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拆迁办来量房那天,我叔带着三个人先进了我家的院子。
我在五金店里接到邻居的电话,说你家后院有人在砸墙。
我骑车回去,院门开着,三个人正拿卷尺在量。
我叔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夹子,夹子上夹着一张表。
他说,满仓回来了。正好,签字。
我说,签什么字。
他说,量房的表。签了,好算钱。
二
我说,这房子是我的。
他说,是你的。签个字,还是你的。
我叫周满仓,四十二,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开了十四年。
我家那院子在村东头,四间正房,两间厢房,后院还有一块空地,我爸早年垒了个猪圈,猪不养了,圈还在。
我爸叫周德山,三年前没的。肺上的病,拖了两年,最后半年在镇卫生院躺着。
三
房本上是我爸的名字。宅基地使用证也是我爸的名字。
我爸走的时候没留遗嘱。他那时候说话已经费劲了,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他说,房,别卖。
我们村要拆,是去年冬天传出来的消息。
先是有人在村口墙上刷了个"拆"字,红漆,刷得歪歪扭扭。
后来镇里来人,在村委会门口贴了一张纸,说这一片列入改造范围,让各家各户准备材料。
四
纸贴出来那天,村里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个老头拿手机拍,手抖,拍了七八张都没拍正。
有人问他,老李,你拍啥。
他说,我拍回去给我儿子看,我儿子在深圳,他不信。
补偿标准是后来公布的。
正房一平米三千八,厢房两千六,后院空地按"附属物"算,一平米八百。
安置房按人头,一个人三十五平,多出来的按成本价买。
五
我家那院子,正房一百四十平,厢房四十六平,后院那块空地连猪圈一共一百二十平。
我拿计算器算过,正房五十三万二,厢房十一万九千六,后院九万六。
加上安置房,我们家这套,怎么算也在八十万往上。
我算完那天晚上,坐在店里抽了半包烟。
我不抽,是给客人备的。那天我抽了。
六
量房那天是三月十二号。
我叔叫周德林,五十六,比我爸小四岁。他在村里当了十几年"小组长",管着东头那一片的水费和路灯。
他那个人,说话慢,爱穿一件蓝夹克,夹克口袋里永远插着两支笔,一支红的一支黑的。
他量房那天带的三个人:一个是镇里派下来的技术员,姓吴,三十来岁,戴眼镜;另外两个是他自己的"帮手",一个是村里的小年轻,一个是他妹夫。
七
我到家的时候,姓吴的技术员正在量后院。
他拉尺子,从墙根拉到猪圈那头,量了一下,记在本子上。
我叔在旁边说,这块不算。
姓吴的抬头,说,为什么不算。
我叔说,这块是集体的,当年是自留地,没确权。
我说,叔,这块地在我家宅基地证上。
我把证从屋里拿出来,翻开给他看。
证是墨绿色的,封面上印着"集体土地使用证",里头有一页附图,附图上是红线框,框子把后院那块也圈在里头。
八
我叔看了一眼。
他说,这个证老了,不作数。现在是新政策。
我说,新政策也得看老证件。
他说,你懂什么政策。
他把夹子上的表抽出来,递给我。
他说,签吧。签了,正房厢房都给你算足。后院那块,叔给你争取一个"附属物"的钱。
我说,附属物多少钱。
他说,八百一平。
我说,那是空地价。我那后院有猪圈,有围墙,有水泥地。
九
他说,那就八百五。
我没签。
我把表推回去。
我说,叔,这表上"户主签字"这一栏,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把表拿回去看了一眼。
他说,写你的。
我说,那为什么上面还有一行"户代表",写的是我叔的名字。
他不说话了。
姓吴的技术员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头接着量。
那天晚上,我叔来了我家。
他自己来的,没带人,手里提着一兜苹果。
十
我媳妇在灶上做饭,看见他进来,叫了一声叔,就去倒水。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
他说,满仓,叔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这房子,不只是你的。
我说,怎么不只是我的。
他说,当年盖这房,我出了三千块砖。
他说,八几年,砖三分钱一块,三千块砖就是九十块。九十块那时候顶现在多少钱,你自己算。
十一
他说,还有,你爸生病那两年,我来了多少趟,你不在家,你妈一个人,是谁帮着送医院的。
我说,叔,你帮过我家,我记着。
我说,你出的三千块砖,我认。按现在的价,我给你算钱。
他说,我不是要钱。
他说,我是说,这房有我的份。
我媳妇端着水出来,放在他手边。
她说,叔,你喝水。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十二
他说,满仓,你听叔一句。这拆迁,不是一家一户的事。
他说,村里要统一签,签得快,钱到得快。你要是不签,整个东头都压着。
他说,到时候人家都怨你。
我说,叔,我不签,是因为表不对。
我说,后院一百二十平,你给我按八百五一平,那是十万二。按宅基地算,那是四十五万六。
我说,差三十五万。
十三
他说,你算得挺细。
我说,我卖五金,一天算八十遍账。
他走了。
走的时候苹果没拿走,留在桌上。
我媳妇把那兜苹果拎起来,问他,叔,苹果。
他说,给孩子吃。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
我要查一件事。
前一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宅基地证的时候,顺手把户口本也翻出来了。
户口本上,我家那一页,只剩我妈、我媳妇、我闺女三个人。
十四
我的名字,没了。
户籍窗口是个女民警,二十七八,说话很客气。
我把户口本递进去。
我说,我查一下我的户籍。
她敲了键盘。
她说,周满仓,你的户口在去年十一月迁出了。
我说,迁到哪儿了。
她说,迁到镇上的"集体户",挂在一个企业名下。
我说,哪个企业。
她说,"德林建材"。
我站在窗口前面,没说话。
十五
德林建材,是我叔的。
他那个建材店开了五年,卖水泥、卖钢筋、卖沙子。
我说,迁户口要本人来吧。
她说,要本人签字,还要身份证。
我说,我没来过。
她说,系统里有一份申请,是网上提交的,附了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签字照片。
我说,能给我看一眼吗。
她说,这个要申请,得有正当理由。
我说,我户口被人迁走了,这算不算正当理由。
十六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等一下。
她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胸牌上写着"所长"。
他把我带到旁边的小屋子,让我坐。
他说,你说你户口被迁了,有证据吗。
我说,户口本上没我名字了,这就是证据。
他说,那你有没有签过字。
我说,没有。
他说,你有没有把身份证借给别人。
十七
我想了一下。
我说,去年十月,我叔来我店里,说村里办"合作医疗"要登记,拿走了我的身份证,第二天还给我。
他说,那可能就是那时候。
我说,那签字呢。
他说,签字是照片。照片可以仿。
他停了一下。
他说,周先生,我跟你说,这个事我们能查。但是你要走程序。
我说,什么程序。
他说,你先写个申请,说明情况,签个字,我们调档案。
十八
我在派出所写了一个申请,写了三页。
写完,所长看了,说行。
他说,三个工作日。
我说,能不能快一点。
他说,快不了。档案在县里。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姓孙,五十来岁,脸黑,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他正在院子里晒玉米。
我说,孙主任,我户口的事,村里知道吗。
他说,户口是派出所管的,村里不管。
十九
我说,那"户代表"是谁定的。
他说,户代表是各家各户自己报的。
我说,我家报的是我叔。
他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说,孙主任,我家的表,是谁填的。
他说,是德林填的。
我说,他凭什么填我家的表。
他说,他说你委托他了。
我说,委托书呢。
他说,在档案里。
我说,我能看吗。
他说,档案在镇里。
我说,那我去镇里。
二十
他说,你去吧。
我去了镇里。
镇里的"改造办"在政府大院西边二楼,一间屋子,四张桌子。
我去的时候,屋里坐了三个人,都在看手机。
我说,我要查我家的拆迁档案。
一个年轻人抬头,说,你是哪个村的。
我说,东头,周满仓。
他说,档案在村里,不在我们这儿。
我说,村委会说在镇里。
他说,那就在镇里。你等等。
二十一
他起身去了里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说,这个不能给你看。
我说,为什么。
他说,涉密。
我说,我自己的房子,涉什么密。
他说,这是规定。
我从镇里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台阶上有太阳,暖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二舅打了个电话。
我二舅姓刘,六十七,退休的信用社主任。他跟我爸是拜把子兄弟。
二十二
他在电话里听完,说了一句话。
他说,满仓,你别跟他们吵。
他说,你去复印三样东西:宅基地证、建房审批表、还有你爸的死亡证明。
他说,然后你去趟县里的档案馆。
我说,档案馆有什么。
他说,八几年批的宅基地,档案都在县里。你那块后院,批的时候是不是一起批的,一查就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县档案馆。
二十三
档案馆在县政府后面,一栋老楼,门口有个保安。
我填了表,交了身份证,等了四十分钟。
一个女的抱出来一个纸盒子,盒子上写着"一九九三年 宅基地审批 东头村"。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让我自己翻。
我翻了半个钟头。
翻到第十七份,我看见了我爸的名字。
那是一张审批表,纸是黄的,字是蓝黑墨水写的,写得工工整整。
二十四
申请人:周德山。
家庭人口:五人。
申请面积:二百六十平方米。
附图:一张手绘的图,画了四间正房、两间厢房,后头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猪圈"。
底下盖着一个红章,章上写着"县土地管理办公室"。
我把这张表复印了三份。
复印一张八毛,我给了三块,让人家不用找了。
我把复印件卷起来,塞进外套内兜,贴着胸口。
二十五
出门的时候,我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我爸。
我爸盖那四间房的时候,我十一岁。他和泥,我提水。他垒墙,我递砖。
有一天中午,他坐在墙根底下吃饭,吃了两口,把碗放下,说,满仓,这房子盖好了,你娶媳妇就在这儿娶。
三个工作日后,派出所给我打电话。
所长在电话里说,周先生,档案调出来了。
二十六
我说,怎么样。
他说,迁移申请上的签字,不是你签的。
我说,那是谁签的。
他说,这个我们不能定性。但是我们比对过,跟你的签字样本不一致。
他说,还有,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的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同意"两个字,也是别人的字。
我说,那我户口能迁回来吗。
他说,能。你带上户口本、身份证、还有我们的调查结论,来办。
二十七
户口迁回来那天,是三月二十号。
我从派出所出来,手里拿着新的户口本,翻开看了一眼。
我那页回来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把户口本合上,塞进兜里。
然后我骑车去了村里的公示榜。
公示榜贴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墙上,一米宽,两米长,用四颗钉子钉着。
榜上写着每家的名字、人口、面积、补偿金额。
二十八
我从上头往下找,找到"周德林"。
他家四口人,正房一百二十平,厢房四十平,后院空地六十平。补偿金额:五十八万六。
我再找"周满仓"。
没有。
我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我站在榜前面,站了能有五分钟。
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看榜,看了一会儿,扭头问我,你是哪家的。
我说,东头周满仓。
她说,榜上没你。
二十九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家的钱给谁了。
我说,我也想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村委会。
孙主任还在院子里晒玉米。
我说,孙主任,公示榜上为什么没有我家。
他说,你家不是独立户。
我说,什么叫独立户。
他说,一户一宅。你家那院子,现在挂在德林名下。
我说,谁挂的。
他说,镇里审的时候,说你家户口不全,就并到德林那户了。
三十
我说,我户口三月二十号就迁回来了。
他说,公示是三月十八号定的。
他说,你晚了两天。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我眼睛疼。
我说,孙主任,我户口是被人迁走的。派出所查了,签字不是我签的。
他把手里的簸箕放下。
他说,这个我不知道。
他说,公示已经定了,要改,得走"异议"程序。
我说,什么异议程序。
三十一
他说,你在公示期内提异议,镇里复核。公示期七天。
我说,今天第几天。
他说,第四天。
我说,那我现在提。
他说,你提可以。但是你得有材料。
我说,我有。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把材料整理了一遍。
宅基地证原件,复印件三份。
县档案馆的审批表复印件三份。
派出所的户籍调查结论一份。
我家后院的照片,七张,是去年夏天我给我闺女拍的,照片里能看见猪圈、围墙、水泥地。
还有一张老照片,是我爸盖房那年拍的,黑白的,我爸站在墙根底下,后头是半个猪圈。
三十二
我把这些装进一个文件袋,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四个字:周满仓 异议。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了镇里的改造办。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说,我提异议。
那个年轻人抬头看我,说,你是谁。
我说,东头周满仓。公示榜上没我家。
他说,你等等。
他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副主任"。
三十三
她让我坐。
她说,你的材料我看了。
她说,你这个情况,属于"户籍争议"。
她说,户籍争议,得先由派出所出具最终结论。
我说,结论我带来了。
她翻了一下,点头。
她说,那你这个异议,我们受理。
她说,七天之内给你答复。
我从镇里出来,心里有点轻。
我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
三十四
小卖部的老板娘认识我,说,满仓,听说你家拆迁出事了。
我说,没出事。就是算错了。
她说,算错了能改吗。
我说,能。
她说,那你叔那边……
她没说完。
我说,我叔那边怎么了。
她说,昨天他在我这儿买了两条烟,说要去县里。
当天晚上,我叔又来我家了。
这回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妹夫,一个是村里的小年轻。
三十五
他没进屋,站在院子里。
他说,满仓,你去镇里提异议了。
我说,提了。
他说,你知道你这么干,全村都得等你。
我说,我等得起。
他说,你等得起,别人等不起。
他说,东头三十二户,签了二十九户。就剩你、老李、还有老赵。
他说,人家天天来问我,什么时候能拿钱。
我说,那你去问镇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六
他说,满仓,叔最后跟你说一次。
他说,你把异议撤了,后院那块叔给你补十万。
他说,十万,现金,明天就给你。
我说,叔,那后院值四十五万。
他说,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
他说,是政策说了算。
我说,叔,政策是政策,签字是签字。
我说,我户口被人迁走,签字不是我签的,这事派出所有结论。
我说,你要是不服,你去告我。
三十七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他说,行。
他说,你等着。
他走以后,我媳妇把院门关上,插了门栓。
她站在门后头,两只手扶着门。
她说,满仓,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他刚才那个眼神。
我说,他不会怎么样。
她说,他要是找人来砸店呢。
我说,那就报警。
第二天早上,我的店被查了。
来的是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穿便装。
三十八
他们说,接到举报,说我们店卖的东西没有合格证。
他们把我货架上的电线、插座、水龙头,一样一样搬下来,摆在地上。
搬了三个钟头。
最后开了一张单子,罚款八千。
我把罚款交了。
交完,我坐在店里,看着一地的货。
我媳妇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回摆。
她说,满仓,要不咱撤了吧。
我说,撤了,那三十五万就没了。
三十九
她说,三十五万,咱慢慢挣。
我说,我挣二十年也挣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县城。
我去找了一个人。
他姓许,三十七,是我二舅的女婿,在县里开律所。
我把材料摊在他桌上。
他看了四十分钟。
看完,他抬起头。
他说,满仓,你这个事,有得打。
他说,三个口子。
他说,第一个,户籍。签字不是你签的,这是伪造,派出所已经有结论了。
四十
他说,第二个,评估。后院一百二十平,按附属物算,这是评估口径问题。你可以申请第三方重测。
他说,第三个,代签。如果拆迁协议不是你签的,那份协议对你无效。
我说,那先打哪个。
他说,先打第二个。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快。评估重测,十天出结果。出了结果,钱数就变了。钱数一变,他们就得重做协议。
四十一
他说,协议一重做,代签的问题就自己露出来了。
我说,许律师,我有个事想问你。
他说,你说。
我说,我叔要是真把协议替我签了,钱打到他卡上,我还能要回来吗。
他说,能。
他说,那叫"无权代理"。你追认,就有效;你不追认,就无效。
他说,但是你得快。钱一旦转走,追起来就麻烦。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四十二
我在县城的路边吃了一碗面,吃完,坐在车里给我媳妇打电话。
我说,秀兰,我今晚不回去了。
她说,你干什么去。
我说,我去蹲点。
她说,蹲什么点。
我说,我去看看我叔这几天在跑什么。
那天夜里,我把车停在"德林建材"对面的巷子里。
车头朝外,行车记录仪开着。
十一点四十,店里出来两个人。
四十三
一个是我叔,一个是村会计,姓赵,五十来岁,瘦,走路有点拖。
他们上了我叔的面包车,车往镇里开。
我没跟。
我把车牌拍了照。
第二天,我去村里找了老李。
老李是东头没签的三户之一,六十八,退休的邮递员。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自行车上油。
我说,老李,你家为什么没签。
他说,我家的院墙让他们算成"违建"了。
四十四
他说,我那院墙是八几年垒的,垒的时候镇上还来人看过。
我说,那你提异议了吗。
他说,提了。没人理。
我说,我教你个办法。
我把我的材料袋给他看。
我说,你去找县档案馆,调你家的宅基地审批表。表上有附图,附图上有你家院墙。
我说,你把复印件交到镇里,写一份异议,让他们给你回执。
四十五
我说,回执一定要拿。
他说,为什么要拿回执。
我说,没回执,他们可以说你没提。
老李看着我,看了半天。
他说,满仓,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我说,我是被逼出来的。
他说,你叔那个人,我知道。他在村里这些年,谁家的事他没插一手。
他说,你要小心。
我说,我小心。
四十七 那天下午,公示期最后一天。
四十六
村委会门口那张榜,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站在榜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里是我复印的材料,一共十一张,还有一卷透明胶带。
我把材料一张一张贴在榜的旁边。
先是宅基地证,然后是档案馆的审批表,然后是派出所的结论,最后是那张黑白老照片。
贴完,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四十七
榜上写着各家各户的钱。榜旁边贴着我家的地。
第一个过来看的是卖豆腐的老太太。
她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过来,眯着眼睛看我贴的纸。
她说,满仓,这是啥。
我说,这是我家的地。
她说,你家的地怎么贴在这儿。
我说,榜上没有我家,我就贴在这儿。
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冲路上喊了一句:都来看看,满仓把他家地贴榜上了。
四十八
十分钟,村委会门口围了四十多个人。
有人蹲下来看那张宅基地证,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拿手指头点着那张手绘图说,这块是猪圈,我家也有这么一块。
老李也来了,他推着自行车,站在人堆外头。
他忽然喊了一句:我家院墙的批复,我明天也贴!
孙主任从村委会里出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摆手,说,都散了都散了,看什么看。
四十九
他走到榜前面,看了一眼我贴的纸。
他说,满仓,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孙主任,我这是提异议。
他说,提异议有窗口,不能贴墙上。
我说,窗口我去了,回执我拿了。
我把回执从兜里掏出来,举起来。
我说,回执上写着"受理",今天是公示期最后一天,我得让全村知道我家提了。
人堆里有人笑了一声。
五十
孙主任的脸沉下来。
他说,你把纸撕了。
我说,我不撕。
他说,那我撕。
他伸手去撕最上头那张宅基地证。
我往前一步,站在榜前面。
我说,孙主任,这张纸下面是我爸的名字。你要撕,你先把我推开。
他没推。
他站在那儿,手举在半空,放了回去。
他说,满仓,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村委会,门"咣"一声关上了。
五十一
我叔是半个钟头后来的。
他骑着他那辆面包车,直接开到了村委会门口,车头一横,把路堵了。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也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走到榜前面,看了一眼我贴的纸,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说,谁让你贴的。
我说,我自己贴的。
他说,你把这纸撕了,咱们还能坐下来谈。
我说,叔,我不撕。
五十二
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
袋子里是一沓纸,散了一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复印件。
他说,你以为就你有材料?
他说,这是我家那张宅基地证。
他说,这是八七年村里开的证明,证明后院那块是集体的。
他说,你贴,我也贴。
围观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我蹲下去,捡起他摔的那张"八七年证明"。
五十三
纸是老纸,但字是新的。
上头写着:兹证明东头村周德山宅后空地一块,系村集体所有,由周德林代管。
底下盖着一个章,"东头村村民委员会"。
我看了半天。
我说,叔,这章不对。
他说,怎么不对。
我说,咱们村委会的章,九八年换过一次。八七年的章,章底是圆的,字是"东头村生产大队"。
我说,你这个章,是现在的方章。
五十四
他愣在那儿。
人堆里有人"哎"了一声。
我继续说。
我说,还有,这张纸的纸边是齐的。八七年的纸,放三十多年,边上不可能这么齐。
我说,这是去年买的复印纸。
我叔的脸,从白变成了红。
他往前一步,伸手来抢我手里那张纸。
我把手往后一背。
他说,你给我。
我说,叔,这张纸我留着。
我说,我要送到镇里去,让他们看看。
五十五
他忽然蹲下去了。
他蹲在榜前面,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说,满仓,你叔这辈子没求过人。
他说,今天叔求你。你把纸给我,这事咱们私了。
他说,后院那块,我给你按两千六算。
我说,叔,两千六是厢房价。
他说,那按三千。
我说,宅基地是三千八。
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镇里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改造办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副主任,姓陈;一个是镇里的司法所所长。
五十六
他们把我贴的纸一张一张取下来,装进一个文件袋。
陈副主任跟我说,这些材料我们收下,作为异议附件。
她说,你这个异议,我们已经立了卷。
她说,十天之内,第三方评估会进村。
第三方评估是四月二号来的。
来了三个人,一个姓吴的工程师,两个技术员。
他们在我家院子里量了一上午。
五十七
量到后院的时候,姓吴的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地上的水泥。
他说,这块水泥地有多少年了。
我说,二十多年。
他说,底下有垫层吗。
我说,有。当年我爸铺的,底下垫的是碎砖。
他说,那就不是空地。
四月六号,复核结果出来了。
正房一百四十平,厢房四十六平,后院一百二十平——后院按"宅基地内建筑物及附属设施"算,三千八一平。
五十八
我拿计算器算了一遍。
正房五十三万二,厢房十一万九千六,后院四十五万六。
加上搬迁费、过渡费、安置房折算,一共一百零九万四。
我拿着复核单,去镇里签了新协议。
签完,陈副主任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先生,你签了这份,前面那份就作废了。
我说,前面哪份。
她说,三月十九号那份。
五十九
我说,三月十九号那份是谁签的。
她翻了一下卷宗,抬起头。
她说,签的是"周德林",代"周满仓"。
我在那儿站了能有半分钟。
我说,那份协议,钱呢。
她说,钱已经打了。
我说,打到哪儿。
她说,按协议上的账户,打到"德林建材"。
我出了改造办的门,站在走廊上,给我媳妇打电话。
我说,秀兰,钱被人领了。
六十
她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多少。
我说,八十七万。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找律师。
许律师那天晚上就来了。
他看了新协议、旧协议、还有打款凭证。
他说,满仓,现在不能等。
他说,明天一早,去法院申请诉前保全,把"德林建材"的账户冻住。
我说,冻得住吗。
他说,冻得住。你这案子事实清楚,账户又是对公的,跑不了。
六十一
评估进村之前,有三天空档。
那三天我没闲着。
第一天上午,老李来了我店里,后头跟着老赵。
老赵六十二,以前在镇上粮站上班,退休了在家种菜。他也是东头没签的三户之一,他家的问题是"附属物"里的一个老水井没算钱。
老李进门就说,满仓,你说让我贴,我贴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六十二
手机里是一张照片:他家院墙上贴着四张纸,纸边贴得歪,中间还起了一个泡。
我说,贴得好。
他说,好什么,贴完没人理。
我说,你贴完打那个电话了没有。
他说,打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让我报门牌号,报完说"记录在案"。
我说,那就有底了。
老赵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说,满仓,我那个水井,你说能不能算。
六十三
我说,你那水井多大。
他说,一米二的口径,深七米。
我说,你去档案馆调你家的审批表,表上要是画了井,就能算。
他说,表上要是没画呢。
我说,没画就看老照片。
他说,我家没老照片。
我说,那你去问问邻居,谁家有。
那天下午,我带着老李和老赵去了县档案馆。
一个人复印八毛,三份材料复印下来,花了二十七块六。
六十四
老李的审批表上,附图的角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外写着"院墙"。
老赵的表上没有画井。
我们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
老赵抽了两根烟,抽完,把烟头摁在台阶上。
他说,满仓,我那个井,算了不算了。
我说,算。
我说,你回家去,找你隔壁的老孙头,让他给你写一份证明,证明那口井是九零年打的。
六十五
他说,老孙头的话管用吗。
我说,管不管用我不知道。但是材料多一点,他们就不能一句"没有依据"把你打回来。
第二天,我去找村会计。
他姓赵,叫赵金贵,五十六,瘦,走路有点拖。
他家的门是关着的。
我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里头有人问,谁。
我说,我,周满仓。
门开了一条缝。
他让我进屋,没让我坐。
六十六
屋里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摞账本,蓝皮的。
他站在桌子那头,两只手撑着桌面。
他说,满仓,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赵会计,三月十八号那天晚上,你和我叔上了面包车,去了镇里。
他的脸动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见了。
他不说话了。
我说,赵会计,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说,我就想问一件事:我家的"户代表"是谁报上去的。
六十七
他说,是村里统一报的。
我说,我家的表上写的是我叔,那份"户代表签字表",是谁填的。
他说,是德林填的。
我说,签字呢。
他说,签字是他签的。
我说,我在"户主"那一栏的名字,是谁写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他说,是我写的。
他说,德林说你委托他了。
我说,委托书呢。
他说,没有。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六十八
那是我前一天晚上写的,一共五行字。
上头写着:赵金贵承认,周满仓家"户代表签字表"上的"周满仓"三个字,系其本人代签,无委托书。
我说,赵会计,你看看,对不对。
他看了很久。
他说,对。
我说,那你签个名。
他抬起头。
他说,满仓,你这是要把我拉下水。
我说,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让你说实话。
六十九
我说,你在这村里当会计二十多年,你的字全村都认得。
我说,这份表在镇里档案里放着,早晚有人比对。
我说,你现在承认,是你被德林叫去填的;你不承认,将来查出来,你就是伪造。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桌面上搓。
搓了半天,他把笔拿起来了。
他签了名,按了手印。
签完,他说,满仓,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七十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黑皮的,比账本小。
他说,这是村里的"附属物"小账。
我说,什么小账。
他说,正式账上没有的。
他说,去年冬天,评估公司第一次进村,量了各家的院墙、猪圈、水井。量完,德林让我把"能算的"和"不能算的"分两本记。
他说,能算的记在正式账上,不能算的记在这本上。
七十一
我说,不能算的,钱去哪儿了。
他说,德林说,这部分钱先"挂"在村里,等以后再说。
我翻开那本小账。
第一页,老李家的院墙,三十七米,记着"待定"。
第二页,老赵家的水井,记着"待定"。
第三页,是我家的猪圈,一百二十平,记着"待定"。
后面还有十几页,都是"待定"。
每一条"待定"旁边,都有一个铅笔写的小数字。
七十二
我说,赵会计,这些铅笔字是什么。
他说,是德林算的钱。
我说,这些钱,现在在哪儿。
他说,在"德林建材"的账上。
他说,这是二十多万。
我把那本小账和那张承认书装进文件袋。
出门的时候,赵金贵跟到门口。
他说,满仓,你别把我说出去。
我说,我不说。但是这本账,我要用。
他说,那你用的时候,别写我的名字。
七十三
我说,我写"村里知情人"。
第三天,我、老李、老赵三个人去了县里。
我们去的不是信访局,是县住建局的"房屋征收管理科"。
我在网上查过,征收这块,业务上归他们指导。
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个文件袋。
窗口是个年轻姑娘,她看了我们的材料,说,这个归镇里管。
我说,我们知道归镇里管。镇里我们已经递了,今天是来备案。
七十四
她说,备案我们这儿不办。
我说,那我们递一份"情况反映",你们收一下,给我们一个回执。
她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
他把我们三个人的材料一份一份看了。
看了二十来分钟。
他抬起头,说,你们三个村的?
我说,东头。
他说,你们这个情况,我记一下。
他说,我个人的意见是:评估口径有争议的,应该由第三方复核。你们镇里有没有启动?
七十五
我说,启动了,四月二号进村。
他说,那你们等结果。
他说,结果出来,如果还是不对,你们再来。
从住建局出来,老赵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他说,满仓,这一趟,有用吗。
我说,有用。
他说,我看没啥用。
我说,回执到手了,这就是"我递过"的证明。
我说,将来他们说"你们没反映过",我就把这张纸拿出来。
七十六
那天下午,我还去了一趟县档案馆。
我去查一样东西。
九八年换章的文件。
档案馆的人翻了一个钟头,从一摞文件里找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关于启用东头村村民委员会新印章的通知",一九九八年三月。
底下的附页上,印着两个章的样子。
旧章:圆形,中间一行字,是"东头村生产大队"。
七十七
新章:方形,中间一行字,是"东头村村民委员会"。
我把那张纸复印了三份。
复印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我叔给我看的那张"八七年证明",盖的是方章。
八七年,还没换章。
那张证明,是一张假的。
四月六号下午,复核结果送到了镇里。
陈副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签字。
我去了。
她桌上放着两块复印件:一块是评估报告,一块是那本小账的复印。
七十八
她说,周先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她说,那本小账,是你提供的?
我说,是。
她说,这个东西,我们已经移交给镇纪委了。
她说,涉及的钱,二十一万六。
我说,陈主任,我叔那个假证明,你们看了吗。
她说,看了。档案馆的比对材料,我们也收了。
她说,这个事,不是我们改造办能定的。
她说,我们已经报了镇里。
七十九
那天晚上,我叔给我打电话。
他在那头说话,声音很低。
他说,满仓,你把赵金贵那本账交上去了。
我说,交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那本账上有他的名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要是被查,我这店就开不下去。
我说,叔,那本账上有我家的猪圈。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满仓,我明天来找你。
我说,你来吧。
八十
第二天早上,他没来。
来的是他儿子。
他儿子叫周小勇,二十九,在镇上开理发店。
他站在我店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
他说,哥,我爸昨晚一夜没睡。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让我来问你一句:这事还能不能收。
我说,能收。
他说,怎么收。
我说,让他把代领的八十七万退回来,把假证明的事说清楚,把老李老赵的钱补上。
八十一
他说,那他要坐牢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哥,我爸那个人,你别看他平时那样,他胆子小。
他说,他这些年,就是想在村里有点面子。
我说,面子不能拿别人家的钱买。
四月八号上午,法院的保全裁定下来了。
"德林建材"的账户被冻结。
冻结那天,我叔正在建材店里给人开票。法院的人进去,把裁定书放在柜台上。
八十二
我是在旁边看着的。
我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说,满仓,你真下得去手。
我说,叔,那八十七万是我家的钱。
他说,那是我替你签的。
我说,我没让你签。
他说,我不签,钱就压在镇里,一分都下不来。
我说,那也是我家的钱,压着也是我家的。
他坐在店里的塑料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满仓,你听我说完。
八十三
他说,那年你爸住院,最后那半个月,一天三千二。你妈手里没钱,是我先垫的。
他说,垫了四万六。
他说,你爸走了以后,丧事我办的,花了三万八。
他说,这些钱,我一分没跟你要过。
我说,叔,这些钱我认。
我说,你把单据拿出来,我按单据给你。
他说,单据早就没了。
我说,那你写个清单,我按清单给。
八十四
他说,我写清单,你信吗。
我说,我信。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满仓,我不是为了钱。
他说,我在这个村当了十几年小组长,谁家的事我没管过。你爸走了,你一年回来几趟?你妈的药是谁去镇上拿的?
他说,这房子要拆,村里人都盯着我。我要是不把这钱先领下来,人家说你叔没本事。
我说,叔,你有本事,跟我家的钱没关系。
八十五
我说,你替我签的字,法院会认吗。
他说,法院认不认,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我要是现在把钱退给你,我在村里就完了。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是我叔接来的,坐我叔的面包车。
她今年七十三,腿不好,走路要拄一根竹棍。
她进了店,我把凳子搬过来,让她坐。
她坐下,看着我。
她说,满仓,你要把你叔送进去?
八十六
我说,妈,我没送谁。
她说,法院的人都来了,还说没送。
我说,妈,那八十七万,是咱们家的。
她说,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我说,都重要。
她说,你叔小时候背过你。
她说,你三岁那年掉进井里,是你叔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妈把竹棍往地上一戳。
她说,满仓,你要是把你叔送进去,我这辈子不见你。
八十七
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我媳妇上去扶她,她把手一甩。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我把灯关了,坐在黑地里。
外头有狗叫,叫了一阵,停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我爸的。他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凉白开。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
第二天,我给许律师打电话。
八十八
我说,许律师,这事能不能不打官司。
他说,能。
他说,你退一步,他退一步。
他说,你把"垫付"和"丧事"的钱认下来,他把本金退给你。
他说,中间差的那部分,让镇里出个"调解意见"。
我说,镇里肯出吗。
他说,肯。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事闹到县里去。
四月十五号,镇里的调解室。
屋里坐着我、我叔、陈副主任、司法所所长,还有许律师。
八十九
桌上放着一张单子,是许律师拟的。
单子上写着:德林建材退回代领补偿款八十七万;周满仓认可周德林垫付医药费四万六、丧事费用三万八,合计八万四,从退款中扣除。
我叔看了半天。
他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说,后院那块,我出了三千块砖。
许律师说,这个按八几年的价,九十块钱。
九十
我叔说,九十块我不认。我认现在的砖价。
陈副主任说,那就算三千块砖,按现在的价,一块五毛,四千五。
我叔说,行。
签字的时候,我叔的手在抖。
他签完,把笔放下。
他说,满仓,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我说,叔,我也没这么难过。
四月二十号,钱到账了。
八十七万,扣掉八万四,到我家账户七十八万六。
九十一
我拿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媳妇在旁边坐着,她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满仓,咱们是不是太狠了。
我说,不狠。
她说,那你为什么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脸上有水。
四月十八号,镇纪委找我谈话。
谈话在镇政府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屋里两个人,一个姓马,一个姓田。
他们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水。
九十二
马同志说,周先生,你提供的这本小账,我们核实过了。
他说,这本账上的二十一万六,是从各家的补偿款里"预留"出来的。
他说,这个做法不合规。
我说,那钱能退吗。
他说,能退。我们已经责令"德林建材"限期退回。
他说,但是有个问题。
他说,他说这钱已经花了一部分。
我说,花了多少。
他说,十五万。
九十三
我说,花在哪儿了。
他说,他说是给砖厂垫了料款。
他说,这部分钱,一时半会儿退不出来。
我说,马同志,我有个想法。
他说,你说。
我说,他家的补偿款不是还没发完吗。
我说,能不能从他家的补偿款里直接扣。
他说,这个……
他看了田同志一眼。
田同志说,这个可以研究。
四月二十二号,镇里出了一个"处理意见"。
九十四
意见上写着三条:
一、"德林建材"代领的补偿款,全额退还;
二、小账上的二十一万六,从"德林建材"的安置补偿款中直接扣除,分别补发给相关农户;
三、周德林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移交镇纪委进一步处理。
这张纸是陈副主任送到我店里的。
她把纸放在柜台上,说,周先生,你看看。
九十五
我看了三遍。
我说,陈主任,第三条,"进一步处理"是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还要查。
我说,查完会怎么样。
她说,该处分的处分,该移送的移送。
她说,这个我说了不算。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说,周先生,你们村那个评估员,姓吴的,被停职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收了人家的烟和酒。
九十六
她说,是别的村的人举报的。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车开走。
我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三月十二号那天,姓吴的在我家后院量了半个钟头。
他量的尺寸是对的,但是表上没写。
一张表上少写一百二十平,中间隔着多少烟和酒。
四月二十五号,老李的钱到了。
三万七。
他拿到钱那天,来我店里,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九十七
袋子里是土豆,自家种的。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说,满仓,给你。
我说,老李,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我没什么给你的。
他说,我种了三分地土豆,今年收了两千斤。
我收下了。
他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抽了一根烟。
他说,满仓,我那个院墙,算了十年,没人给过一分钱。
他说,我以前以为,这种事就得认。
九十八
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认不认的事,是有没有人替你把话说出来。
第二天,老赵也来了。
他拎着三把韭菜,韭菜根上还带着泥。
他说,满仓,我那口井,算了两万二。
他说,我昨晚一宿没睡,我想不明白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那口井,是我儿子结婚那年打的。打了七天,花了三千八。
九十九
他说,现在给我两万二。
他说,这钱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我说,赵叔,你踏实拿着。
我说,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是你家的地,你家的井,你家的院墙。
我说,他们算了十年没算,是因为没人问。
五月初,我叔的事有了结果。
镇纪委给了他一个"党内警告",因为这个事没有到"移送"的程度——他退赔了,钱也补了,假证明的事他写了情况说明,说是"记错了年份"。
一百
我知道那是假的。
但是我没有再去追。
许律师跟我说,满仓,这个结果,你接受吗。
我说,接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妈还在。
那天下午,我去了我叔家。
他家在新分的安置房里,六楼,八十多平。
门开着,他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正在择韭菜。
他看见我,手停了一下。
他说,满仓。
我说,叔。
我把手里的一包茶叶放在桌上。
一百零一
那包茶叶是陈副主任送的,我一直没喝。
他说,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妈让我送来的。
他说,你妈?
我说,她昨天跟我说,让我把茶叶给你送过来。
他低着头,择了两根韭菜,又放下。
他说,你妈那个人,心软。
我说,她心软,我不心软。
他说,我知道。
我在他家坐了二十分钟。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一百零二
他说,满仓,你那个五金店,最近生意好点了没有。
我说,好了一点。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村里人都知道我"能办事"。
他说,那你以后,帮我办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帮我把"德林建材"那个店转出去。
我说,为什么转。
他说,村里人现在不从我这儿买水泥了。
他说,他们说我"昧良心"。
我从他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一百零三
小区里的绿化刚种上,树苗还绑着支架。
我给许律师打电话。
我说,许律师,我叔那个建材店要转,你有认识的人吗。
他说,有。
他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说,你别帮他。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帮了他,村里人会觉得你们是一伙的。
我说,许律师,你想多了。
我说,我帮他转店,是为了让他把欠人家的钱补齐。
一百零四
我说,店一转,他手里就有现金。
五月二十六号,"德林建材"转出去了。
接手的是镇上一个姓黄的老板,四十二,做水泥生意做了十几年。
转让价二十三万。
钱到账那天,我叔把老李、老赵、还有另外五户人家的钱,一笔一笔补齐了。
补完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那头说,满仓,钱补完了。
一百零五
我说,好。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一件错事。
他说,就是在你家的表上,写了我的名字。
我没接话。
他在那头喘了一口气。
他说,满仓,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三月十二号那天,我量你家后院,姓吴的问我"这块算不算"。
他说,我当时想了一秒钟,我说"不算"。
他说,那一秒钟,我心里想的是:这块要是算了,你家就比我多拿四十五万。
一百零六
他说,我心里不平衡。
我握着电话,站在店门口。
街上有辆三轮车路过,车斗里装着西瓜。
我说,叔,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他说,不是。
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钱。
他说,我是为了那个"不平衡"。
我说,叔,那个"不平衡",值四十五万吗。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不值。
五月,安置房分下来了。
一百零七
按人头,我家四口人,一百四十平。加上旧房折算,我补了十一万的差价,拿了一套一百六十平的。
钥匙是五月十八号拿的。
那天我带着我妈去看房。
她进了屋,摸着墙,摸了一圈。
她说,这墙是新的。
我说,是新的。
她说,那你爸没看见。
我叔那边,也分了一套。
他家四口人,一百四十平,没补差价,直接拿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
一百零八
他签协议那天,我在镇里碰见他。
他看见我,扭头走了。
六月,旧房开始拆。
拆的那天,村里人都去看。
挖掘机开进去,一铲子下去,四间正房塌了一半。
我站在警戒线外头,手里拿着手机。
我拍了一段视频,拍了四十秒。
拍到后院的时候,挖掘机的铲子把猪圈掀了。
猪圈底下露出一个铁盒子。
一百零九
挖掘机司机停了车,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喊了一句:这底下有东西!
我越过警戒线跑进去。
铁盒子锈了,巴掌大,是个饼干盒。
我蹲下去,把它挖出来。
盒盖一掀,里头是一层塑料布,塑料布底下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我爸的身份证,旧的那种,一代证。
第二张是一张存折,信用社的,1998 年开的。
一百十
第三张是一张纸,纸上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
上头写着:
"满仓:
这房子是给你留的。后院那块地,我当年多批了三十平,没跟人说。你以后要是盖房,往东边再扩一扩。
钱不多,三万二,存折密码是你生日。
——德山"
我蹲在废墟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挖掘机司机在旁边等着,问,还拆不拆。
一百十一
我说,等一会儿。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然后我站起来,说,拆吧。
那天晚上,我去了信用社。
存折里的钱还在,三万二,二十多年,利息涨到四万八。
我把钱取出来,用一个信封装着。
回家,我把信封放在我妈的床头。
她问,这是什么。
我说,爸留的。
她拿着信封,两只手抖。
她说,他还留了钱?
我说,留了。
一百十二
七月,我在新房的阳台上晒太阳。
我叔从他家楼上下来,从我门口路过。
他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我说,叔,上来坐坐。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家有茶叶吗。
我说,有。
他上来了。
我给他泡了一杯。他端着杯子,坐在我家阳台上。
他喝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我说,别人送的。
他说,谁送的。
一百十三
我说,陈副主任。
他笑了,笑得挺难看。
他说,满仓,你现在混得开。
我说,我混不开。我就是把纸都留着。
他喝完茶,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他说,满仓,你爸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我说,看了。
他说,里面有没有一张纸,写着"东边三十平"。
我说,有。
他说,那三十平,我量房那天没算。
一百十四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说,我知道那三十平。你爸八几年跟我说过。
他说,我那天没算,是因为我想着,这钱要是多出来,村里人会有话说。
我说,叔,你现在告诉我,是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在你家阳台上喝了你的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