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纪念日
我死在结婚纪念日那天。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呛得人嗓子疼,心电监护仪响了一声长音,我数着那个声音,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四声的时候我已经数不动了。眼前的东西开始发灰,先是天花板的白炽灯,然后是窗户外头的天,然后是时弦那张脸。
时弦站在床尾,西装笔挺,袖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刻着我们的结婚日期,他旁边站着艾丽,一身香奈儿套装,手里攥着个爱马仕的包,包上挂了个小挂件,是我去年出国给她带的伴手礼,她说什么把我当好姐妹,出门都带着。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一份文件,时弦的手指头在纸上划拉,划到某个位置点了点,艾丽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我听见她说:“这套房子给我吧,那辆保时捷归你。”
时弦说:“行,她爸妈那笔钱你转走了吗?”
“转走了,反正老太太化疗还差三个月,等钱凑够的时候人早没了。”艾丽翻了一页文件,语气跟念菜单似的,“那套老宅子也归我,我上个月就找好下家了,拆迁一赔三,赚翻了。”
时弦笑了一声:“你动作倒快。”
“不快不行,她要是多撑两个月,那笔钱就被她爸妈交进医院了。”艾丽把文件合上,冲我那张病床努了努嘴,“她还不咽气呢,心电监护还在响。”
时弦看了我一眼,我正盯着他看呢,两只眼睛还没闭上,他跟我对视了一秒,然后皱了皱眉:“眼睛瞪着,怪吓人的。”他伸手把我眼皮合上了,他的手指头贴在我脸上的时候是温热的,我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主动碰过我。
眼皮合上,世界就黑了。
艾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等办完丧事,咱俩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时弦说:“先别急,把她爸妈那摊子事处理干净再说,老头老太太要是闹起来,麻烦。”
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死了。
我死的时候三十二岁,跟时弦结婚五年。他是我大学的学长,追了我三年,结婚的时候我爸妈陪嫁了一套房子一辆车外加66万现金,我爸还把他安排进自己公司当副总。艾丽是我大学室友,认识十二年,我给她介绍过五个男朋友,她没一个满意的。我跟时弦结婚的时候艾丽当伴娘,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爸妈去年查出来身体不好,我爸心脏有问题,我妈肺癌早期,我把两人的积蓄凑了凑,又跟亲戚借了一部分,存在一张卡里,准备给我妈做化疗,卡我一直揣在包里,时弦说他帮我保管,我就把密码告诉他了。
我死的时候卡里还剩九十三万,艾丽说转走了。
我还没想明白这些事,就睁眼了。
第二章 订婚宴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束花。
百合,扎着粉色缎带,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裙子,香槟色缎面,腰收得紧紧的,胸口别了朵胸花,上面印着“订婚快乐”四个字。宴会厅里摆了二十来桌,红毯从门口铺到主台,背景板上印着两个名字——林萍茹&时弦。
我站在宴会厅侧门,手里攥着那束百合,脑子嗡嗡响,我死的时候三十二,现在身上这条裙子是我订婚那天穿的,二十四岁。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没戴戒指。
“萍茹!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艾丽从宴会厅里头跑出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比我这身香槟色还显眼,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戴了条项链,是我妈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盯着那条项链看了两秒,那会儿我跟艾丽好得穿一条裤子,她说想借我的项链戴戴,我就摘下来给她了,后来她说弄丢了,我也没让她赔。现在她戴着这条项链来参加我的订婚宴,我还没死呢,她就已经开始占东西了。
“萍茹?”艾丽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脸都白了。”
我抬起头看她,这张脸我看了十二年,从大学宿舍看到我死那天,我死的时候她站在我病床前,跟我老公分我的房子车子。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有点闷。”
“那咱们赶紧进去,时弦在里头等着呢。”她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力气还挺大,跟怕我跑了似的。
宴会厅里坐满了人,我爸在跟人划拳,我妈在跟时弦他妈聊天,时弦站在主桌旁边,西装笔挺,袖扣是我去年送他的那对,刻着我俩的名字缩写。他看见我进来就迎过来,伸手揽住我的腰,低头凑到我耳边:“萍茹,今天咱俩的好日子,笑一笑。”
我笑了一下,他搭在我腰上的手往上挪了挪,搭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死那天他站在我病床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除了给我合眼,连碰都没碰我一下。
“萍茹,”艾丽凑到我另一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笑,“我跟你说个事。”
“嗯?”
“待会儿切蛋糕的时候,主持人会问你要不要当场给时弦一个惊喜。”她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你把这封信念了,保证全场感动。”
我捏了捏信封,没拆。
“念什么?”
“你打开看看嘛。我帮你写的,写了好几天呢。”艾丽抱着我的胳膊晃了晃,语气娇得跟撒娇似的,“我保证写得特别好,你照着念就行。”
我看着她,她这会儿还没学会藏表情呢,眼睛里全是热切^~^,嘴角弯弯的,像是等着看一出好戏。我上辈子也是蠢,真照着念了,那封信念的是我家的陪嫁清单——房子、车子、现金,还有我爸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念完了全场鼓掌,我爸脸上挂不住,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后来时弦拿这事当话柄,说我当众承诺的东西不能反悔。
我上辈子念了那封信,这辈子不想念了。
“行。”我把信封塞进手包里,“我先去趟洗手间,回来再切蛋糕。”
“我陪你去?”
“不用。”我拍了拍她的手,从她胳膊里抽出来,“你帮我招呼一下客人,我去补个妆。”
我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叼着根烟,含含糊糊说了句“闺女今天真好看”。我停下脚步看了他两秒,他这会儿头发还没白呢,脸上的褶子也没后来那么多,嗓门大得整个厅都能听见。
我走过去把他嘴里的烟抽了:“别抽了,我妈闻不了烟味。”
我爸愣了一下:“哟,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管我了?”
“管你怎么了。”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转头看了我妈一眼。她坐在旁边嗑瓜子,脸上笑吟吟的,皮肤还没后来化疗时那种灰白色,我心里堵了一下(ಥ﹏ಥ),转身往外走。
出了宴会厅,走廊里没人。我把那个信封从手包里掏出来拆开看了一眼,内容跟我上辈子念的一模一样,陪嫁清单列得清清楚楚,底下还加了一行:“自愿赠与,永不追回。”艾丽的字迹我认得,圆圆的,带点连笔,她大学写作业就这字体。
我把信纸叠好揣回包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我走过去推开门,对着镜子站了两分钟。镜子里那张脸二十四岁,妆还没花,口红印在杯口上蹭掉了一点,看着又傻又嫩。我伸手把胸口的“订婚快乐”胸花摘了,别到包带上。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人。高个子,戴眼镜,穿一身黑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像酒店工作人员。他看见我从洗手间出来,脚步顿了一下,往墙边让了让。
“林萍茹?”他开口。
“嗯。”
“你爸让我来找你,蛋糕准备好了,问你什么时候切。”
“马上。”
他点了下头,侧身从我旁边过去。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铂悦酒店宴会部的经理,叫沈墨。我上辈子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他是我爸老战友的儿子,后来时弦想把铂悦的场地合同转给别人吃回扣,是这人提醒了我爸。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觉得他多管闲事。
这辈子,我得跟他好好聊聊。
第三章 我不念了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蛋糕已经推出来了。三层奶油蛋糕,顶上插着俩小人偶,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婚纱,旁边用巧克力写了“时弦&萍茹”。主持人举着话筒站在台边上,看见我就招手:“新娘子来了!快过来,咱们切蛋糕之前先让新娘子给新郎说两句悄悄话,大家说好不好?”
底下人起哄说好。时弦站在蛋糕旁边冲我笑,手伸过来要拉我。我走过去,没拉他的手,从他旁边绕了一下站到话筒前面。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跟时弦的订婚宴。”我清了清嗓子,把包里的信封掏出来举了举,“这儿有封信,是我闺蜜艾丽帮我写的,说让我念给大家听。”
艾丽站在主桌旁边,脸上的笑灿烂得跟朵花似的,还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时弦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嘴角翘了一下,心里估计在盘算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到手之后怎么花。
我把信封拆开,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冲着底下念:“我爸给我陪嫁了一套房子、一辆车、66万现金,外加我爸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底下人开始鼓掌。我爸端着酒杯,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说什么。我妈在旁边扯了扯我爸的袖子,小声说了句“闺女高兴就行”。
我顿了一下,接着说:“——以上这些,都是艾丽帮我在信里写的。”
底下安静了,艾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时弦在旁边皱了皱眉,凑过来压低声音:“萍茹你说什么呢?”
我没理他,接着念:“艾丽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自愿赠与,永不追回’。大家觉得我该签这个字吗?”
底下鸦雀无声,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脸沉下来了。我妈站起来拽了拽我胳膊:“萍茹你犯什么浑呢?”
艾丽的脸色变了,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想抢我手里的信:“萍茹你瞎念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写这个了!你闹着玩也得有个分寸!”
我把信举高了一点,没让她够着。她比我矮半个头,蹦了一下没抢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急得耳根子发红。
“艾丽,”我低头看着她,“你上礼拜是不是去我房间翻过我的包?我包里那张银行卡不见了,你看见没?”
她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银行卡?”她嗓门拔高了半截,“我没翻你包!萍茹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我一口酒都没喝。”我把信纸翻到背面,冲着底下举了举,“大家看清楚了,这信是艾丽写的,她字迹你们认认,大学四年她帮我们全班签过到,这字迹应该有人认得出。”
底下坐着我大学同学那一桌,有两个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确实是艾丽的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挺清楚。
艾丽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咬着嘴唇转头看了时弦一眼。时弦脸上那层笑已经挂不住了,但他反应快,伸手把我手里的信抽走了,三两下叠好塞进自己兜里,转头冲底下人笑了一声:“小两口闹着玩呢,大家别当真。萍茹今天高兴,跟大家开个玩笑。”
他伸手想来搂我的肩膀,我往后退了一步。
“时弦,我没闹着玩。”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肯定都听见了,“你跟艾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萍茹。”我爸声音压得很低,“回家再说。”
“爸,这事回家说不清楚。”我看了他一眼,没再接着往下说。我爸站那儿看了我两秒,又看了时弦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时弦站在我旁边,脸绷得紧紧的,压着嗓子说:“林萍茹,你今天要是把这顿饭搅了,咱俩的事就完不了了。”
“咱俩的事今天本来也完不了。”我冲他笑了一下,“我就是不想念这封信,你让艾丽念吧,她写的她熟。”
我把话筒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下台,经过艾丽旁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站那儿攥着个包,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出了宴会厅直接打车回家,到家之后先翻了我的包,那张银行卡果然不在了。我又翻了翻梳妆台的抽屉,我妈给我的那条金项链也不见了。上辈子这两样东西后来都是艾丽“借”走的,说借了就没还。
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今天说的话不是闹着玩的。时弦跟艾丽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查查公司账上的钱,时弦这半年有没有动过。”
我爸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你确定?”
“确定。你查就是了。”
第四章 第一招
当天晚上时弦没回家。
我等到十一点,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的事是我冲动了,你别生气。明天回来,我把陪嫁的事跟你解释清楚。”
他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萍茹,你今天让我很下不来台。但咱俩感情在这儿,我不跟你计较。明天我回去,你当着我爸妈的面给我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个“好”。
第二天中午他来了,不光他来了,还把他爸妈带来了。他妈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的表情:“萍茹啊,昨天的事时弦都跟我说了。你这孩子就是太紧张了,订婚宴上胡言乱语,阿姨不怪你,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之遥下不来台,你得给他道个歉。”
时弦站在他妈后面,脸上挂着一副大度的笑。我看了他一眼,低头认了个错:“阿姨,昨天是我不好,太紧张了。”
他妈拍了拍我的手:“这就对了嘛。小两口闹别扭,道个歉就完了。”她扭头看了时弦一眼,“时弦,萍茹都认错了,这事翻篇了。”
时弦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低头凑到我耳边说:“以后别这样了。”
我点了点头。这事明面上算是翻篇了。当天晚上时弦没走,在我这儿住了一夜。他睡着之后我翻了他的手机——密码还是我生日,他懒得改。微信里跟艾丽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支付宝账单没删。我翻了翻,过去半年他给艾丽转了六笔钱,总共二十四万,备注写的是“借款”。
我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他手机放回床头柜。
接下来半个月我正常上班、正常回家,时弦偶尔来过夜,艾丽给我发过几条消息问“你还好吗”,我回“没事”,她约我吃饭我推了两次,第三次去了,吃饭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萍茹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给你写那封信”,我笑了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信了。
半个月之后时弦跟我提了件事。那天晚上他做了两个菜,开了一瓶红酒,饭吃到一半搁下筷子跟我商量:“萍茹,你那陪嫁的百分之二十股份,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爸那边有个项目需要资金周转,能不能先用你那部分股份做质押,周转开了就还回来。”
我端着酒杯晃了晃:“质押多少?”
“不多,也就百分之十,周转三个月。”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他上辈子没跟我说过这事——上辈子我订婚宴上念了那封信,股份的事当众定下来了,他直接让我签了份股权代持协议,名义上还是我的,实际控制权归了他,这辈子我没念那封信,他换了个说法,拿他爸的项目当幌子。
“你爸什么项目?”
“建材,他那边有个供应商路子特别好,缺一笔启动资金。”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三个月,利息照付,比放银行划算。”
我低头吃了口菜,嚼完了说:“行,你把合同拿来我看看,没问题就签。”
他眼睛亮了一下,第二天就把合同拿来了,我翻了翻,表面上看是借款质押,但底下加了条补充条款:“如甲方未能按期还款,乙方有权以质押股份折价抵偿全部债务。”折算价按公司净资产的七成算。我大概心算了一下,这百分之十股份按正常市价能卖三百万,按他那个折算价只能抵一百八十万,中间差了整整一百二十万。
我把合同放下:“这条补充条款什么意思?”
“走个形式,我爸那边肯定按期还。”
“那就把这条删了。按期还的话,这条用不上。”
他犹豫了两秒,笑着说:“行,听你的。”当着我面把那条划了。
我把合同签了,股份质押手续办完之后,我转头去找了沈墨。
第五章 沈墨的账本
我约沈墨在铂悦一楼的咖啡厅见面。他来了之后在我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喝了一口才开口:“你爸跟我说你找我。”
“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时弦他爸那个建材项目,你认识供应商那边的人吗?”
沈墨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我爸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姓周,现在在建材行业协会当副会长。你要查哪个供应商?”
我把时弦他爸给我的项目资料推过去。沈墨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供应商公司我见过,去年刚注册的,法人姓艾。”
“姓艾?”
“叫艾什么来着……”他翻了翻笔记本,“艾永强,你认识吗?”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艾永强,艾丽她爸。
“认识,太认识了。”
沈墨没追问,把笔记本合上:“你要查他什么?”
“查他公司有没有实际业务、有没有纳税记录、跟时弦他爸有没有资金往来。”
“三天给你。”
三天后沈墨把材料发到我邮箱,艾永强那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实缴资本零,过去半年只跟时弦他爸的公司有过一笔五十万的往来,备注写的“咨询服务费”。那五十万到账之后第二天就被转走了三十万,收款方是个个人账户,名字叫艾丽。
我把这些材料打印出来锁进抽屉,然后给时弦打了个电话:“你爸那个项目启动了吗?”
“启动了,第一批款已经付了,怎么了?”
“没事。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给沈墨发了条消息:“你爸那个战友周副会长,能不能牵个线让我见一面?”
“可以,下周和他有个饭局,你以我爸公司名义去。”
第六章 第二招
时弦他爸的建材项目跑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头上出事了。
行业协会发了份通报,说艾永强那家供应商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被税务立案调查,时弦他爸那五十万“咨询服务费”被税务局列为可疑支出,要求企业提供合同和业务凭证,时弦他爸拿不出来,项目资金链断了。
时弦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萍茹,你那边能不能先借我五十万周转一下?就一个月。”
“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金。”
“你爸那边呢?”
“我爸的钱都压在公司账上,动不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你爸那个项目不是说稳赚吗?怎么才两个月就出事了?”
他攥着水杯没吭声,我坐他旁边,声音放软了些:“时弦,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艾永强跟你爸什么关系?”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两秒:“是艾丽她爸,艾丽介绍的,说渠道靠谱。”
“艾丽介绍的?她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怕你多想。”
我靠回沙发上,没接话。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自己把杯子放下走了。他走了之后我翻了翻手机,艾丽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萍茹,我爸那个事你别怪时弦,他也是好心办了坏事。你帮帮他嘛。”
我回了个“我想想”。
第二天艾丽约我逛街,我去了,她挽着我的胳膊在商场里转了一圈,试了七八件衣服,最后挑了件三千多的风衣,暗示我送她。上辈子我送了,这辈子我没接茬。
“艾丽,”我拿起件大衣翻看标签,“你爸那个公司,时弦他爸那五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就是正常的咨询服务费嘛。我爸那边帮他们对接了几个客户,收点服务费不正常吗?”
“可那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
“刚起步嘛,办公场地还没找好。”她拽了拽我的袖子,“萍茹,你帮帮时弦嘛。他家那边资金一断,咱俩的事也得受影响不是?”
“咱俩什么事?”
“你跟时弦的婚事啊。”她抱着我的胳膊晃了晃,“你俩要是黄了,我上哪儿找你这么好的闺蜜去。”
我把大衣挂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艾丽,你爸那公司的事,我回去跟我爸商量商量。”
她松了手,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萍茹你最好了。”
三天之后我爸以公司名义向税务局递交了举报材料,附上了艾永强公司虚开发票的完整证据链。税务局立案之后顺藤摸瓜,查出来时弦他爸那五十万不仅没业务凭证,还有一部分流进了时弦的个人账户。
时弦被叫去税务局面谈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林萍茹,你爸是不是举报了我爸?”
“我爸举报你爸干什么?”
“税务局那份材料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除了我爸公司财务,就你爸那边的人看过。”
“时弦,”我语气平得很,“你让艾丽她爸开个空壳公司套你爸的钱,中间还抽了三十万给艾丽,这事你跟我提过一个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查我?”
“我可没查你,税务局查你爸,我爸只是配合调查。”我挂了电话。
第七章 艾丽的反扑
时弦那边消停了没几天,艾丽开始动手了。
先是网上出现了一批帖子,说我爸公司偷税漏税、以次充好,配了几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车间照片,质检报告上盖的红章是假的。帖子发出来两个小时就被转了几百条,我爸公司客服电话被打爆了。
我翻了翻那些帖子的发布账号,都是刚注册的新号,IP地址查不到具体位置,但发帖时间集中在同一个小时之内,明显是有人组织的死串子。
我给我爸公司负责宣传的同事打了个电话:“把质检报告原件准备好,再让法务拟一份声明,另外联系平台,就说有人在恶意造谣,要求删帖加封号。”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沈墨:“你认不认识网信办那边的人?”
“认识一个,怎么了?”
“有人在我爸公司头上泼脏水。帖子是批量发的,背后肯定有人组织。你帮我牵个线,我要报案。”
沈墨办事利索,第二天就带着我去见了网信办的人。我把帖子截图、账号信息、发帖时间规律整理成文档交上去,对方看了一眼说“这明显是有组织的”,当天下午平台就删了帖,封了八个账号。
网上的事压下去了,线下又来了。我爸公司的一个大客户突然说要终止合作,理由是“听说你们公司资金链有问题”。我爸打电话过去问,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有人跟我说你们快倒闭了”。
我爸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我去了一趟那个客户的公司,跟对方负责人聊了半小时,带了两份材料——一份是我爸公司近三年的审计报告,一份是我让沈墨帮忙整理的对方公司近两年的采购数据。我把两份材料摊在桌上,指着采购数据跟对方说:“王总,您公司去年从我们这儿进的货占了总采购量的四成,您不跟我们合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下家,而且您说有人跟您说我们快倒闭了,这话是谁说的,您方便透露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了个名字,时弦他妈。
我笑了笑,把材料收起来:“王总,您再考虑考虑,我们公司资金链没问题,您要是信不过,我让我爸把银行授信证明发您一份。”
三天之后那个客户回来了,合同续签了两年。
当天晚上我约了艾丽吃饭,她来了,坐下先夸我气色好,然后点了四个菜,边吃边跟我聊八卦。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艾丽,网上那些帖子是你发的吧?”
她筷子顿了一下:“什么帖子?”
“说我爸公司偷税漏税那批。”
“萍茹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她放下筷子,一脸委屈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是不是时弦那边的人跟你嚼舌根了?”
“没人嚼舌根,那几个账号的发帖时间都在半夜两点到三点之间,用的同一批虚拟号,我找人查了,虚拟号的购买记录跟你的支付宝账号对得上。”
她脸上的委屈收了,换了一副表情看着我,筷子搁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萍茹,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你教我的。”
她把筷子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那副假惺惺的亲热劲儿收了,语气倒坦诚了:“行。帖子是我发的,你打算怎么着?”
“不打算怎么着。你发你的,我删我的。”
“那你爸那个客户的事你也查到了?”
“查到了。”
“也是我干的。”她歪了歪头,“你打算报警?”
“不报。”
她愣了一下。
“你发帖的事我证据留着了。你要是再动一次手,我就把材料交给网信办和公安局。”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艾丽,你爸那公司的事还没结呢,税务局的案子结了之后,你爸得补税加罚款,你猜那三十万转给你的钱算不算涉案资金?”
她脸色变了。
“你自己想清楚。”我把菜咽下去,“你跟我认识十二年,我什么人你知道,我说不报警就不报警,但你再动我爸一根指头,我让你爸跟你一块儿进去。”
她站起来拎包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萍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太傻了。”
第八章 时弦的底牌
时弦消停了半个月,然后放了大招。
那天我下班回家,门口站了个人,是他请的律师。律师递给我一份文件,我翻开看了一眼,是离婚协议。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双方自愿解除婚约,女方需退还男方在恋爱期间的所有赠与,包括但不限于首饰、现金、车辆,折合人民币八十七万。
我翻了翻后面附的清单,连订婚宴那天的酒席钱都算进去了,按人头摊,我这边出了二十桌,折合四万八。
我把协议合上递给律师:“你回去跟时弦说,让他自己来跟我谈。”
律师走了之后我给沈墨打了个电话:“你认不认识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认识。我表姐。”
“介绍给我。”
第二天我跟沈墨的表姐在咖啡厅见了一面,把情况说了。她翻了翻那份协议,笑了一声:“恋爱期间赠与?他给你买过什么?”
“一对耳钉,两千多。一个包,八千。”
“那八十七万怎么算出来的?”
“订婚宴酒席钱、他请我吃饭的钱、打车钱,全算进去了。按他的算法,我跟他吃顿饭都得AA。”
她拿笔在协议上画了个圈:“这份协议本身就有问题。恋爱期间正常消费不属于赠与,法院不支持追回。而且他这是婚约财产纠纷,不是离婚,没领证呢。你放心,他告不赢。”
“他告不赢,但他可以拖,拖个一年半载,我爸公司那边受不了。”
“那就反诉。”她把协议推回来,“他告你退赠与,你告他返还彩礼。你家陪嫁那套房子写谁的名?”
“我爸的名,车子写我的名,但钱是我爸出的,有转账记录。”
“那就好办。你把转账记录、陪嫁清单准备好,我帮你写反诉状。”
官司的事交给了沈墨表姐,我腾出手来干了另一件事。
时弦上辈子在我病床前跟艾丽分我的房子,提过一嘴“她爸妈那笔钱”。我上辈子把爸妈的救命钱存在一张卡里,密码告诉了时弦。这辈子那张卡还在我妈手里,时弦没碰着。但他换了个路子,拿我爸公司股份质押那事做文章,想从公司账上套钱。
股份质押合同签完之后他让我签了一份授权委托书,说方便他那边操作还款,委托书我看了,表面上只涉及质押股份的管理权限,但底下附了一条“甲方授权乙方代为处理与质押股份相关的全部事宜”。全部事宜,这个词太宽了。
我把委托书拿给沈墨表姐看了一眼,她看完说:“这玩意儿签了之后他可以把你的股份卖了。”
“我知道。”
“那你签了?”
“签了。但我留了一手。”我从抽屉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补充协议,约定任何涉及股份处置的行为必须经我书面同意。他让我签委托书那天我把这份补充协议混在里头一起签了,他没细看。”
沈墨表姐翻了翻那份补充协议,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脑子可以。”
“被坑出来的。”
第九章 收网
官司开庭那天时弦跟他爸妈都来了,艾丽没来,她爸的案子还在税务局挂着,她这会儿顾不上这边。
法庭上时弦的律师主张退还赠与,沈墨表姐把证据一条条列出来——恋爱期间的正常消费不算赠与,订婚宴是双方合意举办的不属于单方赠与,那对耳钉和一个包加起来不到一万,她当庭表示可以退,时弦那边脸都绿了。
反诉那边更利索,沈墨表姐提交了我爸出资买房的转账记录和陪嫁清单,主张时弦返还彩礼,法官问时弦有没有异议,他律师说那些是女方自愿赠与的,沈墨表姐当庭播放了一段录音——订婚宴那天我念信的片段,艾丽写的那句“自愿赠与,永不追回”清清楚楚。
法官听完录音看了时弦一眼,时弦坐在被告席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周五,法院判了:时弦主张的八十七万赠与不成立,驳回。反诉部分支持了彩礼返还,判时弦返还那对耳钉和一个包,折合人民币一万二,钱不多,但判决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时弦的诉求被驳了。
从法院出来时弦追上来拽我胳膊:“林萍茹,你他妈算计我。”
我甩开他的手:“时弦,你跟我闺蜜睡了十七回,让你爸开空壳公司套我家钱,还找人发帖黑我爸公司。咱俩到底谁算计谁?”
他噎住了。
“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我从包里掏出份文件递给他,“你爸那五十万咨询费的事,税务局已经结案了,你爸补税加罚款一共八十二万,限期一个月交清。交不上就移送公安。”
他拿着文件看了两遍,手开始抖:“这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五十万里头有三十万转给艾丽了,剩下二十万进了你个人账户。税务局那边记录清清楚楚。”我拍了拍他肩膀,“你俩慢慢商量怎么分吧。”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林萍茹!咱俩的婚约——”
“婚约解了,你找艾丽去吧,她等你呢。”
第十章 潇洒收尾
事情结了之后我请沈墨吃了顿饭,在铂悦中餐厅,他点的菜,四菜一汤,没要酒。
“时弦那边后续还有没有麻烦?”他用公筷夹了块鱼搁我碗里。
“没有,股份质押合同我解了,他那份委托书我撤了,补充协议生效之后他动不了我的股份,他爸罚款的事他得自己想办法。”
“艾丽呢?”
“她爸补税加罚款一共四十多万,她转走那三十万被追缴了,她现在手上没钱,时弦那边也指望不上,俩人最近在互相埋怨。”我喝了口汤,“上礼拜她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我没回。”
沈墨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没走。我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林萍茹。”
“嗯?”
“你下次要是再订婚,找个靠谱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经理,你这是毛遂自荐呢?”
他推了推眼镜,耳朵尖红了一下:“我陈述事实。”
我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他的车窗。他把窗放下来,我弯腰看着他:“沈墨,你觉得我靠谱吗?”
“靠谱。”
“那行,下礼拜我爸公司有个周年庆,你来不来?”
“来。”
我摆了摆手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了句:“几点?”
“六点!穿好看点!”
我上楼回家,进门换了拖鞋,我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就招手:“萍茹,过来吃水果。”
我坐过去拿牙签扎了块苹果,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时弦的事处理完了?”
“完了。”
“艾丽呢?”
“以后不处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俩以前那么好……”
“妈,她上辈子——她上回跟时弦合伙算计咱家钱的时候可没念旧情。”
我妈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逗嘉宾笑,我妈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爸说周年庆那天让你上台讲两句。”
“讲什么?”
“随便讲,你爸说你最近挺能讲的。”
我把苹果咽下去,想了想:“行。我讲。”
周年庆那天我穿了条红裙子,上台讲了三分钟。底下坐着我爸公司全体员工、几个合作伙伴,还有沈墨。他坐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了身深蓝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
我站在台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清了清嗓子:“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爸公司的周年庆。去年公司出了点事,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想把我爸的心血掏空。这事现在处理完了,搞事的人该补税的补税,该赔钱的赔钱,该进去的也快了。”
底下人笑了。我接着讲:“我爸公司以后只跟靠谱的人做生意。什么叫靠谱?说话算话,账目清楚,不背后捅刀子。在座各位要是觉得自己靠谱的,待会儿多喝两杯。要是觉得不靠谱的,门在那边。”
底下笑得更厉害了。我爸坐在主桌旁边,一边笑一边拿手指头点我,嘴里说了句什么,看口型是“这丫头”。
我下台之后沈墨端着杯果汁走过来递给我:“讲得挺好。”
“没讲砸吧?”
“没,挺有气势的。”他跟我碰了个杯,“你爸让我问你,周年庆之后有没有空。”
“干什么?”
“他说想约我爸吃顿饭。带上你。”
我看了他一眼。他端着杯子没看我,耳朵尖又红了。
“沈墨。”
“嗯。”
“你爸跟我爸吃饭,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他推了推眼镜,这回没接话,喝了口果汁走了。
周年庆散场之后我爸喝多了,我扶他上车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萍茹啊,那个沈家小子不错。”
“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打了个酒嗝,“他爸跟我三十年交情,他儿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话少,稳重,比那个时弦强一百倍。”
我把车门关上,冲司机说了声“走吧”。车子开出去之后我站在酒店门口吹了会儿风,手机震了一下,沈墨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个“知道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上辈子死之前我最后听见的话是时弦跟艾丽商量怎么分我的钱。这辈子我站在酒店门口,兜里揣着刚签完的股权确认书,我爸的公司在身后亮着灯,我妈在车上等我回家。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沈墨那条消息,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到了,你明天有空吗?我爸让你来家里吃饭。”
发完了我补了一句:“我也让你来。”
他隔了半分钟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车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把时弦和艾丽的微信都删了。
删完了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月亮挺圆,酒店门口的喷泉哗哗响。
我笑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