”
那天晚上我假装睡着,等护士查完房走了,把舌头底下藏的土豆块吐出来,塞进枕头底下。月亮上来了,照得铁栏杆发白。我听见窗外又响了两声口哨。门锁“咔嗒”一响,一只小妖精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就是课桌腿后面那只,顶着一片红叶子,手里举着一根细铁丝。
“走!”它说。
我光着脚溜下床。楼道里灯亮着,值班室门关着,里面电视在响。小妖精在前面跑,跑两步回头等我。下到一楼,铁门锁着。老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我肩膀上。
“抓紧了。”它说。
然后我脚底下就轻了。不是飞,是像踩在棉花上,一步能迈出去老远。我从铁门旁边的小窗翻出去,落地没声。老鹰扇翅膀,风托着我后腰,把我送到院墙外。墙外是条土路,小妖精指着路:“往东!你妈在东边路口!”
我往东跑。跑出去百十米,听见后面护士喊:“三楼那个小孩跑了!”我没回头,跑得更快。跑到路口,我妈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我就往前跑了两步。
“摔着没?”她蹲下来看我脚底板,全是土,脚趾头磨破了一块。她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双旧球鞋。我穿上鞋,她拉着我往车站走。
“妈,你不问我咋出来的?”
“不问。”她说,“走快点,赶末班车。”
末班车没赶上。我们在车站候车室里坐了一宿。我妈靠着墙打盹,我靠着我妈。天亮头班车来了,上车买票回村。到家的时候中午刚过,村里没人注意。我妈对外说带我去县里走亲戚了。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回家以后我妈跟学校请了半个月假,说我受了凉,在家养养。其实我是怕去学校。怕同学问我去哪了,怕老师多看我两眼,更怕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又来。老鹰和小妖精也不来了,我趴在二楼窗台上看了好几回,窗台上空荡荡的,连根鸟毛都没有。
我在家待着没事干,就帮我妈择菜、喂鸡、扫院子。可没几天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村东头水塘的水位往下掉得厉害。原先塘沿上还能蹲人洗衣服,现在得往下走两级台阶才够着水面。赵叔在小卖部门口贴了张纸,上头写“限水供应,每户每日两桶”。李大爷蹲在墙根跟人嘀咕:“往年再旱也没旱成这样。今年邪了。”
我听见老鹰说话了,但它没来。声音是从天上飘下来的,细得很,像从很远的地方喊过来:“缝还在漏。水一直往那边流。”
我仰着头在院子里转圈,找不着老鹰在哪。我妈从屋里出来问我找啥,我说:“妈,村里干旱跟村西头老槐树底下那道缝有关系。”我妈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本来要泼到菜地里,听了这话手一停,把水端回厨房倒进缸里了。
那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找东西,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打开来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封信,还有我爸的工资本。她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候,扎两条辫子,站在一个山洞口。洞口旁边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那字弯弯绕绕的,跟我在天上照片里看见的鸟爪子扒的印子一模一样。
“这是哪?”我问。
“村西头老槐树底下。”我妈说,“底下有个洞。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这洞通着别处。村里三年干旱,跟这洞有关系。你老说看见老鹰、看见小人,妈不是不信你——妈是不敢信。”
她蹲下来,又像以前那样看着我的眼睛:“毛头,你要是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就记住,别一个人去老槐树底下。要去,等妈跟你一起。”
我说:“那咱啥时候去?”
我妈看了一眼窗外。天黑透了,月亮上来了,白惨惨的,照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拖得老长。她说:“等水井也干了就去。”
水井比我们想的干得快。我妈说完这话第三天,村西头那口老井就见了底。辘轳摇上来半桶浑水,底下全是泥。张婶在井台上骂:“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大爷蹲在旁边抽烟,抽完一锅子把烟袋往地上一磕:“去镇上拉水吧。再不下雨,庄稼全得死。”
那天晚上我妈把铁锹扛出来了。她一手扛锹,一手牵我,趁着村里人都回家做饭的工夫,往村西头走。路上碰见赵叔骑三轮车拉水,问我们干啥去。我妈说:“带孩子遛弯。”赵叔说:“黑灯瞎火遛啥弯?赶紧回家。”我妈说:“就回就回。”等赵叔走远了,我们拐进老槐树底下那条土路。
老槐树比我印象里粗了一圈,树底下那个石墩子还在,棋盘刻的线磨得快平了。我妈把铁锹往石墩子边上一插,说:“你爸说就在这底下。咱得把石板挪开。”
我们俩挖了半个钟头。土冻得硬邦邦的,我妈挖,我用手刨。刨到一尺多深,铁锹“当”一声磕在石头上。把土扒拉干净,底下是块石板,方方正正,面上刻着几道槽,槽里填着干了的泥。
我妈拿铁锹把石板撬起来。石板底下是一道缝。缝不宽,小孩侧着身能挤进去,大人得吸着肚子。缝里往外冒凉气,凉气里带着水声,哗哗的,可村里地是干的。
我妈蹲在缝口,往里瞅了瞅,回头跟我说:“毛头,你要是害怕,咱就回去。”
我说:“不害怕。底下有水,咱得把水弄回来。”
我妈笑了一下,说:“行。你在前头,妈跟着。”
我侧着身子挤进缝里。石头刮肩膀,凉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走了十几步,前面透出光来。不是太阳光,蓝汪汪的,跟四岁那晚天上一模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喊我妈:“妈,跟紧点。”我妈说:“跟呢。”
又走了几步,眼前猛地一亮,人已经站在外面了。
外面是个坡。坡上全是草,草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但没有太阳,光从四面八方来,分不清东南西北。坡底下是一条河,河水哗哗响,流得挺急。我蹲下去摸了一把,水是温的,手指头一拿出来,指缝里全是亮晶晶的沙子。我妈站在坡上四处看,忽然喊我:“毛头,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头看过去。坡对面有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摆着石头,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石头缝里长着树,树不高,枝上挂着果子,果子一明一暗地发光。再远一点,有两个黑黢黢的东西在动,细高细高,正在石头堆里搬石头。
就是菜园子里那俩黑怪人。
他们也看见我们了。其中一个放下石头,直起腰,胳膊垂到膝盖下面,鸟爪子似的指头朝我指了指。另一个也直起腰,两个并排站着,像两根晒衣服的竹竿。
我妈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挡在后面。她手里攥着铁锹,攥得指节发白。老鹰从坡上飞下来,落在两拨人中间的草地上。
“别动手。”老鹰说,“是我带进来的。”
黑怪人其中一个开口了,声音像风吹破塑料布:“你带进来的?老鹰,你知道规矩。缝里不能进活人。”
“他不一样。”老鹰歪了歪头,“他四岁就看得见。缝漏了三年,村里旱了三年,你们这边水多得淹脚脖子。他进来是关缝的。”
两个黑怪人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蹲下来,鸟爪子杵在地上,脸凑近我。近了我才看清,他那皮真是风干的,皱纹里夹着灰,眼珠子倒是正常的,就是黄得厉害,跟老鹰一个色。
“你关缝?”他问我,“你知道缝咋关?”
我摇头。
“关缝得用钥匙。”他说,“钥匙在石头城。石头城在河那头。河里有东西,你过不去。”
我妈说:“什么东西?”
黑怪人站起来,胳膊朝河那边一甩:“自己看。”
我们走到河边。河挺宽,水急,蓝汪汪的看不见底。我正探头瞅呢,水里忽然翻了个花,一个东西浮上来,圆鼓鼓的,像个大萝卜,顶上长着一撮毛,底下拖着几根须子。它浮在水面上,冲我翻了个白眼,又沉下去了。
“水鬼。”老鹰说,“不咬人,但是缠人。你一下水,它们就抱你腿,把你往底下拽。水底下全是它们的窝,进去了出不来。”
我妈拿铁锹试了试,铁锹头刚伸进水里,一根须子“啪”地缠上来,她使劲一拽才拽脱,锹头上留了一道白印子。
“过不去。”我妈说。
小妖精这时候从草窠里蹦出来了。七八只,排成一排,蹲在河滩上,仰着脸看我。领头那只大一点,顶着一片红叶子,就是帮我开医院门那只。它冲我喊:“别关了!关了我们就没了!这河是我们的家!”
“村里也是我们的家。”我说。
“你们村里人还能搬走!”小妖精急了,“我们能搬哪去?我们就长在这条缝里,缝一关,我们全化成灰!”
我妈愣了一下。她看看小妖精,又看看黑怪人,最后看老鹰:“它们说的是真的?”
老鹰没吭声。黑怪人其中一个点了点头:“真的。缝一关,这边的东西全得死。花草树木、水里的鱼、这些小东西,还有我们俩,都活不成。”
我妈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她看着我,说:“毛头,你拿主意。”
我九岁。我蹲在蓝汪汪的河边上,河里头有水鬼翻花,河对面有石头城,石头城里有关缝的钥匙。我身后是我妈,我前头是一排求我不要关缝的小妖精。村里还有几十户人家等着浇水,地里玉米秆子干得能点着火。
我说:“有没有不关缝也能让水回去的办法?”
老鹰愣了一下,然后翅膀扇了两下,飞起来转了一圈,又落回来:“你问着了。缝是活的,它会自己长。你拿石头把缝卡住,它就长不大。水能回去一半,这边也不会全死。”
“卡住?”黑怪人说,“卡住得用石头城的石头。那些石头能镇缝,我们搬不动,只有人能搬。”
小妖精不闹了。领头那个蹦了两下:“那……那卡住以后,水少一半,我们这边够不够活?”
老鹰说:“够。河窄一半,但不会干。”
小妖精回头跟那几只嘀咕了一阵,转过来冲我点头:“行。你卡缝,我们帮你过河。水鬼怕我们,我们下去缠它们,你趁机游过去。”
我妈说:“我游。”
小妖精看她一眼:“你太大,水鬼缠得紧。让小的来,他轻。”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拽了拽她袖子:“妈,我游泳好。你忘了,去年我在塘里摸螺蛳,一口气扎到对岸。”
她没话说了。
过河的时候,小妖精们先跳下去,叽叽喳喳在水面上闹腾。水鬼果然上来了,一根根须子伸出来追小妖精。小妖精跑得快,引着它们往河汊子里钻。老鹰从天上俯冲下来,爪子一抓,把最粗的那根须子勾起来甩到一边。我脱了鞋,深吸一口气,跳进河里。
水是温的,流得急,但没了水鬼拽腿,我顺着水流斜着往对岸游。游到一半,一只水鬼从底下冒上来,圆脑袋顶我肚皮。小妖精领头的不知道从哪蹿出来,骑在水鬼脑袋上拿叶子扇它眼睛。水鬼一偏头,我使劲蹬了两下,手够着了对岸的草皮。我妈在河这边喊了一声“好”,铁锹把往地上一顿。
我爬上岸,浑身湿透。黑怪人早绕过来了,鸟爪子指着石头堆:“石头城在里头。最大的那块,方方正正上面有鸟爪印的,就是镇缝石。你搬得动就搬,搬不动就滚回来。”
石头城其实不算城,就是一大片石头堆,码得乱七八糟。有的摞三层,有的单块戳着。我在里头转了半天,找着那块带鸟爪印的。石头不大,跟我家腌咸菜的坛子差不多,可我抱了一下,纹丝不动。
“搬不动吧?”黑怪人站在旁边,“这石头长在地脉上,得用地脉的劲儿搬。”
“啥叫地脉的劲儿?”
他蹲下来,鸟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你听。趴地上听。”
我趴下去,耳朵贴地。石头底下有声音,嗡嗡的,像我妈踩缝纫机。黑怪人说:“地脉在动。你顺着这个动静推石头,别用胳膊劲儿,用腰劲儿,跟着它晃。”
我试了三次。前两次石头晃都不晃。第三次,我闭着眼听底下嗡嗡的动静,腰跟着一扭,石头“嘎”一声挪了半寸。小妖精们在旁边蹦着喊:“动了动了!”
我接着推。推一下,歇一下,推了不知道多少下,石头终于挪到石头城边上。黑怪人扛来两根藤条,往石头上一套,说:“拖回去。”
拖石头比推石头还累。藤条勒肩膀,我走三步喘一口。我妈在河对岸看着我,急得来回走。老鹰飞过来落石头上,说:“快到了,缝口就在前面。”
拖到河边的时候,我腿肚子直打颤。石头得运过河,可水鬼还在。小妖精说:“这回不用你下水了。我们抬。”
我眼看着十几只小妖精跳进水里,把藤条缠在腰上,喊着号子往对岸拽。水鬼又冒上来了,可石头一入水,那些水鬼“哗”一下全散了,躲得远远的,圆脑袋缩进壳里。老鹰在头顶喊:“镇缝石!它们怕这个!”
石头运过河,拖到缝口。我妈把石板掀开,缝里还在往外冒凉气。黑怪人指着缝口两边:“左边一个窝,右边一个窝,把石头卡进去,别堵死,留出水的道来。”
我跟我妈一人一边,拿铁锹把缝口凿了两个窝。石头卡进去,严丝合缝。缝里“咕噜”响了一声,冒出来的凉气变成了小股的水,顺着缝口往回淌。
“成了。”黑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半水回你们那边,一半留我们这儿。缝卡住了,长不大了。”
小妖精们蹦过来,围着我转圈。领头的那个顺着我裤腿爬到肩膀上,拿叶子蹭我脸:“你说话算话。以后你要进来玩,我们给你带路。”
老鹰落在石头上,歪头看我:“走吧。你妈等急了。”
我从缝里钻出来,天已经黑了。村里广播还在响,说限水的事。我妈跟在我后面出来,把石板盖上,拿铁锹拍了两下,跺了跺脚:“踏实了。”
第二天,村东头的水塘开始渗水。第三天,塘底见着一层薄薄的水皮。一个星期以后,下了场透雨。地里玉米秆子支棱起来了,大人们蹲在田埂上抽烟,说:“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没人知道是我跟我妈干的。也没人再叫我疯子——因为我从县里精神病院跑了以后,村里人问起来,我妈就说:“去他姥姥家住了半个月,好了。”我正常上学,正常考试,正常跟同学拍画片。老鹰不来了,小妖精也不来了。偶尔我往天上瞅,能看见一只老鹰飞过去,不落,也不说话,扇两下翅膀就远了。
日子哗哗地过。我上完小学上初中,上完初中上高中,考了个大专,学会计。毕业后进了城里一家公司,朝九晚五,加班对账,月底报表。我妈退休了,在村里种点菜,我爸不打工了,回家养了几箱蜂。日子平得像张白纸。
三十岁那年冬天,我跳槽到一家新公司,干了俩月,转正。转正那天上午,部门开周会,我坐会议室靠门的位置,汇报完上季度数据,正低头翻本子。会议桌是长条的,深色木纹,擦得能照见人影。经理正说着下季度目标,我听见“嗒”一声轻响。
一只小妖精跳上了会议桌。
跟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巴掌大,萝卜身子,顶着一片红叶子。它蹦到桌子中间,在一排文件夹和咖啡杯之间蹲下来,冲我挤了挤眼。
经理还在说话:“——所以各部门要盯紧回款——”
小妖精冲我招了招爪子。
我没动。我盯着它看。它歪了歪脑袋,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跟九岁那年一模一样:“毛头,大伙儿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经理停住了,抬头看我:“王毛,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说:“听见了。”
小妖精蹦到我的笔记本上,拿叶子扇了扇我的笔:“老鹰说,缝又松了。这回是另一条,在城西。大伙儿都很想你。”
我盯着它,慢慢合上笔记本。经理问:“王毛,你笑啥?”
我说:“没笑。听您安排。”
会议散了。我最后一个出门,小妖精跟在我后头,顺着裤腿爬到我肩膀上。我推开会议室的门,外面是格子间,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嗡嗡响。小妖精贴着我耳朵说:“这回缝比上回大。你回去看一眼不?”
我走进茶水间,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前。楼下车流滚滚,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反着灰白的天光。我低头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忽然想起四岁那晚的蓝光,想起我妈站在门口攥着红笔的样子,想起缝口那一排求我不要关缝的小妖精。
“回去。”我说,“下了班就回。”
小妖精在我肩膀上翻了个跟头,没影了。
我把那杯热水喝完,洗了杯子,回到工位,打开报表。旁边同事探过头来:“毛哥,刚才开会你走神了吧?经理喊你两声。”
我说:“没走神。我在想,今晚得回趟老家。”
同事说:“相亲啊?”
我说:“不是。村里水管子可能又漏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低头继续敲键盘。我也低头,可我知道,这回要修的缝,八成不止村里那一条。
下午我跟经理请了两天假。经理问啥事,我说家里老房子漏雨,回去看看。他说行,周一准时回来。我收拾了包,坐地铁到长途车站,买了张回县城的票。大巴上人不多,我靠着窗户,小妖精不知道啥时候又冒出来了,蹲在我膝盖上。
“老鹰说这回麻烦。”它掰着手指头,“城西那条缝比村里的大,漏得也快。水都快淹到石头城了。水鬼现在凶得很,见啥缠啥。”
我说:“水鬼不是怕镇缝石吗?”
小妖精说:“镇缝石就那一块,你上回搬走卡村东缝上了。城西那条得另找。”
“去哪找?”
“石头城底下还有一层。当年你们搬走那块石头以后,底下露出来半截,老鹰说还有一块。但那块被水鬼压着,得先把水鬼引开。”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想。九岁那年过河,小妖精帮忙缠水鬼,老鹰从天上勾须子。这回呢?我三十了,没老鹰帮忙,还能游过去吗?
“老鹰呢?”我问。
“在城西等你。”小妖精说,“它说这回它不能一直陪你。它得去引水鬼,让小妖精帮你搬石头。”
“那你呢?”
“我跟着你。老鹰说你一个人搬不动,得有个喊号子的。”
我睁开眼,看着膝盖上这只巴掌大的萝卜精。它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红叶子都没换过。
“行。”我说,“喊号子就喊号子。”
大巴出城的时候,天阴了。车窗外头飘起小雨点子,打在玻璃上拖成一条条细线。我靠着椅背,手揣在兜里,摸到那张画纸。出门前我从抽屉最里头把它翻出来了,叠成小方块,跟小时候一样。我摸了摸上面的铅笔印子,心里想:这回关完缝,我是不是还得回去上班?上季度报表还没做完呢。
小妖精在我膝盖上打了个滚,说:“到了叫你。”然后没声了。
我闭上眼。车晃晃悠悠往前开,雨越下越大,窗外的楼慢慢矮下去,变成树、变成田、变成土坡。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看见四岁那晚的蓝光,月亮下面一张一张的照片。不过这回梦里多了个东西。月亮底下最后闪的那张照片上,我妈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攥着红笔,仰着头。别人都看着天,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下子醒了。车正好进县城站。小妖精在我膝盖上蹦:“到了到了!”
我拎着包下车,雨小了点,空气里一股土腥味。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县城灰扑扑的街面,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晚上到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妈说:“缝又漏了?”
我说:“嗯。城西还有一条。”
她叹了口气,说:“我先煮上饭。你回来路上买斤肉。”
我说:“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那边笑了一下。很小声,但我听出来了。
我收起手机,往车站外面走。小妖精从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你妈说啥?”
我说:“说让我买斤肉。”
小妖精说:“那咱先买肉还是先找缝?”
我说:“先买肉。我妈等着呢。”
小妖精叽叽笑了一声,缩回口袋里去了。我往菜市场走,雨点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路边一棵树上,一只老鹰扇了扇翅膀。我没抬头看它,它也没喊我。但我听见它飞起来的时候带的那股风,跟十几年前一样,土腥味混着草秆子味。
我知道它去城西等着了。我也去。先买肉,再找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