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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0:14

孕九月,丈夫一句 “我兄弟出车祸了,你自己扛”,她一个人签了剖宫产同意书。孩子出生第三天,他带着那个女人回家吃饭。

1 独自破水

凌晨两点四十,六床的监护带滑下来了。

周宁把保温杯搁在台面上,扶着腰走过去。她今年三十四,肚子里这个三十八周加三天,蹲下去这个动作已经费劲。

"李姐,六床今晚可能得生。"

李秀芳从护士站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她在这层楼上干了二十一年,看人比看监护仪准。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说,"你不是该歇了?"

"再盯两宿。"

"盯什么盯。你这都下去了。"李秀芳走过来,伸手就要掏她白大褂兜里的产检本,"王主任上礼拜说的,三十八周回家,你当我没听见?"

周宁把兜按住。"科里仨人轮夜班,我一走,六床到八床全归你一个。"

"我一个人盯过。"

"上个月半夜晕在治疗室里,是我把你扶起来的。"

李秀芳就不吭声了,把手里的记录单往台子上一摔,纸角翘起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你也别扛到生在这一层,到时候我成了接生的,还得写检讨。

周宁笑了笑,没接。

四点交班。她换下白大褂,从楼梯下的。电梯里全是家属,烟味、泡面味、湿衣服味混在一起。住院部后门出去,天还黑,门口卖煎饼的正在生炉子,见她出来喊了声周大夫。她说不吃,胃里堵着。

她住的地方离医院一公里半,纺织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栋六层,没有电梯,四楼。她爬上去用了七分钟,楼道声控灯灭了两回,她就着黑再拍一次手。

屋里没开灯。玄关地上躺着梁伟的皮鞋,一正一反,鞋底朝天。餐桌上一个外卖盒,盖着,筷子还插在上头。她掀开看了一眼,剩半盒炒饼,油凝成白的。

她给梁伟打电话。响到第十二声才接。

"喂。"

"你在哪儿。"

那边有风声,还有车轮压过路缝的声音。"在高速上,去邢台。赵磊这边有点事。"

"什么事得赶大早。"

"回来跟你说。你先睡。"

"我明天产检。"

那头顿了一下。"你让李姐陪你去。"

周宁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没挂。那边还在响,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挂了。

她进卧室,掀开被子。待产包她早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帆布袋,塞在衣柜底下。她蹲下去拉出来看了一眼——证件、孩子的小衣服、产褥垫、红糖。都在。

她想起来,她的产检本在车上。梁伟昨天说去趟超市,把车开走了。她的包连同产检本一起扔在副驾上,当时她还想,明天让他把车开回来,顺便去产检。

她躺下的时候是三点二十。

三点五十那个点她又醒了一次,是憋醒的,起来上了个厕所。躺回去没多久,一股腹痛传来。

她坐起来,没动。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伸手开灯。

她看了眼手机:三点五十二。

她坐在马桶上给产房值班室打电话。

"我是周宁。我破水了。"

那头是陈静。"周姐?就你自己?"

"嗯。"

"我让车过去接你。"

"不用。你盯着七床,她前一胎是急产。"

"周姐——"

"我打车。"

她挂了电话,去卫生间拿干净内裤,垫上产褥垫。这个动作她给别人做过上万回,自己做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换上出门的厚外套,把行李箱拉出来,帆布袋背上肩。

站在玄关,她低头看见那双鞋,弯腰摆正了,鞋跟对着墙。

下楼。四层到一层,她走得慢,一级一级。走到二楼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数了一次宫缩,不规律,七八分钟一次,腰酸。

到一楼她才发现下雨了,很小,落在脸上没声音。

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她拖着行李箱,又看她的肚子,一路没敢提速。上高架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家属呢。

"在路上。"

"哦。"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头胎?"

"头胎。"

"头胎慢,别慌。"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我媳妇生的时候我还在工地上。"

周宁没说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宫缩的时候那块皮绷得发硬,像扣了一只碗。她在心里数:四十秒,四十五秒,五十秒。

十九分钟到住院部。她在车上给陈静发了条微信:我到了。

陈静已经推着轮椅等在门口。

2 自签手术单

"羊水清,量中。"陈静一边推她一边说,"我给您挂号,先上三楼做监护。"

"直接进产房。"

"监护得做。"

监护做了二十分钟。胎心基线一百四,中间掉了两次,一次到九十六,一次到八十八,掉下去的时候监护纸上那条线像被谁按了一把。

值班的二线是孙大夫,从值班室跑过来,鞋都没穿好。

"再做一个,给我看变异。"孙大夫把手套戴上,"周宁,你自己清楚,这个图不好看。"

"晚期减速。"周宁说,"给我备台吧。"

孙大夫抬头看她。

"我签。"她说。

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新生儿抢救知情同意书,四张纸。护士小吴拿着板夹进来,站在床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家属呢?"她终于问。

"没有家属。"

"周姐,这个得有人签。"小吴的声音低下去,"没有家属签字,我们得走医务科备案,还得有人证明你神志清楚。"

"我神志清楚。"周宁说,"给我笔。"

她拿过板夹,垫在膝盖上写。第一条是手术风险,她一边写一边念:"术中大出血、邻近脏器损伤、羊水栓塞、新生儿窒息。"念完她在签名栏写了"周宁"两个字,写得比平时慢。

小吴没忍住:"要不……再给梁哥打一个?"

"他关机。"

其实她知道他没关机。刚才在车上她还打过一个,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备案要两个人签字。孙大夫签了,陈静签了。医务科的值班干事半夜爬起来,在电话里问了三个问题:患者本人是否清醒、是否自愿、是否有民事行为能力。周宁一条一条答,声音很平。

挂了电话,干事说了一句"注意留档"。

进手术室之前要先插尿管。她躺在推车上,冰凉的不锈钢贴着后背,看见手术室上方那盏灯罩里落了一只小飞虫。

麻醉是腰硬联合。麻醉师姓郭,一边摆体位一边说:"侧过去,抱膝,别动,宫缩来了就说。"

"可以。"

"你先生在外面?"

"在路上。"

这是她第一次替他说话。

穿刺的时候她缩了一下,郭医生说别动。她说好。药推进去,两条腿先是发麻,然后像被人往下拽,拽到膝盖以下就没有了。她试着抬脚,脚不动。

平躺之后血压掉到八十八,她开始恶心,喉咙里一股铁锈味。郭医生把床往左推了一点,给她推了一针麻黄素。

"想吐就吐,别憋。"他说。

她侧过头,吐在一张纱布上,黄水,一股胆汁味。陈静在旁边给她擦。

手术开始,她听得见。刀、吸引器的声音。她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格子的缝,数到第十一条的时候,听见一声很细的哭。

"女孩。"孙大夫说,"三点一公斤,评分九分。"

孩子被抱到旁边台子上,护士吸痰、擦、称重、印脚印。周宁侧过头去看,只看到一条紫红色的小腿在蹬。

"让我看看。"

护士抱过来,放在她右脸边上。孩子的头被挤得有点长,眼睛睁着,一只眼大一只眼小,鼻头上全是白色的点。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手,五根手指,蜷着,指甲软得像纸。

"抱走吧。"她说。

缝合用了二十八分钟。她被推出来的时候是五点五十五,天还没亮。走廊尽头有一排椅子,空着。推车过一个门槛的时候震了一下,她刀口那边就抽了一下。

陈静把她推进三病区六床。隔壁七床是个刚生完二胎的,老公蹲在地上给孩子冲奶,婆婆靠在窗边打毛衣针。

"家属呢?"七床的婆婆问了一句。

"没人。"陈静说,"我是同事。"

"哎哟。"

周宁闭上眼。六小时去枕平卧,她得这么躺着,不能枕,不能起。腰底下垫着一块硬板,压得腰眼发麻。她让陈静把床头摇低了些。

六点二十,护士来压宫底。手掌整个压下去,从肚脐下面往下推。她叫了一声,很短,然后咬住下唇。

"忍一下,还有血块。"

第二次压的时候她没叫,抓着床栏杆,指头都白了。

天亮以后,阳光斜斜地打在窗台上,病房里开始有声音,走廊里推车的声音、孩子哭、有人大声问开水房在哪。她拿起手机,给梁伟发了一条微信:

"生了。女孩。三点一公斤。"

消息下面那个"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又没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3 怒救臀位产妇

六小时到了,陈静来帮她把床摇起来。

从躺到坐,她用了两分钟。坐起来那一下,头晕,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的。她坐着等那阵过去,才把脚放到地上。

第一次下床走了五步,刀口那里像被人拽着一根线,每走一步,线就绷一下。她一手扶着输液架,一手按着肚子,走到卫生间,用了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汗。

护工是陈静帮她找的,姓张,五十多岁,两百一天。张姐一进门就把袖子卷到胳膊肘,先看孩子,再看她,说了一句:"你这刀口位置不错,以后穿低腰的也看不出来。"

"我不穿低腰的。"

"那也好。"张姐说,"我给你擦个身,你别动。"

擦身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天花板。张姐手很粗,毛巾从锁骨往下擦。

"涨了。"张姐说,"得让孩子吸。"

孩子抱过来,她把衣服解开。孩子张嘴找,找了半天找不到,急得脸通红,哭。她也急。

"别急,头胎都这样。"

孩子吸上了,吸了两下就停,睡着了。

"捏他耳朵。"张姐说,"别让他睡。"

她捏了一下孩子耳朵,孩子又吸了两口,又睡。

一晚上这么来回,到后半夜,乳头就破了一层皮,一碰就钻心。

隔壁七床的老公一夜没睡。三点多孩子哭,他起来冲奶,水壶盖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摸了半天,怕吵醒人,摸着黑找。找到之后冲了奶,喂完,拍嗝,把孩子放下,自己靠在椅子上打盹。五点多孩子又哭,他又起来,这回没找盖,直接把奶瓶塞进去。

周宁听着隔壁的动静,把自己孩子抱起来,坐着喂。刀口在那儿横着,她坐不直,只能侧着,把一个枕头垫在腰后。

孩子吃到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在吃,眼睛是睁着的,看着上面。

"你看什么呢。"她小声说。

孩子当然不说话。

天亮,她给母亲发了一张照片。

母亲在县里,六十七了,眼睛不好,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了两遍才听清:"这孩子怎么这么瘦,你得多吃点。"

她又给母亲打了字:"挺好,足月,三公斤一。"

母亲回:"男孩女孩。"

她打:"女孩。"

那头停了很久。然后回:"女孩。也好。"

四个字,中间隔了一个句号。

陈静下了夜班没走,去食堂打了粥,端上来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她坐在床边,看她吃。

"梁哥呢?"陈静问。

"邢台。赵磊出车祸了。"

"哦。"陈静把鸡蛋剥了,放在粥上,"车祸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

"……前天夜里?"陈静抬头,"那你破水的时候他不在?"

"在高速上。"

陈静把鸡蛋往她碗里推了推,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陈静说:"周姐,你车里那个帆布袋,我昨天去停车场找了一圈,没找着。车也不在。"

"车他开走了。"

"哦。"

她吃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是那种很轻的抖,勺子没洒,但她自己知道。

夜里十一点多,走廊那头有动静。

14床,十九岁,三十九周,臀位。医生建议剖,婆家不同意。

她听见女孩在哭,声音很小,像捂着嘴。

她扶着输液架走出去。14床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跟值班医生说话,嗓门很大:"我们那边都是自己生,哪个不是自己生。"

"臀位,自己生风险太大。"医生说。

"什么风险,你们就是想多收钱。"

周宁站在门口。

"臀位。"她说,"你知道臀位自己生是什么结果吗?"

那女人回头看她。

"孩子头卡在里面,脐带先掉出来,五分钟,孩子就没了。大人运气不好,得切,以后一个都生不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病历。

"你刚才说剖了三年不能生。"她说,"剖了,两年可以再要。不剖,可能一个都没有。"

那女人看着她,嘴张了一下。

"你是这儿的?"

"我是这层的医生。"

"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周宁说,"签字的是她本人。她十九了,成年了,她自己签。"

她转头问那个女孩:"你自己想怎么生?"

女孩抽了一下鼻子,说:"我想剖。"

"那就签。"

4 藏不住的破绽

第三天早上,梁伟来了。

他穿一件新的羽绒服,黑的,吊牌没剪干净,领子后面露出一小截白线头。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一箱纸尿裤,后面跟着韩露。

韩露穿米色大衣,头发扎得很利落,一进门先把花放在窗台上,再弯腰看孩子。

"哎呀,像梁总。"她说,"这个鼻子,一模一样。"

梁伟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她床边坐下,握了一下她的手。手是凉的,还带着外面的风。

"赵磊怎么样。"

"还在ICU。"他嗓子哑,"肋骨断了六根,脾摘了,颅内有血,昨天又做了一次。"

"你守了两夜?"

"我哪能守,我在跑钱。"他说,"手术费押金三十万,他家里凑不出来。"

周宁没说话。

她从床头柜上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口子上的吸管是昨天张姐插的,有点扁。

"三十万谁出的。"

"公司先垫。"

"公司账上还有钱?"

"有。"他说得很快,"你别操心这个,养好身体。"

韩露在窗台那边把花摆正了,回头说:"嫂子,这几个月公司的事都是我在盯,梁总顾不上。你别多想。"

周宁看了她一眼。韩露笑得很自然,两颗虎牙,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拿手指转一下耳垂上的耳钉。

"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到。"梁伟说,"本来昨天就想来,赵磊那边又出了个情况。"

"嗯。"

她低头看孩子。孩子睡着了,小拳头贴在脸边。

九点多,王秀兰来了。

她进门先看孩子,把孩子的小被子掀开,看了一眼,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女孩。"

"嗯。"

"几斤?"

"三公斤一。"

"不小。"她把被子盖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下一胎注意点,别又是女孩。"

周宁没接这句话。

王秀兰转头对梁伟说:"你爸那边我瞒着呢,说生了,没说男女,他要是问,你自己说。"

梁伟"嗯"了一声。

王秀兰坐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奶够不够、月子谁伺候,听完说:"我伺候不了,我腰不行。让你妈来,或者请月嫂,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八千?"她把包往腿上按了按,"你自己有工资,你出吧。"

周宁说好。

十点半,梁伟出去接电话。走廊上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三十万我先垫上,你别急。对,一分不少。你放心,这事我认。"

"我认"这三个字他重复了两遍。

王秀兰在病房里坐着,忽然问:"他垫什么三十万?"

"赵磊的医药费。"

"赵磊?他自己开别人的车出的事,凭什么叫我们垫?"

周宁没说话。

"我跟你讲,"王秀兰把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梁伟这个人,好面子,人家一哭他就心软,钱跟水一样往外淌。你当媳妇的,得把着点儿。他那些兄弟,哪个不是拿他当冤大头。"

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孩子。

"姓梁,这个事不用商量。"

门关上。

韩露还站在窗台边,把花一枝一枝摆开。她转过来,笑着说:"嫂子,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她那人嘴上厉害。"

"你跟她很熟。"

"我经常去家里送单子。"韩露说,"阿姨挺照顾我的。"

她把一枝掉了瓣的菊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说:"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梁总在楼下等我。"

周宁"嗯"了一声。

韩露走到门口,又回头,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对了嫂子,你副驾上那个帆布袋我拿走了,里头有产检本,我怕丢了。等梁总回去给你捎。"

门关上。

周宁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台上那排花,数了一下,十一枝。冬天这个季节,花不便宜。

她想起上个月,梁伟说给客户送礼,从家里拿了两千块现金。她当时问送什么,他说,一点女人的东西,你别管。

她低头看孩子。孩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指甲盖是粉的,薄得能透光。

她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孩子立刻就攥住了,攥得很紧。

她没抽出来。

5 贷款逾期了

第五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她本来不想接,孩子在吃奶,手占着。那头一直响,响到自动挂断,又打第二遍。她把孩子换到另一边,接了。

"请问是周宁女士吗?"

"是。"

"我这边是华夏银行城东支行的。您名下一笔经营性贷款已经逾期三期,本息合计四十二万八千六,今天是最后通知日,如果再不处理,我们会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周宁把奶瓶放下。

"你再说一遍。"

"经营性贷款,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放款,抵押物是新华路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四零一。您本人签署的抵押合同和配偶同意书都在我行存档。"

"我没有贷过款。"

那头停了两秒。"周女士,系统里身份证号是您的,签字也是您的。您方便的话,带上身份证来一趟。"

她说了句"我查一下"就挂了。

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朝上,还亮着。

她把孩子放在床里,自己去翻手机银行。共同账户那张卡,绑的是她的手机号。

余额:3.28元。

她往下翻流水。九月到十一月,一共转出四十七万三千。转给"赵磊"的三十万,备注是"借款";剩下十七万三千,分十四笔,转给三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还有一笔八万,转给了"恒信医疗对公账户"。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举起来,一张一张截图。

张姐进来换尿垫,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

"你这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说了没事。"

张姐就不问了,低着头换尿垫,换完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周宁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三次,胸口那儿还是一抽一抽的。她低头看孩子,孩子在睡,嘴巴还在动,像在梦里吃奶。

她给方律师打了电话。方律师是她大学同学的表姐,去年帮她同事处理过一个离婚案。

"方姐,我问你个事。别人拿我的身份证和我本人签过字的一张纸,做了抵押贷款,这个算不算伪造?"

"签字是不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但我签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签在什么上面?"

"一张空白的纸。就一个签字栏。"

那头吸了口气。"周宁,你先别跟任何人吵,也别去银行闹。你把所有材料留好,转账记录、通话录音,一样都别删。抵押合同的原件你调得到吗?"

"我明天去调。"

"调之前先报警备案,说清楚你不知情。别自己一个人去。"

"知道了。"

"你还在住院?"

"嗯。"

"出院了来找我。"

6 全摊牌了

第七天出院。

她自己办的出院手续。护士站刷卡、退押金、拿诊断证明和出生证明,一张一张核对。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着"梁伟",是她提供的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名字。

张姐帮她把行李箱拖到楼下,问她要不要等家里人来接。

"不用。我叫车了。"

"你抱着孩子怎么弄箱子。"

"司机帮一下。"

张姐把箱子提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刀口别抻着,回去躺着。"

"知道了张姐。钱我微信转你。"

"转什么转,你先顾自己。"张姐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车来了。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拎着一个装了病历和药的手提袋,司机下来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车上她没说话。孩子在怀里睡着,小脸贴着车窗那边的光。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敢开空调。

到家是十一点半。四层楼,她抱着孩子,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停了一次,靠在墙上喘。

进门,玄关地上还是那双皮鞋,还是她摆正的那个角度。屋里比七天前乱。卧室衣柜的门开着,梁伟的衣服少了一半,抽屉拉开着。她放在床头柜里的首饰盒还在,但里面那对金耳环没了。

她先把孩子放在床上,垫好,然后去找房产证。

房产证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的一个铁盒里,跟户口本、结婚证放一起。铁盒还在,盖子开着,里面剩户口本和结婚证。

房产证不在。

她坐在地上,靠着衣柜,坐了很久。

下午两点,她把孩子托给楼下的邻居刘姨,自己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窗口调出档案,一共三页。抵押登记日期是八月二十九日,抵押权人华夏银行,抵押人一栏写着"周宁",共有人一栏写着"梁伟"。

她把那张纸凑近了看。

"宁"字最后一横,是平的。

她签"宁",最后一横永远往上挑一点。这个习惯是她爸教的,她爸是厂里的会计,说写字要有起笔收笔,横不能塌。她从小写到大,签过的手术同意书上万个名字,都是往上挑的。

这张是平的,而且"周"字那一竖带了个小钩,她从来不这么写。

"这个签字有问题。"她说。

窗口里的姑娘抬头看她一眼,"您本人签的?"

"不是我签的。"

"那您得报案,我们这边只能按档案出。"

"我要复印一份。"

"复印件不能盖章。"

"不用盖章。"

她拿了复印件,又去了华夏银行城东支行。

客户经理把她领到一个小会议室,拿出一份合同原件。三十七页。翻到第十九页,是"配偶同意抵押声明",下面是她的签名和一枚手印。

她看着那个签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年三月初,梁伟拿着一叠材料回家,说是公司年检,股东配偶要签个字。她当时在厨房,手上还沾着面粉,他让她签在第四页下面一个签字栏里。她看了一眼,那页上半部分是空的,只有"签字"两个字和一条横线。

她问:"这上面怎么没内容?"

他说:"打印机卡纸,回头补。"

她擦了手,签了。

就这一笔。

"这一页,"她指着原件,"上半部分的内容是什么时候打上去的?"

客户经理看了一眼,"这个我们系统里只有影像,具体时间调不出来。"

"我要影像。"

"影像不能给客户。"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录音。

"我现在问三个问题,你答一下就行。第一,这份合同办理的时候,我本人到过现场吗?"

客户经理皱起眉。"周女士,这个……"

"第二,办理人是谁?"

"是……梁伟先生和一位姓韩的女士。"

"第三,你们有没有做过面签?"

他不说话了。

她把录音按了暂停,收起来。

"我下午会去派出所。"她说,"你们把影像留着。"

从银行出来,她直接去了梁伟的公司。

恒信医疗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认识她,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梁总在吗?"

"梁总出去了。"

"我进去等。"

"嫂子,那个……"

她没停,直接往里走。

公司不大,隔了六七个工位,靠窗那排是销售。韩露的工位在中间,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一盒润喉糖、一个拆开的快递纸袋。纸袋口朝上,里面露出一张单子的一角。

她把那张单子抽出来。

B超报告单。姓名韩露,年龄29,宫内早孕,相当于9周+,胎心可见。

日期是六天前。

她把单子拍下来,放回纸袋,原样摆好。

"嫂子。"

韩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我的包。"周宁说,"你说放你那儿了。"

"哦,在,在我柜子里。"韩露把咖啡放在桌上,蹲下去开抽屉,把那个帆布袋拿出来,"产检本在里面,我没动。"

周宁接过包,拉开拉链。产检本、身份证复印件、一张工资流水打印件,都在。

"谢谢。"

"嫂子。"韩露站着没动,"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你跟我说,别跟梁总吵。他这阵子真不容易,赵磊那边一天一万多。"

周宁抬头看她。

"你怀孕了。"

韩露的脸白了一下,手在身侧捏了一下大衣的角。

"九周。"周宁说,"六天前做的。"

"……嫂子,我。"

"你不用跟我说。"周宁把包背上,"你跟他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梁伟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头发油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东西。"

"你出院了?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你电话打得通吗。"

他掏手机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在走廊里站着。里面工位的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抬头。

"梁伟。"她说,"华夏银行那笔四十二万八,什么时候贷的。"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先是不解,然后是想起来,最后是躲。

"公司周转。"

"抵押的是我爸的房子。"

"那是咱们住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他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赵磊那边一天一万多,我总得先把人救回来。钱我会还,年底就还。"

"你签字的时候,我在场吗。"

"你在家呢,我让你签过。"

"我签的是空白纸。"

他不说话了。

"梁伟,你拿我签过字的纸,补了一份抵押合同。"

"我没补。"他声音抬起来,"我就是……我让他们那么弄的。"

"哪个'他们'。"

他不说。

"是韩露经手的?"

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慌。

"周宁,你先回家,这事我处理。"

"你处理不了。"她说,"我下午去派出所。"

他往前一步,想拉她的胳膊。她退了一步。

"你别闹。"他压低声音,"四十多万,我认。我给你打欠条。你要闹到派出所,公司就完了,公司完了我拿什么还你?"

"你公司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愣住了。

走廊尽头有个男的从电梯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梁伟把脸转过去。

"周宁。"他说,"你变了。"

"我没变。"她说,"我一直在产房给人签字,签了十一年。什么样的家属我没见过。"

她转身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还举着车钥匙,像举着一件不知道往哪儿放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自己怀里的手提袋。袋子上印着医院的名字,还有一句"母婴平安"。

7 去哪了

第十天上午,有人敲门。

周宁刚从床上起来。孩子夜里闹了三回,她天亮才睡着。听见敲门声,她先把衣服扣好,才去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穿一件旧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病历本和一沓纸。

"你是周宁?"

"是。"

"我是赵磊媳妇,孙梅。"

周宁让开身。"进来吧。"

孙梅没换鞋,直接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我不是来闹的。"她说,"我是来问个清楚。"

"你坐。"

"我不坐。"她把那沓纸摊开,"梁伟跟我们说,他出了三十万。我们到现在收到十万,剩下的二十万,他说走公司账,要等报销。我公公在医院守着,一天一万二,昨天开始停药了。"

周宁没说话,进屋把手机拿出来,翻出流水,递给她。

"九月十六号,三十万,一次转出。"她指着那行,"收款人是你老公,赵磊。"

孙梅低头看,看了很久。

"我们只收到十万。"她说,"九月十七号到的,十万整。我当时还问他,怎么就十万,他说剩下的走对公。"

"这三十万是从我名下这张卡转出去的。"周宁说,"这张卡是我工资卡。我生孩子那天,卡里还剩三万二。"

孙梅抬起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那二十万呢。"孙梅问。

"我不知道。"周宁说,"我出院才知道有这笔钱。"

孙梅把纸往茶几上一放,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低下去。

"周宁,我跟你说个事,你自己判断。"

"你说。"

"赵磊出事那天晚上,是梁伟叫他去机场接人。梁伟喝了酒,说自己不能开,让赵磊开他的车。"

周宁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接谁?"

"一个女的,姓韩。我不认识。赵磊跟我说过一句,说梁总这个人,女人太多,让他少掺和。"

她说完,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借条,推过来。

"这是梁伟写的,三十万,签了字,按了手印。日期是九月十八。"

周宁把借条拿起来看。字是梁伟的,笔画往右压,写得很急。

"这张借条你留着。"她说,"别给他,也别还他。"

"我还要这个干什么。"

"法院认。"

孙梅看着她,"你要跟他离婚?"

"要。"

孙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恨他。也恨你。"

"恨我什么。"

"你要是个厉害的媳妇,早管住他,我男人就不会替他开车。"她说完这句,自己先哭了,哭得没什么声音,眼泪一串往下掉,她也不擦。

周宁坐在对面,没递纸,也没安慰。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孙梅自己抹了一把脸,把纸收起来。

"我公公还在医院。"她说,"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要钱的。现在我知道了,要不着。"

"我给你复印一份流水。"

"有用吗?"

"有用。"周宁说,"他欠你的,和你欠医院的,是两回事。"

她把流水复印了两份,一份给孙梅,一份自己留着。孙梅把复印件叠好,塞进羽绒服内兜,拎起塑料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你孩子多大了。"

"十天。"

"我那个,五岁。"她说,"昨天在ICU门口坐着,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出来。我说快了。"

门关上。周宁站在门后,听见她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

8 养老钱打水漂

下午王秀兰来了,拎一兜菜。

"我给你炖个排骨。"她一进门就往厨房走,把菜放在案板上,"你妈没来吧?我就知道她不来。你们那边的人,一到事上就没影。"

周宁坐在沙发上给孩子换尿布,没接话。

王秀兰洗手,切排骨,一边切一边说。

"梁伟那个事,我问了。他说是公司周转,年底就还。你也别往心里去,男人做买卖,有起有落。你看你公公,当年厂子倒了,欠一屁股债,不也过来了。"

"妈。"周宁说,"房子抵了。"

"抵了?"王秀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抵给谁?"

"银行。四十二万八。"

"房子不是你的名吗?"

"是我的名。他拿我签过字的纸补的合同。"

王秀兰把刀放下,转过身。

"那这房子……"

"现在还在,但是抵押了。还不上钱,银行收走。"

王秀兰站在那儿,过了一会说:"那你赶紧让他把钱还上啊。"

"他没钱。"

"他公司不是有?"

"公司账上还有两万。"周宁说,"我查了。"

"你怎么查的?"

"流水在我手机上。"

王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坐到她对面。

"周宁,我跟你说句实话。梁伟这个人,是有点不靠谱,但他心不坏。你看赵磊那事,人家命都快没了,他要是不管,那还是人吗?"

"妈,赵磊家收到十万。"

"十万?"

"他给人家说三十万。转过去的三十万,二十万不知道去哪了。"

王秀兰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别瞎说。"

"我有流水。"周宁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王秀兰不接手机。她的手在膝盖上攥起来,攥得指节发白。

"妈。"周宁说,"上个月你是不是给了他十五万?"

王秀兰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三月和九月,两笔,一共十五万,从你那张邮政卡转到恒信对公账户。备注是'投资款'。"

"你怎么知道我的卡?"

"他让我帮你查余额,拿你手机弄的。我看见了,当时没问。"

王秀兰坐在那儿,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那十五万是她和她老伴的养老钱。老头子去年做了心脏支架,一直说要留着钱看病。

"他说年底分红。"她小声说,"他说公司接了个医院的单子,一年能翻一倍。"

"什么单子?"

"就是……医院用的一次性耗材,他说他有关系,能进。"

周宁忽然明白了。

市妇幼上个季度刚发了耗材采购公告,一次性使用无菌敷料、缝合线、引流管,分三个包。她的名字在评审专家库里,临床科室代表,一共七个人。

她一直没看那份公告。她怀着孕,科里让她歇,评审通知发到邮箱她没点开。

"妈。"她说,"那十五万,你留着转账凭证了吗?"

"在手机上。"

"截图,发给我。"

"要这个干什么?"

"离婚的时候算共同债务,或者算他个人债务,得看钱去哪了。你这十五万,如果是投进公司,亏损了就是他自己担;如果写到家里开销,那就是我们俩担。"

王秀兰听不懂这些。她只听懂了一句:钱可能要不回来。

她坐在那儿,忽然就哭了。不是刚才那种哭法,是那种六十多岁的人哭,肩膀不动,眼泪往下淌,嘴里还在说话。

"我就这点钱……你爸看病还得用……我跟他说了多少回,别拿,他非要拿……"

周宁没说话。她起身去厨房,把火关了,排骨还在锅里,水已经开了。

她回来,把手机递到王秀兰手边。

"截图。"

王秀兰抖着手,把手机拿过去,点了半天没点对地方。周宁伸手帮她点开,找到那两笔转账,截图,发到她自己的微信上。

"妈,你回去跟他要。"她说,"别在我这儿哭。我这儿没有钱。"

王秀兰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你不帮我说句话?"

"我为什么要帮你说话。"周宁说,"我生孩子那天,你问的第一句是男孩女孩。第二句是下一胎注意点。"

王秀兰愣在那儿。

"我卧床六小时不能动,你在家里打毛衣。我出院自己抱着孩子上四楼。你在电话里跟人说'生了个丫头'。"

"我……"

"你回去吧。"周宁说,"排骨我给你装起来,你拿走。我坐月子不能吃这么油的。"

她真去厨房把排骨盛进一个保鲜盒,盖上盖,装进袋子,递到王秀兰手里。

王秀兰站着没接。

"拿着。"周宁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9 主动申报回避

产后四十二天复查,她回了趟科里。

孩子放在家里,母亲从县里来了,帮着看。母亲一句话没多说,进门先洗手,把孩子抱过去,说"瘦是瘦,眼睛好"。

复查做完,她去了趟设备科,本来是去拿自己的体检报告。设备科门口贴了一张公告,是上一批耗材采购的中标结果公示。她扫了一眼,往下看到一个名字,又退回去看了一遍。

"恒信医疗"——资格审查未通过。

她站在公告前面,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把整张公告拍下来。

回科里的路上,她拐进行政楼三楼,敲了纪检办公室的门。

里面是赵科长,四十多岁,戴眼镜,桌上摞着一堆材料。

"周医生?有事?"

"赵科长,我问一下,这次耗材评审的专家回避表,现在还能补交吗?"

"你被抽中了?"

"我应该在库里。"

赵科长翻了一下电脑,"产科周宁,对,你在。你没收到通知?"

"我休产假,邮箱没看。"

"那你现在补也行。不过评审昨天已经开过了。"

"我不参加评审。"她说,"我申报回避。"

赵科长抬头看她。

"回避什么?"

"我配偶梁伟,是恒信医疗的法定代表人。这家公司参与了这次投标。"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赵科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你知道这个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看见公示。"

"之前不知道?"

"之前我在休产假。我生完孩子第七天出院,第十天才知道我家房子被抵押了。"

赵科长没接这句话。他把一支笔放在表上。

"你填吧。填完我给你走流程,报给院办。"

她填了。姓名、科室、回避事项、亲属关系、签字、日期。写到"回避原因"那一栏,她停了停,最后写了一行:

"本人配偶为该投标企业法定代表人,存在利益关联,不宜参与评审。"

签完字,她把笔放下。

"赵科长,还有一个事。"她说,"这家公司如果资格没通过,是因为什么?"

"这个我不能跟你说。"

"我知道不能说。"她说,"我就是想确认,不是因为我。"

赵科长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他说,"资格审查在前天就做完了,跟你今天来申报没关系。他们少一份医疗器械经营许可证的经营范围附件,还有一个业绩证明是外省的,查不到。"

"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赵科长在后面叫住她。

"周医生。"

"嗯。"

"你填这个表,其实没人会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填?"

她想了想。

"因为如果查出来,签字的不是我,是别人。"她说,"我不能让别人替我背这个。"

10 提离婚报警

梁伟是第三天晚上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酒味,不重,但是有。孩子刚睡着,母亲在厨房洗碗。

"你出来。"他说。

她跟他到楼道里。

"你去纪检了?"

"去了。"

"你申报了回避?"

"申报了。"

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

"周宁,你知道这一单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百二十万。"他说,"我垫了四十万进去,我把赵磊的钱都挪了,我把你妈的十五万也投了。你现在一句话,我全完了。"

"你没投标成功,是因为你少一份许可证附件。"

"放屁。"他说,"要不是你去申报,他们能查我吗?"

"他们前天就查完了。你今天才来问我。"

他看着她,眼睛红着,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我不信。"

"你不信你去问赵科长。"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像咳嗽。

"周宁,你是不是早就想弄我。"

"我没有。"

"你就是。"他往前一步,"你从生孩子那天就记恨我。我那天真有事,赵磊在ICU,我能怎么办?我要是走了,他死了,我这辈子担得起吗?"

周宁看着他。

"那我呢。"她说,"我那天一个人在手术台上。"

"你不是医生吗?你懂啊。"

"我懂。"她说,"我懂所以我自己签的字。我懂所以我知道压宫底有多疼,我懂所以我知道孩子吸不出来奶是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一直到这儿都是平的,说到最后一句才破了一下。

梁伟不说话了。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着,过了一会儿灯又亮起来,是他跺了一下脚。

"韩露怀孕了。"他忽然说。

"我知道。"

"九周。"

"我知道。"

"她要去打掉。"

周宁靠着墙,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楼道里有股暖气管道漏水的味道。

"你去陪她。"她说,"你不用跟我说。"

"周宁。"

"梁伟,我们离婚吧。"

他抬头。

"你说什么?"

"离婚。孩子归我。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抵押的事我去处理。你的债你自己还。"

"孩子姓梁。"

"姓什么不重要。"

"你想要孩子?"他声音上来了,"你天天上班,夜班,你拿什么带?"

"我请人。"

"你请人?"他笑,"你一个月五千块,你请人?"

"我一个月七千二。"她说,"年终奖两万八。我不买包不买化妆品,我三年没买过新大衣。我养得起。"

他站在那儿,忽然抬手,把手里的车钥匙砸在地上。

钥匙弹了一下,滚到楼梯口。

然后他转身进屋。

她跟着进去,看见他站在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一把扫到地上。水杯、奶瓶、体温计、一盒棉签,全掉在地上。保温杯砸在墙上,"砰"的一声,水顺着墙面往下流,流到插座那儿。

她走过去,把插头拔了。

"你砸吧。"她说,"砸完了从这儿出去。"

他站在客厅中间喘。母亲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孩子被惊醒了,开始哭。

"你干什么!"母亲喊,"你干什么!孩子在这儿!"

他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走了。门摔得很响。

周宁蹲下去,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奶瓶碎了,玻璃渣子混在水里软软的。她去拿扫帚,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扫不干净。

她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民警来了两个,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四十多。看了看墙上的水,看了看地上的渣子,做了笔录。

"人走了?"

"走了。"

"他打你了吗?"

"没有。"

"推你了吗?"

"没有。"

"砸东西是在你面前砸的?"

"是。"

四十多岁的那个民警记下来,合上本子。

"你要立案吗?"

"不立案。"她说,"我要这份笔录。"

"笔录可以给你一份。"

"谢谢。"

民警走之前看了一眼孩子。孩子还在哭,母亲抱着在屋里走。

"有事打电话。"年轻的那个说。

"好。"

门关上,母亲抱着孩子出来。

"这日子不能过了。"母亲说。

"不过了。"周宁说。

11 胜诉判离了

开庭是在第二年三月。

方律师把材料整理成三册。第一册是财产,第二册是债务,第三册是抚养。她翻了一遍,发现自己的名字在那三册里出现了两百多次,每一处后面都跟着一张纸。

庭上梁伟请了律师,一个很年轻的女律师,说话很快。

对方的方案是:同意离婚,孩子归男方,房子归男方,女方拿走十万元补偿。

方律师听完,把第一册推过去。

"房子是我当事人的婚前个人财产,由她父亲遗赠取得,不动产登记在她个人名下。抵押合同上的签字经笔迹鉴定不是我当事人所签,银行面签记录缺失,这笔抵押对我当事人不发生效力。"

对方律师翻了两页。

"贷款本金是男方个人签署的借款合同,我当事人未到场、未签字、未追认。这笔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共同账户转出的四十七万三千,其中三十万转给案外人赵磊,男方在庭外承诺由其个人承担;剩余十七万三千,其中二十万……"

方律师停了一下,把一张流水推过去。

"这二十万,转给了一家叫康泰医疗器械的公司,法定代表人韩露。我方认为属于男方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

梁伟在对面坐着,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着,指头压得发白。

法官问他:"被告,这二十万是什么款项?"

"货款。"

"什么货款?"

"公司之间的往来。"

"有合同吗?"

"有。"

"提交。"

他的律师低头跟他说了几句,他说:"今天没带。"

"下次带来。"法官说。

抚养那一段,法官问梁伟:"孩子现在多大?"

"五个月。"

"谁在带?"

"她。"他指了一下。

"你多久看一次?"

"……一个月。"

"上次什么时候?"

"上个月二十号。"

"带了多久?"

"两个小时。"

"孩子吃什么?"

他愣住。

"奶粉?"

"母乳。"周宁说。

法官低头记了一笔。

"被告,你主张孩子归你抚养,你的抚养方案是什么?"

"我……我爸妈可以带。"

"你父母什么情况?"

"我妈身体不好,我爸做过心脏支架。"

"你本人什么工作时间?"

"我做生意,时间比较……灵活。"

"灵活的意思是?"

"就是……不固定。"

法官又记了一笔。

那一天开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有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

梁伟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梁伟。"她叫了一声。

他站住。

"孩子打了疫苗,下个月还有一针。你要是想看,提前一天跟我说。"

他没回头。

"你别装好人。"

"我不是好人。"她说,"我只是不想让她长大以后问我,为什么她爸一次都没来过。"

他走了。

判决下来是四月初。离婚。孩子归她。房子归她。抵押合同对她不发生效力,贷款由他个人偿还。共同财产分割,他补给她的钱,分三年付。

判完那天,方律师给她打电话。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银行那边可能会上诉,抵押这块他们不服。"

"会赢吗?"

"不好说,但你这一块证据太硬了。他们面签录像没有,签字又不是你的,他们自己知道站不住。"

"那我等着。"

"还有。"方律师说,"韩露前两天来找过我。"

"她找你干什么?"

"她想起诉梁伟,要工资和提成,一共十二万六。她问我能不能用你那些证据。"

"你给她了?"

"我给了一份流水的复印件。"方律师说,"周宁,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她说,"她也是被欠的。"

12 楼道抢孩子

二月,判决之前。

那天下午三点多,王秀兰来了,后面跟着梁伟。

"我们带孩子去看看你爸。"王秀兰说,"你爸还没见过。"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不行。"周宁说,"她刚睡,疫苗前一天打的,今天有点热。"

"就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不行。她三十七度六。"

王秀兰把脸沉下来,往楼道里一坐,"那我就等着。"

梁伟站在门口,没进来。

周宁把门虚掩着,回屋看孩子。孩子睡着,额头是温的。

过了七八分钟,她听见门响。回头,梁伟已经进来了,站在床边。

"你出去。"

"我就抱一下。"

"你出去。"

他弯腰,把孩子连同包被一起抱起来了。

周宁扑过去抓他胳膊。他一侧身,往门外走。

"梁伟!"

她追出去。楼道里王秀兰站起来,往旁边让了一下——她让开的那一下让得很快,像是早就算好的。

梁伟已经下到二楼半。她一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追。跑到三楼她腿就软了,扶着墙站在那儿,喊了一声。

"有人抢孩子!"

三楼的刘姨开门出来,看见梁伟抱着孩子下楼,愣了一下,转身就往楼下跑,一边跑一边喊,"拦住他拦住他。"

一楼门口有个送煤气的师傅,听见喊声把车一横,堵在楼门口。

梁伟站住了。

"你让开。"

"你把孩子给我。"周宁追到一楼,扶着墙喘,喘得说不成句,"你给我。"

"我带孩子去看我爸!"

"你爸没见过她!"她说,"你三个多月没来过,你爸要看孩子,让他自己来!"

楼道里围了七八个人。有人在楼上探头,有人在楼下站着看。

刘姨把孩子从梁伟怀里抱过去,抱得很紧,退到一边。

"你干什么呀。"刘姨说,"孩子这么小。"

王秀兰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梁家的孩子,我们抱去看爷爷,犯法吗?"

"犯法。"周宁说,"孩子是我抚养,我有监护权,你抱走就是抢。"

"什么监护权。"

"你等着,我报警。"

她真的报了。

民警来的是上次那两个。年轻的那个拿着本子,先看了看孩子,再看梁伟。

"孩子谁的?"

"我的。"周宁说。

"他是谁?"

"孩子父亲。"

"你们现在什么关系?"

"在离婚诉讼里。抚养权还没判。"

民警点点头,转头问梁伟,"你把孩子抱去哪儿?"

"我爸家。就在前面那个小区。"

"她同意了吗?"

"我……"

"她同意了吗?"

"没有。"

民警把本子转过来,"那你这个行为不对。抚养权没判之前,孩子由实际抚养人抚养,你不能擅自带走。今天你要是把她抱走了,她报警,我们得立案。"

梁伟没说话。

王秀兰在旁边插嘴,"那我们看看孩子也不行?"

"看可以,得商量。"民警说,"不能抱走。"

调解做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梁伟签了字,写明"今日未经周宁同意抱走孩子,被邻居拦下,孩子已归还",民警也签了。

周宁要了一份。

那天晚上她把孩子放在床中间,自己睡在边上,一夜醒了五回。每次醒都要伸手摸一下,摸到孩子的手,才睡回去。

第二天她找了人,在门口装了一个摄像头,一百八十块,正对着楼道。

她给方律师打电话,把出警记录拍了照片发过去。

方律师回了三个字,"留好。"

又补了一条,"这个非常有用。"

她坐在客厅,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又在抖。她把手机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按在膝盖上,等那阵过去。

母亲从县里打来电话,问孩子好不好。

"好。"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上火了。"

母亲在那头停了一下。

"宁宁。"

"嗯。"

"要不我过去吧。"

"不用。你眼睛不好,路上折腾。"

"我过去。"母亲说,"我不管他谁对谁错,我给你看孩子。"

周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放回去。

"那你来吧。"她说。

第二天她换了锁。

13 真相戳破了

五月中,韩露来了一趟医院。

她没去家里,直接到科里找。那天周宁上白班,刚下台,手术衣还没换,在更衣室洗手。

"周宁。"

她回头。韩露站在门口,穿一件灰T恤,人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找你十分钟。"

"我换个衣服。"

她换好衣服出来,带她去了楼梯间。楼梯间没开灯,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

"我孩子没了。"韩露说。

周宁"嗯"了一声。

"不是打的。"韩露说,"十周的时候自己掉的。那天我在公司搬箱子,搬完就出血了。"

"你去医院了吗?"

周宁没说话。

"梁伟给我交了三千块。"韩露说,"剩下的我自己出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纸。

"这是我经手的那笔抵押。合同是我拿去银行递的,签字页是梁伟给我的,他说你签过了,让我别问。"

"你问了吗?"

"我问了。"韩露说,"他说'我媳妇知道,你别多事'。"

周宁低头看那几张纸。是复印的抵押材料,上面有银行经办人的签字。

"你现在拿这个来干什么?"

"我要起诉他。"韩露说,"他欠我十二万六,工资加提成。我去劳动仲裁,人家说我没有劳动合同。"

"你在他公司干多久?"

"三年半。"韩露说,"他从来没给我交社保。他说等公司做起来一起补。"

"那你现在怎么办?"

"方律师说可以拿你的案子当旁证。"韩露说,"但她让我先问你。"

周宁把纸还给她。

"你用吧。"她说,"我没什么不能让的。"

韩露把纸叠好,放回信封。

两个人坐在楼梯间里,外面推车的轱辘声嗒嗒嗒地过去。

"周宁。"韩露忽然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应该恨。"

"我恨不过来。"周宁说,"我一天要上十二个小时班,回家还要喂奶。我得留点力气。"

韩露低头笑了笑,笑到一半脸就垮了。

"我以为他是真的。"她说,"他跟我说,他跟他媳妇早就没感情了,就是为了孩子凑合。他说等这个项目下来,就跟你谈。"

周宁看着楼梯间地上一块污渍,那是有人把碘伏洒了没擦干净,黄褐色的一小片。

"他跟我说他在高速上。"她说。

韩露抬起头。

"我破水那天,凌晨三点五十二。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高速上,去邢台看赵磊。"

"他没在高速上。"韩露说,"他那天在我那儿。"

楼梯间里静了几秒。

"他喝了酒,车是赵磊开的,去机场接我。"韩露说,"赵磊撞了以后,他让我先走,他说这事他来处理。"

周宁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握紧,再松开。

"我知道了。"她说。

"你不问别的?"

"不问。"

韩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我走了。"

"韩露。"

韩露回头。

"社保那个事,你去人社局投诉,别光等仲裁。"周宁说,"投诉不要钱。"

韩露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14 重启新生活

母亲五月底回了县里。周宁把张姐请到家里来,白天来,晚上走,一个月四千五。

六月她回去上班。科里给她排了白班,不让上夜,排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她自己去找护士长,说可以上夜了。

"你孩子谁带?"

"张姐晚上也来,加钱。"

"你钱够吗?"

"够。"

头一个夜班,她提前半小时到,把六床七床八床的病历看了一遍。李秀芳在护士站等她,见了她先看脸,再看手。

"瘦了。"

"断奶了。"

"断奶了好,断奶了能上夜。"李秀芳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催你。"

"我知道。"

那天夜里两点多,急诊送上来一个产妇,二十二岁,三十九周,子痫前期,血压一百七,尿蛋白三个加。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

"家属呢?"小吴问。

"她说她对象在外地。"接诊的护士说。

"电话呢?"

"打了,关机。"

周宁把监护做上,看了一眼图,又看了一眼产妇的脸。脸是浮的,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

"备台。"她说,"给她降压,硫酸镁上上。"

"周医生,签字……"

"我签。"

小吴拿着板夹过来,站在床边,嘴唇动了两下。

"周医生,这个得有人签。"

"我知道。"周宁说,"我签过一次了。"

她接过板夹,垫在膝盖上,把风险条款一条一条念完,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宁"字,最后一横往上挑着。

手术做到四点二十。母女平安。孩子两点九公斤,送去了新生儿科。

她脱了手术衣,在更衣室洗了三遍手。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冲出一层白。

出来的时候天亮了。门诊楼前面有人在扫地,扫帚压过地砖,一下一下。

她在门口买了煎饼。摊主认识她,问她加不加两个蛋。

"加一个。"

"你生孩子那阵子没见你,上哪儿去了?"

"歇了几个月。"

"哦。"摊主把煎饼折起来,刷酱,"你对象呢,怎么老不见他来接你?"

"离了。"

"哦。"摊主把煎饼装进袋子,递给她,又抓了一把葱,"那这个不要钱。"

"不行。"

"拿着吧。"

她扫码付了六块。

回家路上她给孩子买了两包纸尿裤,又买了一盒草莓。草莓是反季的,贵,一盒二十八。她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还是拿了。

到家张姐正抱着孩子在客厅走。孩子七个多月了,会坐了,坐不稳,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腿上。

"回来了?"张姐说,"她刚闹了一阵,现在好了。"

她把草莓洗了,自己吃了一颗,又把剩下的一颗一颗摘了蒂,放在小碗里。

孩子还不能吃。她只是想让桌子上有点颜色。

吃完早饭她去卧室,把衣柜最上面那个铁盒拿下来。

铁盒里现在放着东西:房产证,新的;出生证明;那份笔迹鉴定报告;判决书;还有一张A4纸,是八月二十九号那天,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那张纸后来被她从病历里复印了一份,一直夹在判决书里。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盖上盒盖。

盒盖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铁盒放回衣柜最上层,拍了拍,关上柜门。

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从这头喊到那头,又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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