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医程半夏下山三次,每次都只治一个“不该活的人”,每治一次就忘掉一个至亲的脸,第三次他要治的人,正是三年前宣判他“医疗事故致死”的死者本人。
1
师父那一脚踹在我腰眼上,把我踹下了石阶;膝盖磕破裤子时,背上的药篓又撞上后脑,害得我一口咬住舌头,嘴里顿时泛起铁锈味。
“治三个不该活的,你自然知道该找谁。”
我撑着青苔爬起来:“找谁?”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将我扣在门槛上的指头逐根掰开。那只手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虎口一道裂疤,嵌着黑色药渣。
“师父,我没钱。”
门关了。我摸遍衣袋,只翻出半块干饼,又将药篓搬到膝前去找,底下却只有并排插在旧布上的三根针和一本脉案,没有药,没有路引,连块能包扎膝盖的干净布都没有。
抽出脉案时,一张纸角擦过手背,我顺势翻开,才发现中间缺了一页,参差的撕口旁还挂着半个墨字。我拿指腹蹭了蹭,墨没掉,倒将膝上的血蹭在纸边。
“这页呢?”
门里响起拖动椅子的声音。
我贴着门板往缝里看。师父就站在桌边,背对我,像在等水开。我张嘴要喊,舌根忽然发僵。
刚才他踹我时,我分明看着他的脸。
可那张脸是什么样?
我闭眼,只想起虎口的疤。再往上,是袖口、领子。到了下巴,便怎么也接不上。
我抬手敲门,敲了三下,第四下落空,拳头停在半寸外。
门里传来一句:
“别数你忘了几个。”
我攥紧脉案:“几个什么?”
椅子不响了。
我蹲在门外吃完干饼,碎屑卡着嗓子,咽得胸口发疼。直到日头越过院墙,门底也没再透出一点动静。
下山时,膝盖上的血结住了,走一步,裤料便扯开一次伤口。
村口挤着一圈人。
两根扁担搁在长凳上,中间兜着门板。白布短了一截,露出一双青灰色的脚,脚趾缝夹着没擦净的黄泥。
“山上下来的?”
有人看见我的药篓,猛地让开。
一股甜腻的腐臭钻进鼻腔。我捂住嘴,旁边提竹篮的女人已经弯下腰,呕吐声挤在喉咙里,酸水溅湿鞋面。
风掀起白布,露出老头半边脖颈,耳后到颈侧沉着暗紫色的尸斑。
我伸向药篓的手停住了。
“怎么不送医院?”
一个披麻的男人抓住我袖口,指甲掐进皮肉。
“送过了。”
他把一张折皱的死亡证明塞进我手里。
“先生,他三天前就断气了。”
2
死亡证明上的字被汗洇开了,只有“肝癌晚期”还清楚。
我把纸压回男人手里,掀开白布。老头腹部鼓胀,腰带勒出一道紫痕。我摸住他腕子,冰凉的皮肤贴着指腹,没有跳动。
“能救吗?”
男人凑得太近,呼出的酸气扑在我脸上。
我没答。药篓里的脉案忽然滑出来,摊在脚边。风吹起一页,纸上画着三处针位,下面一行小字:
“脉绝而身未冷透者,可借亲缘还魂。”
我碰了碰老头心口。隔着汗湿的里衣,那里还存着一点温热。
“借什么亲缘?”我往下翻。
下一页是撕口。
男人跪下来,膝盖撞得门板一晃:“先生,只要让我爹睁眼,什么都给你。”
我抽出三根针,指间泛起细密的刺痛。
第一针落下,老头胸口凹进去一点。
第二针入皮,旁边的女人突然尖叫,竹篮掉在地上,鸡蛋滚进黄泥。
老头的嘴张开了。
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没有气出来。我托住他的下颌,第三根针悬在指间,针身映出一线白光。
那一瞬,我想起母亲在灶前回头。
她皱着眉,手还捏着锅铲,像要骂我又没洗手。
我手指一颤。
针落了。
门板猛地震了一下。老头弓起背,一口黑褐色的黏液呛在我袖上,胸膛开始起伏。
四周的喊声炸开,我却听见脑子里轻轻一声裂响。
灶台还在。
锅铲还在。
回头的那个人,脸没了。
我用力闭眼,牙齿咬住舌尖。眼睛、鼻子、嘴——我挨个去想,太阳穴疼得像被钉住,竟连她是胖是瘦都拼不出来。
只剩一件碎花围裙。
右下角有块酱油渍,边缘发黄,中间褐黑,搓得布纹起了毛。小时候我把脸埋在那里,她就拿沾水的手拍我后颈。
我一遍遍抠着那块记忆。
不能再掉了。
“先生?你流鼻血了。”
男人递来的纸擦过嘴唇。我没接,抓回脉案,在空白处写下“我妈”,又添上“碎花围裙,酱油渍”。
笔尖戳破了纸。
门板上的手忽然扣住我的腕子。
我低头。老头睁着眼,浑浊的瞳仁一点点转向我。他嘴唇翕动,我俯下身,腐臭混着血腥气黏住鼻腔。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他说得很慢。
“你妈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别回江城。”
我攥住他的衣领:“她还说什么?”
老头盯着我脚边的脉案,牙齿忽然打起颤来。
“撕掉的那页……在我嘴里。”
我托住他的下巴,从舌根夹出一团湿纸。纸角缺了一块,恰好能接上那道撕口。
背面是母亲的字。我认得那个总写不直的竖钩。
“别再下针。你忘掉我一分,我就能离开这里一步。”
腕子骤然一松。
老头缩回手,望着身旁的男人,叫了一声我的乳名。
3
我追问那声乳名,老头却闭紧嘴,任我怎么喊,也只盯着屋梁。
第二天一早,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
女人拉开车门,消毒水味扑出来。后座拆了,担架上的男人歪着头,鼻孔插着管子,颧骨撑起发黄的皮肤。
“车祸,躺两年了。”她把塑料袋放到我脚边,“治醒,三万。”
袋口散开,露出三捆钞票。
我摸了摸空口袋。昨夜问过,去江城的车票一百七,司机不肯赊。
“先给车钱。”
“醒了都归你。”她踩住袋口,“不醒,一分没有。”
我蹲下摸男人的腕子。他袖口滑落,露出一道环形勒痕,旧痂上又裂了新口。
“医院绑的。”女人伸手把袖子拽回去,“怕他乱动。”
我抬头:“不是两年没醒?”
她手停了停,转身去关车门。
我翻开脉案。昨晚取出的湿纸夹在里面,背面的字已洇成灰团。正面还粘着一层,我用指甲挑开,纸纤维拉出细丝。
“周启明,车祸后神识不归。”
末尾一个“归”字缺了半边,正接上装订处残留的墨迹。
我看向担架边的住院腕带。
周启明。
纸下还压着一行小字:“能闻,能知,不能言。”
一根指头忽然抵住我掌心。
我低头。他眼皮没动,指甲却慢慢刮过我的皮肤,一笔,又一笔。女人背对着我们数钱,纸钞摩擦声里,我认出了那个字。
跑。
我猛地抽手,后腰撞上车门。
“怎么了?”女人回头。
男人的手垂下去,喉咙发出一声湿响,胸口随即停住。我捏住他腕子,刚才还在的细脉摸不到了。
女人扑来扯我袖口:“救啊!”
药篓搁在膝边。我抽针时,纸页粘上手背,那句“别再下针”被汗泡得发皱。
我把它揭下来,针扎了进去。
最后一针落稳,男人猛吸一口气,指甲抠住担架边。我耳里嗡的一响,眼前闪过一个伏在桌上写字的女孩。
我伸手替她拨开头发。
左耳后,一颗小痣。
她转过脸,五官却像被水冲散了。我咬住牙再想,连她坐过的那张桌子也空了。
“三万,你点。”
女人把钱塞来。我攥住袋子,在脉案边上写下“妹妹,左耳后有痣”。
写完,我盯着那两个字,笔尖悬了很久。
“谁的妹妹?”女人问。
我把脉案合上。她没再催我点钱,俯身去收担架上的束带。
周启明忽然攥住她的手。
“别碰他。”
女人僵在那里。
他睁着眼,瞳仁缓缓移向我。我把钱袋塞进药篓,想问他为什么让我跑。
他先开了口。
“这回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舌尖抵住上腭,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4
我掐住掌心,直到疼意顶过耳鸣。
“程半夏。”
周启明的手松了。女人立刻拉上车门,轮胎碾过泥坑,溅了我一裤腿污水。
我蹲回借住的屋檐下,把名字写在脉案封皮上。第三遍还没写完,一双黑皮鞋停在纸前。
“程医生,还接诊吗?”
笔尖划出一道长痕。
我抬头。男人左边眉毛断了一截,嘴角压着一道褶。他弯腰时,我往后缩,后脑磕上门框。
三年前,他就隔着法庭护栏,用这根指头指着我。
“就是他,打错针害死我老婆!”
如今,那根指头压着一张纸,推到我膝上。
委托单。
诊疗事项只有两个字:复诊。
“赵建国。”我念出他的名字,牙齿磕了一下,“你来找谁复诊?”
他搬过门边的矮凳坐下,凳腿擦着砖地,声音刺耳。
“我老婆昨天回家吃饭了。”
我盯着他。
“吃了两碗。还问我,怎么没买她爱吃的肉。”
胃里猛地一绞。我扶住门框站起来,药篓被带翻,钞票散在地上。他没低头,只把委托单往前递了递。
“你亲手治过的,你得再看看。”
我从脉案后封里抽出一张折纸。三年里,折缝已经磨穿,下面那个签名却还完整。
程半夏。
死亡确认书上,死者姓名:孙梅。
我把纸按在凳面上,指腹擦过签名。那天病床边的消毒水味又钻进鼻孔,我记得她冰冷的手,记得监护仪拖长的鸣声。
“我确认过。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赵建国将委托单挨着它摆好。
两张纸,同一个名字。同月,同日,年份相差整整三年。
我攥住他的袖口:“那埋下去的是谁?”
他从口袋抽出一张照片,扣在死亡确认书上。
“你先看看这个。”
照片里,两个女人挤坐在沙发上,一个搂着另一个的肩。右边的人侧着头,左耳后露出一颗小痣。
我伸进药篓,把刚写的那一页翻开。
妹妹,左耳后有痣。
纸边被我捏出了裂口。
“右边这个,”我嗓子发紧,“是谁?”
赵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字,是我的笔迹。
“妹妹出院,留念。”
他又翻回正面,指甲停在左边女人脸上。
“这是孙梅。”
我把照片举近。女人领口露出半截月牙形烫疤。三年前抢救时,我剪开衣领,见过它。
“昨天回来的是她?”
赵建国摇头,指甲移向右边。
“这个。她说她叫孙梅。”
我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我问她,程半夏是谁。”他从我攥紧的手里抽回袖口,“她把筷子放下,说你要是还活着,就别让周启明知道我来过。”
屋檐外,刚驶走的车又停了下来。
5
车门还没开,赵建国就拽住我胳膊。
“走后门。你诊所里有东西。”
他把我推过灶房,袖口蹭翻一只空碗。身后瓷片碎响里,有人喊了声“程医生”。我没回头,攥着药篓钻进巷子。
到江城时,天已经黑了。
诊所卷帘门锈住半边,两道封条交叉贴着,日期停在三年前。隔壁修表铺漏出一线灯光,照着落款那三个字。
陆守仁。
我把纸角按平。师父在脉案上落款时,“仁”字最后一横总往上挑。这里也一样,收笔处洇着一颗墨点。
“这不是法院的封条?”
赵建国站在台阶下,没有答话。
我抠住纸边往外扯。胶粘得死,指甲劈开一道细口,血渗进那个“仁”字。
“别撕。”
修表铺的门响了。隔壁刘叔举着台灯,光先落在我手上,再慢慢抬到脸上。
灯罩撞了一下门框。
“半夏?”
“谁封的门?”
他扶住门框,嘴唇动了几下:“你师父。他说,里头的东西不能动。”
我将碎封条攥进手心。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月还来过,给你上香。”
纸边扎进指缝。我张嘴吸了口气,冷风卡在胸口,半天咽不下去。
“给谁?”
刘叔的灯往下一沉。
我跨过去抓住灯架:“他长什么样?”
“瘦,左眉尾有颗肉痣。你跟他住那么些年……”
我闭上眼。门缝里那只手浮出来,虎口裂疤里嵌着药渣。再往上,只有一截领口。
“别数你忘了几个。”
我松开灯架,手还维持着抓握的样子。
昨天那只手冷得像井水。山门关上后,我蹲了半天,没听见一声咳嗽。
我把断掉的封条塞进口袋,抬起卷帘门。
诊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香灰里插着三截烧尽的竹签。碗后压着纸,露出半个“奠”字。我用药篓挡住它,拉开抽屉。
木轨磨出一声尖响。
里面只有一张全家福。
四个人挨着坐。我在最左边,嘴角破了一块,笑时露着牙。
我拿袖口擦了擦旁边三张脸,又把照片凑到门外的灯下。
碎花围裙的褶子还在,袖口的线头还在。
三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用指腹蹭过那三片空白,纸面光滑,连一道刮痕都没有。
赵建国伸手来拿。我猛地把照片翻过去。
背面有我的字。
“半夏,若你还能认出自己,先别信来接你的人。”
我盯着末尾那一笔。写急时,我总把“人”字的捺拖得很长。
身后,卷帘门哗啦一响。
赵建国蹲下来,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封条,慢慢抹平。
“翻过来。”
他的手按住了我的药篓。
“背面没什么好看的。”
6
我把照片塞进贴胸口的衣袋,抓住药篓背带。
“带路。”
赵建国的手停了一瞬,松开了。
他领我穿过两条巷子,推开一扇掉漆的铁门。屋里没开窗,炖肉的甜腻气味扑在脸上。我停在门槛外,听见瓷勺刮碗。
肝癌老头坐在桌边喝粥。
他颈侧的暗紫色还没褪,衣领蹭着一圈干硬的污迹。我跨进去,他握勺的手缩进桌下,半口粥沿嘴角淌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先看我老婆。”
赵建国抵住我的背,将我推到另一把椅子旁。
女人端着一碗红烧肉。筷子夹起带皮的方块,整块塞进嘴里。她没抬头,腮帮鼓动,油顺着下唇滴到领口。
那里露出半截月牙形烫疤。
我伸手去摸胸前的照片。她忽然抬眼,筷子停在碗沿。
“程医生,饭还没吃完。”
我手指僵在衣袋上。
她把最后两块肉拨进嘴里,喉头接连滑动。空碗往前一推,筷子随即搁上桌面。
“现在看吧。”
我按住她腕侧。
皮肤温热,指下却没有脉。我换了位置,往深处按,指腹压得发白。对面的瓷勺又响起来,一下,一下,撞得我牙根发酸。
我去摸她颈侧。
她咽下嘴里的肉,颈间的皮肤擦过我的指尖。
仍旧没有搏动。
“没找着?”赵建国把药篓挪到我脚边,“你的针呢?”
我抽出旧布,针尖勾住线头。那一点寒光晃进眼里,我猛地松手,针落回布上,掌心已经湿了。
老头放下粥碗。
“让他吃口饭。”
赵建国一脚抵住他的凳腿:“没问你。”
女人忽然握住我的手。油腻的指腹扣紧腕骨,将我拉低。她嘴里的肉香贴着耳朵,一口气吹进衣领。
“你妹妹让我问你,你还记得她痣在左耳还是右耳?”
左耳。
我张开嘴,却先摸向口袋。胸前是照片,裤袋是碎封条,最里侧塞着一团手帕,硬结硌住指甲。
我把它铺在桌上,一层层揭开。
白布中央粘着一小片皱缩的皮,边缘卷起,底下凝着褐色的血。
皮上有一颗黑痣。
我用拇指抵住那颗痣。皮片背面,一截蓝线扎进肉里。
是我缝的。
妹妹七岁那年摔破耳根,我打结时手抖,多留了一寸线。
“她在哪儿?”
女人伸手来拿,我攥紧手帕,另一只手抓起针,抵住她的手背。
赵建国却笑了。
女人慢慢侧过头,拨开左耳后的头发。
那里缺了一小块皮,蓝色线头随着她吞咽,一点点往肉里缩。
桌对面,老头捂住了嘴。
7
我攥住女人的衣领,把她拉到灯下。
“你是谁?”
她耳后的伤口被扯开,一点血渗出来,顺着脖子滑进衣领。那颗包在手帕里的痣还硌着我的掌心。
“你刚才说,我妹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忽然涌出一股肉汤,泼在桌沿。碗被她撞翻,红烧肉滚了一地。她整个人往前栽,我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摸向颈侧。
皮肤比刚才凉了。
“针!”赵建国扯开药篓,指甲刮得竹篾沙沙响,“快给她扎针!”
我把他推开:“先说清楚,她到底是谁?”
“她死了,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额角的青筋鼓起来,唾沫溅在我手背上。女人的牙关越咬越紧,老头蹒跚着过来,掰开她的嘴,把勺柄塞进去。
“半夏,先救人。”
我摸出旧布。布上三根针,第一根的针尾已经发黑。我抽出第二根,针尖抵住她胸口时,她突然抬手,死死扣住我的腕子。
“别……”
我俯下去。她嘴唇发白,声音细得贴着我的耳朵。
“别让他……拿走……”
“拿走什么?”
她的手滑了下去。
我把针送入穴位,指腹缓缓捻动。她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针身越来越烫,我咬牙稳住,鼻血滴在她衣领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照片。右边的女人侧着头,左耳后露出小痣。
我拼命去想她伏在桌前的样子。桌子先淡了,接着是我指间拨开的头发,那截蓝线也断了。只剩一个词在耳边撞来撞去。
妹妹。
我把针拔出来,女人歪倒在椅背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老头伸手探了探她鼻子,冲我点头。
我摊开手帕。布上粘着一小片带血的皮。
这是谁的?
“她睡了?”赵建国拨开我,贴近女人听了片刻,回身把椅子踹翻,“总算舍得扎了。”
我扶住桌沿:“妹妹是谁?”
他盯着我,嘴角慢慢扯开,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有人问:“被告人程半夏,对指控有无异议?”
手机里传出我的声音。
“有。死者不是我妹妹。”
我伸手去抢,赵建国把屏幕转过来。画面里的我穿着囚服,抬起头。
“我妹妹左耳后有颗痣。尸体上没有。”
掌心那片皮黏住了手帕。
椅背上的女人睁开一双眼睛,视线越过我的肩。老头的手还搭在她颈侧,拇指正一点点压下去。
我猛地扣住他的手。
手机里,我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把那颗痣割走了。”
老头望着我。
“半夏,你只剩一根针了。”
8
我把老头的手掰离她脖子,推到灯下。他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碎屑。
“剩几根,用不着你数。”
赵建国伸手拦门,我攥起桌上的死亡确认书,抵住他胸口。
“想让我回来,就别拦。”
纸在他衬衣上折出一道棱。他侧开身,我抓起药篓,后背贴着门框挪了出去。
天亮后,我找到当年替我辩护的律师。他隔着门帘看了我半晌,才取来留存的案卷复印件。
“你当时不肯申诉,现在找这个干什么?”
我没答,把纸摊在楼道窗台上。尸表检验记录夹在最后,死者姓名栏涂得发黑,旁边补着“孙梅”。
我将纸举向晨光。
黑线没盖严。下面那个字,露着三道横。
孙兰。
我把死亡确认书贴过去。同一个检验编号,一张写孙梅,一张改过名字。我指腹压着纸角,指甲刮出细细的白毛。
“原件呢?”
“医院。”他点了点交接栏,“找签字的人。”
签名叫陈琴。
医院护士站换了门牌。我拿复印件敲玻璃,里面的人抬头,手里的订书机砸在桌上。
“程医生?你妹妹的化疗费还没结,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走廊上,一辆输液架擦过我胳膊,金属凉得钻进骨头。
“谁化疗?”
“你妹妹啊。”
我盯着她胸前“陈琴”两个字。舌根抵紧牙齿,脑子里挤不出一张病床,只浮起账本末尾那个数。
三万。
每次对账,都缺三万。
我把药篓里的钱提到台面,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这些,够不够?”
她没接,低头拉开抽屉。
“不是交给我。那年是科里几个人给你凑的。”
一张泛黄的欠条推过玻璃,折缝上粘着透明胶。欠款人那一栏,“程半夏”的末笔戳破了纸。
我把它按住,拇指缓缓往下挪。
还款日期露出来。
我抽出死亡确认书,两张纸并排贴在冰冷的台面上。
还款日期比死亡日期晚了四个月。
我用指甲抵住那个“四”,往返刮了两下。纸没掉色。
“这钱谁还的?”
陈琴看向死亡确认书,忽然把手缩回玻璃后。
“你先告诉我,这张纸谁给你的?”
我没松手。
“谁还的?”
她嘴唇动了动。
“半夏。她自己来的。”
我指着签字栏。那一笔总往回勾的“夏”,我教她改过很多次。
“她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牙齿碰了一下,“脖子上有没有伤?”
9
陈琴没答,身后的叫号声响了。她抽回欠条,关上玻璃窗。
我攥着死亡确认书回到诊所,卷帘门底下漏出一股药味。
炉子架在诊桌旁。师父蹲着扇火,虎口的裂疤被炭光照得发红,香灰碗搁在他脚边。
“回来得挺快。”
我踢上门,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你上个月给谁烧香?”
蒲扇停了。
“药快好了。”
我抓住他肩膀:“看着我。”
他侧脸躲开,我的指甲勾住耳下一根细绳。绳结绷断,一层薄皮擦过我的手背,落进香灰碗。
眉尾那颗肉痣朝上。
师父抬起头。
我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角。面前那张脸,嘴角有一道浅疤,左眉比右眉短半截。
我摸向自己的嘴角。
他也抬手,指腹停在同一个位置。
喉咙猛地收紧。我抓起桌上的钢盘,盘底映着我的脸,再抬眼,炉火旁还是那张脸。
“你到底是谁?”
他将蒲扇放下。
“你下山治的每个人,都是你用自己换的。”
我拽下药篓,扯开裹针的旧布。三道针眼并排留着,只有最后一道穿着银针。另两处粘着黑灰,我拿指甲去抠,灰陷进裂开的甲缝。
“我拔出来了。”我翻过布,“我明明放回来了。”
“你放回来的是针,还是烧剩的东西?”
我把旧布摔到他膝上。
“我妈呢?妹妹呢?你拿我的脸做什么?”
药罐突然顶开盖子,白汽扑到眼前。我伸手去抓他,只攥住一截湿冷的袖口。
袖子塌了。
白大褂落在脚边,炉旁的矮凳空着。我掀开衣服,下面只有那把蒲扇。
药罐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妹妹没死,孙兰也没死。”
我屏住气,手里的纸被攥得咯吱响。
“死的是你——三年前死的那具尸体,确认书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把确认书翻过来。签名栏的墨迹洇透纸背,最后那个字缺了一点。
我写自己的名字,总漏那一点。
“死人怎么签字?”
炉膛里啪地炸开一粒火星。
我蹲下去,拿蒲扇拨开炭灰。一截腕骨露出来,骨缝里卡着半枚铜钱。
另一半贴在我胸口,是妈送我下山时缝进衣领的。
我扯开领口,两道断茬严丝合缝。
药罐后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拔最后一根针。你妈还在替你喘气。”
10
我把半枚铜钱塞回领口,抓起最后一根针。
铁门撞上墙时,赵建国正往孙梅嘴里灌药。褐色药汁沿下巴淌,领口湿了一片。
我夺过碗,扣住她腕子,把针送进胸前半寸。
“说。三年前,谁躺在那张床上?”
赵建国扑来,我两指抵住针尾。
“再碰我,这针就断。”
他停在桌边,额角青筋绷起。
“你妹妹尿毒症!你要把自己的肾给她,医院不肯,你就用你师父教的东西换!”
我腰侧骤然抽痛,手肘撞翻空碗。
“她不是在化疗?”
“清抗体!陈琴知道交钱,不知道你后来干了什么!”
我捻动针柄。孙梅牙关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响。
“孙兰呢?”
“活着!手术出事,你倒下了,她醒了。我们拿她的名字报死亡,你师父替你收尸。”
“那法庭上的我是谁?”
赵建国往后退,鞋跟碾着瓷片。
“还是你。你师父把你带回来,说每忘掉一个亲人的脸,你就能多活一程。”
针尾滑了一下。我掐住虎口,血挤进指缝。
“你让我认罪?”
“周启明拿你妹妹的病房录像给你看。你说认,别碰她。”
他指着孙梅,唾沫落在她湿透的衣领上。
“登记死的是孙兰,告你时换成孙梅。你活着回来,我们只能让你闭嘴!”
我胸口发紧,把针往外退。
银针还亮着。我没捻完最后一转。
孙梅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眼皮撑开,嘴唇擦过针柄,我赶紧将针抽净。
“你妹妹……”她喘了一下,“现在就在手术室里,等一个能给她扎针的人。”
我低头。针尖挂着一滴血,迟迟没有落下。
她盯着那滴血,指甲掐进我的腕子。
“别去。”她用气声挤出两个字。
赵建国伸手来掰她的指头。我抬起针,他的手僵在半空。
孙梅把我的腕子拉到唇边。
“你师父最后忘掉的,是你。”
领口的铜钱硌着胸骨。我想起那双替我系绳子的手,指缝里全是黑血。他系了三遍,仍问我是哪家的孩子。
“他没教过你吗?”她的指甲松了,“最后一针,不能让认得你的人看见。”
我攥紧针。
赵建国的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是妹妹的脸。
11
我夺过手机。
屏幕里的姑娘躺在手术台上,嘴唇泛青。通话上方标着江城医院,三号手术室。
“哥。”
那声音贴着听筒钻进来。我把手机按紧耳朵,竟想不起她从前怎么叫我。
赶到医院时,三号手术室的门虚掩着。我撞进去,药篓刮住门把,竹篾扎进胳膊。
台上的姑娘偏过头。
我看着她的眉眼,胸口一阵阵发紧,却找不到一点能认出她的地方。
“手给我。”
她从绿布下挪出腕子。一截碎花布条缠在上面,绳结勒进皮肤。
我伸过去的手停了。
布条右侧有块酱油渍,边缘发黄,中间褐黑,布纹搓得起了毛。我用指腹蹭过,又俯下身闻。消毒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
“别拆。”她蜷起手指,“妈系的。”
我托住她的腕子,摸了很久,才等到一下微弱的跳动。
最后一根针举到灯下,近针尖处忽然闪出几道细痕。我转动针身,凑近眼前,辨出两行极小的字:
“扎自己,你活;扎她,你忘掉所有。”
汗顺着鼻尖滴在绿布上。我抬起另一只手挡灯,那些字还在。
门外响起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我扭头。
走廊尽头,师父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朝我缓缓摊开。
我攥紧针,走到门边。他把屏幕转向我,红点仍在闪,录像时间一秒秒往上跳。
画面里,我站在手术室门口。
胸口透出半截门把。
我低头按住衣襟,再看屏幕——那只按在胸前的手,也遮不住身后的白墙。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屏幕里的白墙从我胸口滑过去。师父伸手来抓针,五指却穿过我的腕子,扑了个空。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
“哥,我冷。”
我转身,姑娘正用那只缠着碎花布的手摸索床沿。我把手递过去,她一下攥住了。
指甲掐进肉里。
疼。
我俯下身,将针尖抵住她腕上的穴位。
“别松手。”
针没入皮肤的刹那,她叫出一个名字。
我抬起头,不知道她在叫谁。
12
针才入皮,我便停住了。
她腕上的碎花布蹭着指节,底下那一下跳动迟迟不来。我盯住针尾,慢慢退针,血珠从针孔鼓出来。
“哥?”
我握紧她的手,把银针举过头顶。
门外鞋底骤响。
“别——”
针尖刺进头皮。
一阵凉意顺着颅骨往下钻,我咬住牙,将最后半转捻完。耳边那声喊被拉得细长。有什么正从脑子里脱落,我张嘴想记下它的名字,舌头却僵着。
忘。
这个字散开以后,我连刚才为什么要记,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额头抵着手术台边,嘴里全是血味。
台上的姑娘冲我笑,眼泪沿着鬓角流进头发。
“你谁?”
她的笑停了一下,仍攥着我的手。
“哥,你答应过不让我再进医院。”
我撑起身。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人领口湿着,男人左眉断了一截。
他们各捏着一张纸,上面都印着“死亡确认书”。
男人先撕。
纸卡在折缝,他抖着手再扯,签名断成两半。女人跟着撕开自己那张,碎纸落在鞋边,露出“程半夏”三个字。
我弯腰想捡,走廊尽头响起衣扣碰地的声音。
那个被我叫过师父的人脱下白大褂。
里面是一身寿衣。
13
妹妹扶我爬完最后一级石阶,推开山门。
灶里冷着。我伸手摸门槛,木刺扎进指腹,血珠慢慢鼓起来。她蹲下替我拔刺,一滴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疼就好。”她说。
我卸下药篓,篓底磕出一声轻响。
一本脉案压在旧布下,线装齐整。我捻开中间几页,纸边连着,没有撕口。
第一页写着:
“程半夏,卒于三年前,医不自医。”
我摸了摸胸口。掌心底下,一下,又一下,撞得很重。
第二页的“仁”字末横往上挑。指腹碰到那个墨点,我脱口叫了声师父。
院里没有应声。
纸上写着:
“治三个不该活的,换一个不该死的——你治的三个里,第三个是你自己。”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笔画断断续续。
“往后认不得她,就问。别再拿针。”
妹妹将我渗血的手指包住。她腕上空了,那截碎花布放在药篓里,盖着三道空针眼。
我合上脉案,背起药篓。
“下山吧。”
她攥着背带,走到门槛前又停住。
“哥,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笑着摇头,伸手替她拨开挡眼的头发。
风掀起篓里的碎花布。
那块酱油渍湿漉漉的,正沿着布纹往外洇。
我摸了一下,指尖沾着温热的酱油。
舌尖还没碰到指头,妹妹就攥住了我的手。
“脏。”
她把碎花布翻过来,干净的一面朝上,仔细裹住我的伤口。酱油味贴着鼻尖,我忽然想起一碗摔碎的面,想伸手去捡,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我没再挣。
“你叫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先掉下一滴泪。
“程小满。”
我跟着念了两遍,将她的名字写在掌心。写到最后一笔,指上的伤口又疼起来。
“小满,牵牢些。”
她把我的五指一根根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