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陆怀光指着公司招牌对我发誓:
“‘屿’是林屿桐的屿,‘光’是陆怀光的光。只要公司还在一天,所有人念起这个名字,都是在念我有多爱你。”
五年后,品牌庆典,他却牵着头牌女主播夏屿淼走上红毯。
她穿着我的订婚礼服,戴着陆家传给长媳的金镯子。
连我当年为测配方留下的三度烧伤疤痕,都成了她嘴里“陪陆总住地下室的绝美爱情”。
聚光灯下,陆怀光笑着默认品牌名字取自女主播。
转头却把我拉进安全通道,语气理所当然:
“你一个搞技术的拍出来谁看?我和淼淼炒CP能赚八千万,你别计较这点虚名。”
抱歉,梧桐本是栖凤木,何须借你微光苟活!
1
“屿光”品牌五周年庆典,也是双十一预售破亿的直播夜。
我从城郊的实验室赶到会场时,陆怀光正牵着他的头牌女主播夏屿淼在红毯尽头签名。
闪光灯亮成一片。
夏屿淼微微侧身靠在陆怀光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月光白苏绣高定礼服。
尺码有些紧,腰线被她硬生生收进去一截,拖地的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梧桐叶。
我站在签到处边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防尘袋。
里面装着一件一模一样的礼服。
那是半个月前,陆怀光特意带我去工作室量的尺寸。他说“屿光”熬了五年终于准备冲击上市,今晚五周年庆典,他要正式带我站在媒体面前,告诉所有人,我是他陆怀光背后的女人。
他当时摸着布料上的梧桐暗纹说:“屿桐,这名字衬你。”
现在,那片梧桐叶穿在另一个女孩身上。
台下有媒体大声起哄:“陆总,和淼淼站近一点!直播间几百万CP粉等着截结婚照呢!”
陆怀光笑了笑,没有解释,手掌很自然地护在夏屿淼后腰上,配合着镜头停了五秒。
走下红毯时,夏屿淼先看见了我。
她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屿桐姐,你来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像是受了惊。
周围几个公关部的员工立刻停下脚步,眼神微妙地往这边瞟。
夏屿淼咬着唇,伸手去拉背后的隐形拉链:“对不起啊屿桐姐,今天‘屿光CP’的超话粉丝一直在直播间刷屏,非要看我和陆总穿情侣款同框。公关部怕预售掉量,看休息室挂着一件备用礼服,就催我先穿上了。”
她嘴上说着要脱,手指却只是虚虚搭在拉链头上,连扣子都没解。
“我现在去换下来还你。就是外头还有三十多家媒体等着群访,我这会儿换衣服,粉丝看出来可能会闹事退单……”
她尾音发颤,眼泪恰到好处地在眼眶里打转。
陆怀光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夏屿淼去拉衣链的手。
“别动。”
他替她把滑落的披肩往上拢了拢,转头看向我时,眉心微蹙。
“屿桐,今天场合特殊,你别一进门就给她脸色看。”
我看着他停在夏屿淼肩头的那只手。
“这件礼服,不是你说留着今晚官宣穿的吗?”
陆怀光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烦。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现在直播间八百万人在线,都在嗑我和淼淼的创业CP。这个时候突然官宣你,粉丝觉得被欺骗,今晚一个亿的预售盘子谁来兜底?”
夏屿淼小声插话:“陆总,你别凶屿桐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为了公司的业绩穿屿桐姐的衣服……”
“跟你没关系,你是为了公司。”
陆怀光安抚了她一句,转身从旁边的签到台底下抽出一件印着“现场后勤”的黑色宽大冲锋衣,递到我面前。
“一件衣服而已,你平时在实验室穿白大褂惯了,穿高定也不自在。”
他把那件粗糙的化纤外套往我怀里塞了塞。
“你先把这个套上,免得里面那件礼服打底露出来跟淼淼撞型。镜头扫到的话,粉丝又要骂后勤人员东施效颦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那件领口起球的黑色工作服。
上面还有上一个场务留下的淡淡烟味。
2
我没有穿那件冲锋衣,只把它搭在臂弯里,跟着他们进了内场。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亮得晃眼。
最前排摆着一溜鎏金真皮沙发椅,椅背上贴着烫金的名牌。
正中间是陆怀光。
他左手边的位置,原本一周前会务组发座位图给我确认时,写着“林屿桐”。
现在那张椅子上放着夏屿淼的定制水钻话筒,名牌已经换成了:【首席共创官·夏屿淼】。
夏屿淼走到座位旁,假意愣了一下,回头看我:“呀,会务组怎么把我的名字贴这儿了?屿桐姐,要不你坐这儿吧,我去后面跟场控挤一挤。”
旁边的公关总监立刻走过来打圆场:“林姐,今晚全程多机位高清直播,第一排必须坐有镜头感的人。您平时不露面,坐这儿万一被截进画面里,公关部不好控评。”
陆怀光已经坐下了。
他正在低头核对台本,头也没抬地说:“屿桐,你去最后一排导播台旁边坐吧,那边离音响远,清静。”
我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那是摄影师放设备箱的角落,只在电缆线中间塞了一把黑色的塑料折叠椅。
周围几个品牌方的代表正朝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今天来的人太多了。
有陪着“屿光”从最初那间小作坊走过来的老原料商,也有陆怀光请来撑场面的行业前辈。
过去五年,陆怀光每次在外头应酬受了挫,回来都会抱着我的腰说:“屿桐,等我把牌子做起来,一定让你坐最中间的位置。”
那时我信了。
所以他创业第一年资金链断了,我瞒着家里,把外婆留给我的嫁妆铺子抵押了给他发工资;他需要核心配方打开市场,我把原本准备发表在国际顶刊上的“青桐一代”论文压下来,免费做成“屿光”的拳头产品。
我甚至为了照顾他那点敏感的自尊心,五年没有告诉他,海城最大的风投机构林氏资本,是我大哥的产业。
我以为只要我退在幕后把地基打稳,他站在台前就能走得更远。
“屿桐。”
陆怀光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却带着惯常的催促。
“直播马上开始了,别站着挡镜头。”
这句话落下来,连旁边举着稳定器的摄像小哥都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我为了赶今晚的庆典,在实验室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把最新一批稳定剂测完,这会儿小腿酸胀得厉害。
我没有跟他吵。
在几百号员工和几十台摄像机面前大吵大闹,从来不是我的习惯。
我走到最后一排,拉开那把塑料折叠椅坐下。
椅背很凉,下面缠着一圈一圈黑色的电线,脚稍微动一下就会踢到接口。
陆怀光见我坐过去了,脸色明显缓和下来。
他侧过头,对着镜头极自然地替夏屿淼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声音透过全场环绕的麦克风传出来,温柔得能滴出水:
“紧张什么,有我在。”
直播间的弹幕投射在两侧的副屏上,瞬间滚过密密麻麻的尖叫。
我坐在阴影里,喉咙突然有些发痒,忍不住低头轻轻咳了两声。
前天实验室通风系统故障,我吸入了一点挥发试剂,嗓子一直肿着。
出门前,家里的陈姨特意用川贝和雪梨替我炖了一盅汤,装在浅绿色的保温壶里让我带着。
我伸手去摸手提袋,却摸了个空。
抬头时,正好看见陆怀光的助理小跑着走上第一排,把那个浅绿色的保温壶递到了陆怀光手里。
那是刚才在红毯边,陆怀光顺手帮我拎过去的袋子。
我以为他是体贴我拎着重。
现在,陆怀光拧开壶盖,把里面温热的川贝雪梨汤倒进配套的小瓷碗里,试了试温度,自然地递到夏屿淼嘴边。
“你连播了三天,嗓子都哑了,趁开场前赶紧润一润。”
夏屿淼捧着碗,余光往我这边的角落瞥了一眼,小声说:“陆总,这好像是屿桐姐带的吧?我喝了她会不会不高兴?”
陆怀光用只有前排能听见、却刚好被领夹麦收进去的声音说:
“她身体底子好,平时在实验室熬几个通宵都没事。你不一样,今晚全指望你这张嘴呢,喝吧。”
夏屿淼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把那碗汤喝完了。
我坐在塑料椅上,听着音响里传来的吞咽声,指尖一点点收紧,在掌心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会累,也不会疼。
3
晚宴正式开场,全场灯光暗下来。
舞台正中央的巨幕亮起,开始播放《屿光五周年创业纪实微电影》。
这是昨晚陆怀光特意发消息让我一定要看的环节。
他说:“屿桐,我让人把我们这五年的不容易拍出来了,今晚放给所有人看。”
音乐声很煽情。
画面里出现了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潮湿地下室。
镜头推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纤细背影正趴在实验台前记录数据。画外音是陆怀光低沉深情的独白:
“五年前,屿光一无所有。最难的时候,我们连五万块的工厂定金都拿不出来。是她,偷偷去当掉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块遗物手表,把钱塞进我手里。”
画面一转,实验台上的烧杯炸裂,酸液溅在女孩的手背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我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自己左手背上那道浅白色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为了赶在春季展销会前测出抗敏配方的极限值,我三天三夜没合眼,手滑打翻了高浓度原液。
当时陆怀光抱着我在急诊室里哭得浑身发抖,抓着我的手往他自己脸上贴,发誓这辈子绝不让我再受一点委屈。
想到这里,我原本发冷的心口稍微软了一分。
也许他今晚确实被流量裹挟,但他心里还记着那间地下室。
然而下一秒,屏幕上的女孩转过身来。
镜头给了一个极其唯美的怼脸特写。
那是夏屿淼的脸。
她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对着镜头笑得倔强又温柔。
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烫金大字:
【致陪我走过至暗时刻、用伤痕浇灌屿光的女孩——首席产品共创官,夏屿淼。】
副屏上的直播间弹幕彻底疯了,礼物特效炸满全屏:
【天呐我哭死!原来淼淼五年前就陪着陆总住地下室了!】
【为了帮陆总省研发费把手都烫伤了,还当掉妈妈的遗物,这是什么绝美爱情!】
【那些说淼淼只是个带货网红的人出来挨打!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元老!】
主宾席上,几个行业协会的领导纷纷向夏屿淼举杯:“真没看出来,夏小姐年纪轻轻,不仅镜头前表现力好,在研发上也吃了这么多苦,陆总好福气啊!”
夏屿淼红着脸站起来鞠躬,捂着胸口说:“只要能帮到陆总,这点苦算什么。”
她甚至还特意抬起左手,展示了一下手背——那里用特效化妆涂了一小块浅粉色的假疤痕。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黑暗里,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礼服可以撞,座位可以让,连我护嗓子的汤都可以拿去借花献佛。
可那块表,是我去世的母亲留给我的。
那道疤,是我疼了整整两个月、植皮都没能完全消掉的。
4
主宾席上,美妆协会的郑会长笑着拿起桌上的立麦,半开玩笑地朝台上问了一句:
“怀光啊,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怪不得你们品牌叫‘屿光’呢——你名字里有个‘光’字,夏小姐名字里有个‘屿’字。合着五年前注册公司的时候,你就把人家小姑娘的名字刻在招牌上了?”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都跟着起哄大笑。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疯了一样滚过满屏的“太甜了”、“真情侣连公司名字都是结婚证”。
台上的夏屿淼脸颊微红,羞怯地低下头,手指却轻轻拽了拽陆怀光的袖口,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全场的聚光灯都打在陆怀光脸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隔着攒动的人头,静静地看着他。
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盛夏。
那天海城地表温度四十度,工商局大厅的空调坏了。
我和陆怀光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汗水浸透了衬衫后背。拿到核名申请表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屿光”两个字。
那时他眼睛干净清亮,贴在我耳边小声说:
“‘屿’是林屿桐的屿,‘光’是陆怀光的光。我是漂在海里的孤岛,你是照亮我的光。只要这家公司还在一天,所有人念起这个名字,都是在念我有多爱你。”
后来夏屿淼进公司,第一次有人在评论区嗑“屿光CP”时,陆怀光还特意跑来跟我赌咒发誓,说只是巧合撞了字,绝不会让人误会。
可现在,几十家媒体的镜头对着他。
郑会长还在笑眯眯地等他回答:“怀光,是不是这么回事啊?”
陆怀光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的宾客,极快地往我所在的黑暗角落里扫了一眼。
隔得太远,他大概看不清我的表情。
只停顿了两秒。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夏屿淼,嘴角缓缓弯起一抹温润默认的笑,对着全场麦克风开口:
“郑会长观察真细。没有她名字里的那个‘屿’字,确实就没有屿光的今天。”
轰的一声。
台下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夏屿淼感动得眼泪当场掉了下来,扑进他怀里。
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折叠椅上,听着音响里传来的山呼海啸,忽然觉得连呼吸都是冷的。
他不仅让人穿走了我的礼服,抢走了我的伤疤。
现在,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我名字里的那个字,从我身上生生剜下来,安在了另一个女人头上。
我猛地从塑料椅上站起来。
因为动作太急,脚下的电缆线被绊了一下,旁边的场控灯光箱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距离最近的两台游机摄像师下意识把镜头往我这边转了半寸。
坐在第一排的陆怀光极其敏锐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色微变,把手里的话筒交给司仪,借口去后台调整流程,快步穿过侧面的阴影通道,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了导播台后面的安全门里。
5
“砰”的一声,防火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陆怀光,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五年前夏屿淼还在念卫校,她什么时候陪你住过地下室?什么时候为你烫伤过手?”
陆怀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屿桐,你小声点,外面就是收音区。”
他走近一步,试图来揽我的肩,语气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哄劝不懂事孩子的无奈:
“我当然知道那个人是你。你手上的疤,我怎么可能忘?”
我退后半步避开他:“那你为什么把夏屿淼的名字写上去?”
“因为你不能露面啊!”
陆怀光摊了摊手,说得理所当然:“你是个纯粹的科研人员,平时连拍照都不愿意。可现在的消费者不看冷冰冰的数据,他们要看故事,要看人设!如果我说研发人是个从来不露面的幕后技术员,观众根本没有代入感。”
他看着我,眼神诚恳得近乎残忍:
“把这段经历嫁接到淼淼身上,既能立住她‘懂技术的美妆合伙人’人设,又能把我和她的创业CP推到最高潮。你看刚才那三分钟,直播间实时在线破了一千万,预售额直接涨了三千万!”
我盯着他陌生的脸,喉咙发堵:“所以我的疤,我妈留给我的表,就成了你们炒CP的垫脚石?”
“怎么能叫垫脚石呢?”
陆怀光皱起眉,像是觉得我不可理喻:“故事的内核还是我们的爱情,只是换张脸演给网友看而已。屿桐,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还信不过我吗?名声是虚的,赚进公司账户里的钱才是真的。等公司上了市,这些钱不都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看着他:“连‘屿光’那个‘屿’字,现在也变成夏屿淼的了?”
陆怀光眉头拧起来,语气里满是烦躁:“你们俩名字里本来就都有这个字!郑会长当着几千万观众的面那么问,我难道当场下老前辈的面子,说他猜错了吗?”
“屿桐,一个代号而已,工商局章程上怎么写的你心里清楚就行,何必在嘴皮子上跟淼淼争这个高低?”
安全门外传来司仪热场的声音,催促陆总返场。
陆怀光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
“好了,别钻牛角尖了。等双十一这波过去,我再让公关部发一篇长文,好好感谢你的实验室。乖,回座位上去,别在投资人面前掉链子。”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秒钟前还带着烦躁的脸,在迈进灯光里的瞬间,重新挂上了温润深情的笑。
我站在惨绿的应急灯下,看着自己左手背上那道突兀的疤。
忽然觉得过去那五年,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6
我推门回到内场时,舞台上正在进行“五千万预售达成”的粉丝福利环节。
为了刺激观众继续下单,公关总监举着任务牌上台,起哄让陆怀光和夏屿淼完成弹幕投票最高的互动——
同吃一根巧克力棒,以及蒙眼涂口红。
台下的员工和网红们吹起了口哨。
夏屿淼羞怯地往后退了半步,拿着麦克风小声说:“这不好吧,陆总平时很严肃的……”
陆怀光却笑着接过了那盒巧克力棒。
“今天大家高兴,听直播间家人们的。”
他拆开包装,咬住一端,自然地俯下身凑近夏屿淼。
大屏幕上给了一个高清近景。
两人的鼻尖几乎挨在一起,呼吸交错,最后在距离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咬断。
紧接着是涂口红。
陆怀光没有蒙眼,他直接单手托起夏屿淼的下巴,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替她把涂出界的一点红痕抹掉。
那个动作太熟稔了。
以前每次我从实验室出来,脸上蹭了灰,他也是这样托着我的下巴,用拇指一点点替我擦干净。
原来连最私密的习惯,也是可以拿出来营业的。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大哥林深发来的微信:【屿桐,我大概还要十五分钟到。你未婚夫那边流程到哪了?】
我看着台上正被起哄拥抱的两个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快结束了,哥。】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忽然热闹起来。
陆怀光的母亲周玉兰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喜庆的枣红色暗纹唐装,头发烫得一丝不苟,在两个店长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上第一排。
前两天陆怀光还跟我说,他妈血压高,嫌庆典太吵,今晚就不出席了,等过两天两家吃订婚饭时再正式见我大哥。
我当时还托人从长白山捎了两盒顶级野山参,让陆怀光先带回去给她补身体。
可现在,周玉兰不仅来了,还直接走上了主舞台。
司仪显然提前收到了流程卡,热情地递上话筒:“哎呀,咱们陆总的母亲周女士也亲自到场助阵了!阿姨,有什么话想对台上的功臣说吗?”
周玉兰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拉过夏屿淼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身上那件原本属于我的月白色礼服。
“好看,真好看!我们淼淼真是穿什么都像仙女下凡!”
说着,周玉兰从手包里摸出一个红绒布袋,当着全场宾客和上千万直播观众的面,从里面取出一只成色极好的厚重金镯子,直接套进了夏屿淼纤细的手腕里。
那只镯子内壁刻着一个“陆”字。
去年过年我去陆家拜年时,周玉兰曾拿出来给我看过一眼,当时她用帕子包了一层又一层,阴阳怪气地说:“这是陆家传给长媳的,得是那种能旺夫、能给陆家挣大面子的福气人才能戴。”
那时陆怀光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跟我说:“我妈老封建,等我们领证那天,我一定让她亲手给你戴上。”
现在,那只镯子稳稳地挂在夏屿淼腕间。
夏屿淼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周玉兰紧紧拍着她的手背,对着话筒大声说:“怎么不能收?我们怀光能把公司做这么大,全靠你这个招财猫日夜陪着!在阿姨心里,你早就跟我们陆家的亲儿媳妇没两样了!”
台下轰然叫好,弹幕里全在刷“婆婆认证”、“嗑到了真的”。
陆怀光站在旁边,没有去摘那只镯子,只是略显无奈地笑了一下:“妈,今天媒体都在呢,您别乱说话。”
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倒像是默认的纵容。
从台上下来后,周玉兰扶着夏屿淼回第一排休息。
夏屿淼走了两步,忽然“哎呀”一声,扶着椅背皱起眉:“阿姨,这双高跟鞋跟太细了,我站了一晚上,脚后跟好像磨破了。”
周玉兰立刻心疼得不行:“快坐下快坐下!后勤呢?怎么做事的,连双平底鞋都不知道备着?”
她转过头往后排找人,目光扫过导播台,一眼看见了手里搭着黑色后勤服的我。
周玉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刻薄:
“屿桐,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没看见淼淼脚磨破了吗?”
我坐在塑料椅上没动,抬头看她:“周阿姨,我是来参加庆典的,不是夏屿淼的助理。”
周玉兰眉头倒竖,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立刻凑近半步数落道:
“你摆什么谱?我还没说你呢,大喜的日子你穿得冷冷清清、板着张死人脸给谁看?淼淼今晚一个晚上帮怀光卖了八千万的货,你呢?整天躲在那个破实验室里捣鼓瓶瓶罐罐,花了怀光多少钱?”
我被她这句话气笑了:“我花陆怀光的钱?周阿姨,陆怀光没跟你说过,屿光前两年的研发费都是我垫的吗?”
“行了行了,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天天挂嘴边!”
周玉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巴朝后台休息室的方向一扬:
“男人现在在外面做大买卖,身边有个嘴甜会来事的姑娘帮衬着,那是怀光的本事。你年纪也不小了,要想顺顺利利嫁进我们陆家,就得学会大度!赶紧去后台把淼淼的平底鞋拿过来,顺便端杯温水,在长辈和媒体面前表现得懂事点!”
我看着周玉兰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和陆怀光那种毫无边界感的傲慢重叠在一个光影里。
这一家子,早就把我的隐忍当成了软弱,把我的托举当成了他们理应享用的供奉。
7
我没有去拿鞋。
周玉兰见我坐着不动,气得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喊了另一个小场务去跑腿。
晚宴到了最后的压轴环节——核心主创团队切蛋糕与大合影。
按照惯例,之后就是宣布B轮融资与新专利战略的时刻。
会场里有几个从创业初期就跟着我做配方测试的老技术员,他们平时不管营销,今天坐在侧席一直没机会过来。这会儿司仪喊“请研发及核心团队上台合影”,老组长陈工立刻转头往后排找我,大声喊了一句:
“林总!快上来啊,五周年合照怎么能少了你!”
这一嗓子喊得实在,周围几桌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我已经不想上了。
可陈工是个老实人,已经热情地走过来拉我的袖子:“林总,走走走,这五年咱们在实验室熬掉了多少头发,今天怎么也得留张影。”
我不好拂了老前辈的面子,跟着他走到了舞台台阶边。
台上的夏屿淼已经换上了场务送来的软底鞋。
看见我走上舞台,她眼神闪了闪,在摄影师喊“大家往中间靠一靠”的时候,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惊呼一声,直直往陆怀光怀里摔过去。
陆怀光眼疾手快地一把搂住她的腰。
夏屿淼顺势挤进了舞台最正中的位置,而站在陆怀光另一侧的我,被她这一撞,高跟鞋踩空了半格,狼狈地退到了舞台最边缘的台阶下。
摄影师举着相机愣住了:“哎,旁边那位穿米色裙子的小姐,稍微往里站一点,不然出画了。”
夏屿淼靠在陆怀光怀里,红着脸怯生生地看我:“对不起啊屿桐姐,我脚踝太疼了没站稳……”
陆怀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夏屿淼,又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我。
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
这是“屿光”五周年最重要的一张官方大合照,明天会登上各大财经版面的头条。
我站在台阶下,安静地看着陆怀光。
我在等他松开手,或者至少像一个正常的未婚夫那样,把我拉回他身边。
陆怀光嘴唇动了动。
两秒后,他非但没有松开扶着夏屿淼的手,反而从旁边的礼仪小姐托盘里拿起一台拍立得,递向我。
“屿桐,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上镜吗?”
他声音很温和,却像一把钝刀子,当着全场的面扎下来。
“要不你站在下面帮我们拍一张吧。正好你角度找得好。”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旁边拉我上来的陈工都僵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看陆怀光,又看看我:“陆总,林总可是咱们初代、二代配方的带头研发人啊,她怎么能不入镜……”
“陈工,”陆怀光打断他,语气淡漠,“今晚是品牌营销盛典,不是实验室内部开会。”
夏屿淼在台上微微弯起唇角,冲我比了一个甜甜的剪刀手:“那就辛苦屿桐姐啦。”
周玉兰也在台下帮腔:“就是,拍清楚点,别手抖!”
我看着陆怀光递过来的那台相机。
镜头黑洞洞的,倒映出我苍白的脸。
过去五年里无数个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完整。
我为了帮他赶新品上市急性胃出血住院,他在陪夏屿淼拍双十一预热短视频;
我问起订婚的具体流程,他推说公司正值融资关键期不能分心,转头却包下江景游轮给夏屿淼办百万粉丝庆功宴;
我把价值连城的配方零元无偿授权给他公司使用,他却在五周年这天,把我的心血冠上夏屿淼的名字,让我站在台阶下,替他们拍一张“全家福”。
8
我没接那台相机。
就在陆怀光眉头皱起、准备再次开口训诫我“别在大家面前耍性子”的时候——
宴会厅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灌进燥热的内场。
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分列两侧,我大哥林深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高定西装,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林氏资本的首席法务,手里捧着一个加盖了火漆印的烫金文件夹。
全场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海商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林深。
更何况就在上个月,林氏资本刚刚斥资三个亿,从我当年硕博连读的瑞士顶尖生物研究所,彻底买断了我读博期间带队研发的“青桐三代”全球独家商业专利。
整个美妆行业都在盯着林深手里的授权花落谁家。
台上的陆怀光在看清林深的那一刻,瞳孔剧烈地缩了一下,脸上瞬间涌起狂喜。
他之前往林氏资本递了七八次拜访函都石沉大海,没想到今晚五周年庆典,这位商界活神仙竟然不请自来!
陆怀光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搂着夏屿淼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下舞台迎上去:
“林总!没想到您百忙之中能大驾光临,真是让屿光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周玉兰和夏屿淼虽然不认识林深,但看陆怀光这副前所未有的恭敬姿态,也赶紧跟着凑过来,夏屿淼更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板,摆出最完美的招牌微笑:“林总您好,我是屿光的首席共创官夏屿淼……”
林深停下脚步。
他身高腿长,站在水晶灯下自带一股迫人的寒气。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陆怀光伸出来的那只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舞台台阶边缘、手里还搭着一件黑色后勤冲锋衣的我身上。
看到我孤零零地站在台下,看到陆怀光另一只手里还举着那台准备递给我拍照的拍立得,我哥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迈开长腿,径直穿过僵在原地的陆怀光和夏屿淼,走到我面前。
“屿桐。”
大哥脱下自己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我有些发凉的肩上,顺手抽走我臂弯里那件脏兮兮的后勤服,随手扔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寂静的宴会厅里:
“这就是你跟我夸了五年,说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陆怀光还僵在半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和林深那张有七分相似的脸,声音都变了调:“林总,您……您和屿桐是……”
我没有看陆怀光,只是仰头看着我哥,眼眶有些发酸,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哥,我以前眼瞎,现在看清楚了。”
林深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每次我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时那样,只淡淡应了一声:
“看清楚就行。不算晚。”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陆怀光,对身后的法务总监开口:
“把东西打开,给陆总看一眼。”
法务总监上前一步,将那个烫金文件夹在陆怀光面前摊开。
最上面的一页,赫然印着瑞士实验室与林氏资本的联合双公章——《“青桐三代”核心专利全球独家无偿转让协议(受让人:屿光生物科技)》,以及附在后面的《林氏资本两亿B轮领投确认函》。
陆怀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死死盯着那行“无偿转让”的字样:“这……这是……”
林深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妹妹从小顺风顺水,唯独这五年,不听我们的话,非要陪你创业,连家里的资源都不要了。她上周跟我说要和你订婚,还求我帮你的公司找一条新出路。”
“这价值三个亿的‘青桐三代’专利,和两个亿的现金流,原本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今晚送给未来妹夫的订婚见面礼。”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夏屿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周玉兰更是直接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粘在那份写着“两亿”的文件上。
林深顿了顿,目光扫过夏屿淼身上那件抢走的高定礼服,以及她手腕上的陆家金镯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不过现在看来,陆总身边已经有旺夫的招财猫和首席共创官了,容不下我林家的妹妹。”
“撕了。”
最后两个字,林深是对法务说的。
“不要——!林总!”
陆怀光脸色大变,失态地伸手想去抢。
可法务总监动作极快,双手一错,“刺啦”一声清脆的裂响,那份足以让“屿光”一步登天、直接敲钟上市的协议,当着满堂宾客和还没来得及关闭的直播镜头,被撕成了两半,紧接着又被撕得粉碎,扬手扔在了红毯上。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陆怀光的皮鞋边。
“从现在起,‘青桐三代’永久将屿光列入黑名单。”
林深揽住我的肩,转身往大门外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在宴会厅上空回荡:
“至于我妹妹名下的初代、二代专利,明天早上九点,林氏的律师团会亲自去贵公司做切割。陆怀光,祝你的CP大卖。”
9
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跨海大桥上。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秋寒。
我靠在真皮座椅里,身上裹着大哥的西装外套,闻着上面熟悉的雪松木香,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才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林深坐在我旁边,低头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没有立刻追问我今晚的细节。
直到车子停在红绿灯前,他才侧过头,目光落在我露在袖口外的左手背上。
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疤。
以前每次回家吃饭,我都穿长袖毛衣遮着,骗家里人说是做饭被油溅到了。
刚才在宴会厅门口,他看清了大屏幕上还没切掉的微电影定格画面。
林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疤痕,眉头拧得很深。
“他弄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三年前我自己熬夜测配方,没拿稳烧杯。”
“为了替他省外包费?”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林深收回手,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温水拧开递给我,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场风暴:
“林屿桐,林家养你二十七年,给你建最好的私人实验室,不是让你去给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免费劳工的。”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顺着肿痛的喉咙滑下去。
“哥,对不起。”我低声说,“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真的只有我。”
五年前我刚从海外顶尖名校博士毕业回国,在行业展会上遇见了抱着样品到处遭人白眼的陆怀光,那时候他还没学会在镜头前做戏。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会背着我跑三条街去挂急诊;实验室停电,他会举着手机手电筒在门外站一整夜陪我等数据。
所以我心甘情愿收起林家大小姐的光环,陪他从一间地下室开始熬。那时候大哥看穿他野心太大,极力反对我们在一起,甚至停了我名下所有的银行卡逼我分手。我为了跟家里赌一口气,发誓绝不向大哥伸手要一分钱,才会在工厂催缴定金的雨夜,咬牙当掉了母亲留给我的手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半年前,夏屿淼被招进公司当主播开始。
第一次有人在直播间刷“陆总和淼淼好配”,陆怀光回来跟我解释,说只是网友起哄,能省广告费;
有一次夏屿淼深夜发高烧打电话给他,他丢下正在跟他商量订婚酒店的我赶过去,回来说“她是公司的摇钱树,倒了双十一就没人播了”;
到了今晚,他拿走我的礼服,拿走我的汤,抹掉我的名字,在千万人的注视下替夏屿淼擦口红,却叫我站在台阶下帮他们拍照。
一步一步,全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我以前总拿“他创业不容易”替他找借口,直到今晚他把那台相机递到我面前的瞬间,借口终于用光了。
“后面的事,你想自己处理,还是哥替你办?”林深问我。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影,把包里那部一直在疯狂震动的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陆怀光”三个字。
从我走出酒店大门到现在,二十分钟里,他已经打了十四个电话。
微信弹窗更是塞满了屏幕:
【屿桐,你居然是林深的妹妹?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瞒了我五年?!】
【你快接电话!刚才直播间没关,你哥当众撕协议的画面流出去,现在经销商群已经炸了!】
【今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你先跟你哥解释一下!】
字字句句,没有一句问我嗓子还疼不疼,有没有受委屈。
他在意的,始终只有他的直播间、他的经销商、和那份飞走的三个亿专利。
我平静地按下了关机键。
“哥,初代和二代配方的五年免费授权期,今天晚上十二点正好到期。”
我转头看向林深,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犹豫:
“明天早上,我亲自带律师去实验室把设备和底稿拉回来。至于婚约,就当喂了狗吧。”
林深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
他拿起车载电话,直接拨通了助理的号码:“通知风控部,明天一早放风出去,林氏资本撤回对‘屿光’的一切投资意向。另外,给我海外的二弟岑野发个消息,告诉他,家里的小妹让人欺负了,让他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明天滚回来干活。”
10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是被别墅院门外的门铃声吵醒的。
昨晚吃了感冒药,我睡得很沉。
下楼时,大哥林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喝黑咖啡。陈姨正把热腾腾的虾仁小馄饨端上餐桌。
看到我下来,陈姨欲言又止地往玄关可视门铃的屏幕看了一眼:“小姐,那位陆先生从凌晨四点就站在铁门外了,刚又按了三次门铃。”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控屏幕。
清晨的冷雾里,陆怀光站在雕花铁门外。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庆典礼服,只是领带扯歪了,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林深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不想见就让保安轰走。”
“让他进来吧。”我说,“有些字,得当面让他签了才干净。”
铁门缓缓打开。
几分钟后,陆怀光走进客厅。他手里拎着海城老字号的海胆水饺,怀里还捧着一大束开得正艳的红玫瑰。
一进门,他先看见坐在沙发主位上的林深,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肩膀下意识绷紧。
昨晚在宴会厅被林深当众撕毁协议的震慑还在,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点讨好的笑,试探着喊了一声:
“大哥,这么早打扰您……”
林深终于缓缓抬起眼。
他没接这声称呼,目光淡淡扫过陆怀光凌乱的领口,声音不高:
“陆总还没有跟我妹妹领证。在林家,叫林总就行。”
一句话,直接把陆怀光堵在了原地。
陆怀光脸皮僵了僵,只能讪讪改口:“是,林总。我昨晚一夜没睡,想了很多,今天特地过来跟您和屿桐赔个不是。”
他转头看向餐桌边的我,灰败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水饺和玫瑰花往茶几上一放:
“屿桐,趁热吃。还有这支进口祛疤膏,我昨晚看你一直摸手背,怕你旧伤又痒,半夜跑了三家药店买的。这束玫瑰也是我挑了最新鲜的……”
我坐在餐桌旁,拿汤勺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没有碰茶几上的任何东西。
“陆怀光,我们在一起五年,你不知道我对玫瑰花粉严重过敏吗?”
陆怀光递药膏的手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眼神有些闪躲:“我……我太急了,花店老板推荐的……”
他当然不是忘了。
他只是习惯了买夏屿淼最喜欢的卡罗拉红玫。过去半年,夏屿淼直播间背景墙上摆的、下播后收到的,全是这种花。
林深抬手招来佣人:“把花扔出去,开窗通风。”
佣人立刻上前把那束玫瑰拎进了院子里的垃圾桶。
陆怀光站在茶几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林深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吧。陆总凌晨四点站到现在,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一束让我妹妹过敏的花。”
陆怀光喉结滚了一下,顺势在矮凳上坐下,姿态放得极低:
“林总,屿桐,昨晚庆典上的事是我混账。我当时被破亿的预售数据冲昏了头,只想着怎么稳住直播间流量,忽略了屿桐的感受。”
他看向林深,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
“我已经把公关总监开除了,那个微电影原片也全网下架了。至于夏屿淼,我今天回公司就撤掉她‘首席共创官’的头衔,以后所有宣传物料,全部恢复屿桐的唯一署名。”
林深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也没接话,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馄饨。
客厅里静得只有落地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见我们兄妹俩都不表态,陆怀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七点四十了。距离九点钟银行风控入场和律所交割,只剩一个多小时。
他额角隐隐渗出冷汗,终于还是没忍住,转向林深切入了正题:
“林总,昨晚您让人撕协议的视频流到了网上,今天一早,三家合作银行全部打电话来要求提前抽贷,连代工厂都停了双十一的备货线,非要我们现结五千万尾款才肯开机。”
“还有屿桐名下的初代、二代专利,昨晚十二点一过,实验室法务直接给各大电商平台发了侵权预警函。如果今天上午十点前不能提交续约证明,‘屿光’线上商城的所有链接都会被强制下架。”
陆怀光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林总,您是做大资本的,应该最清楚现金流和排期对一个品牌意味着什么。我们已经收了消费者一个多亿的定金,要是这时候断贷下架,面临的是三倍违约金,屿光五年的基业就彻底毁了!”
林深把咖啡杯放回骨瓷托盘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所以呢?”林深看着他,“陆总跟我汇报这些,是想让林氏资本替你付那五千万尾款,还是想让我把昨晚撕掉的‘青桐三代’专利重新粘起来送给你?”
陆怀光脸色一白,连忙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青桐三代’我不敢奢求,我只求您高抬贵手,跟银行那边打个招呼把抽贷缓一缓,再让屿桐先把初代、二代的专利续约签了。”
他顿了顿,试图拿出商人的谈判口吻:
“林总,我知道昨晚让您丢了面子。但私人情绪和商业利益混在一起,对谁都没好处。屿光现在估值十个亿,只要度过这次双十一,明年就能敲钟上市。我和屿桐马上就要结婚了,屿光的资产未来有一半都是屿桐的,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的心血打水漂吧?”
我停下勺子,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让他凌晨四点站在冷风里发抖的,从来不是怕失去我。
他甚至还在拿“未来资产分我一半”这种空头支票,来跟我大哥谈条件。
林深笑了一下。
“陆怀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低个头,我妹妹就非嫁你不可?”
陆怀光一怔:“我和屿桐有五年的感情……”
“你也知道是五年。”
林深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
“五年前你还在城中村倒卖三无面膜的时候,是我妹妹拿外婆的嫁妆铺子给你填窟窿,拿三度烧伤的手给你测配方。她隐瞒身份陪你吃苦,是不想伤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可你是怎么回报她的?”
林深声音不高,却字字见血:
“在以她名字命名的五周年庆典上,你让她穿杂工的后勤服,把她的救命汤喂给女主播,当着一千万人的面,把她名字里的‘屿’字拆下来送给别人炒CP。”
“昨晚在台阶下,你递相机让她给你们拍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屿光’有她一半的心血?怎么没想过私人情绪会影响你的商业利益?”
陆怀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西装布料:“林总,那真的只是为了直播流量的营销手段……”
“在林家,没有牺牲未婚妻体面的营销手段。”
林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了逐客令:
“银行抽贷,是因为看到你们公司核心技术并非自主持有,属于正常风控,林氏没有替外人兜底的义务。至于那两个亿的投资和‘青桐三代’,是我给林家未来妹夫备的礼。”
“昨晚八点半之前,你还有资格拿。现在,你不配。”
“你今天跑来我林家的地盘,不思怎么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倒有脸让我妹妹拿三个亿的专利和核心技术,继续去给你和那个网红输血?”
陆怀光猛地从矮凳上站起来,眼底全是血丝,转头看向我,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彻底的慌乱:
“屿桐!你跟林总说句话啊!我知道以前你瞒着家世是考验我。现在考验过了,我也知道错了!只要你今天把初代二代的续约签了,我马上跟夏屿淼解约!下周,不,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领证,我先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你当彩礼!”
我听着他把“百分之十的股份”说得像天大的恩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我站起身,从餐桌旁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专利终止合作及设备清退通知函》,直接拍在茶几上。
“不用明天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陆怀光,你的股份你自己留着抵债吧。九点钟,我去实验室搬东西。至于我们——从昨晚你把相机递给我的那一秒起,就彻底完了。”
11
早上九点整,两辆重型精密仪器搬运车和林氏的金牌律师团,准时停在了“屿光”总部大楼下。
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
一楼大厅里围满了人心惶惶的员工,交头接耳地看着我带着公证人员走进核心研发室。
这间实验室在顶楼最僻静的一角。
过去五年,为了省下装修预算给陆怀光铺市场渠道,我一直没让人翻新这里,连空调都是老旧的窗机,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而走廊另一头夏屿淼的专属直播间和休息室,上个月才刚花了两百万重新装潢,铺着进口的波斯地毯,配着恒温酒柜。
公证员动作很快,对照着我当年自己出资购买的发票清单,将一台台色谱仪、离心机和保存着“青桐二代”未公开改良数据的移动硬盘贴上封条,装箱搬走。
陆怀光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地看着原本满满当当的实验室在半小时内变成一个空壳,拳头攥得死紧,却因为林氏的四个保镖堵在门口,连上前阻拦都不敢。
就在最后一台恒温培养箱被推出门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夏屿淼跑了出来。
她今天一改往日精致明艳的网红妆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毛衣,素着一张脸,头发松松挽着,怀里紧紧抱着昨晚那件月白色的高定礼服。
一看见门口围了这么多员工,夏屿淼眼泪瞬间决堤,“扑通”一声,竟然差点要往我面前跪下去——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女助理一把扶住。
“屿桐姐!我求求你了,你别搬走实验室的东西好不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怀里那件礼服往我面前递:
“衣服我还给你,昨晚是我虚荣,是我不懂事!我不知道你是林氏集团的大小姐,要是早知道你背景这么大,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穿你的衣服、坐你的位置啊!”
周围不少不明真相的基层员工看她哭得这么惨,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陆总,”夏屿淼转头看向陆怀光,哭得梨花带雨,“都是我害了公司。我现在就辞职,我净身出户离开海城!屿桐姐,你有什么火都冲我发,哪怕让我给你嗑头道歉都行,但你能不能看在公司几百号员工还要养家糊口的份上,别停掉专利授权?仓库里压了八千万的货,要是因为你生气就全毁了,那些底层的打包工人怎么办啊……”
这一番话,说得当真是大义凛然、楚楚可怜。
几个年轻的运营小姑娘听得眼眶都红了,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对“资本家大小姐仗势欺人”的畏惧和不满。
陆怀光看着摇摇欲坠的夏屿淼,嘴唇抿了抿,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抬头对我沉声道:
“屿桐,淼淼已经知道错了,也愿意引咎辞职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让全公司的人给你陪葬吗?”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模样,甚至没有生气的欲望。
我对身后的律师伸出手:“把他们公关部上个月的合同底档拿出来。”
律师立刻递上一份复印件——那是当年我以技术入股时,拥有的一票风控查阅权调出来的。
我翻开最后一页,直接举到夏屿淼和在场所有员工面前。
“夏屿淼,你口口声声心疼底层打包工人,怎么不跟大家说说,你跟陆怀光签的双十一补充协议里,这八千万的货一旦清仓,你一个人就能拿走两千四百万的坑位费加阶梯提成?”
周围的抽气声瞬间响起。
那些月薪五千、连轴转熬夜的运营和场控们,不可思议地看向夏屿淼。
我看着夏屿淼瞬间煞白的脸,声音平静无波:
“我研发的配方,五年没收过公司一分钱专利费,研发部十二个技术员的奖金,是我用自己的科研津贴发的。反倒是你,一场直播拿走公司百分之三十的毛利,还在昨晚的庆典上踩着我的名字给自己立科研人设。”
“你现在跑来我面前哭,到底是怕工人没饭吃,还是怕你那两千四百万的提成飞了?”
夏屿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我没有,那是陆总自愿给我的……”
“还有这件衣服。”
我低头看着夏屿淼怀里那件月白色礼服。
裙摆被红酒染脏了一大块,唯有领口那枚用纯金丝线盘出来的立体梧桐叶暗扣,还完好无损。
那不是服装师设计的。
那是我妈在我十五岁生日时,请苏绣大师替我绣的纹样。我爸给我取名“屿桐”,从小就告诉我,梧桐是百鸟之王栖息的高木,生来就是要站在高处迎风的,不必为任何人折腰。
半个月前,我以为自己要嫁给陆怀光了,才亲手把这枚代表林家女儿的梧桐暗扣,缝进了这件订婚礼服里。
现在,它挂在一个满口谎言的人怀里。
“把剪刀给我。”我对身后的公证员伸出手。
公证员愣了一下,递过来一把拆封条用的银剪。
我上前一步。
夏屿淼吓得往后一缩,陆怀光也下意识上前想护住她:“屿桐,你要干什么!”
我没看他们,只是伸手捏住礼服领口那枚金丝梧桐扣,“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断了底下的丝线,将那枚梧桐叶收回掌心。
“这件裙子被泼了酒,脏了,你们留着继续演戏吧。”
我握紧掌心那片微凉的梧桐叶,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陆怀光,声音很轻:
“但属于我的这片梧桐叶,你们不配碰。”
说完,我转身走进专用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陈工和几个老技术员当场向陆怀光递交辞呈的声音:“陆总,林总走了,这实验我们也做不下去了,结算工资吧。”
12
我以为搬空了实验室、断了专利,陆怀光和夏屿淼至少会忙着去处理工厂和银行的烂摊子。
但我低估了一个人走投无路时的下限。
当天晚上八点,原本应该进行双十一返场带货的“屿光官方直播间”突然开播了。
镜头前没有摆任何化妆品。
只有夏屿淼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镜头角度特意调得很低,显得她整个人瘦弱无助。
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腕上贴着一块纱布,故意遮住原本戴金镯子的地方引人遐想,声音嘶哑地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家人们,对不起,这可能是淼淼最后一次见大家了。”
直播间瞬间涌入几百万吃瓜群众和CP粉。
夏屿淼一边擦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始哭诉:
“很多家人问今天为什么旗舰店的产品全下架了……其实,我今天才知道,我们公司那位从不露面的技术顾问,竟然是海城顶级豪门的大小姐。”
“昨晚五周年庆典,我只是按照公司安排穿了礼服跟陆总互动,不小心惹这位大小姐不高兴了。她当场在舞台上给我脸色看,今天一早更是带着保镖砸了我们的研发室,撤走了所有授权,逼着陆总封杀我……”
说着,她在屏幕右下角放出了几段经过恶意剪辑的视频——
第一段,是昨晚庆典上,她哭着要脱礼服给我,而我冷着脸站在原地不说话的画面;
第二段,是今天早上在实验室门口,她捧着礼服向我弯腰哀求,我冷漠地说出“脏了,你们留着继续演戏吧”,然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第三段,是昨晚大哥林深带着黑衣保镖大步走出宴会厅,撕毁文件扔了满地的画面。林深的脸被打了码,只配上了【豪门资本仗势欺人】的刺眼红字。
颠倒黑白,掐头去尾。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陪寒门老板白手起家、最后却被资本大小姐强行拆散并赶尽杀绝”的悲情灰姑娘。
直播间弹幕彻底炸了锅。
那些原本就对“屿光CP”真情实感的粉丝,瞬间被点燃了愤怒:
【卧槽!原来昨晚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是林家大小姐?有钱就能随便践踏别人的心血吗!】
【淼淼陪陆总住地下室烫伤手的时候,这位大小姐在哪儿呢?现在摘桃子倒是快!】
【那句“脏了”太恶毒了吧!淼淼连给她跪下求情都没用,抵制这种冷血千金!】
短短一个小时,#林屿桐仗势欺人#、#资本逼死国货屿光#、#心疼夏屿淼#三个词条被水军顶上了热搜榜前三。
我的私人手机号和实验室的公开邮箱被人扒了出来。
成千上万条辱骂短信和诅咒电话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甚至有极端的CP粉往我城郊实验室的门口泼了红油漆,寄来了P着黑框的黑白照片。
而在这场针对我的全网围剿里,最清楚真相的陆怀光,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到了晚上十点,我用座机拨通了陆怀光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里很吵,似乎是在开高管紧急会议。
“陆怀光,”我听着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夏屿淼在直播间造谣网暴我,你看见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随后,陆怀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算计与疲惫:
“屿桐,我也是刚刚才看到,淼淼那丫头是一时冲动……但你现在让我怎么出面澄清?我要是现在承认微电影里的故事是假的、是你撤走了专利,那屿光就彻底成了诈骗品牌,明天一早就会被立案调查!”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凉:“所以你就默许她拿我当靶子,替你们转移退货视线?”
“你家里有林氏资本护着,网友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陆怀光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
“是你们林家先把我逼上绝路的!现在网友同情弱者,趁着这波同情分,我们刚上架的一批非专利基础水乳已经卖爆了五万单,正好能回笼资金付工厂的账!屿桐,算我求你,你就忍这两天,等我把资金链盘活了,我一定让淼淼给你赔礼道歉,行不行?”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
心口最后一点残存的余温,在这一刻彻底烧成了灰烬。
原来一个人为了利益,真的可以把曾经护他周全的人,亲手推进万丈深渊里去挡刀。
13
我放下座机听筒时,别墅一楼的大门正好被人推开。
一阵利落的脚步声传来。
我二哥岑野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手里拎着登机箱走了进来。
他随我外公和母亲姓岑,常年在海外打理家族旗下的传媒与娱乐版块,上个月刚秘密收购了国内最大的短视频与直播平台“星耀传媒”,出任执行总裁。
因为家里保护得好,国内财经圈只知道“星耀”空降了一位手握百亿流量池和国货孵化基金的神秘太上皇“岑总”,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和林氏资本的林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是我最护短的亲二哥。
“哟,几天不见,我们家小妹都混成全网第一恶霸了?”
岑野把风衣随手扔给佣人,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交叠,桃花眼里看似带着笑,眼底却结着一层厚厚的冰碴子。
他把平板电脑往茶几上一转,屏幕上正是夏屿淼那条点赞破两百万的哭播切片,以及底下骂我骂得最脏的几条热评。
大哥林深从书房走下来,解开袖扣:“法务部已经把造谣账号的IP全锁定了,我现在让人发律师函封号?”
“别啊,大哥。”
岑野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冲林深摇了摇头:
“直接封号发律师函太便宜他们了。网友现在正在兴头上,你硬压下去,人家还真以为我们林家心虚捂嘴呢。”
他转过头看向我,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语气却温和下来:
“桐桐,那对狗男女不是最喜欢在直播间演戏炒CP吗?二哥正好管着全网最大的戏台子。明天晚上,二哥给你搭个台,请他们上来唱一出大戏,怎么样?”
第二天上午,一封烫金的实体邀请函,送到了正焦头烂额的陆怀光办公桌上。
发函方:【星耀传媒总裁办·岑野】。
内容是邀请“屿光”品牌创始人及核心主播,出席明晚在云顶酒店顶层举办的“百亿国货扶持基金私享酒会”。
对于此刻被林氏资本断了后路、又面临核心产品断货的陆怀光来说,星耀传媒的百亿扶持基金和平台流量倾斜,无异于天降的救命稻草!
更让陆怀光和夏屿淼欣喜若狂的是,随邀请函附带的内部风声说——这位刚从华尔街回来的岑总,昨晚看了夏屿淼的直播,对她这种“有韧劲、带货能力极强的草根女孩”非常欣赏,有意向单独投资孵化她!
酒会当晚,云顶酒店顶层衣香鬓影。
陆怀光带着盛装打扮的夏屿淼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现场。
两人一进门,看到主背景板上“星耀传媒百亿注资签约”的字样,腰杆顿时又挺直了。
几个不明内情的小品牌老板凑过来奉承:“陆总,听说林家那边撤资了,我还替你捏把汗呢,没想到你转头就搭上了星耀的岑总!还是淼淼厉害啊,一场哭播不仅卖空了库存,还把财神爷给哭来了!”
陆怀光端着香槟,脸上重新找回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得意:“林屿桐以为拿捏住两个老配方就能卡死我?这年头,渠道和流量才是王道。没有她林家,我陆怀光照样能带淼淼上市。”
不远处的夏屿淼听着这话,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这几天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没了林屿桐的专利,仓库里那些基础水乳根本撑不起高溢价,昨晚卖出去的五万单,今天已经退了三万单了。陆怀光表面风光,实际上公司账户已经被银行冻结了一半。
与其绑在陆怀光这艘快沉的破船上陪他吃苦,不如趁今晚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接攀上那位年轻英俊、手握百亿现金的岑总!
酒会进行到一半,陆怀光被几个原料商缠住敬酒。
夏屿淼借口去补妆,悄悄拉下了肩头的一侧礼服吊带,露出一大片白皙的锁骨,端着一杯红酒,顺着她花重金买通的侍应生指的路,溜上了二楼岑野专属的半开放式VIP休息室。
休息室里灯光暧昧柔和。
岑野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暗纹西装,独自坐在真皮主沙发上,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
他眉眼深邃锋利,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上位者气息,比陆怀光那种强撑出来的派头不知道高贵了多少倍。
夏屿淼心头狂跳,深吸一口气,走到距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时,脚踝故意一歪,“哎呀”一声娇呼,整个人顺势跌坐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手里的红酒洒了一点在她裙摆上。
“岑总,对不起,我……我高跟鞋太高没站稳……”
她仰起脸,眼尾泛红,用那种在直播间迷倒无数男人的无辜眼神望着岑野。
岑野垂眸看了她一眼,连姿势都没换一下,语气似笑非笑:“夏小姐?陆怀光没陪你上来?”
听到岑野主动叫出自己的名字,夏屿淼大喜过望,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膝盖在地毯上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又软又媚:
“陆总在下面应酬呢……其实岑总,我今天上来,是想单独跟您道个谢的。听说您看了我昨晚的直播?让您见笑了。”
她咬了咬唇,开始熟练地上了眼药:
“其实我跟陆总真的没什么,都是他非要拉着我炒CP,说他那个前未婚妻林屿桐是个整天泡福尔马林的书呆子,长得寡淡无味,在床上也像块木头似的,连男人都不会哄……陆总心里早就腻死她了,要不是贪图她手里的两个破配方,早把她踹了。”
岑野晃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骇人的寒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可我听说,她家里背景挺大的。”
“再大又怎么样?女人连自己男人的心都拢不住,就会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太难看了。”
夏屿淼见岑野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一只手大着胆子往岑野的西装裤腿上搭过去,吐气如兰:
“至于陆怀光,他没了配方就是个空壳子,我早就看透他了。岑总,我现在手里握着屿光两千万的核心粉丝群和后台数据,只要您肯签我,让我做您身边的人,我明天就能把陆怀光踢出局,把整个流量盘子全洗到您名下……岑总,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14
岑野低头,看着快要蹭到自己裤脚的那只涂着蔻丹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慢条斯理地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没有看夏屿淼,而是偏过头,对着休息室里间的方向,淡淡开口:
“听见了吗?她说你像块木头,连男人都不会哄。”
夏屿淼脸上的媚笑猛地僵住。
里间有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里间那扇雕花红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我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套裙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二哥刚让人从智利空运回来、洗干净切好的车厘子。
我走到主沙发边,极其自然地在岑野身旁坐下,用叉子叉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垂眸看着瘫坐在地毯上的夏屿淼:
“二哥,你这酒会的安保水平退步了,怎么什么脏东西都能往你跟前凑?”
“二……二哥?!”
夏屿淼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我和岑野那如出一辙的眉眼,整个人往后瘫软下去,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你叫他什么?!岑总怎么可能是你二哥?你不是姓林吗?!”
岑野从茶几上抽出一张消毒湿巾,嫌恶地擦了擦刚才差点被夏屿淼碰到的裤腿边缘,随手将湿巾扔在她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夏屿淼,冷笑一声:
“谁规定一家人只能有一个姓?重新认识一下,林屿桐,我岑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夏小姐刚才说要洗掉陆怀光的盘子来伺候我——就凭你这双抢我妹妹礼服、买水军泼她脏水的手,也配?”
夏屿淼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礼服:“不……不是的岑总,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我是为了试探您……”
“不用跟我解释。”
岑野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跟你楼下的老情人,还有你直播间那两千万‘家人们’解释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休息室半开放的落地玻璃窗帘“唰”地一声自动拉开!
一楼酒会大厅正中央那块高达十米的巨型LED高清屏上,此时此刻,正分毫不差地实时投射着二楼休息室里的画面和立体声收音!
不仅如此,作为星耀传媒的最高掌权人,岑野直接用后台超级管理员权限,强制开启了夏屿淼那个拥有两千万粉丝的“屿光官方直播间”,并将二楼的监控信号同步推流到了全网首页!
一楼大厅里,原本正端着酒杯到处吹嘘“淼淼单纯善良、对我死心塌地”的陆怀光,此刻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死死钉在大屏幕正下方。
他手里的香槟杯“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裤脚都浑然不觉。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几百道带着嘲弄、鄙夷、看笑话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陆怀光那张由红转青、再由青转成猪肝色的脸上。
刚才夏屿淼那句“陆怀光没了配方就是个空壳子”、“我明天就能把陆怀光踢出局”、“岑总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连同她趴在地上企图去摸岑野大腿的画面,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整个宴会厅和全网几千万网友的手机屏幕里!
直播间的弹幕在停滞了三秒后,迎来了核爆般的反噬:
【卧槽卧槽卧槽!年度惊天大瓜!昨晚还在哭惨立深情人设,今晚就去爬星耀总裁的床?!】
【重点是她亲口承认林屿桐才是配方研发人,陆怀光只是个贪图配方的软饭男,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们!】
【什么绝美屿光CP,合着一个是吸血凤凰男,一个是随时准备背刺金主的捞女!退钱!诈骗犯退钱!】
夏屿淼听到楼下传来的哄笑声,转头看清大屏幕上的自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想去捂镜头。
但岑野根本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对着耳麦淡声吩咐:“放第二份大礼。”
一楼大屏幕和直播间画面瞬间一分为二——
左边,是五周年庆典当晚,导播台安全通道里隐蔽监控录下的完整原声视频,陆怀光亲口对我说:“把你的烫伤经历嫁接到淼淼身上是为了立人设促单,钱赚到手不还是我们的?”
右边,是林氏金牌律师团加盖公章甩出的三份铁证:
第一,五年来林屿桐实验室向“屿光”无偿授权十二项核心专利的零元协议,及林屿桐个人账户替陆怀光偿还早期高利贷、垫付研发费共计一千八百万的银行流水;
第二,昨晚庆典前,夏屿淼私自扣留林屿桐定制礼服、以及今天早上用公关部公款向黑水军公司转账八十万购买“林屿桐仗势欺人”热搜的回执单;
第三,国家药监局与市场监管局刚刚签发的《关于“屿光”品牌虚假宣传“首席共创官”、欺诈消费者的立案调查通知书》。
铁证如山,锤锤见血。
二楼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陆怀光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看着瘫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夏屿淼,又看看坐在沙发上毫发无损的我和岑野,理智彻底崩断。
“夏屿淼!你这个贱人!”
陆怀光冲上去,扬手就给了夏屿淼一记耳光:“我为了你把屿桐得罪死了,把三个亿的专利都作没了,你竟然在背后捅我刀子?!”
夏屿淼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看着彻底完蛋的局面,她也疯了,一把抓花陆怀光的脸,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你怪我?!陆怀光你装什么无辜!要不是你自己贪心,既想要林家的配方,又想吃我和你的CP流量红利,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是谁在庆典上让我穿她的衣服、喝她的汤的?是你自己蠢,把真正的财神爷当丫鬟使唤!”
两人当着二楼走廊涌上来的媒体记者,互相揭着老底,撕扯怒骂成一团,体面荡然无存。
我吃完盘子里最后一颗车厘子,拿纸巾擦了擦手,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二哥,太吵了,我们回家吧。”
岑野笑着起身,替我拉开休息室的另一侧贵宾通道门,对身后的保安队长招了招手:
“把这两个疯子扔出云顶酒店。通知法务部,星耀传媒正式起诉‘屿光’商业违约,索赔金额——八千万。”
15
那场全网直播的闹剧之后,“屿光”的崩塌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
被当成傻子耍了整整半年的千万CP粉和消费者彻底愤怒了,几十万人涌进旗舰店申请仅退款并举报欺诈,“屿光”全平台账号被永久封禁,仓库里那八千万的货瞬间变成了一堆没人要的废塑料。
银行全面冻结了陆怀光的公司账户和个人名下房产。
树倒猢狲散。
在得知公司不仅破产、还要倒赔平台和代工厂上亿违约金的那天下午,陆怀光的母亲周玉兰终于慌了神。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在五周年庆典上,当众给夏屿淼戴上的那只价值十几万的陆家传家金镯子,立刻带着两个老姐妹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夏屿淼租住的高档公寓。
周玉兰指着夏屿淼的鼻子骂她是扫把星、狐狸精,逼着她把金镯子和以前陆怀光送的名牌包全吐出来抵债。
那时候的夏屿淼已经被平台索赔和经侦传唤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两人在玄关处发生了剧烈的争执。夏屿淼死死护着手腕上的镯子不肯摘,在周玉兰伸手去抓她头发的时候,夏屿淼红着眼猛地推了周玉兰一把。
六十多岁的周玉兰一脚踩空,顺着公寓门外的楼梯滚了下去,当场摔断了右腿和两根肋骨,住进了重症监护室。
而夏屿淼连夜收拾行李准备跑路时,在机场被警方直接按住——等待她的,是职务侵占、商业欺诈以及故意伤害罪的数罪并罚。
这些消息,都是陈工后来发微信告诉我的。
那几天我并没有关注陆怀光的死活,因为大哥和二哥已经帮我把城郊的旧实验室迁入了海城科技园最核心的独栋大厦,我正在忙着调试“青桐三代”的试产线。
听说陆怀光在医院和法院之间跑断了腿。
为了赔付工人的遣散费和医院的医药费,他卖掉了那辆撑门面的迈巴赫,卖掉了原本准备作婚房的江景大平层。
在法院查封“屿光”总部大楼的前一晚,陆怀光一个人去了顶楼那间已经被我搬空的实验室。
大厦的电已经停了。
他打着手机手电筒,在满地狼藉的废纸箱里翻找着什么。
最后,他在墙角一个被遗落的旧铁皮柜里,翻出了十二本厚厚的、封皮都已经磨损发黄的牛皮纸实验手稿,以及一张夹在最底下的医院诊断书。
那是五年前到半年前,我留在那间实验室里的全部痕迹。
陆怀光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借着微弱的手机光,一页一页翻开那些手稿。
第一本的第14页,字迹还带着刚毕业时的青涩:【今天怀光去跑渠道被客户灌了半斤白酒,胃疼了一宿。抗敏配方的乙醇基底必须全部替换,不能让他在试用时受刺激。】
第五本的第89页,纸页上有干涸的水渍:【外婆的铺子抵押了八十万,今天打进公司账上了。怀光问起资金来源,我骗他说是有天使投资人看中了他的方案。他笑得好开心,只要他能撑过去就好。】
第九本的最后一页,夹着那张海城中心医院的急诊病历——
【患者:林屿桐。诊断结果:左手背部三度化学酸液烧伤,伴随局部神经受损,建议植皮。】
而在病历背面,写着我当时不敢让他看见的一行小字:【医生说会留一辈子的疤,疼得睡不着。但明天就是春季展销会了,不能告诉怀光,免得他上台宣讲时分心。】
手稿一页页翻过。
直到第十二本的末尾,日期停留在五周年庆典的前一天:【怀光说,明天要在庆典上正式向大家介绍我了。礼服很漂亮,等了五年,终于可以站在他身边了。】
空旷死寂的实验室里,陆怀光死死攥着那张三年多前的烧伤病历,整个人弓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又无人听见的痛哭声。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的“屿光”,从来不是靠什么直播间的虚假人设建起来的。
是我用那块当掉的母亲遗物手表、用那间被抵押掉的外婆的铺子、用那道三度烧伤的疤、用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孤灯测算,一砖一瓦替他垒起来的。
可他却在楼盖好的那一天,亲手把我赶到了台阶下,去给一个骗子让座。
16
再见到陆怀光,是在半个月后的国家级生物护肤重点项目立项大会上。
那天海城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国际会展中心外停满了各路豪车,我作为“青桐三代”课题组的唯一负责人,在结束了长达三个小时的专家评审后,在大哥林深和二哥岑野的陪同下走出旋转门。
台阶下的雨幕里,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陆怀光没有打伞。
短短半个月不见,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原本合体的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裤腿上溅满了泥水。
看见我走出来,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冲破雨幕跑到汉白玉台阶下,却被门口的安保人员一把拦在了警戒线外。
“屿桐!屿桐你等一下!”
他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在哗哗的雨声里拼命朝我伸出手。
他颤抖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塑料袋包了三层的小绒盒。
他哆嗦着手指撕开塑料袋,打开盒子,高高举到我面前。
盒子里躺着的,不是钻戒,而是一块表盘已经有些氧化发黄的女士旧机械表。
那是五年前,我为了替他凑那五万块工厂定金,含泪送进典当行的我母亲的遗物。
“屿桐,我把它找回来了……”
雨水顺着陆怀光的额角往下淌,混着他通红眼眶里涌出的泪水。
他抓着警戒线的带子,仰着头看我,卑微到了尘埃里:
“那个买家移民去了外地,我卖了车,跪在他家门口求了三天三夜,才把阿姨的表完好无损地赎回来……”
“屿桐,公司没了,夏屿淼进去了,我也什么都没有了。这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那个地下室里睡,我把五年前那个只有你的陆怀光找回来了!”
我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停在台阶最高处,安静地低头看着他。
他哭得浑身发抖,隔着雨幕哀求道:
“我不要你大哥的三个亿专利了,也不要林家的钱。我看了你留下的那十二本手稿,我知道我以前是个畜生,我被猪油蒙了心!屿桐,我们有五年的感情啊,你不能因为那半年的糊涂就把我判死刑……你让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哪怕让我给你当一辈子洗烧杯的杂工,我也再不会看别人一眼了!”
周围陆续走出来的专家和同行们停下脚步,纷纷侧目看向这边的闹剧。
二哥岑野脸色一沉,刚要让保安把人拖走,我轻轻抬手拦了一下。
我走下两级台阶,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安全距离外,伸出手。
“表给我。”
陆怀光灰暗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绒盒捧到我掌心里,手指想要顺势来碰我的指尖:“屿桐,你肯原谅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打开绒盒,确认表盘背面我母亲名字的缩写无误后,从包里抽出一张酒精消毒湿巾,当着他的面,把绒盒和表带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收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陆怀光,”我看着雨幕里狼狈不堪的他,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起伏,“这块表是我妈留给我的,五年前我借给你救急,现在我拿回来了。我们之间,两清了。”
陆怀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只是……两清?那我们那五年呢?我在急诊室陪你、在停电的实验室门外守着你的那些日子,你也全都忘了吗?”
“我没忘。”
我平静地看着他:
“正因为没忘,我才替你撑了五年,为你忍了夏屿淼半年。是你自己拿那五年的情分,一次次去换直播间的流量,换夏屿淼的眼泪,直到把它挥霍得一干二净。”
陆怀光死死抓着警戒线,嘶哑地哭喊道:
“屿桐,五年前在工商局你答应过我的,我是漂在海里的孤岛,你是我的‘屿’……没有你,我连岸都找不到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会展中心走廊顶棚的射灯亮着,将我和他彻底分隔在明暗两个世界。
我看了一眼台阶两侧种着的高大法国梧桐。
暴雨冲刷过树冠,金黄的梧桐叶非但没有被打落,反而在灯光下洗出了灿烂的光泽。
“陆怀光,”我撑着黑伞,低头看着泥水里的他,“五年前我愿意做你的‘屿’,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护着我那点微光。”
“但在你当着几千万人的面,把那个‘屿’字送给夏屿淼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它从我人生里划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皙平整的左手背——前几天在大哥请来的瑞士顶尖皮肤科专家的激光修复下,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爸妈给我取名林屿桐,前半生那个困在地下室替你挡风遮雨的‘屿’,已经死了。”
“往后余生,我只做我自己这棵梧桐。”
“五年前那间地下室太暗、太冷了,我花了五年才走出来。陆怀光,你既然那么怀念地下室,就自己留在那儿吧。我往前走了。”
说完,我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陆怀光绝望的嘶喊声,很快被大哥和二哥上前挡住的身影、以及漫天的暴雨声彻底吞没。
17
三个月后,开春。
全球美妆科技峰会暨全新高奢护肤品牌【栖桐·QITONG】的首发盛典,在海城歌剧院隆重举行。
巧合的是,这里正好就在三个月前“屿光”举办五周年庆典的那家酒店对面。
只是这一次,会场内外没有一个哗众取宠的带货网红,也没有虚假的CP超话横幅。
内场第一排的鎏金主宾席上,坐着国际化妆品化学家学会的主席、国家重点实验室的泰斗,以及我大哥林深和二哥岑野。
属于我的那张正中央的1号座椅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块由二哥亲自拿整块紫檀木雕出来的名牌:
【首席科学家兼品牌创始人:林屿桐】。
上台发言前,我在后台休息室整理西装领口。
陈工带着以前实验室那帮老班底走过来,每个人胸前都佩戴着烫金的“核心研发专家”勋章,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林院长,设备都调试好了,今天全网三十多个财经科技频道同步直播,咱们终于不用再躲在导播台后面了!”
我笑了笑:“辛苦大家了,今晚庆功宴,人人坐主桌。”
晚上八点整,全场灯光暗下。
唯一一束耀眼的白色追光灯,笔直地打在舞台正中央。
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色高定西装,胸前别着那枚重新镶嵌了碎钻的金丝梧桐胸针,踩着稳健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身后巨大的3D全息屏幕上,缓缓展开“青桐三代”复杂的立体分子结构图。
紧接着,一粒金色的种子破土而出。
在全场震撼的注视下,一棵枝繁叶茂、流光溢彩的参天金色梧桐树,在舞台中央拔地而起,华盖如云,瞬间照亮了整座歌剧院的穹顶!
金色枝叶间,缓缓浮现出我的全新高奢品牌名字——【栖桐·QITONG】。
紧接着,浮现出一行没有任何人能够抹去的金色大字——
【研发署名:林屿桐实验室全体成员】。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第一排的二哥岑野冲我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大哥林深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
我握住立麦,正准备开口致辞时,余光透过歌剧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瞥见了马路对面的广场。
对面的商业大楼外墙上,正实时转播着我在台上的特写画面。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车水马龙的街角路灯下,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骑手服、戴着头盔的男人停下了破旧的电动车。
为了偿还法院判定的巨额个人连带债务,又被全行业列入了失信黑名单,陆怀光如今只能靠打三份零工和跑夜班外卖勉强维生,还要照顾家里瘫痪在床、天天哭骂的母亲。
他就那样跨坐在电动车上,隔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宽阔马路,隔着明暗交界的光影,仰头痴痴地望着巨幕上光芒万丈的我。
后座的外卖箱因为超时发出了急促的蜂鸣警报。
旁边有路人催促,他才慌乱地低下头,抬起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用那条前阵子被债主砸伤的跛脚艰难地撑了一下地面,拧动车把,摇摇晃晃地汇入了夜色深处的车流里。
我收回视线,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聚光灯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所有旧日的潮湿与阴霾。
那天在五周年庆典的角落里,看着别人穿着我的礼服、坐在我的位置上切蛋糕时,我以为我弄丢的是五年的青春。
直到今天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正中央,我才终于明白——
真正属于我的位置,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也永远没有人能够抢走。
良禽尚且择木而栖,而我本身就是梧桐,何须借别人的微光苟活?
我对着麦克风,看着台下满堂星光,微笑着开口:
“各位晚上好,我是林屿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