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叔叔陈德贵疯了的那年,我十二岁。
1985年秋天,他从船队上跑船回来,船还是那条船,人还是那个人,可嘴里的东西全乱了。见人就拽着袖子,眼睛瞪得溜圆,问同一句话:“你听见没有?水底下有人在记账。”
被问的人甩开他,骂一句“癫子”,他就蹲到码头青石板上,拿手指头抠砖缝里的螺蛳壳。抠出来一颗,排一行,排完了数一遍,又全部抹乱,重新排。码头上挑沙的妇女们绕着他走,挑着扁担经过时把步子放快些,扁担头上的竹筐晃得沙子簌簌往下漏。有人啐一口唾沫,有人叹口气,也有年纪大的婆子低声念一句“造孽”,不知是在说他还是说别的事。
我娘不让我靠近他。说疯病会过人,又说癫子的眼珠子不干净,看多了半夜做噩梦。可我爹死得早,叔叔没疯之前,每个月从船队上领了工钱,总要塞两毛钱给我,让我去老街上“陈记”买灯芯糕。陈记的灯芯糕做得地道,糯米粉磨得细,糖放得足,糕体白得像刚从灯芯上剥下来的芯子,拿火一燎就能着。我舍不得点,掰成小指头大小一块一块地含,让甜味慢慢在嘴里化开,能从下午拖到天擦黑。
叔叔疯了以后,再没人给我买灯芯糕。
我娘把我送去码头给挑沙的妇女们递竹筐,一天挣八分钱。八十年代的都昌码头还没有传送带,沙子从船上卸下来全靠人挑,扁担压在肩膀上,脚踩在跳板上,一晃一晃地往岸上挪。跳板是杉木的,三寸厚,一尺宽,两块板拼成一条道,从船舷搭到岸上,中间用粗铁丝绑着。挑沙的婶子们踩上去,跳板就往下弯,弯得人心慌。湖水在脚底下拍,混着沙浆的黄,扑到脸上来,咸腥里带一股铁锈味儿,跟血一个味。
我蹲在跳板尽头数数。数到一百就给挑沙的婶子递水——竹筒子装的大碗茶,里头搁了两片薄荷叶,是码头管事的老婆煮的,一天两桶,喝完了不管添。数数是我自己找的活,没人让我数。我就是觉得,跳板上晃着的人,总得有人盯着。万一哪一步踩空了,我好喊一嗓子。
叔叔就坐在码头上游三十步远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排他的螺蛳壳。
他在码头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底下占了个位置,谁都不去跟他抢。柳树的根被湖水冲得露出来一半,虬结着趴在岸上,像个半埋的人。叔叔就靠着树根坐,脚底下是青石板,缝里全是螺蛳壳。青壳的、黄壳的、带着泥的、被水冲得发白的,一捧一捧从砖缝里抠出来,大的跟蚕豆似的,小的只有米粒大。
他排壳子有规矩。先排七颗一堆,再排六颗一堆。七颗那堆摆得整整齐齐,一颗挨一颗,排完了盯着看半天。六颗那堆就随便一撒,有时候摆成个圈,有时候摆成个三角。排完了自己跟自己嘀咕,声音不大,但风顺着码头吹过来,我蹲在跳板上能听见几个词。
“十三条……四十条……六条没应……”
我听不懂。码头上的大人也听不懂。船队上的会计老刘说,陈德贵脑子里的东西全乱了,像一船沙倒进湖里,分不出哪粒是哪粒。但我觉得叔叔有他自己的账。他排壳子的时候眼神是定的,不像别的疯子那样眼珠子乱转。他看那些螺蛳壳的时候,像在看一船一船的人和货。
那年十月的一个傍晚,收工早,太阳还没落尽。跳板上最后一批沙卸完了,挑沙的妇女们蹲在岸边洗脚,脚丫子搅得湖水浑黄。我端了半碗剩茶去给叔叔喝。他接过去喝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搁,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怕人。
“满崽,”他叫我小名,声音比平时清楚,“你帮我记一个数。”
“记什么数?”
“七十三条船,一十三条在老爷庙没的。剩下六十条,有四十条是空船回来的。”
“叔,你排螺蛳壳呢。”
“我在对账。”他压低声音,手指头按住我的手腕,指甲缝里全是青苔,潮乎乎的,攥得我生疼,“水底下那个东西,它收了船,不收人。人自己跳下去的。”
他说完这句,忽然浑身一激灵,像被人从后脖颈浇了一瓢凉水。眼神散了,手松了,又开始嘿嘿笑着排他的壳子。七颗一堆,六颗一堆,排完了数,数完了抹,抹完了重排。
我端着空碗跑回家,我娘问我手脖子怎么青了一块。我说叔叔掐的。我娘没吭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得她眼眶底下两道湿痕。
那天晚上我起夜撒尿,经过我娘屋门口,听见她在跟隔壁张婶说话。
“德贵今天又掐人了。”
“掐谁了?”
“满崽。手腕上青了一圈。”
张婶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他怕是真撞上什么了。”
“撞上什么也是他自己命里带的。”我娘声音硬邦邦的,“当年他要是出了那条船,跟曹老四一块走的,哪还有今天这些事。”
“曹老四?哪个曹老四?”
“还有哪个。星子县那个,矮壮矮壮的,八五年替德贵上船的那个。”
张婶“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那人不是没了吗?”
“没是没没。后来听说跳到别家船上去了,人活着。就是没脸回来,怕德贵跟他要命。”
我蹲在墙根底下听,脚都蹲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曹老四”三个字往后会在我生活里砸出多大的坑。我只知道叔叔疯之前跑的是老爷庙那条线,船队上的人都说老爷庙底下有东西,具体什么东西,大人讳莫如深,小孩不许问。
2
叔叔没疯之前,跑的是老爷庙那条线。从都昌县城码头装沙,往吴城去,来回一趟三天。船是船队上的集体船,饶机41838号,二十五吨的钢质货船,船头漆着“安全生产”四个白字,船尾是编号,数字被水锈蚀得模糊了。
经过老爷庙水域的时候,船老大要站在船头往水里扔馒头。馒头是头天晚上蒸的,实心,不包馅,拳头大,一船扔九个。九个馒头装在一个竹篮里,篮底垫着黄表纸,上面压三炷香。船老大抓一个馒头,在香火上绕三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往水里扔。一个接一个,扔完了把香插在篮子里,摆在船头,鸣笛三声。
扔完馒头鸣完笛,船上所有人不许说话,不许往水里看,不许把手伸出船舷外,不许在甲板上走动。这条规矩写在船队的《安全须知》第三页上,跟救生衣穿法、灭火器位置印在一起。新来的船员上船头一天,船老大要拍着他的肩膀念一遍,念完让他复述。复述不出来不许上船。
叔叔说有一回,船上一个新来的后生不懂规矩,二十二三岁,余干那边招来的,愣头青。船过老爷庙的时候他憋不住,站在船尾往水里撒尿。船老大一脚把他踹进舱里,后脑勺磕在铁栏杆上,磕出个口子,血淌了一脖子。船老大自己跪在甲板上磕头,咚咚咚磕了九个,磕得额头见血,嘴里喊“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那后生后来呢?”我问过。
叔叔那天喝了半斤烧酒,就着一碟子炒螺蛳,吃得满手油。他把螺蛳壳从嘴里吐出来,一颗一颗排在桌面上,跟码头上的排法一模一样。排完了七颗一堆,他指着那堆壳子,眼睛红红的。
“后生后来跟船跑了三趟,第四趟,人在船上没了。靠岸的时候清点人头,少一个。他睡的那张铺位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鞋子摆在床底下,就是人不见了。”
“跳湖了?”
“没人看见他跳。”叔叔端起酒碗,手有点抖,“那天过老爷庙的时候,我站在船头,看见水里冒了一串泡,跟人说话吐出来的那种泡一样。泡破了,水面平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水底下那个东西记性好得很。”他把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欠它一回,它记你一辈子。”
那年冬天,码头上来了一条陌生的货船。
船不大,二十来吨,跟饶机41838差不多大小,但旧得多,漆皮掉得七零八落,船帮上长了一圈绿苔。船尾用白漆刷着“赣都货0713”,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刷子写的,漆往下淌了一溜。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方脸,络腮胡子刮得铁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疤,从手腕拉到肘弯,像条蜈蚣。
他说自己姓曹,在码头上挨个递烟,飞马牌的,过滤嘴,在八十年代的都昌码头算体面东西。他说自己从星子县来,跑老爷庙南边那条水道运竹子,南边水浅,不走老爷庙,安全得很。
“南边水浅,底下没东西,老辈人都知道。”他笑呵呵地跟码头上的人说,“县里修了南边那条航道,走船快得很。”
叔叔那天没排螺蛳壳。他直挺挺地站在码头石阶上,盯着那条船看。风从湖面上灌过来,把他那件灰扑扑的棉袄吹得鼓起来,像个稻草人。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犯了疯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
“七十三条。”
我正给挑沙的递水,听见了,回头看他。他的目光穿过我,钉在那条“赣都货0713”上。
“叔,什么七十三条?”
他没回答。曹老四也听见了,转过身来看了叔叔一眼,两人隔着三十步远对望。曹老四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叔叔脸上也没表情。湖风把他俩的头发都吹起来,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像两面旗子。
那天夜里,叔叔把我叫到他那间堆满破渔网的偏屋里。屋里一股桐油和烂麻绳的味儿,墙上挂着三张渔网,网眼里卡着干死的白条鱼。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本子泡过水,皱得像干荷叶,页与页黏在一起,蓝塑料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金字,金漆掉了一半。他用手指甲一页页剔开,里头歪歪扭扭写满了字,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洇得看不清了。
“你看,”他指着其中一行,“民国三十四年,神户丸,两千吨,二百零三人,没上来。”
又翻一页:“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五,饶机41838,二十五吨,沉在老爷庙南三公里,湖面平得像镜子。”
再翻一页:“一九八五年八月三号,一天沉了十三艘。”
“叔,你这是从哪抄的?”
“我自己记的。”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床底,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咕嘟的。
“满崽,你记住。那条船,0713,它不是运竹子的。它运的是人。”
“运人?运什么人?”
“跟你叔我一样的人。”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顶着棉袄,“你没看见它吃水线不对?运竹子的船,二十吨的船装十五吨竹子,吃水线该在船帮往下两寸。它那船,空船吃水就到了三寸。它肚子里有东西。压舱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叔叔没回答。他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里夹着含含糊糊的梦话。我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念叨一串名字,一个接一个,像在点名。点到某一个的时候,他会停一下,等一等,然后接着点下一个。念到第十三个,他不念了,翻了个身,呼噜声重新响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码头。
“赣都货0713”停在最靠外的泊位上。船板上堆着成捆的毛竹,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码得整整齐齐。但我听叔叔的话,仔细看了吃水线。船帮上有一道水锈痕,深深浅浅的,跟旁边几条运沙船一比,吃水确实不对。空船的时候吃水都到那道痕了,装了竹子还是那道痕,一点没往下沉。
曹老四坐在船头吃粥。白瓷碗,搪瓷勺子,粥里搁了咸菜丝。看见我,他招手让我上去。我犹豫了一下,他笑了,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水果糖,玻璃纸包的,一颗橘黄一颗苹果绿,在八十年代的码头算稀罕东西。
“小孩,你叔是不是叫陈德贵?”
我点点头。
“他以前跑老爷庙的?”
我又点点头。
曹老四收了笑,拿筷子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当当的,像敲钟。
“你回去告诉你叔,就说曹老四问他一句话:八五年八月三号那天,他在哪条船上?”
3
我跑回去跟叔叔说了。叔叔正在编一只竹笼,篾条在手里翻着,青的黄的绞在一起,编出个六角眼。听到“曹老四”三个字,篾条啪地断了一根,断头弹起来扎进他虎口,冒出一颗血珠子。
“他还说什么了?”
“他问,八五年八月三号,你在哪条船上。”
叔叔把受伤的手放到嘴里嘬了一下,血咽下去了。他低下头去捡那根断篾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指头在泥地上划拉,划出一道一道印子。我帮他捡了,他接过去,把篾条一折一折掰成小段,掰了十七段,摆在膝盖上。
“八五年八月三号。”他掰完最后一截,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五官都在微微发胀,眼泡鼓着,嘴唇发白,“满崽,那天我在码头上。没出船。”
“那你为什么怕他问?”
“因为那天本该我出船的。”叔叔的声音哑了,像嗓子里塞了棉花,“船老大头天晚上肚子疼,上吐下泻,让我替。我没去。我说我娘忌日,要上坟。第二天船出港了,我蹲在码头上看它走的。那条船,还有跟它前后脚走的另外十二条,一条都没回来。”
他顿了顿。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
“十三条船,四十七条人命。就回来我一个。因为我没上船。”
“曹老四就是那天替你的那个人。”
“替我的?”叔叔愣了一下。
“他说他上了那条船。他说他听见水底下有人喊他名字。他没应。他跳了。”
叔叔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他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湖底的泥沙被船桨搅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打开来,里头是一张黑白一寸照。照片上的人剃平头,嘴角绷着,看着镜头跟看仇人似的。
“曹老四给我的。”他说,“八五年照的。他说照完这张相就上船。我留了个心眼,把他照片要过来了。我想着万一船出事,我好拿这张相片去他家报丧。后来船真出事了,我没去报丧。我不敢去。我怕他家里人间我,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水洇开了,勉强能认出“德贵收”三个字。
“曹老四没死。”我说,“他跳下去了。他扒着后面那条船的艄尾。后面那条船的人把他拉上去了。他活着。”
叔叔攥着照片的手在抖。抖了一会儿,他把照片重新包好,塞回内兜,拍了拍,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跟着他,他步子大,我小跑才跟得上。他直奔码头泊位,曹老四还在船上,蹲在船尾收拾缆绳。看见叔叔来了,他慢慢站起来,两个男人隔着跳板对望。
“德贵。”曹老四先开口。
“你他妈还活着。”叔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活着。”曹老四把缆绳往船桩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对不住。”
“对不住就完了?你知道那天我蹲在码头上,听见水底下有人喊我名字?你知道我应了一声?你知道后来那十三条船一条没回来,我天天夜里梦见那四十七个人排队站我床前头,一个一个问我‘你为什么不应到底’?”
曹老四的脸白了。他蹲下去,从船舱里摸出一瓶酒,四特酒,瓷瓶的,那时候算好酒。他拧开盖子,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叔叔。
“你先喝。”
叔叔接过碗,没喝,端着。
“那天水底下喊的是你的名字。”曹老四蹲在船板上,仰头看着叔叔,“我听得清清楚楚。它喊‘陈德贵’。船上没人叫这个名。我以为是听岔了,后来一想,你就是陈德贵。那天本该你上船。”
“你听见我的名字,你没应。”
“我没应。”曹老四低下头去,“我害怕。我扒着后面那条船的艄尾跳下去了。后面那条船的人把我拉上去。我回头一看,咱们那条船还在水面上漂着,船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四十七个人,一眨眼全没了。水面上连个浪花都没打。”
叔叔端着酒碗的手慢慢放下来。
“我回来找过你。”曹老四说,“八五年冬天,我坐班车到都昌,在码头上转了三圈。看见你蹲在柳树底下排螺蛳壳。我问码头上的人,那人是谁。人家说你叫陈德贵,疯了。我没敢上去认你。我怕你拿刀砍我。”
“你他妈……”
“我他妈怂。”曹老四端起自己那碗酒,一口灌下去,“怂了三年。今年听说南边航道修好了,走船安全,我才壮着胆子回来跑船。我寻思着,你要是还疯着,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你要是不疯了,我就把这事跟你说清楚。要杀要剐随你。”
叔叔端着那碗酒站了很久。湖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打了补丁的卫生衣。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出码头上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子和半个灰蒙蒙的天。
“我不砍你。”他终于开口,把酒碗端到嘴边,一口闷了,空碗往船板上一搁,当的一声,“我就问你一件事。那天水底下喊我名字的时候,那声音是什么样的?”
曹老四想了想。
“像好多人一起喊。不止一个。”
“还有呢?”
“还有……”曹老四皱着眉头,拿手比划了一下,“喊完了还说了句话。我没听清。水底下闷得很,像隔着棉被敲鼓。就听清俩字。”
“哪俩字?”
“还账。”
4
那天曹老四和叔叔在船上喝了半瓶四特,从中午喝到太阳偏西。两个男人盘腿坐在船板上,中间搁着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咸鱼干,酒碗碰来碰去。我蹲在码头石阶上看着,不敢上去。码头上的大人也远远地看,没人过来问。船队会计老刘叼着烟走过来,往船上瞟了一眼,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说了句“这俩癫子”,转身走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叔叔从船上下来了。步子稳当,眼神也稳当,不像平时那样东张西望。他走到我面前,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回家。跟你娘说,叔叔明天去船队上工。”
“你不上坟了?”
“坟上过了。该干正事了。”
第二天叔叔真去船队上工了。船队队长姓占,五十多岁的老船把式,看见叔叔来了,先是一愣,然后把他拉到一边说话。叔叔站在那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占队长拍了拍叔叔的肩膀,给他派了条船,还是跑老爷庙。
叔叔上船头一天,把我叫过去,给我五毛钱,让我买两包飞马烟。一包他自己抽,一包他揣在怀里,到了老爷庙往水里扔。我说扔烟干什么,他说:“馒头是给水底下那些东西吃的,烟是给那四十七个人抽的。他们跟我一样,跑船的人,没烟没酒活不了。”
从那以后叔叔跑船跑得勤,一个月跑四趟,比疯之前还多。码头上的人都说陈德贵好了,不疯了,又成好劳力了。只有我知道他棉袄内兜里一直揣着曹老四那张一寸照,还有那个塑料皮笔记本。本子上的数字还在增加,他又记了新账。
“八五年十一月,饶机41838打捞出水,船体完好,机舱有积水,无人员遗体。”
“八六年二月,南航道试航成功,老爷庙航线暂停。”
“八六年三月,省里拨专款,老爷庙水文站建站。”
他每趟跑船回来,就蹲在柳树底下往本子上添几行字,添完了把本子塞回床底,接着排他的螺蛳壳。七颗一堆,六颗一堆。七颗那堆排得整整齐齐,六颗那堆随便一撒。但他排完了不再把七颗那堆拨乱,就在旁边搁着,第二天重新排。
曹老四的船隔三差五来码头。两个人不在一块喝酒了,但见面会点个头。有一回曹老四的船卸完货,他拎着两条咸鱼到我家来,往桌上一搁,跟我娘说:“嫂子,给满崽蒸着吃。长身体。”我娘没要,他又拎回去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叔叔说:“德贵,我那船,你哪天有空上去看看。舱底有块板子松了,你帮我瞅瞅。”
叔叔隔天去了。回来以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偷看了,写的是:“0713舱底夹层,铁板焊接,非原船结构。内里填充物不明。”
又过了半个月,叔叔和曹老四在码头上吵了一架。吵得挺凶,码头上的人都围着看。曹老四说叔叔翻他船舱,叔叔说那船吃水不对,底下有东西。曹老四骂叔叔狗咬吕洞宾,叔叔骂曹老四心里有鬼。最后曹老四把叔叔推了一把,叔叔摔在青石板上,手磕破了。曹老四的船当天下午就开走了,往星子县方向去的。
叔叔从地上爬起来,手上淌着血,往柳树底下一蹲,又开始排螺蛳壳。七颗一堆,六颗一堆。
我蹲旁边看他排。他排完了七颗那堆,指着说:“这些是还了账的。”又指着六颗那堆:“这些是没还的。”
“叔,到底什么账?”
“水鬼账。”他抬起头来,手上还在流血,他就着湖水洗了洗,“满崽,老爷庙底下那个东西,它不是鬼。它是账房先生。谁从它地盘上过,它记一笔。船沉了,人没了,它记一笔。有人从它手底下跑了,它记一笔。记满一本,它就来收。”
“曹老四跑了,它记了他的账?”
“记了。但曹老四没应名字。所以它的账上,曹老四那笔是空的。它得找个人填上。”
“填谁?”
叔叔没说话。他把六颗螺蛳壳拢进掌心,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站起来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跟我说:“满崽,你往后别跟曹老四的船。他那船底下有东西。”
5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底湖面上就起了北风,码头上挑沙的妇女们裹上了棉袄,竹筐把手上缠着破布条防滑。叔叔跑了最后一趟船回来,船队歇冬了。他天天去柳树底下排螺蛳壳,有时候排到天黑才回家。我娘骂他,他就嘿嘿笑,第二天照去。
十二月三号那天,曹老四的船又来了。
这回船上没装竹子。空船,吃水线压得低低的,船帮都快贴到水面了。码头上的人问他怎么空着船跑回来,他说竹子在南边卖了,空船回都昌修整。但叔叔围着船转了三圈,回来跟我说:“它肚子里有东西。比上回还沉。”
那天夜里,叔叔把我叫到偏屋里。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字,还画了图。船的侧面图,吃水线标了红,舱底夹层标了蓝。旁边写了一行字:“0713舱底暗舱,尺寸约长三米宽两米高零点八米。内装物品不详,推测为金属器物。”
“叔,你画的?”
“曹老四那天让我帮他看舱底板,我掀开看了一眼。底下焊了个铁箱子,螺丝拧得死死的。我拿手电照了照,箱子上有字。”
“什么字?”
叔叔在纸上划拉了两笔,画出三个字:万寿宫。
“万寿宫?南昌那个?”
“都昌也有万寿宫。老早的,民国时候的,在老爷庙边上。后来拆了,石头沉湖里了。”
“那箱子……”
“万寿宫拆下来的石料。”叔叔把本子合上,盯着我的眼睛,“那庙是镇水用的。老辈人修庙,拿石头压住水底下的东西。后来拆庙的人不懂,把石头搬走了,底下就压不住了。曹老四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些石头,往船底舱里一塞,跑老爷庙南边那条道。”
“他想干什么?”
“他想用万寿宫的石头压住0713。他以为把石头装自己船上,水底下那东西就找不到他了。”叔叔冷笑了一声,“蠢货。”
那天夜里我睡在叔叔偏屋里。睡到半夜,听见码头上有人喊。我爬起来推门一看,码头上灯火通明,十几把手电筒晃来晃去,人影乱跑。
曹老四的船沉了。
码头上的人说,船停得好好的,半夜忽然开始往下沉。水从舱底往上冒,咕嘟咕嘟的,跟烧开了锅一样。曹老四站在船头上喊救命,岸上的人扔绳子过去,他抓了三次没抓住。最后一使劲,船整个翻了个个儿,底朝天,船底那块铁板咣当一声掉进水里,紧跟着水里冒出一串大泡,船就沉了。
曹老四人没上来。
打捞队第二天来的,在沉船位置拿拖网拖了三遍,只捞上来几根竹子、半截缆绳,还有一块烂船板。曹老四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码头上的人议论了三天。有人说曹老四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有人说那船本来就破,早该淘汰了。占队长在码头上骂了半天娘,说船队上没这种船,沉了活该。
只有叔叔,那天夜里蹲在柳树底下,排了满满一地螺蛳壳。排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我说:“满崽,明天陪叔去趟老爷庙。”
6
老爷庙在都昌县城往北三十里,湖边一个叫龙头山的地方。庙不大,三间青砖房,供的是定江王。庙门口两棵老柏树,一棵歪脖子一棵直溜,树下拴着一条黄狗,看见人就叫。
叔叔拎着一篮子供品——九个馒头、三炷香、两包飞马烟、一瓶四特酒。他让我在庙门口等着,自己进去磕了头,把馒头摆上供桌,香插进香炉,烟点着了搁在庙门槛上。酒他没供,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洒在庙门口地上。
“给谁喝的?”我问。
“给那四十七个。”他抹了把嘴,“还有曹老四。他这回算是彻底填进去了。”
“填哪了?”
叔叔往湖面上一指。那天老爷庙水域平得很,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水面上连个波纹都没有。远处有两条渔船在打鱼,船影映在水里,清清楚楚的。叔叔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满崽,你看那水面。”
“看了。平的。”
“像不像一面镜子?”
“像。”
“镜子底下是什么?”
我蹲在庙门口石阶上,盯着水面看。水太清了,清得发绿,看得见底下三四尺深的石头和水草。再往下就看不清了,一片黑沉沉的。
“底下是黑的。”我说。
“黑的就对了。”叔叔在我旁边蹲下来,“黑的里头有东西。我跑了十几年船,每次过老爷庙往水里扔馒头,有时候能看见水底下冒泡。泡是圆的,一串一串,跟人说话吐出来的那种泡一样。有回我数了,一串泡冒上来,正好四十七个。那回是九月初九。”
“四十七个泡?”
“四十七个。”叔叔从兜里摸出六颗螺蛳壳,摆在石阶上一颗一颗数,“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泡。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打那以后我就知道,老爷庙底下那东西认数。它比会计还精。你少它一个馒头,它记你一笔。你少它一条船,它记你一笔。你从它手底下跑了一个人,它记你一笔。记满了,它就来找你平账。”
“那曹老四……”
“曹老四以为拿万寿宫的石头压住船就能跑。”叔叔把六颗螺蛳壳重新拢起来,揣回兜里,“他不懂。万寿宫的石头是镇水的,镇的是底下的东西,不让它上来。你把石头放自己船上,等于告诉底下那东西:我船上有货,你来拿。它本来找不到曹老四,曹老四自己举着牌子站它门口了。”
我打了个哆嗦。
叔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庙门口那两棵柏树中间,站定了,面朝湖面,忽然开口喊了一嗓子。
“陈德贵!到!”
他自己应了自己的名字。
“陈德贵!到!”
又喊了一遍。
“陈德贵!到!”
第三遍。
喊完了,湖面上一点反应没有。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水还是那片水,黄狗在树下翻了个身接着睡。叔叔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表情松快了,像卸了一副挑了很久的担子。
“行了。”他说,“它这回知道我在哪了。它要收就收我,别找旁人。”
那天回去的路上,叔叔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八五年八月三号那天晚上,他蹲在码头上听见水底下喊他名字,他站起来应了一声。应完了没当回事,回家睡觉了。第二天船没回来,他才知道出了事。从那以后,他天天夜里做梦,梦见那四十七个人排队站他床前,一个接一个问他:“你为什么没上来?”
他答不上来。
后来他疯了,那些梦就不做了。疯子的脑子里装不下账本。
“所以你没疯。”我说。
“疯过。”叔叔走在我前头,背影晃着,“疯是真疯了。后来好了,好了就不能再疯。好了就得把账接着记。”
7
那年冬天过了以后,叔叔又跑了三年船。跑一趟老爷庙,扔九个馒头、两包烟,回来往笔记本上添几行字。本子上的数字越添越多,螺蛳壳越排越齐整。七颗那堆一直没变过,六颗那堆有时候多一颗有时候少一颗。
我十五岁那年离开都昌去南昌念书。走之前叔叔塞给我五块钱,让我买书。我说不要,他硬揣我兜里,又塞了一包灯芯糕,陈记的,还热乎着。
“到了南昌别瞎跑。”他站在码头上跟我说,“南昌也有水。别去水边。”
我上了班车,从车窗里回头看他。他蹲回柳树底下,又开始排螺蛳壳。七颗一堆,六颗一堆。班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看见他蹲在那儿,灰扑扑的棉袄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大三那年寒假回来,叔叔死了。死在偏屋里,睡着走的,脸上没什么痛苦,嘴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我娘收拾他遗物的时候,从棉袄内兜里翻出六颗螺蛳壳,搁在桌上,问我扔不扔。
我说别扔。
又从床底下翻出那个塑料皮笔记本。本子泡过水,皱巴巴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抖得厉害:
“八八年冬,0713打捞出水。舱底暗舱已空。曹老四未找到。账未平。”
底下又添了一行,更小:
“满崽,叔走了。你帮叔记着。七十三减十三,六十减四十,剩二十。二十减十四,剩六。六个人没应名字。叔对上了三个。还有三个在水里。你别去。”
我把笔记本合上,跟六颗螺蛳壳一起装进书包,带回南昌。搁在书架上,有时候半夜写东西写累了,把盒子拿下来摇一摇,壳子在里头撞来撞去,哗啦哗啦的。
像水声。
像有人在湖底翻账本,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了。
去年清明我回都昌上坟。叔叔的坟在湖边山坡上,朝老爷庙方向。我给他烧了纸,点了三根烟搁在坟前,又洒了半瓶四特。下山的时候经过码头,柳树还在,根被湖水冲得更露了。码头上修了水泥路,传送带装上了,挑沙的妇女们早就不干了。几个年轻人在岸边钓鱼,笑嘻嘻地打闹。
我蹲在柳树底下看了一会儿。砖缝里还有螺蛳壳,青的黄的,被水冲得发白。我抠了几颗出来,在青石板上排了排。七颗一堆,六颗一堆。
排完了站起来,面朝湖面,学叔叔的样子喊了一嗓子。
“陈德贵!到!”
湖面上起了一阵风,水波推过来,拍在岸上,碎成白沫。那几个钓鱼的年轻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转回去接着钓。
我把六颗螺蛳壳揣进兜里,往家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走。走了几步,兜里的壳子哗啦响了一声。
就一声。
像有人在湖底合上了账本,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