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给宋清瑶送花,她嫌那束花迟早要谢,当天就退了。挑婚房家具的时候,她也说,一把椅子凭什么卖得比电脑还贵。
隔了两天,我去对门等师弟出门吃生日饭。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拆开一张贺卡,念到最后说:“谢谢师兄师姐。”
我的名字已经写在上面了,是宋清瑶的笔迹。
这天下午,她给我买的平价椅子刚到。椅背上有股散不掉的味道,底下一片翘起来的铁皮,在我手上划了个口子。
宋清瑶发消息来,说对门的布置值得配一把好看的椅子。我们自己用,坐着结实就行。
我借了支笔,把卡上我的名字划掉。
曾颢然问我是不是嫌他收礼。我说椅子你怎么坐都行。
“只当没我。”
1
曾颢然在门口等我架好那支笔。
他低头看了一回贺卡,用刚拆下来的缎带把卡压住,问我能不能把划掉的地方朝里折。等会儿宋清瑶要来看,他不想让她误会。
“你收到的是她的礼物。”我说,“把另外半边给她看吧。”
他捏着纸顿了一下,听起来很诚恳地跟我说,真不知道我也喜欢这把。我起身时,创可贴在掌心又开了一点,不大想再谈喜欢不喜欢。
宋清瑶坐在小区门口等我们,头发刚做过,卷梢在风里还算规矩。曾颢然按了一下车钥匙,她就站起来,走向他那侧的副驾驶。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慢一点。腿今天疼不疼?”
我说还好。我自己开车撞过一回,右腿的钢钉还在。她确实担心过我,也确实说过曾颢然每天接她是捎带。那时候我还去问他油费怎么给,他拍着我肩,说师兄你怎么跟谁都要算这么清。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宋清瑶举起两杯饮料,说是新店开张买一送一。曾颢然接了一杯,冲她笑,说谢谢阿瑶。她打了他一下,让他叫姐。
等到她拆第二根吸管,他忽然说:“这几天就别喝冰的了吧。你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她愣了一下,笑着夸他比谁都细心。我今早把她常用的东西塞到了包侧兜。她等着拿车钥匙,没听完我说放在哪里。
过了两个路口,她才想起来把自己那杯递到后面。曾颢然先替她接了过去,还问我手上怎么回事。
我说:“下午装椅子,铁片划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中间。后视镜里,我看见她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
“章程,今天是他生日。”
我把杯子接稳,没想到她连我说这个也嫌多。
曾颢然在红灯前刹住,问我是不是想要他家那把。
“我又不知道你先看上了。等回来我给你送去,反正我一周也坐不了几回。”
我没来得及答,宋清瑶先说:“坐你的。他要真想买,和我去店里买一把就是了。”
“我怎么没和你去过?”
红灯还剩二十多秒。
她没有接这句,提醒颢然订的位置过点不留。
他哦了一声,手在方向盘上搭了搭,又从镜子里看我。
我把杯子放进车门的凹槽,说想下车。
宋清瑶问我又怎么了。
我本来想说胃里不舒服,抬眼看见副驾脚下那个长方形的蛋糕盒。
上周她守在公司茶水间,打了两家店的电话,非要订一款他小时候吃过的夹心。
我的生日她也请我出去吃。
排了一个小时的烤鱼,她说脚疼,后来我们打包了街角的快餐。
她把两块没骨头的鱼夹给我,我就没提自己其实想在店里许个愿。
“我想下车。”我又说了一遍。
曾颢然把车靠到辅路。
他问用不用往回送,我说位置不好订,你们吃。
这句话说得挺真心。
她这三个月确实为他托了不少人,没必要耽误。
我刚把车门关好,车在我身边开过去。后排那杯饮料还在门边,我忘了带下来。
太阳下山后,路面上的热气还朝上涌。
我走到一家门口停着出租车的店,扶住卷帘门,想敲窗问能不能送我回去。
等司机下来,我先弯下了腰。
我只记得他连叫了几声小伙子,后来车上的饭袋放到别处去,他要给我腾地方。
2
醒来在附属二院。
我问输液的护士送我来的人呢,她说出租车师傅走之前帮我拿过一回东西,人在门口等到你能答话才走。
后来我打电话给失物台找他,话没说完,先看见手背两处胶布。
一处是装椅子划的,一处是医院扎的。
颜色差一点,我盯着看了半天。
九点,宋清瑶问我躲哪儿去了。
“等你吹蜡烛呢。给你带了菜,颢然刚问完,凉了能不能热。”
我说我在医院。
她静了片刻,问我要是去家具店,我肯不肯出来。
曾颢然接过电话,先问我人有没有大碍,然后听我把医院名字说完整。
我说附属二院,附属两个字也念了,旁边护士在核我的名字。
挂断前我又说了一遍,输液大厅别从北门走,那边早关了。
他答应得很快,说我和瑶姐一起去,你等我们。
雨点刚开始打窗,邻座输液的人站起来走了。
值夜班的护士来揭空袋,问家属到哪儿了。
我觉得她就是随口一问,还是把手机翻了几遍。
上一次我这么等宋清瑶,她推门进来时我还没完全清醒,手先认出是她牵过来。
那会儿我也信,只要我病了再不高兴,她也会来看我。
她电话再打过来,先听见一个人低低地喊疼。没等我问谁受伤,她在那头叫我的名字。
“你不在医院。人家护士查了,没有你。”
“你在哪?”
“中医院,还能在哪?章程,你知不知道颢然为了找你,走楼梯摔了,手掌骨裂了!”
我把手举起来,让护士把最后一层胶布贴好,再把电话贴到耳边。
“我刚才说附属二院。我这就把门口的字拍给你。”
她打断我:“够了。人摔成这样你一句别的都没有,还想着证明你多占理。”
我手里已经拿着那张入院单。
拍上去能看见具体哪所医院,也能看见我登记的时间。
我按出来,没有发给她。
曾颢然可能只听清了医院,可能本来以为我骗他,也可能不想让她过来。
我那会儿真想逮一个人问明白,怎么会错到另一个地方。
可清瑶已经挂断,谁都没问过我能不能自己回去。
我们约好在下周的恋爱纪念日领证。
没结婚的时候她常说我老婆怎么怎么样,我也在旁边学她,说一句我老婆,像只要多说两回,那天就会早点到。
曾颢然是导师头一回带本科毕设时分给我的人。
他坐在实验台旁听我讲怎么记失败数据,听完会把便宜的速溶咖啡分我一包。
清瑶家以前离学校远,周末他和我骑车把她送到下一站,临走裤脚都是泥。
有人笑他电灯泡,他抢着说自己是我们亲弟弟。
要是清瑶晚上有话跟我说,他真能抱着电脑先回宿舍。
所以两年前他喝醉,我人在外地,接电话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她去接。
那时他母亲刚走。
我在酒店守着电脑等到半夜,他发来对不起三个字,很快撤回,发了个说自己难受的表情。
我看了很久,打出去的你们到哪儿了,最后也自己删掉。
回城后我问清瑶他酒醒没。
她两手在一个杯子边上停着,只说醒了。
过一天,颢然说他申请外派,要出去很久。
我想他母亲如果能听见,也愿意他去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他走的那段时间,我没有再提酒吧。
直到半年前,他拖着行李箱住到新房对门,说明天就能帮我们看装修。
清瑶给了他工长的电话,当着我面说你有什么好看的材料先叫他帮忙挑。
我从医院出来,在便利店桌边写了封辞职信。何总没问我工资要加多少,电话一通就让我说真话。
“要分手。想走。”
他那头连着响了几声键盘。
“年假还有,先休。
三个月后我去海城,想做事,跟我走。
转不转公司手续,等你站得住了再谈。”
店里有人热便当,炉子叮了一声。我握着手机,等那一点响完全没了,才说好。
3
我回了和清瑶一起租的房子。
再半个月租约到期,屋里都是装了一半的纸箱。
我把鞋换下来,想着先清两件东西,胳膊抬到一半,决定明早再说。
醒的时候屋里仍黑着。客厅透出一点红光,宋清瑶坐在沙发一端。她问我睡得好不好,烟没熄。
我把灯打开。她下巴朝我手背点了一下。
“胶布贴得真像。你要我以后看到这个,就相信你上过医院?”
我的喉头很痒。
以前闻见她身上有烟味,她说是和同事出去吃饭沾的。
后来有一次我下楼取衣服,看见她坐在花坛边,脚底下已经按灭了几根。
我发过一次大火,吵到最后我俩都知道,头一回见她说了一半就不愿往下说的,不是一根烟。
冷战以后我在公司胃疼倒下。
她赶来坐在病床边,手从毯边伸进来握我,头都没抬,先说以后不抽了,章程,你再信我这一次。
那次她的头发也刚烫过,一绺卷发蹭到我的腕子,我什么都说不下去。
眼下她把烟往边上移了移,我开口想告诉她纸箱刚好放在沙发边,就直奔洗手间吐了。
门后堆着一把坏吉他。
我们刚租下房子时楼上有人搬走,留给我们玩的。
弦早剪掉了,我每次经过还把它扶一下。
今晚我一脚踢上去,脚面一热,再低头,已经淌了一条细血。
清瑶跟过来,见我不肯站,拿来药箱,一边压住伤口一边说怎么走个路也不抬脚。
我想说我知道她在,也知道她终于肯过来照顾我,眼泪先掉下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把那条腿朝她收了收,免得下一滴落在她刚卷好的纱布上。
她低头半晌,说愿意明天去买贵的那把,钱不用再算。
“可当着颢然面,你不用那么说。他回家还在问,你把名字划掉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他真把你当哥。”
我第一次知道她已经看过了。
她看了卡上那道划痕,挑出一句他很在意的话来告诉我,始终没问那张卡上最初凭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我把胶布边压平:“你明天自己去看吧。”
她的手伸过来,好像想把医用胶布掀开认认底下是不是真扎过。
电话在洗手盆边震了两遍,她拿起来才看见是谁。
颢然在那头说放心,章程回来了就好,意思说得很急。
随后响了一声闷的。
清瑶喊了两遍,电话断了。
“我过去看一眼。”她说。
我问她那支烟熄了没有。
她正把一只脚往鞋里塞,不知道听没听见。
门从外面一关,我听见有人打着电话一路下楼。
后半夜我睡得浅,胃里空空的,似乎有东西一直翻不上来。
天快亮时,门缝底下有股热气。
我以为厨房忘了关什么,撑起来一看,烟已经漫过了门口,客厅半张沙发看不见了。
4
我走到过道,烟里有火光出了一回又没进去。
我想先把门打开,踩过来的脚落在一只倒下的箱角旁边,人一下摔到了地上。
手腕是先着地的。
我在那儿躺了几秒,连刚才在朝哪儿走都想不起来。
再能坐起来时,我拨了消防电话。
那边先让我把地址读清,说听见了,让我别挂。
我刚报完门牌,就听楼道里有人叫起来,别的几户也醒了。
宋清瑶接电话时,周围有风声。她先问怎么又是我。
“家里着火了。消防在路上。”
她没听到我摔过。那会儿我一直在咳,另一只手够不住门框。一句家里着火,她听完只停了片刻。
“章程,可以了。”
话到了这里就断了。
我把电话拿下来,想打第二遍,听见外头已经有人上楼。
有人扶到我后背,问我听不听得见。
我说能。
他一只手压得很实,我这才知道自己一直朝墙边歪。
火灭以后,楼下几户站在外面,有人穿着拖鞋,有人从屋里抱出两只刚醒的小狗。
我躺上车以前,房东跑得太快差一点掉了眼镜。
我告诉他租的地方烧了,他说先顾你自己。
关于赔偿,我其实并不知道该赔多少,只知道这是我的家里出的事,得有人去跟他签字。
住院三天,手机上只来过公司的离岗提醒和房东的消息。
他拍了张施工队量门槛的照片给我,问还有没有带不走的东西。
我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墙纸上有条我们刚搬来时故意留着的旧缝,清瑶说以后换了壁纸,看不见才真是新家。
现在那一整面要撕掉,已经看不到线了。
曾颢然发了动态。
原来响的是母亲的旧相框,照片连玻璃一块落地,他想回家看看。
照片里清瑶在车上睡着,衣领被他往上提了一点。
从前轮到我开车,我会提前调好她副驾头枕的高度,等她睡着,自己把音乐关小。
那张照片我没再往下翻。
我去新房拿东西,门边还立着几箱没拆的窗帘和碗具。
最里头一只写着领证用,她买的裙子和头纱,我答应过不偷看。
要说退的时候犹豫,也就是那一箱。
最后我把它留在她那边,只叫快递把我付款、我退得掉的东西拿走。
玄关的小托盘被我擦了一遍。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去,放得偏了一些,像有一件东西本来就在那儿。
宋清瑶就是这时候打来的,问门锁提醒是不是我开的门。她叫我去对面浇花。
“我后天到,赶得上领证。你就等我回来吧。”
我说知道了。她好像还等我再说,电话里曾颢然忽然喊了声瑶瑶。
她走了几步,没来得及对我说再见。
我到机场时用的已是新号码,旧号最后一次亮屏,刚好是他的照片。
他陪清瑶穿了结婚照里的衣服。
那种几十块装框的背景,他说要把照片带给妈妈看,让她相信自己也有人好好照顾。
清瑶挨着他,没有穿原先打算让我在领证那天看到的裙子。
我要是留下来,大概还会被问一声,亡人早就看不到了,拍张照有什么关系。
我没去问她这次还要不要写我的名字。
我把旧号关掉,用新号码给何总说,飞机在等了,我要登机了。
5
清瑶回来以后才知道我换了号码。
那一段,是她后来坐在医院门外亲口说给我听的。
有些事我当时只知道一头,比如那座房子为什么后来又续了租。
她告诉我另一头时,还一度以为我会谢谢她。
她先去新房。
隔壁门开着,曾颢然说要拿药,托她帮忙关窗。
她把药袋放进桌上,自己打车去了出租屋。
门开了半扇。
楼梯上铺着灰布,电工进进出出,有一条蓝色的线从原来放鞋柜的地方垂下来。
她和房东打招呼,说我俩的租还没到期,怎么一件东西也没有留下?
房东起先以为她来收尾,拿了张清单给她。
上面写着烟头、纸箱、沙发。
后面那一列是照价赔多少。
每条下头有人写已结,笔划特别直。
我以前交水电费,总爱把每一笔欠条写得和填表一样。
她问这个签字是不是章程。
房东说他是去医院找我签的,让她别杵门口,工人还要进。
“医院?”
“你不知道他摔了?人被抬下楼的时候还问我煤气阀关没关。后来又问你回来没有。”
宋清瑶朝沙发原来靠的那面墙看,墙上剩一片黑。
房东说我已经把事都处理了,钱也赔过了,你们先说说下个月还要不要租。
她像头回听懂那句话,反问房东那天有几辆车来。
房东翻手机给她看。
拍照的人站在楼下,车灯很亮,再往右能看见原先那个从窗户里和她说再见的房间。
照片的时间,和她在通话记录里挂掉我那通电话差不多。
她走到洗手间,踩到一截没收的边条。
附近还有点干了发暗的血,不知道是谁忙了两次,都没来得及擦。
她蹲了下去,扶着墙才站起来。
屋里一股新漆的味道,她说她当时闻见的还是烟。
出门以后她一边往公司走,一边把她和我前几天的电话一条条往下拨。
前台说我要休年假,联系人不能代给,能做的是本人方便时转一句。
她答应了,话只留到“明天”,叫接待写的时候又用手指抹掉,说还是别催他。
她回新房,看见曾颢然等在电梯边,手掌戴着护具。她先问附属二院这几个字,他有没有听见。
“你怎么又说那天的事?”颢然说,“师兄回来了是不是?你带我过去,我当面跟他说。”
“他在附属二院。你后来见到中医院的护士,给我说他肯定在耍我们。我问你,他说的到底是哪一家?”
颢然张了张嘴,说他以为是中医院。
她再没有继续问以为是什么意思。
那天我不是没机会把地址发给她,她却也从没接过电话自己问。
她这才明白当时只需要多做一件很小的事。
现在就算她再确认,也不知道怎么叫我回来。
她把曾颢然留在门外,拉开玄关抽屉,一张医院单都没有。
我真正留下的是戒指。
她说上面有点湿,以为我刚摘下来不久,把戒圈在手里烘了好一会儿,后来滚到柜底下。
她跪下找的时候哭了,因为比哭更有用的办法,她一时想不到。
第二天她提着没拆过的白纱,往领证处去。
她是在门口才把花买的。
以前我送过她一次那种花,她说两百块够俩人吃顿烤肉。
当天风大,系花的纸几次从她指头下翻开。
她从早上等到快落锁。
见了几对又几对人。
有人在台阶下给站得累的人蹲下来系鞋带,她给我打电话,听筒里还是原先那句话。
曾颢然到最后也来了,说等我肯消气他们就道歉。
她望了他一会儿,把花递回自己胸前,没让他碰到。
“他不会了。”她说。
说的是我不会再生气,还是不会再回来,连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登记处最后一个人已经下班,她又往路的那一头看了一眼,才慢慢往台阶下走。
6
年假开始的那几个月,何总在海城那套房子空着,我住客房。
有一次他开会到很晚,叫我帮他远程关了冷气。
我扫了一圈没找着遥控,又怕关错,问是否有哪间一定不能进去。
他说你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谁给你在门口划线?
我到那天还以为休假得靠有什么事才能休。
手腕里拆过固定,厨刀还握不住,我跟何总发消息,明天项目模板我再看一遍。
他回我三个字,别上号。
过了两天他从外地回来,问我伤处还肿不肿,我给他倒了杯水,然后说我把旧号码注销了。
他听完并不问为什么,只说过几天你自己去超市看看有没有水果,我也住不到一辈子。
我一开始过得挺没出息。
白天打两把游戏,晚一点去超市赶降价,厨师菜板干干净净的时候,顺道看眼明天的特价。
打折本来是我和清瑶常说的事。
她逛超市能一手拿着一罐椰汁,一手扶着冰柜算单价,算明白了把她自己想喝的放回去,我记得那也是真的。
也有时候想起和她到很远的地方,曾颢然带相机专门给她拍照,我站在几步外拿着两个人的衣服,正等他们站好估计什么时候能吃饭。
清瑶嫌我拍不好,有一回看见我捧着两个包,还转头叫颢然说你看看他,我到哪儿都是几分钟就没兴致。
原先我也想问,去哪儿是我可以先开口选的?
问起来又觉得没劲。
何总说休假赶上一星期连着下雨,不如下楼学试他的咖啡机。
我没学成,磨出来我自己一口喝不下去。
他去了便利店买两杯,说人连口味都能试错,工作又有什么不行。
等他调来、原公司那边的手续也办完,我在办公室附近租了房。
搬空客房那天,何总把杯子递给我,说以后不要总叫何总,酒也可以少敬一点。
我笑了,说还得给您干活,等没工资您再让我叫别的。
他跟我碰了下,顺道告诉我,第一份工作他看我不敢问,就骂我;现在不懂的事知道开口了,走到海城也不会丢。
我很喜欢新项目,错起来也耐烦重来。
忙的日子一人住,关门以后没人嫌灯亮。
我又买了把椅子,在店里试坐了有一下午。
差不多的价位好几把,最后买的那把扶手比门窄一点,搬进来时不费劲。
我从没给谁发过图片让谁批准,摆哪儿却想了半天。
还是放在窗边,左手能摸到几条夜里开着灯的路。
快过年的时候,一项干了大半年的工作刚收尾。
庆功宴我低头喝了半杯,胃里又顶起来。
何总以为我没吃够,往我面前推一小碗饭,推到半截我人已在洗手间里。
他去医院陪我待到凌晨,临走说等我不发烧了,想休几天自己说,用不着现在把每份表挨个签完。
烧拖了一个星期。那天窗外有雪的意思,我把水杯往桌上挪了一点,有人从门边敲了两声。
进来的是宋清瑶。她剪短了头发,看到我先站住。我没有认出她那一下,连她自己也看出来了。
“是我。”她说。又等了一会儿,她没走进来,只把手放低。
“章程,我问了很久。你让我再找不到了。”
7
她问我那天手是不是疼。
我下意识去看留置针,以为她问这个。
她像明白过来,低了低头,说是去年那天。
“走错医院是他的事,你真病了,没人去接,是我的事。我那时候没想问清楚。”她说到后半句有点快,“我后来去看过那个楼梯。我要是先给你打回去,也不会在那里跟你发火。”
我看着她。
在第一次等人没等来的那一晚上,我只要听见她这一句话,还是会想让她来。
隔了一年多,路没再往这个方向走。
她说何总一开始只肯帮她转句话,后来听说我去国外了,不知道她怎么会真的信那么久。
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两张房子的相片,说新房已经卖掉,旧房又租了两年,屋里的尺寸她已经尽量照旧了。
她翻到客厅那张给我看。
原先摆沙发的地方现在立着一把我喜欢过的椅子。
墙角挂衣服的钩子还是三个,只有朝外那只没被漆弄脏。
她说听完房东的话自己报了剩下的钱,能换的都换过了。
说着把钥匙留在床边。
我问她能不能收回去。
“我们还没分手。”她马上说,“你要是海城这边的活太忙,不回来也行。你要愿意,我可以再搬一回。”
“那就现在说。宋清瑶,我们分手了。”
她手停在那几张照片上。
本来想说她没有同意,我从她嘴唇上几乎看见了那句话。
她没说出来。
病床上的按钮在右边,我够过去按铃,告诉护士我现在需要休息。
她听后把钥匙拿走。
拿的时候勾住一角纸,落下一张没来得及摆正的房间照片。
护士帮我放在桌上,我叫她请清瑶一起带走。
夜里雪下了,醒过几回。
梦里有人握住我床栏,说有人在雪地等那么久,不下楼怎么好意思。
然后门里面都是不认识的人,我找不到一个地方坐。
以前遇到噩梦清瑶肯把我叫醒,把她妈给的小木剑压我枕头下面,第二天还问梦醒没有。
我那时真觉得一扇门隔开了外面,谁也进不来。
后来颢然来拿过木剑,说先借两天。
她说我不做梦了,你拿走就好。
早晨清瑶又来,带一份早饭。她站门外等护工出去,手里还有双一次性筷子。
“我不要你回去,就是想让你听一遍。”她说,“曾颢然我拉黑了。那年去接他,我们其实……”
这次我没有等她想好。
“我不听。你们后来好不好,跟我能不能回去没有关系。那年你来叫醒我是真的,后来你听见我家在着火,挂电话也是真的。第一件我没有忘,第二件你也不用来跟我换。”
她把早饭捧在肚子前面,隔了会儿问我现在是不是特别恨她。
我看见袋子上洇出一片油,怕它滴到地上,叫她拿去门旁桌上放。
她放下,也没再封回袋口,很轻地说那我走了。
到走廊上听见她挨个叫别人借过。
我想她总算舍得不叫我先等一会儿了。
还没午睡,门口有人往墙上敲了一声。
曾颢然站在那儿,说刚才清瑶下楼没看见他。
清瑶找人的时候只注意跟着何总,他只需要跟着她。
他笑起来脖子上有很显眼的一根筋。
我给他让出一点位置。他自己坐下,望着那只没打开的饭袋,说师兄,这两天有空一起打游戏吗。
8
他后来先谈的确实是游戏。
问我以前那个号还在不在。
我们三个人一起玩时,他知道清瑶怕什么,也知道哪一段我打得不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发一句师兄什么时候上线。
“我是后悔过的。”他拿手捂了捂眼睛,“我现在去找瑶姐她叫我让开。我原来以为你一走,我就有位置。后来你们两个都没再找我。”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按着张折过的纸。
过一会儿把纸推过来,自己没说请我看。
纸面上有诊断,脑垂体瘤。
我念了两遍,一时想不起他母亲当年是什么病,他先提起来了,说你肯定记得,医院让我等复查的时候我也在想这个。
“她不相信,叫我走远点。她说我怎么那么会在需要人陪的时候生病。”
我望着他,等他还想不想往下讲。
想安慰他,话到嘴边觉得我替他断定无事,和她随口说定了又有什么区别。
“师兄,你说我要是真的死了,你会不会还记得我?”他问。
我张了张嘴。
记得什么呢,去实验室总捎咖啡,还是他听我说医院时答应得太快?
我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扯回那张纸。
手指一曲,把几个字挤到里面去。
“算了。十块钱买的,能骗过一个是一个。”
他把纸团扔进桶里,起身来时差点碰到杯子,手又扶住。
那个动作我认识。
他以前遇到真怕的事总先表现得忙,先找一件什么扶稳。
他走以后我一直想,生病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害怕可能是真的。
就像早先他跟我说对不起,我到后来都只记得发出那三个字的人也许真不好受。
第二天我出院。
宋清瑶在门口站着,鼻头冻得发红,手里提着一个小袋。
她说最后一个生日礼物,就别让她拎着回来。
我接住,没拆。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问我回去别光喝咖啡,自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能。你也保重。”
坐进车,我以为她会再来敲一下窗。
她一直在原处站着。
我想起生日那天车从我身边开过去,我还不服气地猜,过哪个路口能再看到尾灯。
现在车上开着暖气,窗子慢慢起雾。
她没有往前,我也没叫司机停。
回家我脱了外套,仰面在自己买的真皮沙发上躺了片刻。
去年我们挑的那块深灰色很耐脏,我曾想象它靠墙挺好看。
此刻在我的房子里,窗台下那把椅子有夕阳过来的时候会在脚边亮一道。
如果哪天起身着急碰到跟前的杯子,我知道抹布在哪儿,清理完就还能接着坐。
过年何总去海边,问我愿不愿意一块出门,我跟着去了。
他先说是自己请客,到了地方我要给他付咖啡钱,他也接了。
店里有个女生朝窗边看了好几次。
他问我知不知道人家看你,我说那是看你。
何总把杯子放下来,过去问了一句窗边是不是有人。
他转回来,女生笑出了声,说那边没有人,不过这边可以把椅子挪过来一点。
她叫程倩,画画的。
问我来这儿做什么,我说就是喝几口咖啡,没想好几点吃饭。
她说她也没想好,明天下午如果还没想好,可以去看展。
后来我们看完展、吃一顿饭,回海城后各有事忙,聊天并不天天有。
那天我下班晚,何总关了办公室投影,叫我把门一起带上。
程倩给我发了消息,说周末到海城,可以请我吃饭。
我没让她继续挑地方,回她我请,问你想坐窗边还是坐里面,晚点我去看看。
紧挨着那条来的是清瑶的短信。
【颢然走了。】
楼门在我面前开了一半。
我没问走去了哪里。
过了片刻,抬手机照路,才发现地上有光。
外面是满月。
有人推着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先停下把车灯扶正,又朝我这儿点了下头。
我在门边站到他走远,收起手机,坐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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