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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0:12

诡异复苏第七个月,桦城断电,钱成了废纸,活人夜里不敢开灯。

陈九斤守着爷爷留下的寿衣店,一天挣不到半斤棒子面。直到手机跳出一条短信:

【阴司通宝】您名下账户已完成继承过户,当前可用余额为冥符 4,700,000,000,000.00。

四万七千亿,在阳间买不到一包泡面。在阴间,它能买阴兵、买寿数、买一栋上吊楼,也能买回一个已经忘掉你的人。

规矩只有一条:这笔钱是拿他的名字铸的,花一分,名字就轻一分。

……

一、四万七千亿,买不到一包泡面

诡异复苏第七个月,桦城的电就没正常过。

我家住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楼道灯泡全灭,只有各家门口贴的黄符在应急灯底下发亮,一张张,跟贴了一排创可贴似的。符是白事会发的,一张符换两包盐,一个月一换。我家门上那张过期三天了,边角已经卷起来,夜里风一吹,哒哒地敲铁门。

我在屋里泡面。水是提前烧的,煤球炉子快灭了,锅里就剩小半锅温水,泡出来面芯子还是硬的。我也没挑,蹲在窗边,就着半根蜡烛吃。

外面有人在哭。

不是嚎,是那种憋着的、

一声一声的抽气,从楼下传上来。哭的人是三单元那个女的,她男人上个月在夜市被“牵”走了,尸首没找到,只在楼道里留下一双鞋。这半年桦城都这样,人丢得比死得多。

我把面汤喝了,正想躺下,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这手机是诺基亚 105,按键机,砖头一样,屏幕能当灯泡使。末日以后智能机全成了摆设——基站三天两头断,电充不上,倒是这玩意儿,换块电池能用一个月。我平时拿它干三件事:看时间、当手电、偶尔收短信。信号栏常年一个格,有时候一个都没有。

这会儿屏幕上跳出一个小信封。

我按开。

【阴司通宝】尊敬的柒柒玖号户主:您名下账户已完成继承过户,当前可用余额为冥符 4,700,000,000,000.00;另附《阴司账簿》一卷,请查收。

我盯着那串零看了得有十秒。

四万七千亿。后面那一串零,多到我得用手指头点着数。

头一个念头:诈骗。

第二念头:都**世界末日了还有诈骗短信,这帮人真敬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我的硬面。吃了两口,觉得不对,又把手机翻过来。那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发送人,右上角显示的日期是“阴历七月十五”。今天才七月十二。

我把手机举到蜡烛底下,屏幕幽幽地亮着,那条短信还在,删不掉,一按删除键,屏幕就黑一下,再亮起来,字还在。

“……*。”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立马把蜡烛吹了。这是我们这栋楼的规矩,夜里有人过,先灭灯。你点着灯,过路的东西就会觉得你在等它。

脚步声很慢,拖着一只脚。从楼梯口上来,一层,两层,停在我门口。然后我听见指甲刮铁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在数数。

我蹲在门后头,手摸着门闩,不敢喘气。

刮了大概两分钟,走了。下楼的脚步声里多了个东西——拖地的声音没了,成了两种脚步,一前一后。它牵走了一个。

我出了一身汗,在门后头蹲到后半夜,直到楼下的哭声停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

楼道里全是灰。三单元那家门口摆着一双女人鞋,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我回到自家铺子。我家在纺织厂门口开寿衣店,招牌四个字,“福寿堂”,掉了两个,现在就剩“福寿”。我爸死得早,我爷爷陈守义把我拉扯大,三年前,他也失踪了。

他失踪那天很怪。头天晚上他还坐在铺子后屋,一边烫猪头肉一边跟我吹牛,说他年轻时在阴司当差,管账,手底下过的银子比桦城一年的税都多。我当时当他老糊涂,还笑他。第二天早上,后屋空了,桌上留了半碗没吃完的猪头肉,肉上落了一层灰,跟放了几十年似的。

三年了,我一直没搞明白他留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拉开卷帘门,太阳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纸人纸马发白。我把门口那堆纸扎货搬出来晒——这半年,我全靠卖这个活。人死得多,可活人没钱, 一张草纸扎的马能换半斤棒子面。

刚搬完,隔壁修表的老周探出个脑袋。他一只眼是瞎的,眼窝凹进去,剩那只眼小得像黄豆,看人却贼准。

“九斤,昨晚你家门口有东西。”

“我知道。”

“没进门?”

“没进。”

老周嗯了一声,又缩回去。他这人就这样,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你自己琢磨。

我正想问他,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短信,是一声“叮”,像收银机。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多了一行东西,不是系统界面,像是有人在屏幕上写上去的:

【柒柒玖号·陈九斤,可用冥符4,700,000,000,000】

【今日需付:户头维护费 3 符】

【付款方式:他人记忆】

我盯着“户头维护费”五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

“你爷爷的东西,找上你了。”

我回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停了的表,那只独眼不看我,看我手机。

“老周,这啥意思?”

“啥意思?”他把表塞我手里,“阴司的规矩,户头是要交月钱的。你爷爷欠了三年,现在过户到你头上,账也过到你头上。”

“交多少?”

“看余额。”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四万七千亿,忽然有种特别荒诞的感觉——我这辈子最有钱的一刻,是在一个馒头要三包盐的年头。

老周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今天要开张了。”

“开什么张?”

“有人要来买你的符。”他顿了顿,

“不是白事会那种符。真的。”

“多少钱一张?”

“你收冥符。”

“我要冥符干啥?”我有点想笑,“我拿冥符去买面?老板认吗?”

老周看着我,那只独眼里啥情绪都没有。

“他认。”他说,“你拿冥符,能买的东西比面多。”

说完他回自己铺子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攥着一块停了三年、秒针指着十二点的表。

我回屋,把门帘放下来,坐在柜台后头。

柜台底下压着个东西,我三年没敢动——一个桐木匣子,巴掌大,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我不认识的符。我爷爷失踪那天,这匣子就在桌上。

我把匣子拖出来,掂了掂,比想象的重。

掀开盖,里头没有金银,没有存折,就一本线装账簿,封皮发黑,边上磨得起毛,正中四个字:

阴司账簿。

我翻开第一页。

纸上不是字,是一堆竖着的线条,密密麻麻,有长有短,跟我爷爷记账的单子似的。我正琢磨,那线条忽然动了,像虫子一样往上爬,爬到页眉停住,重新排成一行行字:

【桦城·活人 8,410 口】

【可动阴兵 1 队】

【在押孤魂 3,712 只】

【本户抵押:陈九斤·阳寿 61 年·姓名 1 个】

我手一抖,账簿差点掉地上。

抵押。我的名字,我的阳寿,写得清清楚楚,跟我爷爷当年给我上户口一样,一笔一划。

我咽了口唾沫,往后翻。

第二页空白。第三页也是。翻到最后一页,纸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划的:

“九斤,别乱花。这钱是借的。”

我把账簿合上,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外面太阳很好。隔着门帘,我听见纺织厂大喇叭又开始放那首破歌——每天放三遍,说是为了证明城里还有活人。

我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那行小字还在:【今日需付 3 符】【付款方式:他人记忆】。

我还不知道这三符怎么付。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这四万七千亿,得花出去。

不花,我就得替一个死了三年的人,还一笔我不知多大的账。

二、我在鬼市盘了一个摊位

老周说,鬼市在纺织厂后头那条废街上,子时开,寅时收,只收冥符。

“活人进去,得带三样。”他掰着手指数,“一枚铜钱,压舌头底下;一把生米,攥左手;一根自己的头发,缠右手无名指。进去别跟他们对眼,看人看脚。”

“为啥?”

“你看他眼睛,他就知道你怕他。”老周把一枚发黑的铜钱拍我手心里,“还有,别问价。问价就说明你想买,想买他就敢抬。”

“那我不问价怎么买?”

“你就站那儿,把钱亮出来。”他那只独眼眯了一下,“让他们先开口。”

我揣着三样东西,等到夜里十一点半出门。

楼道里没灯。我摸着墙下楼,走到三楼,听见上面有人在拖地,拖把一下一下,水声黏。我没抬头。这半年我学会一件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应的别应。

废街离厂门两百米,中间隔着一段塌了的围墙。我从缺口翻过去,脚一落地,周围的动静就变了。

白天这儿是条死街,两边全是关门的铺子,招牌锈得看不出字。这会儿,铺子全开了。灯笼是白的,一排排挂过去,光打在脸上,人脸也是白的。人影绰绰,但没有一个影子是朝着灯光的。

我把铜钱压在舌头底下,米攥紧,头发缠在无名指上。

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是个卖汤的。

摊子在路口,一口大锅,白气腾腾。摊主是个女的,穿蓝布褂子,头上别一朵纸花,脸很白,脖子以下也白。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她这动作,我熟——鬼看我,跟人看我,是不一样的。鬼不敢正眼看活人。

“喝汤?”她问。

我不敢答。老周说别问价,可没说别说话。

她也不催,拿个粗瓷碗,舀了一勺,推到我面前。汤是灰白的,上面漂着几点油星。

我摇头。

她笑了笑:

“不要钱。头回来的都送一碗。”

我端起碗,没喝,闻了一下。有点像我爷爷熬的猪骨汤。

“你爷爷叫陈守义?”她忽然问。

我手一抖,汤泼了半碗。

“……你认识?”

她把勺子搁下,声音压低:

“他欠我三年汤钱。你要继承户头,这钱你得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债是这个意思。“多少?”

“四十七符。”她说,“三年,一天半符,我算得清。”

我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这辈子我最多一次掏出四十七块,还得是过年。

“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应这么痛快。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得刺眼。周围几个摊子上的东西齐刷刷偏过头去,避光。

【转账 47 符 → 阿箬】

【余额 4,699,999,999,953】

“收到了?”我问。

她盯着我手机看了半天,才慢慢点头,然后把那碗汤重新推过来:“喝吧。这回是真请你。”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猪骨汤。有盐,有油,还有一点点胡椒。我这七个月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我一口喝完,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你这摊子,一天挣多少?”我问。

“三十符。”

“那我盘了。”

她没听懂:“啥?”

“你这锅、这勺、这摊子,连你,”我顿了顿,觉得这话不太合适,“……连你的手艺,我全买了。你以后给我干活。一天五十符,管饭。”

阿箬盯着我,眼睛慢慢睁大。她睁大眼睛的时候,眼白里有一层薄薄的水,不流下来。

“你哪来这么多符?”

我把手机翻过去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她赶紧扶住锅沿。

“活人……活人怎么会有这么多?”

“我爷爷留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头上的纸花摘下来,扔进锅里。

“行。”她说,“我跟你。”

我心里有点发虚。我这算什么?买个鬼当员工?

可我又想起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今日需付 3 符】【付款方式:他人记忆】。

我到现在也没搞懂这三符要怎么付。但我有一种很朴素的想法:账上的零太多,花掉一点,总归不吃亏。

阿箬领着我往里走。

越往里,灯笼越密,味道越怪。有香灰味,有纸灰味,还有一股子湿土味,像刚刨开的坟。

街尽头是个大场子,人声(鬼声)最响的地方。摊子摆得乱七八糟,卖什么的都有。

有卖眼睛的,一对一对泡在罐子里,眼珠子还会跟着人转。

有卖“好觉”的——一小包粉末,说是睡前烧一点,能一觉到天亮,不做噩梦。这玩意儿在这年头比黄金值钱。

还有卖名字的。一个摊子铺开一张旧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人名,一角钱一个。摊主说,买回去烧了,这名字就归你,以后你走夜路,撞了邪,报这个名,能替你挡一次。

我站住看了两眼,摊主抬头:“小兄弟,买名?”

我没答。

他上下打量我,从我脚上那双裂口的胶鞋,看到我袖口磨白的棉袄,笑了:“看你这打扮,买不起。走吧,别挡生意。”

我没走。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把手机正面举到他眼前。

屏幕上是那句话:【可用冥符 4,699,999,999,953】

摊主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几个摊子,本来在吆喝的,一个一个没了声。

我把手机收回来,慢慢说:“你这摊子所有的名,我都要了。”

“全……全要?”

“全要。”我说,“多少钱,你算。”

他手抖着翻报纸,算了半天,嘴唇动了动:“一共……四千一百二十个名,四万一千二百符。”

我点了转账。

【转账 41,200 符 → 卖名的】

摊主的手机响了。鬼也有手机,也是那种老的按键机,屏幕绿油油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种瞧不起人的劲儿全没了,换成一种我特别熟悉的表情——我小时候在集市上见过,那是摊贩看见大户的表情。

“爷,”他嗓子有点哑,“您还要点别的吗?我这儿还有几个好名,压箱底的。”

“不用。”我说。

我转身要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阿箬跟在我后头,小声说:

“你买这些名字干啥?你又用不了那么多。”

“不知道。”我说实话,“就想看看他们什么脸色。”

阿箬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可在这条街上,所有东西都听见了。

再往里走,是卖“人”的。

摊子最大,摆着十二口黑棺材,

一字排开。棺材盖都掀着,里头站着一

排东西。

不是人。是阴兵。

穿旧式号衣,灰扑扑的,腰里别着刀,脸一个个青白,眼睛闭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跟蜡像似的。

摊主是个老头,缩在棺材后头抽烟袋。他看见我,也不起身,只把烟袋锅在棺材上磕了磕。

“活人?”他问。

“嗯。”

“买不起。”他说,“这队兵,一口棺材八千符,十二口,九万六。你身上有九万六吗?”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

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九万六。”他说,“你确定?”

“我给你十万。”我说,“连你手里那根烟袋,一起。”

老头盯着我。他那只夹烟袋的手,抖了两下。

“……为什么?”

“我看你冷。”我说,“在这儿坐一宿,也没人买。”

老头愣了半晌,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牙是黄的,缺了两颗。

“行。”他说,“我卖。”

我把钱转过去。

十二口棺材里那十二个东西,同时睁开了眼。

那一下,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十二双眼睛,没有一个是有瞳孔的,全是白的。

其中一个往前迈了一步,从棺材里出来,站到我面前。他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缝,脑袋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住,把头正了正。

“爷。”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水。

“你会说话?”

“会。”他把头又扶了一下,“就是脖子不利索。”

我盯着他脖子上那道缝,咽了口唾沫。

“你叫什么?”

“没名。”他说,“您给起一个。”

我想了半天。“就叫九号吧。”

“好。”他扶着头,很认真地弯了下腰,“九号,见过爷。”

那天夜里,我带着一个卖汤的女鬼、十二具阴兵,从废街走回纺织厂。

一路上,所有摊子都熄了灯。

没人敢照我们。

我走在最前面,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叮,叮,叮,都是到账的提示音——那些摊主抢着给我送东西,一包好觉,两罐眼珠子,还有半扇纸扎的猪。

我一个都没要。

走到厂门口,我停住了。

家属院门口停着一辆纸车。

白纸糊的,四个轮子,车头贴着一个“奠”字,车窗里坐着三个纸人。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白事会的白褂子,一个手里拿着账本,一个手里提着灯笼。

他们看见我,也看见我身后那一排东西。

拿账本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

“陈九斤?”

“嗯。”

“你家这个月的‘人头费’,还有你隔壁那个小丫头的,”他抬了抬下巴,往我家楼上指了指,“一共六百符。今天到期。”

我顺着他下巴的方向抬头。

六楼,我家对门,小满家窗户开着,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正往下看。

三、六百符的人头费

小满七岁,瘦得像根豆芽。

她妈死了半年,她爸在夜市被牵走那天,她就一个人住对门那间屋子。

我家和她家,中间就隔一道墙,我夜里能听见她翻身。

我从楼下上来的时候,她还扒着窗户。

“九斤哥。”她喊我,声音很小,“我妈说,别开门。”

“你妈都死了。”我说。

“她昨天还跟我说话了。”

我没接这句。这话我听得多了,一开始还劝,后来我就不劝了。这地方,活人说胡话,比说真话容易活。

我上楼,那两个白事会的人也上楼,跟在我后头,一步不落。他们走路没声音,脚上穿的也是白布鞋。

到六楼,我把小满家门推开。

屋里一股霉味。小满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三个空罐头盒,摆得很整齐。她把最后一点汤都刮干净了。

“吃饭没?”

“吃了。”她指指罐头盒。

那是三天前的罐头。我没说话,从兜里摸出半包压缩饼干,扔给她。她接过去,没急着吃,先塞进怀里。

“藏啥?”

“怕抢。”

我心里堵了一下,没再说。

转过身,那两个白事会的人站在门口,手里账本还举着。

“陈九斤,六百符。”

“先说说,这六百符是什么?”

“人头费。”拿账本的说,“活人在这城里喘气,就得交。一人三百,你和她,六百。”

“交给谁?”

“交给白事会。白事会保你夜里不被牵走。这符贴门上,鬼就不进门。”

“我家门上那张过期三天了。”

“那就续。”

他伸手要钱。

我没给。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

“六百符,我付。”

那两个人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但是,”我说,“我要看看你们凭什么收。”

拿账本的把账本翻过来给我看。上头一行行写着名字,后面跟着数字。

我扫了一眼,看见“陈九斤 300”“陈小满 300”,后头还画了个红圈。

红圈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行。”我说,“我付。”

【转账 600 符 → 白事会】

转账成功的瞬间,我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行新的:

【本月已付 647 符】

【户头维护费 3 符:已付(来源:阿箬的记忆)】

我愣了一下。

原来“他人记忆”是这个意思——谁记得我,谁就能替我付这笔维护费。阿箬今天才认识我,她那点记忆,够付一整个月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传来脚步声,很多人。

白事会的人来了十几个,提着灯笼,堵在楼下。为首的那个,我从窗户缝里看见过——右手六根手指,戴着一顶旧呢帽,脸瘦得像刀背。

六指。

他上楼,脚步很慢,走到六楼,站住。

“陈九斤。”

“六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爷爷那会儿,也是这么瘦。站在我面前,也是这么叫我的。”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脑袋剃得发青的头皮,“他欠我一笔账。”

“多少?”

“不是钱。”六指往前走了半步,“三百条人命。”

我没说话。

“你爷爷当年在我这儿借了三百个活人,说三天就还。”他把帽子重新戴上,“三年了。人没还,人也找不着。现在户头归你了,这账,也就归你了。”

我听见身后九号扶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

“六爷,”我说,“三百条人命,我拿什么还?”

“拿你的兵还。”六指的眼睛往我身后一扫,“这十二个东西,看着挺值钱。顶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指了指小满,“拿她顶上。”

小满在我身后,抱着那半包饼干,没出声。

我把门往前一推,挡住她。

“六爷,咱讲规矩。”

“你跟我讲规矩?”他笑了,“你爷爷当年跟我讲规矩,讲到最后,人没了。”

“我爷爷的规矩是阴司的规矩。”我说,“你收人头费,收的是谁的税?”

六指的笑收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我认得。阴司的路引,一张黄纸,上头画着城门,城门底下有个红戳。

“白事会收的钱,七成上缴冥界实业。”他把纸收回去,“你既然接了户头,就该知道,你跟我,不是一路人。”

“那你今晚来干什么?”

“来提醒你。”六指说,“你这账户,看着吓人,其实是死账。冥符在阳间花不出去,在阴间你花得越多,欠得越多。你爷爷就是这么把自己花没的。”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看着那十二个阴兵。

“你这十二个东西,一晚上要吃掉六十符。养得起,你就是爷;养不起,它们第一个吃你。”

说完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

“对了。那张符,你别换。”

“为什么?”

“因为你门上那张,”他回头看我,帽檐底下,眼睛很黑,“是我三年前亲手贴的。贴的时候,你爷爷还没走。”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楼道里静得很。楼下那些灯笼一盏盏灭了,脚步声远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九号。

“他说的是真的?你们一晚上要吃六十符?”

九号扶着头,想了想:“少吃点也行。”

“少吃多少?”

“三十。”

“那不就是饿着?”

“饿着也死不了。”九号说,“我们本来就死了。”

这话说得我半天没接上。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那本《阴司账簿》摊开,一页页往后翻全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那行指甲划的字:

“九斤,别乱花。这钱是借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到天亮,也没看出别的门道。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名字,让我后脖颈一阵冰凉——“陈守义”。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头悬在接听键上,抖。

最后我还是按了。

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风。过了好一会儿,有个声音传过来,沙哑,慢,像隔着一层土:

“九斤。”

是我爷爷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别怕。”他说,“我不在你门口。”

“你在哪?”

“在下面。”他咳了两声,“账,你看懂了吗?”

“没懂。”

“那就先别懂。”他说,“有人要来找你买东西,你卖。”

“卖什么?”

“卖命。”他顿了顿,“但不是他们的。”

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亮了。纺织厂的大喇叭又开始放歌,

一遍一遍,唱得难听。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

余额那一行底下,多了一行从来没出现过的小字:

【本户信誉:极佳】

【授信额度:无限】

我盯着“无限”两个字,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

是——完了。

四、鬼市夜拍,我出三个亿

夜拍在第七天。

阿箬提前一天来通知我,说鬼市每月一场大拍,冥界实业的人会来,白事会的六指也会来,各路买主都到。

“你去不去?”

“去。”我说。

“那我给你备身衣裳。”她打量我一眼,“你这身太寒碜,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暴发户。”

“我本来就是暴发户。”

“暴发户也得穿得体面。”她说,“这行当,穿得破,人家以为你钱是偷的;穿得好,人家以为你钱是抢的。抢的比偷的有面子。”

我让她去办。她第二天拎回来一件长衫,黑缎子,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红的边。

“哪来的?”

“纸扎铺糊的。”她把长衫抖开,“活人穿也没事,别出汗。”

我穿上试了试,挺合身。就是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手背。我在镜子里看自己,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瘦,眼窝深,穿一身黑,跟我们铺子里那些纸人一个路数。

“还行。”阿箬说,“像个收账的。”

夜拍在废街最里头,一座旧戏楼。

戏楼有三层,飞檐上挂满白灯笼,台上搭了一个高台,台下摆着一排排太师椅,椅子上坐着的有一半不是人。

我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

有人穿西装,有人穿寿衣,有人干脆就是一团黑雾,坐在椅子上像一摊墨。所有人都在低声说话,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在响。

我们一进门,厅里静了一下。

十二个阴兵跟在我后头,甲片碰甲片,走一步,响一声。走在最前头的是九号,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头,一只手按着刀。

有人站起来让座。

我坐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阿箬站在我背后,给我递了杯茶。茶是凉的,杯底沉着一层黑渣。

“别喝。”她小声说,“这是给死人润嗓子的。”

我把杯子放下。

拍卖师上台。是个老头,穿灰袍,脸上抹了粉,白得发青。他手里拿一把小锤,敲了三下桌子。

“诸位,规矩照旧。只收冥符,不退不换。谁抬了价又付不出,押名字。”

厅里没人说话。

“第一件。”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展开。

“七日不死符。贴身带,七日内不受牵,不入梦,不替死。起拍三千。”

底下开始有人举牌。

“三千五。”

“四千。”

“四千八。”

我听着这些数字,忽然有点想笑。四千八,搁在末日之前,不够买一部手机。搁在这儿,能买七天不死。

“一万。”我说。

厅里静了。

拍卖师抬眼看了我一下,锤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一万,一次。”

没人跟。

“一万,两次。”

“一万五。”后排有人喊。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最里面那张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穿白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转着一枚铜钱。他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很客气。

“两万。”我说。

“三万。”他说。

“十万。”我说。

厅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白西装的笑僵了半秒,把铜钱收进掌心。

“十万,一次。”拍卖师的声音有点发飘,“十万,两次……成交。”

锤子落下来。

我抬手,转账。

【转账 100,000 符 → 夜拍】

阿箬在我背后小声说:“你疯了。这玩意儿市价一万二。”

“我知道。”

“那你还出十万?”

“我要让他知道,”我说,“跟我抬价,抬一次,我就翻三倍。他抬第二次的时候,自己就会算账。”

阿箬没说话。过了会儿,她低声道:“你这套,跟谁学的?”

“跟我爷爷。”我说,“他以前在菜市场买菜,都这么买。”

第二件是返魂香。我没要。

第三件是一对眼珠子,说是能看见人身上的“死气”。我也没要。

到第四件,拍卖师把锤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前几次重。“第四件。望江公寓,整栋,九层,七十二户,产权清晰,阴籍在册。起拍二十万。”

底下哗地一声。

望江公寓我知道。城西那栋烂尾楼,盖到九层停了,之后就一直出事。

先是工人跳楼,后来住进去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吊。这栋楼在桦城有名,叫“上吊楼”。

“二十五万。”

“三十万。”

“四十万。”

价格一路往上翻,翻到八十万的时候,只剩三个人在举牌。

一个是白西装,一个是那团黑雾,还有一个是个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拐头上拴着一串铃铛。

“一百万。”白西装说。

黑雾动了动,没出声。

老太太摇了摇拐,铃铛响了一声,表示放弃。

“一百万,一次。”

“三百万。”我说。

白西装转过头来,看了我很久。“这位朋友,”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面生。哪家的?”

“福寿堂的。”

“福寿堂?”他想了想,“没听过。”

“小铺子。”我说,“卖纸人的。”

他笑了:“卖纸人的,来拍一栋楼?”

“我卖纸人卖了七年,”我说,“攒了点钱。”

厅里有人笑出声。

白西装也笑,笑得很轻:“三百万,我要了。”

“六百万。”我说。

他的笑停了。

“一千万。”他说。

“三千万。”我说。

厅里彻底静了。

所有人的脸都扭过来。有个穿寿衣的老头,嘴张着,忘了合。

拍卖师的手在抖,锤子敲在桌上,敲了三次才敲准。

“三……三千万,一次。”

白西装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坐回去,坐下之前,说了句:“你这是在糟践东西。”

“我这是在买东西。”我说。

“三千万,两次。”

“三千万,成交。”

锤子落下。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走过白西装身边的时候,他叫住我:“你叫什么?”

“陈九斤。”

“陈九斤。”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记,“我叫裴元朗。冥界实业,是我家的。”

“哦。”我说,“久仰。”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来?”

“不问。”我说,“你要说,自己会说。”

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点:“我来,是想看看,我爹说的那个‘陈守义的孙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停住脚。

“你爹认识我爷爷?”

“你爷爷的账,最后是我爹收的。”裴元朗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你想知道他欠了什么,可以来问我。当然,得付钱。”

我没答,继续往台上走。

拍卖师把地契递给我。是一卷黄纸,用红线捆着,纸很旧,边角发脆。我解开红线,展开。

地契上写着望江公寓的坐落、四至、面积,落款是“阴司榷务司”,盖着一枚方印。

我顺着往下看,看到最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

那行字不是印的,是写的,笔画很细,像用针尖划出来的。

我凑近了看。

“此楼九层,第九层,埋着一个人的名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哪个人的?”阿箬在我背后问。

我把地契卷起来,塞进袖子。

“不知道。”我说。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确定:

是我的。

五、九层楼,我是包租公

望江公寓在城西,站在楼下抬头看,能看到楼楼顶那截没封的水泥。

这楼盖到九层就停了,钢筋露在外头,风一吹,呜呜地响。墙面上刷着四 个 大 字 ,“ 望 江 公 寓 ”, 其 中 “ 望 ” 字 被 人 用 红 漆 打 了 个 叉 , 改 成“吊”。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阿箬站我旁边,九号和他那十一个兄弟排成一排。

“爷,”九号扶着头,“这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闻着,比我们老。”

我推门进去。

门没锁。铁门锈死了,一推就开,铰链发出很长的声音,像有人在里头叹气。

一楼是大厅,地面铺着褪色的红地毯,前台柜子上还摆着一盆假花,花上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望江公寓物业管理处”。

我把牌子摘下来,翻过来,背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第九层,别上。”

我把牌子挂回去,正面朝外。

“以后这地方归我了。”我说,“你们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十二个阴兵齐刷刷往前一步,甲片一响。

大厅角落有动静。

一个老太太从阴影里挪出来,佝着腰,拄着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

我认得她,夜拍上见过,拐头上拴一串铃铛。

“小伙子,”她说,“这楼,你真要?”

“真要。”

“那我这租金,交给谁?”

“交给我。”我说,

“你住几楼?”

“三楼,三零二。”她把搪瓷缸端起来,“我在这儿住了四年,前头三个房东,都没熬过半年。你确定?”

“我确定。”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从缸里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一颗牙。

“这个月的租。”她说。

我把牙捏起来看了看。是一颗磨得很平的后槽牙,牙根上还带着一点干了的血。

“你收着。”她说,“以后有用。”我把牙放兜里。

那天下午,我坐在前台后头,把账簿摊开,写了一张纸贴在门口:

【本楼招租】

【租金:记忆一段 / 头发三根 / 阳寿一年 / 替我办一件事】

【活人鬼物,一视同仁】

【第九层不租】

我写字难看,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像寻人启事。

第二天,门口排了队。

第一个来的是二楼那帮人。

他们一共六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脸色灰白,眼圈黑得跟画了妆似的。领头的那个走到前台,把一沓纸拍在桌上。

“二零一,续租。”

我扫了一眼那沓纸:全是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红笔圈出来的批注。

“你们是……”

“我们生前是一个项目组的。”他说,“做游戏。三十七版需求,改到死。”

“……改到死?”

“改到死。”他很平静,“我是主程,他是主美,她是策划。我们死在同一个通宵。”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租你们这儿,图什么?”

“图个安静。”他说,“楼上那帮人天天唱歌,吵得我们写不进去。”

“你们还写?”

“习惯了。”他把报表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个月的租。我们六个人,一人一篇,六篇,都是我们自己的方案。”

我翻开看了一眼。字很工整,

一页一页,每一页都是加班记录。

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行。”我说,“二零一,续一年。”

他们六个同时松了口气,一起转身走了。走在最后那个主美回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接下来是一整天的租客。

四零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交了半瓶香水,说是她丈夫送的,味道她记了三十年。

五零二,一个没有脸的男人,交了一根手指。我问他为什么交这个,他说“我没有脸,只有手记得路”。

六零三,一对老夫妻,交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装在一个玻璃瓶里,摇一摇,里面是夏天的声音,蝉,电风扇,还有小孩在院子里喊“吃饭了”。

我把瓶子放在柜台上,摇了摇。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我爷爷。

到傍晚,队伍散了。

我上楼,一层一层查。

楼梯很怪。从一楼到三楼,是正常的楼梯,水泥,灰尘,扶手锈。到四楼,楼梯就窄了一半,扶手上开始缠红布。到五楼,墙上贴满了奖状,全是“三好学生”,名字一栏空着。到六楼,楼梯变宽了,宽得不合理,一个人走上去,两边空荡荡的,像在走一条大路。

到七楼,我开始听见声音。

是我小时候听过的声音。煤球炉子上水开了,咕嘟咕嘟。有人在哼歌,哼的是《洪湖水浪打浪》,我爷爷最爱唱这个。

我停在七楼的平台上,手扶着墙。

“九号。”

“爷。”

“你听见了吗?”

九号扶着头,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了。有人熬汤。”

“这楼里有人住七楼?”

“没有人。”他说,“七楼是空的。”

我继续往上。

八楼没人。

八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头是九楼的楼梯。

栅栏上贴着一张封条。

黄纸,朱砂,字写得很小。我凑近了看。

是爷爷的字。

“九斤,到此为止。”

我站在栅栏前,看了很久。

风从楼梯缝里灌上来,封条的下角一掀一掀。

“爷,”九号在我身后说,“要开吗?”

“开。”

九号伸手去撕。他的手刚碰到封条,整栋楼忽然响了一声——像有很多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封条自己掉了。

铁栅栏“咔”地开了。

九楼的楼梯跟底下都不一样。不是水泥,是水磨石,绿白两色,中间还镶着一道铜条。这楼梯我认得。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家属院的楼梯。

我一脚踩上去。

脚底下不是灰,是干净的水磨石,凉,滑。

我往上走。

走到第九层,楼梯口没有走廊,只有一扇门。绿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

“天增岁月人增寿”。

我站在那扇门前,手抬起来,落不下去。

这扇门,是我六岁那年,我们家的门。

门里传出声音。

水开了。有人在拿勺搅汤。然后是我爷爷的声音,很平常,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九斤,洗手,吃饭。”

六、九楼那间屋,我六岁的家

门开了。

屋里亮着一盏黄灯,灯泡瓦数很小,光晕一圈一圈的。桌子是老式折叠桌,铺着一块塑料台布,上面印着红花。桌上有三碗饺子,醋碟,一碟蒜。

我爷爷坐在桌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拿筷子把饺子翻个面。

他抬头看我。

“愣着干啥,洗手。”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屋子我太熟了。墙角那台雪花牌冰箱,门上贴着两张我小时候的奖状;窗台上摆着半瓶敌敌畏,瓶口插着一根筷子;墙上挂历停在 1998 年 6月。

我六岁那年,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学会了包饺子。

“爷爷。”

“嗯。”

“你死了没?”

他把筷子放下,想了一下:“算死了吧。”

“那你这是……”

“这是留个念想。”他指了指桌子,“坐。饺子要凉了。”

我走过去,坐下。

饺子是猪肉白菜的。我夹了一个,咬开,烫,汁水很多。

我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哭啥。”爷爷给我倒了杯醋,“男子汉,吃饺子哭,让人笑话。”

“你走了三年。”

“三年?”他抬头看了眼挂历,又低头,“哦,三年。上头日子过得快。”

“你去哪了?”

“下去干活。”他说,“下去给阴司管账。管了三十年,管到自己账户空了,就拿自己的名字抵。”

“名字怎么抵?”

“你以为钱是什么?”他把筷子在桌沿敲了敲,“阳间的钱,印出来就是纸。阴间的钱,是拿‘名字’铸的。一个活人的名字,能让一万个鬼认账。名字越响,钱越硬。”

他指了指我。

“我的名字,铸了四万七千亿。可我这名字,是借的。”

“跟谁借?”

“跟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借。”他说,“就是你。”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那会儿穷,铺子要倒了,你爸的丧事要办。有人上门,说可以借。”他把醋碟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借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当时想,孩子还小,等长大了,我再还上。结果没还上。”

“所以那四万七千亿,是我的名字铸的?”

“是你的名字铸的。”爷爷说,“你现在每花一笔,你的名字就轻一分。花到最后,你这个人就没了。不是死,是没——没人记得你,账上也没有你,你走在街上,连影子都不长。”

我想起手机屏幕上那行【付款方式:他人记忆】。

“那维护费呢?”

“维护费是给名字上油。”他说,“有人记得你,你的名字就还亮着。没人记得你,名字就干,就裂,就散。”

屋里静了一会儿。

厨房那边传来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爷爷起身去关火。

“爷爷,”我在他背后问,“你为什么把楼卖给我?”

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那楼不是我卖给你的。”他说,“那楼是我留给你的。”

“留给我干什么?”

“那是当铺。”他转过身,“九层楼,一层一层,是我这辈子收的东西。你上去看,每一层都有。”

“我看了。”我说,“二楼那帮人,还在写方案。”

“他们自己不肯走。”爷爷叹了口气,“我收的不是他们的人,是他们的执念。这楼就是个匣子,收着这些东西。你以后要卖东西,就从这儿卖。”

“卖什么?”

“卖‘还’。”他说,“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不是命,是‘还’。人死了想还债,鬼走了想还愿,活人想还人情。你手里有楼,有兵,有账。你就是这城里唯一能办‘还’的人。”

我听懂了,也没全懂。

爷爷把火关了,回来坐下。

“最后一件事。”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我面前,“这个,等你真撑不住的时候再开。”

我伸手去拿。

他按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不是死人的凉,是那种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凉。

“九斤,记住。”他看着我,“钱可以花,名字不能卖。有人要买你的名字,无论是谁,出多少,你都不能卖。”

“为什么?”

“因为买了你名字的人,就能替你活。”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挂历那页忽然翻了一下,没有风。

“走吧。”他说,“饺子吃完了。”

我低头看碗。碗里空了,

一个饺子都没有。桌上那碟蒜也不见了,只剩

下一个白瓷碟,碟底有一圈水痕。

我抬头,桌子没了,灯没了,爷爷没了。

我站在九楼的走廊里,面前是一扇关着的绿门。我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楼道里有风,吹得我后脖子凉。

九号站在我身后,扶着头:

“爷,你刚才站在这儿,一动不动,站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

“嗯。我们喊你,你不应。”

我低头看手机。

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我上楼的时候是傍晚。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您的名字:陈九斤(使用中,余量 97%)】

我盯着那个 97%。

我这才花了不到一天,名字就轻了三个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是“阴司榷务司”:

【告知:柒柒玖号户主,您名下抵押物‘陈九斤’已被第三方申请‘预购’。申请方:冥界实业。预购价:四万七千亿。是否同意?】

底下两个选项:【同意】【不同意】。

我盯着屏幕,忽然明白爷爷那句“有人要买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在提醒我以后。

他是在提醒我现在。

我把布包塞进怀里,下楼。

下到八楼,我看见裴元朗站在楼梯口。

他穿那身白西装,手里转着铜钱,脸上挂着笑。

“陈九斤,”他说,“我来跟你谈笔生意。”

七、我摆了九百九十九桌

裴元朗在八楼楼梯口堵我,说得很客气。

“四万七千亿,买你的名字。你这账户里的债,我一笔勾销。你还能拿一笔现钱,够你在阳间买十年的粮。”

“买我名字干什么?”

“做招牌。”他说得很直白,“阴司现在缺招牌。你爷爷的名字撑了三十年,撑不住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

“新的招牌,为什么不能是我,非得买我的?”

“因为你活着。”他说,“活人的名字才值钱。可活人的名字,自己拿着,早晚会花完。卖给我们,你还能落个好价钱。”

我想了想,问:“卖了以后,我会怎么样?”

“你会忘记自己叫什么。”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们会替你记住。”

我没答。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

走到七楼,他跟上来:“陈九斤,我不是来逼你的。我是来提醒你,你现在这四万七千亿,看着是你的,其实是全市八千四百一十口人记着你爷爷的名字攒出来的。你爷爷一没,这些记忆就一年一年往下掉。你花得越狠,掉得越快。”

“那我该怎么办?”

“花慢点。”他说,“或者,找个人替你记。”

“找谁?”

“找我。”

我停下脚,回头看他。

“我记性很好。”他说,“你爷爷的名字,我记了三年,一个字没漏。”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裴少,你这套话,我爷爷早跟我说过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钱可以花,名字不能卖。”我指了指自己胸口,“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一样,听话。”

裴元朗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下楼,一句话没说。

回到一楼,阿箬在等我。

“谈崩了?”

“崩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办席。”

阿箬愣了:“办什么席?”

“办酒席。”我说,“这楼里住着七十二户,一半是鬼。鬼也有想办的事。我问问,谁有没办完的席。”

阿箬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疯了。”

“我疯没疯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这城里现在没人办席。人都吃不饱,谁还办席?我要是能办一场,全城都得记着我。”

第二天,我在楼里贴了张纸。

【本楼代办红白事。嫁娶、满月、寿宴、还愿,一律接单。价钱面议。】

贴出去半天,来了一个。

是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

“我姓孙。”他说,“我住二零三。”

“孙大爷,您办什么席?”

他把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照片上一个姑娘,梳两条辫子,穿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

“我媳妇。”他说,“六二年,我们结婚,没办席。”

“为什么没办?”

“那时候穷。”他说,“一人一份口粮,办不起。我说等日子好点再一等就是四十年。她走了,我也走了。这席,一直没补上。”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手在上面按着。

“我攒了三年的租,攒了这些。”他把一个小布袋推过来,“够不够?”

我打开看了看,是几十颗牙,

一小撮头发,还有一段记忆,装在瓶子里。

“够。”我说。

“够办几桌?”

“九百九十九桌。”

老头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我……我就想办三桌。”

“三桌没意思。”我说,“我要让全城都知道,孙大爷补了席。”

那天下午,我开始张罗。

阿箬管账,九号带兵跑腿。我从鬼市调了二十个纸扎匠,一夜之间扎出十里纸马——从望江公寓门口,一直排到城西的桥头。白马的鬃是白纸剪的,风一吹,鬃毛全飘。

唢呐班请了八个,都是鬼,吹得比活人响。他们一吹,半座城的窗玻璃都跟着嗡。

席面摆在楼下那条马路上,桌子是从各家各户借的门板,铺上白布,一桌一桌摆过去,摆到看不见头。

菜是我定的。

第一道,四喜丸子,用纸扎的,烧过去就是真的。

第二道,肘子。

第三道,鱼。

第四道,一碗长寿面。

每一桌都空出一个位子,摆一副碗筷。这是规矩,给没来的人留的。

那天傍晚,天刚擦黑,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孙大爷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一朵红纸花,站在楼门口。

他媳妇的魂,是我从楼下“请”上来的。

她来的时候,穿那件碎花衬衫,两条辫子,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孙大爷看见她,站在那儿,手抖得厉害。

“来了。”他说。

“来了。”她说。

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没往前走。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种时候,旁人多站一秒都是碍事。

开席的时候,人(鬼)来得比我想的多。有鬼市的摊主,有白事会的人,有楼上那帮程序员,还有一堆我不认识的,闻着唢呐声来的。

裴元朗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街的灯笼和桌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走过去:“裴少,来吃席?”

“来看看。”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办席啊。”我说,“孙大爷补婚礼。”

“就为了这个,你烧了十万符?”

“不止十万。”我说,“二十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二十万符,够买多少东西吗?”

“够买很多东西。”我说,“但买不来这一街的人。”

他没说话。

我给他安排了个位子,在最后一桌,最边上的角。

他坐下了。

席开到半夜。

唢呐吹到第三折,孙大爷和他媳妇终于坐到一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长寿面。孙大爷把面推过去,她把面推回来,推了三个来回,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这一街的灯火,心里挺踏实。这时候,账房来了。

是阿箬。她手里捧着账簿,脸色不太对。

“爷。”

“咋了?”

“席钱结了。”她把账簿递给我,“二十万符,另加打赏、纸马、唢呐、厨子,一共二十四万七千。”

“嗯。”

“还有一样。”她声音低下去,“这一场席,全城有六千多人看见了。他们记住了孙大爷,记住了这楼,也记住了你。”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

她说,“可是爷,你名字的余量……”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低头看。

【您的名字:陈九斤(使用中,余量61%)】

我愣了一下。

一场席,掉了三十六个点。

“为什么?”我问。

阿箬没说话。她指了指街对面。

街对面站着一排人。活人,穿着破棉袄,手里提着灯笼,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街的席。

站在那儿,手里的账簿有点沉。

唢呐还在吹。

我抬头看了一眼九楼。九楼那扇窗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煤球。

在楼门口碰见小满。她抱着那个空罐头盒,站在门口,仰头看我。

“小孩,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干净。

“叔叔,”她说,“你是谁?”

八、最后一笔账

“叔叔,你是谁?”

小满仰着头看我,手里抱着那个空罐头盒。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我害怕。

“我是九斤哥。”我说,“住你对门。”

她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

“对门……”她说,“对门没人住啊。”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妈叫什么?”

“我妈……”她张了张嘴,忽然停住,眼睛里那点光散了,“我忘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把她抱起来,抱回楼上。她轻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抱在怀里跟抱一捆纸似的。

她家屋里,那三个罐头盒还摆在墙角。我把她放下,她坐在那儿,抱着膝盖,很安静,也很陌生。

我下楼,去找老周。

老周的铺子门开着,他坐在柜台后头修表,桌上摊着一堆齿轮。“老周。”

“嗯。”

“人开始忘事了。”

他把镊子放下,抬起头,那只独眼看着我。

“忘到什么程度?”

“忘了自己妈叫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忘川雾下来了。”他说。

“什么东西?”

“冥界实业放出来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这玩意儿以前只在下面用,给过了桥的鬼洗记忆的。放到阳间来,人就一层一层忘。先忘远的,再忘近的,最后忘自己。”

“为什么放这个?”

“因为你。”他说,“你一晚上花二十四万符,全城都记住你了。冥界实业怕你。他们要让人忘掉你,顺便忘掉彼此。人一忘,就散了;人一散,就没人跟你买东西,没人给你交租,你的户头就死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有没有办法?”

“有。”老周说,“把雾收回去。”

“怎么收?”

“雾是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堵。”他指了指西边,“望江公寓往西三里,有个‘忘川口’,雾就是从那儿冒出来的。你要堵,得拿东西堵。”

“拿什么堵?”

“拿记忆堵。”他说,“阴司的规矩,一样东西吃另一样。雾吃记忆,你就喂它记忆。喂饱了,它就退。”

“多少记忆?”

老周看着我,把烟塞回烟盒。

“全城的。”

我明白了。

我转身往外走。

“九斤。”他在背后喊我,“你要想清楚。全城的记忆喂进去,你那四万七千亿就全没了。名字也没了。你会变成一个没人记得的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我停了一下。“老周,”我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记住过。我卖纸人,人家记的是‘福寿堂那个小子’;我送外卖,人家记的是‘那个骑车的’。我爷爷记了我二十七年,他一走,我这三年就跟没活过一样。”

我回头看他。“现在好不容易,有人记得我了。我不能让他们忘。”

老周没说话。他把那块修了三年的表推到我面前。

“拿着。”他说,“这块表,我修了三年,一直没修好。你爷爷走的那天给我的,说等你哪天要做傻事,就给你。”

我把表拿起来。秒针还在十二点,一动不动。

可表壳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名字没了,可以再起一个。”

忘川口在城西的河滩上。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河滩上白雾一片,雾贴着地皮滚,滚到哪儿,哪儿就静。静得连风都没有。

雾里站着人。

活人。几十个,上百个,站在雾里,一动不动。他们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白的。

我走近看,看见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手里还捏着半根烟。“大哥,”我喊他,“你叫什么?”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空空的。

“我……”他想了很久,“我忘了。”

我又往前走。

雾里还有小孩,有老人,有一个穿校服的姑娘,蹲在地上,一遍一遍拿手指头在泥里画一个圈。

我蹲下问她:“你画啥?”

“我画我妈。”她说,“我忘了她长啥样,就记得她脸是个圈。”

我站起来,嗓子眼里堵得慌。

河滩中间,有一道口子。

不是河,是地裂。裂缝有两人宽,底下黑,黑得看不见底,白雾就是从这儿涌上来的。裂缝两边的土是干的,干得像烧过的骨头。

我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

底下有声音。很多人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吵,吵得人脑仁疼。

“爷,”九号在我身后说,“这口子,堵不上。太大了。”

“堵得上。”我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那行字还在:【可用冥符 4,468,000,000,000】我打开账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多了一行新字,是今天早上才出现的:

【可购:桦城全城记忆 · 一份】

【标价:全部余额 · 及户主姓名】

我盯着“及户主姓名”五个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元朗来了。他这次没穿白西装,穿了一件黑大衣,站在雾里,脸白得像纸。

“陈九斤。”他说,“别干这个。”

“为什么?”

“因为你不划算。”他说得很平静,“你这一笔付下去,你就什么都不是了。没人记得你,没人给你上香,你走在街上,狗都不冲你叫。”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卖给我。”他说,“名字卖给我,我给你一笔钱,让你在阳间活得好好的。这城的人忘不忘,跟你有啥关系?”

我转过身,看着他。“裴少,你爷爷那辈,是不是也这么劝过我爷爷?”

他愣了一下。

“我爷爷没卖。”我说,“我也不能卖。”

“你爷爷就是因为没卖,才把自己熬干了。”

“他熬干了,可这城还在。”我指了指身后那些站在雾里的人,“你看他们,一个个都忘了自己是谁。可他们还站着,还没倒。为什么?因为还有人在替他们记着。”

我把手机举起来。

“我记着。”

我按下那个按钮。

【确认支付?】

【是】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拿一根管子插进我脑子里,把里头的东西一点点吸出去。

我看见我六岁那年,爷爷在桌上包饺子,他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我看见我爸的葬礼,下着雨,纸钱粘在泥里,我爷爷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

我看见小满第一次喊我“九斤哥”,那天她手里攥着半块饼干,饼干上全是灰。

我看见阿箬把那朵纸花扔进锅里。

我看见九号第一次扶着自己的头,弯腰喊我“爷”。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从脑子里往外走。

我想抓,抓不住。

最后,我看见我自己的脸。在一面很旧的镜子里,一个瘦子,眼窝深,穿一件黑长衫,袖子长了一截。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不起来他叫什么。

“陈九斤。”

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很小,很远。

我睁开眼。

河滩上的雾在退。

不是散,是往回缩,缩进那道裂缝里,像有人在下面收线。裂缝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雾退干净以后,河滩上站着的人一个个动了起来。

有人揉眼睛,有人咳嗽,有人蹲下去捡自己掉的灯笼。

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摸出打火机,把嘴里那半根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兄弟,你没事吧?脸咋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我没事”,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低头看手机。

屏幕黑了。

按了半天,没反应。

我兜里还有一块表。我掏出来,表针还在十二点。

我把表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名字没了,可以再起一个。”

我站在河滩上,风很凉。

身后有人走过来。

是小满。她大概是自己跑下来的,光着脚,脸上全是泥。

她仰头看我。

“叔叔,”她说,

“你怎么在这儿?”

我蹲下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兜里有半包压缩饼干。

我把饼干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没吃。

“你叫什么?”我问她。

“我叫小满。”她说,“你呢?”

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小满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头。

“你把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

她在我的手心里,

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

字歪歪扭扭的,中间那个“九”还写反了方向。

“陈九斤。”她念给我听,“我记住你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福寿堂。

铺子里黑着,纸人纸马在暗处立着,

一个个白脸。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手机插上充电器。

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屏幕亮了。

开机画面过后,跳出来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阴司榷务司”:

【新户开立成功】

【户名:陈九斤】

【开户凭证:活人亲笔·一枚】

【余额:3 符】

【备注:够交一个月维护费。省着点花。】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半天。三符。

我这一辈子最有钱的时候,账上是四万七千亿。现在我账上三符,还是别人替我交的。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卷帘门。

太阳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纸人发白。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河滩上穿旧夹克的男人。他手里提着一兜土豆,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兄弟,”他说,“我打听了一路,说你这儿能办‘还’”。

“还什么?”

“我欠我闺女一句对不起。”他把土豆往前递了递,“这个……够吗?”

我看了看那兜土豆。

“够。”我说,“进来坐。”

后来我才知道,忘川雾退的那天,全城有六千多人同时想起了一件事——想起他们欠了谁一句话,欠了谁一顿饭,欠了谁一个道歉。

那一个月,福寿堂门口天天排队。

有人拿土豆来,有人拿半瓶酒来,有人拿一颗牙来。

我一样一样收下,记在账上。账本换了一本新的,第一页我自己写的,字还是难看:

【福寿堂·代还】

【一样东西,换一句“还了”】

九号还是每天扶着脑袋跟在我后头。阿箬还在后院熬汤。老周的表,还是停在十二点。

有时候夜里,我会坐在九楼那间屋里,桌上三碗饺子,一碗给我,一碗给爷爷,一碗空着。

我不知道那碗是留给谁的。

可能是留给以后哪个,愿意记住我的人。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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