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替宗门挡下魔劫,金丹碎裂,灵脉尽断。
从那以后,我必须随身佩戴九转护心丹,以药气镇住伤势。
一旦离药超过半炷香,灵脉便会逆流,性命不保。
结契大典当日,小师妹阮灵汐借故委屈。
“师姐结契还挂着凡俗药囊,莫非是嫌我炼的驻颜丹上不得台面?”
师兄顾长风便闯入殿中,一把打掉我护着药囊的手。
“云昭!灵汐为了给你贺喜,守了七日丹炉,手指都烫出了水泡!”
闺中密友林清霜也冷着脸上前,强行扯开我的腰带。
“阿昭,今日百仙来贺,你挂着个苦药袋子像什么样?”
我的准道侣,凌霄剑尊谢玄寂亲手解下了我的药袋。
“本尊就在辇外御剑护法,不会出事。”
“灵汐一片心意,你身为师姐,别让她难堪。”
我说这不是寻常药囊。护心丹不能离身,否则我会死。
但他们都只当我在耍脾气。
我在九鸾仙辇内金丹暴动,没了生息。
仙辇外,仙乐齐鸣,万鹤朝拜。
仙台前,谢玄寂撤去外层结界,见我垂首坐着,还以为我在害羞。
他甚至笑了一声。
“昭昭,都到诸峰掌门面前了,怎还不肯看我?”
我的残魂飘在问仙台上空,安静地看着他。
他们还以为,我只是在端大师姐的架子。
1
结契大典当日,小师妹阮灵汐替我绾好仙娥髻,目光落在我腰间的乾坤药袋上,眼圈一下便红了。
“师姐结契还挂着凡俗药囊,莫非是嫌我炼的驻颜丹上不得台面?”
三年前,我替宗门挡下魔劫,金丹碎裂,灵脉尽断。
从那以后,我必须随身佩戴九转护心丹,以药气镇住伤势。
一旦离药超过半炷香,灵脉便会逆流,性命不保。
我脸色一白,下意识按住腰间。
“灵汐,这不是寻常药囊。护心丹不能离身,否则我会死。”
阮灵汐的眼泪当即滚了下来。
“不过乘一刻钟九鸾仙辇,谁会偏在结契大典上陨落?”
她声音发颤,委屈得仿佛受了天大的羞辱。
“师姐分明是拿旧伤敲打我,嫌我炼丹术低微!”
话音刚落,师兄顾长风便闯入殿中,一把打掉我护着药囊的手。
“云昭!灵汐为了给你贺喜,守了七日丹炉,手指都烫出了水泡!”
“你如今修为尽废,怎的连心肠也变得这般刻薄?”
闺中密友林清霜也冷着脸上前,强行扯开我的腰带。
“阿昭,今日百仙来贺,你挂着个苦药袋子像什么样?”
“灵汐一片赤诚,你别不知好歹。”
我伸手去抢,殿外却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我的准道侣,凌霄剑尊谢玄寂御剑而来。
他字妄言,我私下惯以此相称。
谢玄寂一落地,便看见阮灵汐垂泪。
他眉头沉下,长袖一拂,将她护到身后。
他明明知道,这瓶九转护心丹,是他三年前亲入神农谷。
在药王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才为我求来的续命之物。
可此刻,他还是亲手解下了我的药袋。
“听话。”
“本尊就在辇外御剑护法,不会出事。”
“灵汐一片心意,你身为大师姐,别让她难堪。”
看着他冷淡的眉眼,我心口猛地刺痛。
“妄言,我今晨灵脉便有些不稳,把药还我……”
谢玄寂眉间添了一丝不耐。
他转身将药袋递给阮灵汐。
“替你师姐收好,下了仙辇再还她。”
阮灵汐破涕为笑。
她借着宽大仙袖遮掩,将药袋连同装有护心丹的青玉瓶藏入袖中。
又取出一只雕工精致的玉瓶,重新系在我腰间。
林清霜顺势将缀满流苏的仙霞冠扣在我头上。
顾长风从身后推了我一把。
“吉时快到了,快上仙辇,别误了时辰!”
我踉跄着踏入九鸾仙辇。
帷幔垂下,隔绝神识与声音的阵法随之闭合。
不过片刻,我丹田中那颗碎裂的金丹便猛地暴动。
刺骨寒意从心口炸开,顷刻钻遍四肢百骸。
我喉间一甜,慌忙去摸腰间玉瓶。
可从瓶中倒出的,只有一撮毫无灵气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呛入鼻腔,带着刺鼻的腥气。
是蚀骨散。
我猛地呛出一口黑血,视线迅速模糊。
想喊人,逆流的淤血却堵住了喉管。
我只能扑到仙辇门边,用尽全力撞击辇壁。
一下。
又一下。
十指死死抠在隔音阵纹上,指甲接连崩裂,鲜血很快染红了素白仙衣。
仙辇外,仙乐齐鸣,万鹤朝拜。
隔音阵法将我垂死的挣扎,削成了几声微弱的闷响。
谢玄寂明明听见了。
他却只隔着结界,低声哄我:
“别闹,不过一个药袋罢了。”
“等立了天道誓言,万事都依你。”
顾长风也在外头冷嗤。
“大师姐就是矫情。离了药袋,还能真死在仙辇里不成?”
我的力气一点点耗尽。
手指从染血的阵纹上滑落,身体重重跌回软榻。
最后一口气散去时,我仍睁着眼,望着紧闭的帷幔。
九鸾仙辇缓缓落在问仙台前。
而我,已经没了生息。
谢玄寂撤去外层结界,见我垂首坐着,还以为我在害羞。
他甚至笑了一声。
“昭昭,都到诸峰掌门面前了,怎还不肯看我?”
我的残魂飘在问仙台上空,安静地看着他。
他们还以为,我只是在端大师姐的架子。
2
见仙辇内迟迟没有回应,谢玄寂唇边的笑淡了几分。
问仙台下,各大仙门世家的贺客纷纷投来目光,议论声渐起。
顾长风只觉得颜面尽失,几步上前,隔着垂落的鲛绡帷幔低喝:
“云昭,你还要闹到几时?”
仙辇内依旧没有声音。
他语气更重。
“当年你替宗门挡下魔劫是不假,可宗门也养了你三年!”
“连剑尊都没有嫌弃你灵脉尽断,仍按期与你结契,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清霜拧着眉帮腔。
“阿昭,从前你最识大体,如今怎的连灵汐半点都容不下?”
“你就算不给她面子,也该顾着剑尊的颜面。快出来!”
我的魂魄飘在他们头顶,只觉得冷。
当年魔尊攻山,护山大阵崩碎。
是我燃烧金丹,逆转全身灵脉,独自守在山门前。
我用一条命,换来凌霄宗上下生还,也换来了顾长风与林清霜如今的风光。
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竟成了一个挟恩图报、斤斤计较的废人。
谢玄寂负手立于辇前,白衣胜雪。
“昭昭,莫要使小性子了。”
“灵汐年纪小,本尊多照拂她几分也是应当的。“
”但本尊心中的道侣,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你若再不下辇,误了引动天道契约的吉时,旁人该笑话你了。”
阮灵汐适时走上前,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在仙辇前。
“师尊,长风师兄,你们别怪大师姐!”
“都怪灵汐不好。灵汐不该多事炼什么驻颜丹,惹大师姐厌烦。”
“我这就进去向师姐请罪,求她下辇!”
谢玄寂连忙虚扶了她一下,声音也软了。
“你既是一片好心,何罪之有?”
“去吧,好生劝劝她。”
阮灵汐乖巧应声,掀开层层鲛绡帷幔,独自钻进仙辇。
帘幕落下,隔绝阵法再次闭合。
她抬起头,看见了软榻上的我。
我面色青紫,七窍染血,早已气绝。
阮灵汐先是一怔。
下一瞬,她脸上的惊骇转成了狂喜。
3
“还真是个短命的废人。”
“连半炷香都撑不过去。”
阮灵汐掩唇低笑,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柔弱。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玉药瓶,用灵力将药瓶连同九转护心丹一起震碎。
大半药粉被她洒进角落的焚香炉。
剩余的碎片,则重新收回袖中。
我死死盯着那一炉青烟。
原来她并非一时疏忽。
她早知道我今晨灵脉不稳。
蚀骨散,是她专门为我准备的催命符。
阮灵汐走到软榻前,嫌恶地看了一眼我嘴角的黑血,抬手便狠狠抽了我两个耳光。
“啪!”
“啪!”
我僵冷的头被打得偏向一旁,脸颊很快浮起清晰的指印。
“云昭,只要你活着一日,师尊和师兄就永远记得你的救命之恩!”
“如今你死了,剑尊道侣的位置,便该是我的了!”
她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拧出一圈紫黑的淤痕。
随后,她取出一盒掺了幻术灵粉的胭脂,厚厚涂在我乌青的唇上和灰败的脸颊上,强行遮住死气。
做完这些,她又抓起我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在破碎的阵纹上狠狠蹭了几下。
本就翻裂的指甲再度折断。
黑血浸进阵纹,触目惊心。
阮灵汐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样瞧着,便像是你嫉恨发狂,自己在仙辇里撒泼。”
她又掰过我的身体,将我死死卡进仙辇内侧的机关暗扣与阵眼石之间。
如此一来,外面的人即便想扶我下辇,也无法立刻将我拖出去。
我发疯般扑向她,想掐住她的脖颈。
可我的双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我连她的一根发丝都碰不到。
阮灵汐理好衣襟,掀帘走出仙辇时,眼角已经挂上了泪。
她捂着心口,委屈地望向谢玄寂。
“师尊,师姐说她今日绝不想见到我。”
“谁若敢进去扶她,她便当场自绝经脉,让结契大典变成丧礼!”
谢玄寂闻言,紧绷的神色反倒松了下来。
他无奈地摇头。
“这个昭昭,真是被本尊惯坏了。”
“罢了,不见便不见。只要她肯按时行礼便好。”
顾长风更是冷哼一声。
“拿自绝经脉吓唬谁?”
“等结契礼成,我定请戒律堂好好治一治她这骄纵的性子!”
他们全都信了。
没有一个人放出神识查看。
也没有一个人亲手掀开那层薄薄的鲛绡帷幔,看一眼真正的我。
我飘上九霄,迎着猎猎罡风,忽然觉得自己这百年光阴可笑至极。
我拼死护住的宗门。
我倾心相付的道侣。
我一起修行的师兄。
我推心置腹的挚友。
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
4
正午时分,日晷移至正中。
远处天际忽然掠来两道急促剑光。
是我远在昆仑墟闭关的爹娘。
他们终究放心不下我的伤势,强行破关,赶来参加我的结契大典。
娘亲刚一落地,便看见九鸾仙辇仍孤零零停在问仙台边。
谢玄寂身侧站着的,却是身穿粉霞仙裙、眼眶微红的阮灵汐。
娘亲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妄言,昭昭呢?”
“怎的还未入席?”
谢玄寂执剑行礼。
“岳母勿忧,昭昭还在仙辇中。”
“她方才坐辇有些乏,正在里头调息。”
爹爹看向烈日下紧闭的仙辇,感受到辇身散出的闷热灵压,脸色当即沉下。
“仙辇设有隔绝大阵,里头闷热闭塞。”
“昭昭灵脉受损,最忌久困其中。你们让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阮灵汐连忙上前。
“前辈息怒,是大师姐自己不肯下辇。”
“她还在为我赠丹一事置气,方才连师尊好言相劝都哄不动呢。”
娘亲厉声打断她:
“胡言乱语!”
“昭昭性子最是温忍,也最清楚自己的灵脉有多凶险。她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胡闹!”
问仙台上瞬间静了。
娘亲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典礼数,快步冲到仙辇前,声音发颤。
“昭昭,是娘来了!”
“你若在凌霄宗受了委屈,便同娘说。娘现在就带你回昆仑墟!”
仙辇内一片死寂。
我飘在娘亲身边,伸手想抱住她。
娘,昭昭好痛。
昭昭想跟你们回昆仑。
可我回不去了。
谢玄寂的呼吸乱了一瞬。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外层帷幔,抬手便要撤去内层结界。
阮灵汐脸色大变。
“不可!”
“师尊,大师姐方才放了狠话!她说今日谁敢碰她的仙霞冠,她便一头撞死在问仙台上!”
话音未落,爹爹已并指如剑。
“破阵!”
“摘冠!”
林清霜下意识上前阻拦。
“沈前辈,仙霞冠若由旁人摘下,结契大典便破了吉兆,于剑尊和阿昭都不吉利……”
娘亲猛地转头。
化神期威压轰然压下,林清霜当场吐血跪地。
“我只要我女儿活着!”
“谁还管什么狗屁吉利!”
爹爹一剑劈碎结界。
两名随侍仙娥战战兢兢冲入辇中,伸手搀扶我。
可我的尸身被阮灵汐卡在阵眼石间。
仙娥用力一拽,辇壁内立刻传来一声骨裂脆响。
下一刻,我僵冷的身体直挺挺向前栽倒,重重滚下仙辇。
缀满明珠的仙霞冠随之滑落,摔得粉碎。
仙乐戛然而止。
满场宾客僵在原地。
我的脸,彻底暴露在天下仙门眼前。
幻术胭脂早已被七窍流出的黑血冲得斑驳,露出底下青紫骇人的面容。
蚀骨散催断心脉,死气侵入血肉,皮肤上已浮出一片片灰黑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我的双手。
十根手指尽数折断,指甲翻裂,白骨森森,血肉模糊。
仙辇内壁的隔音阵纹上,则布满了我临死前用指甲抓出的血痕。
娘亲低头看着我,嘴唇抖了许久。
下一刻,她发疯般扑上来,将我冰冷的尸身紧紧搂进怀里。
哭声凄厉,问仙台上空的祥云也被震散。
“昭昭——!”
与此同时,问仙台高处的司礼长老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仍运足灵力,高声唱礼:
“吉时已到——”
“请剑尊与新妇共立天道誓言——!”
漫天灵花伴着金光洒下。
一片片,落在我青灰死寂的脸上。
谢玄寂站在原地,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再也没有落下。
5
爹爹踉跄着退了半步。
他看着辇壁上的血痕,双目一点点红透,最后竟淌下两行血泪。
阮灵汐吓得脸色惨白,悄悄向后退去。
她的裙角却被我垂落的断指勾住。
她低下头,正对上我死不瞑目的双眼。
“啊——!”
阮灵汐尖叫着跌坐在地。
娘亲紧紧抱着我,字字泣血:
“是谁拿走了她的九转护心丹?!”
爹爹浑身剧震,转头冲顾长风怒吼:
“去请药王谷长老!”
“快去救我的昭昭!”
顾长风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向高台席间。
林清霜双腿一软,瘫跪在白玉阶上,死死捂住嘴。
谢玄寂仍站在仙辇旁,望着我的尸身,半晌未动。
顾长风很快将赴宴的孙长老拽了回来。
一转身,他便疯了一般揪住谢玄寂的大红喜袍。
“师尊!”
“大师姐怎会变成这样?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悲愤交加,一拳砸在谢玄寂肩头,将人狠狠推开。
紧接着,他扑通跪倒在我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连碰我一下都不敢。
谢玄寂撞在仙辇辕木上。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可能……”
“方才灵汐明明进去看过。”
“她说昭昭只是在置气,本尊将她哄出来便是……”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步一晃朝我走近。
“她只是灵脉暴动了。”
“丹药呢?”
“本尊给她求来的九转护心丹呢!”
谢玄寂跪到我身前,发疯般翻找我的袖袋和腰间。
可我的腰间只悬着阮灵汐换上的玉瓶。
瓶内除了几粒蚀骨散毒粉,再没有半丝护心丹的药气。
“啪!”
爹爹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谢玄寂脸上。
化神期灵力直接将他打得偏过头,唇角溢血。
“昭昭自三年前金丹碎裂,护心丹便片刻不离身!”
“她上的是你的九鸾仙辇!”
“她的救命丹药去哪儿了?”
阮灵汐惊呼一声,慌忙扑上去扶谢玄寂。
“师尊,你可还好?”
“许是大师姐出阁匆忙,自己将药袋忘在静室了……”
她抬起手臂时,袖口微微敞开。
一缕独特的九转药香,混着焦糊气味,从她袖中飘了出来。
谢玄寂猛地抬眼。
那是神农谷秘制九转护心丹独有的药香。
他一把扣住阮灵汐的手腕,五指越收越紧。
“你袖中为何会有护心丹的气味?”
阮灵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师尊,我……”
谢玄寂灵力一震,直接震碎了她的袖袋。
“哗啦——”
被捏裂的乾坤药袋、青玉瓶碎片,以及几粒未曾清理干净的药粉残渣,全都滚落在红毯上。
满场死寂。
阮灵汐瘫软下去,哭着辩解:
“我只是替师姐保管!”
“方才御剑落地时,我不小心崴了脚,才失手震碎药瓶。我不是故意的……”
谢玄寂反手便是一掌。
阮灵汐惨叫着飞出去,撞翻问仙台边的青铜仙鹤香炉,口鼻喷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玄寂。
他却连一眼都没有再看她。
谢玄寂踉跄着跪到娘亲面前,伸手想触碰我的眉眼。
“昭昭……”
娘亲一掌将他挥开。
“滚!”
“你这亲手害死她的畜生,不许碰我的女儿!”
谢玄寂跌坐在血污中,又不管不顾地爬回来。
他攥住我血肉模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昭昭,我的昭昭……”
“你醒醒,别吓我……”
仙乐仍在远处袅袅不绝。
红毯一直铺到问仙台下。
却再也无人敢提“结契”二字。
6
孙长老跪在我身边,两指先后搭上我的腕脉与灵台,又轻轻翻开我的眼睑。
片刻后,他闭上双眼,长长叹了口气。
“沈宗主,沈夫人,剑尊。”
“老朽无能。”
他朝爹娘深深一揖。
“令嫒灵脉尽断,心脉已绝,元神也与肉身断了联系。“
”纵然残魂未散,也再无归窍的可能。”
“从七窍黑血和心脉断裂的痕迹来看,她应是在刚进入仙辇时便灵脉逆流,又吸入了催命的蚀骨散。”
“没有九转护心丹镇压,她是在剧痛中呕血窒息而亡的。”
孙长老看了一眼封闭的仙辇,声音更沉。
“她被困在这里,耽搁了整整半个时辰。”
“人已经陨落近半个时辰了。”
娘亲身体一僵,喉间溢出一声悲鸣,当场昏死过去。
爹爹慌忙接住她,为她渡入灵力。
林清霜猛地抬起头。
“你胡说!”
“阿昭今晨梳妆时分明还好好的!”
“今日是她盼了百年的结契大典,她怎么可能死?”
孙长老满眼悲悯,指向我白骨外露的手。
“十指指甲尽数崩断,指骨碎裂。”
“她发病时,定曾在仙辇中拼命抓挠阵法、撞壁求救。”
“可惜仙辇设有隔音结界,外面又仙乐震天。”
“她求了那么久,竟无一人理会。”
林清霜的脸彻底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正是这双手,亲自扯下我的药袋。
也是这双手,将仙霞冠死死扣在我的头上。
方才爹爹要破阵时,还是她拦在前面,劝他们顾全吉兆。
林清霜突然发疯般将双手砸向石阶。
一下,又一下。
鲜血很快染红了她的指缝。
“是我……”
“是我亲手扯下了她的护心丹!”
“也是我拦着沈前辈,不许他们破阵摘冠!”
“可阮灵汐明明说,她只是在里面闹脾气……”
顾长风如遭雷击。
他想起仙辇起行时,里面传出的那几声闷响。
那根本不是我在撒泼。
那是曾经拿命护住他的师妹,在垂死之际,向他们发出的最后求救。
而他站在外面,说了什么?
他说——离了药袋,还能真死在仙辇里不成?
“啊——!”
顾长风嘶吼着冲向阮灵汐,一脚重重踹在她丹田上。
阮灵汐惨叫着撞上盘龙柱,捂着小腹蜷缩成一团。
顾长风紧跟着扑过去,双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护心丹是你偷走的!”
“蚀骨散也是你放的,对不对?”
“是你害死了昭昭!”
“当年魔劫若没有她,你早就死在魔兵刀下了!你怎么敢要她的命?”
阮灵汐拼命抓挠他的手臂,脸色很快紫胀。
直到几位长老将顾长风强行拖开,她才趴在地上,剧烈喘息。
我的残魂飘在半空,冷眼看着这场迟来的审判。
谢玄寂忽然推开众人,将我的尸身紧紧抢入怀中。
他用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发顶,目光空洞。
“都闭嘴。”
“别吵她。”
“昭昭只是坐辇乏了,睡着了而已。”
“等她歇够了,还要同本尊拜天地,立道侣契约……”
孙长老不忍地劝道:
“剑尊,节哀吧。”
“云昭仙子尸身已僵,元神涣散,纵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谢玄寂跪在染血的红绸中。
良久,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两记耳光。
护体罡气被他亲手震碎,唇边鲜血不断涌出。
“是我没护住你。”
“是我亲手夺了你的药……”
“昭昭,你睁开眼看看我。”
“你把命讨回去,好不好?”
我望着他满脸血泪,只想起上辇前,他从我腰间摘走药袋的那只手。
现在哭给谁看呢?
7
这场轰动修真界的结契大典,最终成了仙门百家最大的惨剧。
谢玄寂抱着我不肯松手。
他跪在问仙台上,用雪白仙袖,一点点擦去我脸上干涸的黑血。
随着灵力拂过,那层混着幻术灵粉的厚重胭脂渐渐散去。
我灰败的皮肤彻底露了出来。
还有脸颊两侧,高高肿起的巴掌印。
谢玄寂的手顿住了。
他的视线一点点下移,又落在我手腕那圈紫黑的掐痕上。
四周灵气忽然开始震荡。
狂暴的剑意从他体内冲出,问仙台上的白玉石砖接连崩裂。
爹爹红着眼冲上前,一掌将他震开,把我的遗体重新夺回怀中。
他脱下昆仑鹤氅,将我严严实实地裹住。
“把我的昭昭还给我!”
刚刚苏醒的娘亲看见我满身虐痕,再次哭得呕血。
谢玄寂在地上跪了许久。
他握住本命仙剑,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瘫在盘龙柱旁的阮灵汐。
阮灵汐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挤出眼泪,爬上前抓住他的衣摆。
“师尊,灵汐真的不知道药瓶为何会碎在袖中!”
“大师姐陨落,灵汐心里也像刀割一样难受!”
她仰起脖颈,露出被顾长风掐出的青紫伤痕。
“师尊您看,长风师兄方才险些掐死我。”
“我喉咙好痛,您快救救灵汐……”
“啪!”
“啪!”
谢玄寂没有出剑。
他只是抬手,用尽全力,抽了她两个耳光。
阮灵汐惨叫着滚下白玉石阶,满口带血的牙齿混着碎肉喷出。
她捂着塌陷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师尊,你竟为了她打我?”
“云昭已经死了!”
“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死人这样对我?”
谢玄寂站在石阶上,冷冷俯视着她。
“本尊恨不得立刻将你抽魂炼魄,挫骨扬灰。”
他隔空一抓,揪住阮灵汐的发髻,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剑尖抵住她的喉咙。
“本尊问你。”
“方才只有你一人进入过九鸾仙辇。”
“昭昭脸上的巴掌印、腕上的掐痕,还有遮住死气的幻术胭脂,究竟是怎么来的?”
阮灵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玄寂转向戒律堂首座。
“彻查九鸾仙辇!”
“将今日负责抬辇的仙侍、加固阵法的弟子,全部押上来!”
“阵法内若有残留灵息,立刻以回溯水镜查验!”
阮灵汐终于彻底慌了。
她拼命挣扎。
“不要!”
“师尊,我错了!求您别查仙辇!”
不出片刻,戒律堂首座便捧着证物回来。
焚香炉中的护心丹灰烬。
掺了幻术灵粉的胭脂。
还有几名被阮灵汐收买的仙侍。
所有人齐齐跪在问仙台前。
8
戒律堂首座双目含泪,托着证物沉声回禀:
“启禀剑尊,九鸾仙辇内壁共有十道被抓碎的阵纹。”
“每道阵纹上都残留着大师姐的血与灵息,是她临终求救所留。”
“香炉中查出九转护心丹被碾碎焚毁的残渣。”
“空玉瓶中,则残留着剧毒蚀骨散。”
“这盒幻术胭脂,也确为阮灵汐所有!”
跪在台下的仙侍吓得连连磕头。
不等搜魂,他们便将阮灵汐指使自己加固隔音阵法的事全盘招认。
戒律堂长老随即以阵纹中残留的灵息为引,施展回溯水镜。
水光在半空铺开。
仙辇内发生过的一切,都被清清楚楚投映出来。
阮灵汐如何趁乱换药。
如何在发现我已经断气后,狠狠扇了我两记耳光。
如何拧我的手腕,骂我是短命废人。
又如何笑着碾碎护心丹,涂抹胭脂,将我的尸身卡在阵眼石之间。
一幕不少。
一幕不差。
水镜中的一切清晰可见,真相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满场仙门百家无不变色。
顾长风看完水镜,双眼彻底充血。
他冲上前,一剑挑断阮灵汐的手筋,又一脚踹在她心口。
“毒妇!”
“今日我便活剐了你,替大师姐偿命!”
林清霜也崩溃地扑上去,撕扯着阮灵汐的衣襟,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凌霄宗掌门气得浑身发抖。
为保宗门最后一丝清誉,他当众请出祖师堂戒尺,废掉阮灵汐全身修为,将她逐出师门,永除仙籍。
谢玄寂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将她押入镇魔渊。”
“用锁魂钉钉入噬魂柱,受万鬼噬心、烈火焚身之刑。”
“本尊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阮灵汐彻底疯了。
她拖着断手爬到谢玄寂和掌门脚边,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不要送我去镇魔渊!”
“师尊,掌门,求你们饶我一命!”
“我才刚满百岁,刚结成金丹,我不能去受万鬼噬心之刑!”
她急忙搬出亡母求情。
“师尊,您想想我死去的娘亲!”
“当年我娘为救您而死,您答应过会护我一世周全!”
“我只是太嫉妒大师姐了!”
“她明明已经成了废人,却还有昆仑双尊疼爱,还能独占您的道侣之位!”
“师尊,您看在我娘的份上,饶过灵汐这一回,好不好?”
谢玄寂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低沉而悲凉。
“你娘救我一命,所以本尊便纵容你害死护住整个凌霄宗的昭昭?”
“你的仙途不能毁。”
“那本尊的昭昭呢?”
“今日原是我们盼了百年的结契之日。”
“是你偷走她的护心丹,换上蚀骨散,害她惨死在仙辇中!”
谢玄寂一剑挥出。
剑气当场震碎了阮灵汐的琵琶骨。
阮灵汐惨叫着飞出数丈,呕出大口黑血,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拖下去。”
谢玄寂冷冷道:
“每日以灵丹吊住她一口气。”
“本尊要她活着,为昭昭赎罪。”
阮灵汐如死狗一般,被戒律堂弟子拖入镇魔渊。
我的残魂飘在问仙台上空,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阮灵汐落得生不如死。
凌霄宗上下痛哭忏悔。
我原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
可我的灵体里什么都没有。
纵使将阮灵汐挫骨扬灰,我也再变不回那个鲜活的云昭。
9
自那一日起,爹娘恨透了凌霄宗。
他们当场带着我的遗体返回昆仑墟。
谢玄寂一路跟在灵舟后。
昆仑墟护山剑阵一次次落下,将他劈得遍体鳞伤,白衣染血。
他却始终不肯退。
最终,他在昆仑山门外的风雪中,跪了三天三夜。
三日后,我的葬礼在昆仑墟寒玉峰举行。
风雪灌入灵堂,素幡翻卷不止。
千年寒玉棺前,我的本命魂灯已经熄灭。
只剩一块灵位,孤零零立在风雪中。
娘亲因悲伤过度,心脉受损。
短短三日,她哭瞎了双眼,须得两名侍女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爹爹守在寒玉棺旁。
素来挺拔的身躯,像是在一夜之间佝偻苍老。
顾长风自废了修为。
不过三日,他满头黑发便白了大半。
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一步一叩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林清霜也跪在山道的泥雪中。
她死死攥着我昔日送她的护身剑穗,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阿昭,是我眼盲心瞎,害死了你。”
“若有来世,换我为你挡劫。”
“换我拿命护你周全。”
寒玉峰百步之外,谢玄寂独自站在暴雪中。
像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爹娘恨他入骨,下令昆仑弟子布下诛仙剑阵,绝不许他靠近灵堂半步。
爹爹更当着天下仙门的面放言:
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亲手将掌上明珠送进凌霄宗这个吃人的魔窟。
直到暮色四合,送葬宾客渐渐散尽。
谢玄寂才拖着被剑阵刺穿、跪得血肉模糊的双腿,一步一个血印,挪进寒玉峰。
他在我的墓碑前重重跪下。
布满冻疮与剑伤的手,颤抖着抚上那八个字。
——昆仑爱女云昭之墓。
“昭昭,我来看你了。”
“你自幼灵脉畏寒,最怕昆仑的冰雪。”
“如今独自躺在寒玉棺中,会不会冷?”
就在这时,凌霄宗大弟子捧着一卷阵图与一只紫金丹匣,匆匆追上寒玉峰。
他跪倒在雪中,放声痛哭。
“师尊,南海极光岛的暖玉洞府已经布置好了。”
“那是您为自己和师娘准备的养伤之地,弟子来问,何时启程……”
“还有神农谷谷主派人送来的十瓶极品九转护心丹,也已经到了,请师尊示下。”
谢玄寂望着那只丹匣。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许久,他才颤抖着将丹匣接过。
滚烫的血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温润的玉瓶上。
“她去不了南海了。”
“也再吃不到护心丹了。”
谢玄寂猛地撕碎洞府阵图。
他将额头重重撞在寒玉墓碑的棱角上。
鲜血顺着洁白石面蜿蜒而下,染红了墓前的积雪。
“昭昭……”
“是我亲手把你困死在九鸾仙辇里的。”
“没有你,这漫漫仙途,我该怎么活?”
后来,听说凌霄剑尊谢玄寂自碎半数剑骨,终身未再结契。
每年我的忌日,他都会独自守在那架染血的九鸾仙辇前。
辇壁上的血指印,他始终不许任何人擦去。
他会在辇前摆上一瓶九转护心丹,枯坐整夜。
可我已经魂归天地。
再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