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见识了什么叫恶邻。
六月的天,邻居家空调外机怼在我卧室窗口,废热噪音全往我屋里招呼。
找物业调解,他当场拍桌子。
“我的外机我做主,谁敢碰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物业不敢管,居委会和稀泥。
所有人都劝我忍忍算了。
我忍?
回家只做了一件事:在窗户旁拉了一幅布帘。
一个月后,邻居亲自上门要求主动拆外机。
我直接一句话话......
他脸瞬间白了。
01
搬进这小区第三年,我头一回动了搬家的念头。
那天下班回来,苏念站在卧室窗边,脸色不对。
“你过来看。”
我放下包,走过去。
窗外多了个东西。
一台空调外机。
就怼在我家卧室窗户正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外机的风扇正对着我家玻璃,呼呼地转。
热浪顺着窗缝往里钻。
“下午刚装的,吵了一整天。”
苏念捂着肚子,眼眶泛红。
她怀孕五个月了。
医生反复交代,睡眠质量一定要保证。
我推开窗,热风直接糊脸。
外机震动的嗡嗡声灌进来,整个卧室跟住在机房边上一样。
我看了一眼外机的位置。
这是隔壁赵大龙家的。
我们这栋楼是两梯四户。
赵大龙住我隔壁,402。
他家客厅那面墙外头有现成的外机位,带检修平台的那种。
但他没装那儿。
他把外机挂到了公共外墙上,正对我家卧室窗口。
我心里明白,大概率是他家那个正规外机位已经装了两台,没地方了。
但不能把问题甩给我。
“我去找他说说。”
苏念拉住我胳膊。
“你别跟他起冲突,他那个人……”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赵大龙,四十来岁,嗓门能把楼道震响。
搬来这三年,整栋楼都领教过。
楼道里堆的纸箱、旧家具,全是他家的,占了半个过道。
谁提意见,他比你声音还大。
物业贴过清理通知,他当面撕了,第二天堆得更多。
时间长了没人管了。
我换了双鞋出门,敲了402的门。
开门的是赵大龙老婆,刘芳。
“哟,周诚啊,啥事?”
“你们家今天装的空调外机,装在我家卧室窗户正对面了,噪音和热风都……”
“大龙!你来一下!”
她话没听完,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赵大龙从客厅出来,手里端着茶杯,趿拉着拖鞋。
“咋了?”
“就是你们新装的那个外机,能不能换个位置?我媳妇怀着孕,那噪音和热气……”
“换位置?”
他靠在门框上,吸了口茶。
“兄弟,那面墙是公共外墙,又不是你家的。我装哪儿是我的事。”
“公共外墙是没错,但外机正对着我家窗户,这影响到我正常生活了。”
“那我咋办?我家外机位满了。”
“你可以装到你家厨房那面。”
“厨房那面朝北,管道不够长,还得加钱。凭啥我多花钱?”
“赵哥,咱好商量。管道加长的费用我可以分摊一部分……”
“不是钱的事。”
他把茶杯往鞋柜上一顿。
“装都装了,拆了重装?你知道多麻烦吗?”
“可你这个位置确实不合理……”
“行了行了。”
刘芳在旁边插嘴。
“周诚,你也别太矫情了,就一个外机,能有多大动静?我们家之前那台离你家也不远,你不也住了三年?”
“之前那台在你家外机位上,离我窗户四五米。这台直接贴着我窗户。”
“贴着?中间隔了一面墙呢。”
赵大龙摆手。
“就这样吧,兄弟,别为这点事伤了邻居感情。”
门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吸了口气。
苏念在家等我。
“咋说的?”
“不同意。”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外机还在响。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
前台让我填了投诉表。
物业经理老胡出来,倒了杯水。
“周先生,这个情况我了解了。”
“空调外机装在公共外墙,正对住户窗户,这个物业能管吧?”
“能管,但是……”
他搓了搓手。
“这个事情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公共外墙的使用权,严格来讲没有特别明确的归属。”
“住建局有规定,空调外机安装不得影响相邻住户正常生活。”
“对对对,您说得对。”
老胡点头。
“这样,我先去跟赵先生沟通一下。”
下午,老胡给我打电话。
“周先生,我上午去了赵先生家。他……情绪比较激动。”
“他怎么说?”
“他说外机装在公共区域,他有权使用。让他拆,他不同意。”
“那物业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会继续调解。”
“调解了多久了?”
“……周先生,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三天后,物业组织了一次当面调解。
就在物业办公室。
我坐一边,赵大龙坐一边。
老胡坐中间。
“两位都是咱小区的老住户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老胡你别绕弯子。”
赵大龙靠在椅背上。
“我的外机装在公共墙上,合理合法。他要是觉得吵,自己装个隔音窗。”
“赵先生,周先生家属怀着孕,能不能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我体谅他,谁体谅我?拆了重装又是两三千块钱,谁出?”
“费用的事可以再谈……”
“没什么好谈的。”
赵大龙一拍桌子。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我的外机我做主。谁敢碰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他指了指我。
“你也一样。”
然后起身走了。
老胡对我笑了笑,满脸歉意。
“周先生,您看……”
“居委会呢?能不能找居委会出面?”
“可以试试。”
居委会的李主任来了一次。
在楼道里把我们两家叫到一起。
“都是邻居,和为贵嘛。”
“李主任,我和为贵了三年了,楼道里堆的东西我从来没说过。这次外机实在影响太大。”
“小赵啊,你看是不是……”
“李主任,我敬您是长辈。但这事没得谈,我花了钱装的,凭啥拆?”
李主任拍了拍我肩膀。
“小周啊,要不你们先装个隔音窗应付一下?”
我没说话。
回到家,苏念坐在客厅,风扇开到最大。
卧室的窗户关着,但外机的嗡嗡声还是渗进来。
关窗热,开窗更热。
“他们怎么说?”
“让咱装隔音窗。”
“装了隔音窗,热风怎么办?窗户还是不能开。”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我昨晚又没睡好。那个声音到半夜都不停。”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人家根本不讲理,物业也不管。”
她擦了一下眼睛。
“我妈让我回娘家住。”
“你别回去。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没回答。
我进了卧室,站在窗前。
外机就在眼前,风扇转得欢快。
热气一股一股地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个东西在成型。
03
那天晚上,苏念睡着以后,我打开手机搜了一样东西。
隔热反射膜。
这东西不是什么新鲜货。
工地上、仓库里常见,银色的,一面能反射热辐射,另一面隔热。
网上一搜,一大堆。
最便宜的,一卷才三十多块。
我又搜了一个词——空调外机散热原理。
外机工作的时候,要往外排热风。
排出去的热风如果散不掉,被外机重新吸回去,就会恶性循环。
机器越转越热,压缩机负荷越来越大。
制冷效率直线下降。
电费直线上升。
严重的话,压缩机会过载保护,直接停机。
再严重一点,烧压缩机。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下班,我绕路去了五金店。
买了一卷隔热反射膜。
银色的,亮闪闪的那种。
又买了一根伸缩晾衣杆。
回到家,我把反射膜裁成窗户大小,用晾衣杆撑在窗户内侧。
从外面看,就是一块银色的布帘。
不遮光,不违规。
挂在自己家窗户里面,合情合理。
苏念从厨房探头过来。
“你弄什么呢?”
“挂个隔热帘。挡点热气。”
“有用吗?”
“试试。”
她看了两眼,没多问,回厨房了。
帘子挂好以后,我关上窗户,观察了一下。
银色膜面对着外面。
外机排出来的热风打到膜上,会被反射回去。
反射回去的热风被外机重新吸入。
外机排出的热会越积越多,散不出去。
这个过程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
需要时间。
夏天温度越高,效果越明显。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块银帘。
这东西不违法。
我没碰他的外机。
我没损坏他任何财物。
我只是在自己窗户内侧挂了一块隔热帘。
保护自己家不受热气侵扰。
至于反射回去的热气对他家外机有没有影响——那是他自己把外机装在别人窗口的后果。
苏念洗完碗出来,看了看卧室。
“好像确实没那么热了。”
“嗯。”
“这帘子不好看。”
“能用就行。”
那天晚上苏念睡得比之前好一点。
外机的声音还是有,但至少热气被挡住了大半。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
等着。
这块帘子已经开始工作了。
赵大龙还不知道。
04
三天后,赵大龙老婆刘芳在楼道里碰见苏念。
“哟,你家窗户上贴了个什么?亮闪闪的。”
苏念看了我一眼。
“隔热帘。你家外机太热了,我们挡一下。”
“至于嘛,一个空调外机。”
刘芳撇了撇嘴,拎着菜进了门。
我没接话。
第五天,没什么变化。
第七天,没什么变化。
我不急。
第十天,变化来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赵大龙家忽然有了动静。
隔着墙能听到他扯着嗓子在骂。
“这空调怎么回事!开了一天了,屋里还是热!”
刘芳的声音也跟上来。
“是不是没加氟?上个月才装的,不应该啊。”
“你明天打电话叫人来看看!”
苏念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家空调坏了?”
“不知道。”
“跟咱有关系吗?”
“跟咱有什么关系。咱又没碰他东西。”
她嗯了一声,翻身接着睡。
我盯着天花板。
嘴角没动。
但心里的那根弦,终于弹了一下。
第十二天,中午。
我在厨房热饭,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
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赵大龙带了一个穿工服的人,在窗外平台上看外机。
维修工蹲在那儿,拿仪器测了半天。
“师傅,咋样?”
“氟利昂正常,管道没堵。”
“那怎么不制冷?”
“你这外机排热不太好。你看这个位置,前面对着墙,热风散不出去。”
“之前装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之前?你装了多久了?”
“一个月不到。”
维修工又测了一组数据。
“压缩机负荷偏高。建议你把外机挪个位置,这儿太闷了。”
“挪位置又是一笔钱。你就说能不能修?”
“机器没坏,没法修。就是散热环境不行。”
“不行?之前行现在怎么不行了?”
维修工收了工具,没回答。
赵大龙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我回到厨房,继续热饭。
第十五天。
下班回家,苏念在客厅等我。
“今天赵大龙老婆来敲过门。”
“说什么?”
“问咱家窗户上那个帘子是什么材料的。我说隔热膜。她问在哪儿买的。”
“你怎么说?”
“我说网上买的,防晒用的。”
“她什么反应?”
“盯着看了半天,没说话就走了。”
我换了拖鞋,走到卧室窗前。
帘子还在。
外面的外机声音比前几天大了。
那是压缩机在加大功率运转的声音。
越热越转,越转越热。
死循环。
电表在飞速地走。
第十八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大龙家又吵起来了。
这次吵得更凶。
刘芳的声音穿墙过来。
“电费单你看了没有!八百多!上个月才三百!”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你装那个破空调就没好过!天天开着不制冷,白烧电!”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砰的一声,像是摔了什么东西。
苏念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扒饭。
“吃你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
那天夜里,外机的声音突然停了。
不是正常停机。
是突然断掉的那种。
过了五分钟,又启动了。
运转了十几分钟,又停了。
反复几次。
压缩机开始过载保护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05
第二十天。
我下班刚到单元门口,赵大龙从后面叫住我。
“周诚。”
我站住,转身。
他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
“你家窗户上挂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隔热帘。”
“什么材料的?”
“反射膜。五金店买的,防晒隔热用。”
“你什么时候挂的?”
“你装外机之后第三天。你外机往我家吹热风,我总得挡一下。”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你那个东西是不是把热气弹回来了?”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家空调开了三周,越来越不制冷。维修工说散热有问题。是不是你那个帘子搞的鬼?”
“赵哥,我挂帘子是挡你外机吹过来的热风。反射的方向是朝外的,热气回到哪儿去,那不归我管。”
“你这不是故意的?”
“我怎么故意了?我在自己窗户内侧挂了个隔热帘,碍着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那个东西拆了。”
“你先把外机挪走。”
“我凭什么挪?”
“那我凭什么拆?”
他手指头点着我。
“周诚,我跟你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哥,你也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没让。
他也没动手。
眼睛瞪着我,瞪了十来秒。
扭头走了。
上楼的时候,刘芳正好从电梯出来。
看见我,冷哼了一声。
“有些人真是心眼多,住个邻居跟防贼似的。”
我没搭理。
进门之后,苏念坐在沙发上。
“楼下吵什么了?”
“赵大龙找我说帘子的事。”
“他想让你拆?”
“嗯。”
“你没答应?”
“他把外机挪走,我自然拆。”
“他要是不挪呢?”
“那帘子就一直挂着。”
苏念想了一下。
“他不会来硬的吧?”
“帘子在咱家窗户里面,他怎么来硬的?破门进来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十二天。
半夜两点。
墙那边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咚,咚,咚。
不是锤子,像是拳头捶墙。
连续砸了十几下。
苏念被惊醒了,抓着我胳膊。
“他在干什么?”
“砸墙。”
“故意的?”
“报复。”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砸墙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停了。
第二天又砸了一次。
还是半夜。
第三天,凌晨一点,又开始。
苏念眼睛底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周诚,要不咱报警吧。”
我点了下头。
打了110。
警察来得挺快。
两个民警,敲了赵大龙的门。
“有居民投诉夜间噪音扰民,了解一下情况。”
赵大龙开门,笑得满脸堆。
“警察同志,误会误会。家里装修,白天没弄完,晚上收个尾。”
“凌晨一两点钟施工?”
“这不是着急嘛。”
民警看了看他家,确实有面墙贴着新墙纸。
“以后注意时间,晚上十点以后不要有噪音。”
“一定一定。”
门关了。
民警跟我说了几句,大意是如果再犯可以继续报警。
我点头,谢了他们。
回到家,苏念坐在床边。
“他就贴了张墙纸当幌子?”
“嗯。”
“太恶心了。”
我把手机里三天的录音检查了一遍。
时间、时长、频率,全记着。
存了三个备份。
他想耗,我陪他耗。
反正他家空调每开一天,电表就多转一天。
压缩机的寿命在倒计时。
我不需要做任何事。
帘子已经在替我工作了。
06
第二十五天。
赵大龙叫了第二个维修工。
这次来的是个老师傅,姓马。
我下班的时候正好撞见。
老马蹲在外机旁边,拿红外温度计对着出风口测。
赵大龙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师傅,上次那个维修工说没问题,但就是不制冷。”
老马没说话,绕着外机转了一圈。
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我家的窗户。
银色帘子在里面反着光。
他又低头看了看温度计。
“赵先生,你这台外机的进风温度五十二度。”
“五十二度什么意思?”
“正常外机进风应该是环境温度,三十五六度。你这台吸进来的空气是五十二度。”
“为什么?”
老马指了指外机和我家窗户之间的空间。
“你看这个位置,外机出风口对着对面那个窗户,距离不到一米。那个窗户上装了反射材料。你外机排出去的热风,打到那个反射面上,弹回来,又被外机吸进去了。”
赵大龙的脸色变了。
“就是说,他那个帘子……”
“你外机吹出来的热风,被反射回来了。外机吸着自己的热气在循环。制冷效率能好才怪。”
“那我怎么办?”
“两个选择。一,把外机移走,换个散热好的位置。二,让对面把反射材料拆了。”
“他不拆。”
“那就移外机。”
“移外机要多少钱?”
“看位置,加管道加人工,少说一千五往上。”
赵大龙的脸涨红了。
“他这算不算故意破坏我的东西?”
老马站起来,收工具。
“破坏?人家在自己窗户里面挂个帘子,挡你吹过去的热风。他没碰你外机,没动你一根线。你硬说人家破坏,到哪儿也说不通。”
“可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那你把外机装在人家窗户口,人家也没地方说理去。”
老马背上工具包。
“赵先生,我实话跟你说。你这台机器要是再这么跑下去,压缩机最多撑一个月。到时候不是移外机的钱了,是换压缩机的钱。三四千块打底。”
赵大龙没说话。
老马走了。
我在单元门口等了一分钟才上楼。
进门之后,苏念在吃水果。
“今天他又叫人来修了?”
“嗯。”
“修好了吗?”
“修不好。”
“为什么?”
“因为问题不在机器上。”
她看了我一眼。
放下水果。
“周诚,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什么?”
“那个帘子。你不是为了挡热气。你是为了把热气弹回去。”
我没否认。
“他把外机怼在咱窗口的时候,有问过咱吗?”
苏念沉默了几秒。
“万一他去告你呢?”
“告什么?告我在自己窗户里挂帘子?”
“他要是闹大呢?”
“他闹不大。因为越闹,他家空调越费电,压缩机越快报废。时间不站在他那边。”
苏念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能算计了?”
“被逼的。”
那天晚上,赵大龙家没砸墙。
很安静。
但我知道那不是认输。
是在想办法。
第二十六天晚上,赵大龙又来敲门了。
这次语气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横的。
带着点试探。
“周诚,出来说两句。”
我开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
“那个帘子的事,咱能不能商量一下?”
“可以。你先说。”
“你把帘子拆了,我给你两百块钱,算补偿。”
“赵哥,你外机装在我窗口,热风噪音折腾了我媳妇一个月。两百块钱?”
“那你说多少。”
“不要钱。你把外机挪走。”
“挪走要一千多,凭什么我出?”
“你装的时候凭什么装在我窗口?”
他咬了咬牙。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赵哥,你再想想谁先不讲道理的。”
他走了。
那天晚上外机声音又变了。
启动,停机,再启动,再停机。
过载保护越来越频繁。
倒计时还在走。
07
第二十八天。
凌晨三点,一声巨响。
不是砸墙。
是赵大龙家的空调外机。
压缩机过载,发出一声金属尖叫,然后彻底停了。
整栋楼都听见了。
五楼的住户第二天在群里问,以为哪家煤气罐炸了。
赵大龙那天早上六点就出了门。
我从猫眼看到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
九点多,苏念在业主群里看到了消息。
刘芳在群里发了一条。
“有没有靠谱的空调维修师傅?急!压缩机坏了。”
底下有人回。
“你家空调不是上个月才装的吗?”
“别提了,外机有问题。”
“找售后啊,不是有保修吗?”
“售后说散热环境不达标,不在保修范围内。”
群里安静了几秒。
有个邻居回了一句。
“散热环境不达标?你外机装在哪儿了?”
刘芳没再回。
苏念把手机递给我看。
“售后都不保修。”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他家那台外机,压缩机换新的,三四千。”
“他会换吗?”
“不知道。但就算换了,帘子还在,新压缩机照样撑不久。”
“所以他只能挪外机。”
“嗯。”
中午,赵大龙去了物业。
这次不是来拍桌子的。
老胡后来跟我说了经过。
赵大龙进门就说要投诉我。
“他在窗户上装了个反光的东西,把我外机搞坏了!”
老胡问他什么东西。
“一块反光帘!就是冲着我外机装的!”
“装在他自己窗户内侧?”
“对!”
“那人家在自己家里装东西,我们也不好管啊……”
“你们不是物业吗?他故意搞坏我的设备!”
“赵先生,您当初装外机的时候,周先生也来投诉过。我们也调解过。”
“那是两码事!”
“您的外机装在公共外墙上,对着人家窗户。人家挡一下热气,这个……说实话我们也没有依据去要求人家拆。”
赵大龙拍了一下桌子。
但这次老胡没退。
“赵先生,我建议您把外机挪到您自家外机位上。这样问题就都解决了。”
“我外机位满了!”
“那您可以把旧的和新的调整一下位置,或者装到厨房外墙。物业可以协调安装师傅。”
“费用谁出?”
“这个……需要您自己承担。”
赵大龙摔门走了。
下午,刘芳来敲我家的门。
苏念去开的。
“周诚在吗?”
“他上班了。”
“你跟他说一声,把那个帘子拆了。”
“帘子是隔热用的,我怀着孕,他家外机吹热风过来,我受不了。”
“受不了你装隔音窗啊!装那个反光的东西,把我家空调搞坏了,他赔不赔?”
苏念扶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别激动。”
“我激动?我花了五千多装的空调,一个月就废了!你们两口子缺不缺德?”
“你们把外机装在我家窗口的时候,问过我们吗?”
“公共墙面!我想装哪儿装哪儿!”
“那我在自己窗户里面挂帘子,也是我的自由。”
刘芳愣了一下。
嘴张了两次,没找到词。
扭头走了。
走的时候踹了一脚我家门口的脚垫。
苏念把门关上,靠在门背上,手在发抖。
她给我打了电话。
“刘芳来闹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气。”
“门锁好,别给她开了。”
“周诚,她会不会一直这么闹?”
“不会太久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比我着急。”
08
第三十天。
整整一个月。
赵大龙家的空调彻底成了摆设。
三伏天,没有空调。
那几天气温飙到三十八九度。
他家窗户全开着,电风扇嗡嗡响。
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能听到刘芳在里面骂。
“都怪你非装那儿!现在好了吧!”
“你闭嘴!”
“闭嘴?你倒是想办法啊!热死了!孩子都起痱子了!”
我收了衣服进屋。
苏念坐在客厅吃西瓜。
“他家在吵。”
“听到了。”
“你心不心虚?”
“他家小孩起痱子不是我害的。是他爸把外机装错了地方。”
苏念没再说。
第三十一天,转折来了。
下班回家,电梯门一开,赵大龙站在走廊里。
靠着墙,像是专门等我的。
这次没有怒气。
甚至没有敌意。
就是一张疲惫的脸。
“周诚,聊两句。”
“说。”
“外机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当时图省事,装在了你窗口。你找我说的时候,我应该听的。”
我还是没接话。
“现在空调废了,压缩机要换,售后不保修,算下来得花四千多。”
“嗯。”
“但换了压缩机,外机位置不变,你那个帘子不拆,还是老样子。”
“是。”
他搓了搓脸。
“我想把外机挪到我家厨房外墙。管道要加长,加上人工和压缩机,全算下来差不多六千。”
“行啊。”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费用能不能分摊一下?”
“赵哥,当初你装外机的时候我说过可以分摊管道加长的费用。你不同意。”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时候是我混账。”
“那时候管道加长的费用顶多三四百。你不愿意。现在加上压缩机,六千块,要我分摊?”
他没吭声。
“赵哥,我说句实在话。这六千块钱,每一分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抬头看我。
“你要是当初听我一句话,花三四百块搞定。物业调解的时候你拍桌子,居委会来的时候你拒绝,我上门好商量你关门。一步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了很久。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你把外机从我窗口挪走,我当天拆帘子。就这么简单。”
“费用我全出?”
“费用是你的事。但压缩机你不用换了。”
“什么意思?”
“你把外机挪到厨房外墙,散热正常了,压缩机大概率还能用。过载不代表烧毁,只是保护性停机。你找老马师傅确认一下,大概率不用换。”
他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没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五六秒。
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我明天就找人挪。”
“好。”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诚。”
“嗯?”
“你小子,不声不响的,比我能耐。”
我进了门。
苏念站在玄关。
“他说什么了?”
“他要挪外机了。”
她愣了两秒。
“真的?”
“真的。”
“那帘子?”
“他挪完我就拆。”
苏念突然笑了。
怀孕五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看她笑得这么痛快。
09
第三十二天,早上八点。
窗外传来电钻的声音。
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两个工人在赵大龙家厨房外墙打孔。
赵大龙站在阳台上指挥,嗓门还是大。
但这次不是冲我。
“往左一点!管道走那边!”
外机从我窗口卸了下来。
那一刻我盯着空荡荡的外墙看了很久。
窗外没有嗡嗡声了。
没有热浪了。
就是阳光。
干干净净的阳光。
中午,工人收了工。
外机装到了赵大龙家厨房外墙上。
管道加长了三米。
位置敞亮,通风好,散热没有任何问题。
我走到窗前,把银色帘子拆了下来。
叠好,放进柜子里。
苏念从卧室出来,看了看窗户。
“没有帘子,亮多了。”
“嗯。”
“留着还是扔了?”
“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
她白了我一眼。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赵大龙。
手里拎着两箱水果,一箱牛奶。
“东西你拿着。”
“这干什么?”
“我媳妇让我来的。这一个月折腾你们了,特别是嫂子怀着孕。”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
搓了搓手。
“晚上有空没?我请你们两口子吃个饭。”
苏念在我身后探了个头出来。
“去。”
她替我答了。
赵大龙笑了一下,不太自然。
“行,那楼下那个菜馆,六点。”
他走了。
苏念关上门。
“你不想去吧?”
“你都答应了。”
“人家都服软了,别太僵了。以后还是邻居。”
“我知道。”
晚上六点,楼下菜馆。
赵大龙和刘芳都在。
桌上点了一桌子菜。
刘芳主动给苏念倒了杯果汁。
“嫂子,之前那次去你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苏念笑了笑。
“过去了就过去了。”
吃到一半,赵大龙灌了一杯酒。
“周诚,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帘子,你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的,对不对?”
“不算算好了。就是查了点资料。”
“什么资料?”
“空调外机的散热原理。外机排热风出去,如果排出去的热风散不掉,被重新吸回来,机器就会越来越热。制冷效率越来越差。压缩机负荷越来越大。”
“所以那块帘子……”
“隔热反射膜。网上买的。三十二块钱。一卷。”
赵大龙放下筷子。
“三十二块钱?”
“包邮。”
他愣了五秒。
然后笑了。
是那种被彻底打服了的笑。
“三十二块钱,干翻了我五千多的空调。”
“不是帘子干翻的。是你自己把外机装在了不该装的位置。帘子只是让问题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刘芳在旁边插了一句。
“老赵,人家说得对。当初你要是听人家一句话,三四百块钱的事。”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赵大龙又灌了一杯。
“周诚,以后有事你直接找我说。再不用绕弯子。”
“好。”
“我再也不想跟三十二块钱的东西较劲了。”
满桌子人都笑了。
苏念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比了个口型。
“行啊你。”
我没什么表情。
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三十二块钱。
包邮。
10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赵大龙喝了不少。
走的时候拍着我肩膀,劲儿还挺大。
“兄弟,服了。真服了。”
我扶着苏念慢慢上楼。
她挽着我胳膊,走得很慢。
“今天他喝多了。”
“嗯。”
“你觉得他是真服了还是面子上过得去?”
“不重要。外机挪了就行。”
回到家,我站在卧室窗前。
窗户大开着。
外面是夜风。
凉的。
安静的。
没有嗡嗡声。
没有热浪。
一个多月了,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是自己的。
苏念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往床上一倒。
“好久没开窗睡了。”
“今晚开着。”
她闭上眼,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呼吸很平稳。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这一个月瘦了不少。
黑眼圈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我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虫叫。
风偶尔吹进来,带着点草木的味道。
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第二天是周末。
我在阳台上浇花,楼下有人喊我。
低头一看,五楼的老宋。
“小周!听说赵大龙把外机挪了?”
“挪了。”
“你怎么做到的?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
“没做什么。就挂了个帘子。”
“什么帘子?”
“隔热帘。”
老宋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改天你细说说。”
我笑了一下,没多解释。
下午,三楼的嫂子上来敲门。
手里端着一盘饺子。
“小周,听说赵大龙那事解决了?”
“解决了。”
“你可真行。他在楼道堆东西堆了两年了,谁都拿他没办法。”
“楼道的事跟我这个不一样。”
“道理是一样的。就是仗着别人怕他,他才敢横。”
她放下饺子。
“你是怎么治他的?大家都想知道。”
“没治他。他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了。”
嫂子走后,苏念把饺子端上桌。
“你成名人了。”
“什么名人。”
“整栋楼都在传。说赵大龙被你用三十二块钱摆平了。”
“是他自己摆平了自己。”
苏念蘸了醋,咬了一口饺子。
“你就嘴硬吧。”
我也吃了一个。
馅儿调得不错。
又过了一周。
楼道里赵大龙堆的那些纸箱和旧家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清掉了。
过道干干净净的。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多想。
电梯里碰到赵大龙,他主动跟我点了个头。
“周诚。”
“赵哥。”
没了。
就这么一句。
但跟之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点头里面是不屑。
现在这个点头里面是分寸。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跟他求情没用。
找人调解没用。
你得让他自己尝到后果。
他才会重新学会一个词。
尊重。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打开柜子。
银色帘子叠得整整齐齐,躺在最下面一层。
三十二块钱。
包邮。
这大概是我花过的,最值的三十二块钱。
我关上柜门。
窗外的风吹进来。
苏念在客厅哼歌。
走调了。
但我听着挺好。
日子嘛。
就该是这个样子。
安安静静的。
谁也别来招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