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师笔记·卷一
我叫陈履安,做风水这行十一年,不看阴宅,不点龙穴,专看阳宅“门口气”。说白了,就是查一户人家的大门"吞吐"什么、鞋柜犯不犯煞、门垫底下压没压东西。
这种活儿琐碎,挣钱不多,但有一个好处:只要是门口出的事,其根源基本都在活人的日子里,不在死人那边。
我师父曾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门口干净,家宅就干净;若是门口站了不该站的东西,你屋里烧多少香都没用。”
农历十一月初,一个姓周的男人找到我。三十多岁,独居,住某小区七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可视门铃的录像:凌晨两点零九分,走廊灯黑屏十七秒,灯再亮时,门垫上多了一双红色小皮鞋。鞋尖朝着他家门,端端正正,像有人蹲在地上拿尺子量过似的。
“四天了,”他说,“每天一双。监控里拍不到人,物业说是摄像头坏了,修不好。”
我看了三遍录像,把手机还给他。
“鞋尖冲门,风水上叫暗箭煞。尖头为煞,鞋尖所指的方向就是煞气走的方向。不过你这个摆法,不是一般的冲煞。一般的暗箭煞是随手一丢,鞋尖角度是歪的,力量散。而你这双鞋,鞋尖正对门缝中线,左右误差不到一厘米。这是故意拿手摆的。而且还是摆完不走,蹲在那里等灯亮。”
他脸色白了一层。“谁蹲的?”
“你先别管谁蹲的。我问你,你第一天是不是把鞋踢走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踢走这个行为等于接了煞,又扔回去。 鞋尖煞的气被你碰过了,沾了你的手,再扔到走廊垃圾桶旁边,那东西就认定你‘收过’它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家门口,蹲下。门垫是一块灰色椰棕垫,底下干净,没压符,没埋铜钱,也没撒盐。门框内侧上方贴了一截透明胶带,那是后来加的门铃的额外走线。我伸手在门缝底下摸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凑近闻,没味,但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我用指甲刮了一点装进密封袋。
“这粉末之前有吗?”
“第三天才注意到的。鞋底上有,门缝底下也有。”
我把密封袋收进口袋。“骨灰混朱砂,阴路引子。 不是阳间东西。你今晚别睡卧室了,睡客厅,门内侧玄关的灯得通宵亮着。”
周先生一听,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抖:“陈师傅,你直接告诉我,这东西想干什么。”
“想让你开门。”
第一双鞋:暗箭煞,收的是“脚”。
我当天下午在他家玄关重新布了局。鞋柜从门左侧挪到了右侧白虎位——左青龙右白虎,青龙宜清宜动,白虎可纳浊物,鞋履本是踏地踩尘的浊阴之物,放白虎位是以浊压凶,反而平衡。鞋柜高度我没动,不到墙高三分之一,不犯“泰山压顶”。然后我把他的拖鞋拿过来,鞋尖朝外摆正。
“以后所有的鞋,鞋尖一律朝门外。鞋尖是煞气所在的方向,朝外是出煞,朝内是收煞。你之前拖鞋鞋尖朝里,等于每天晚上把煞气往卧室方向引。那东西不需要进你门,它只需要让你自己的鞋尖来替它开路就行。”
周先生蹲在旁边看我摆鞋,忽然说了一句:“第三天晚上,我拖鞋鞋尖本来是朝外的。我转过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反正那天坐下等了一会儿,再低头看的时候,鞋尖又朝里了。”
“你转的是哪只?”
“两只都转了。”
“转完之后你看录像了吗?”
他掏出手机翻门铃记录,试图翻到第三天凌晨。翻出来后,发现黑屏十七秒,前后正常。但我在他滑动进度条的时候按住他的手:“往回退两秒。”
画面退回黑屏前最后一帧。他的拖鞋在画面边缘,鞋尖朝外。然后灯灭。灯亮。第一帧里,拖鞋鞋尖朝里。
“十七秒。 从走廊灯灭到你门铃恢复,中间十七秒。这十七秒里,有人在走廊里做了三件事:关灯,摆鞋,开灯。
你的门铃没拍到人,是因为灯灭的同时,门铃的红外补光也被什么东西遮了。遮光的时长和黑屏时长完全吻合。”
“什么东西能遮住门铃又不被拍到?”
“一只手。 ”我把手机还给他,“一只大人的手,挡在镜头前面。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块胎记。”
周先生猛地抬头看我。
“我在你第六天的录像里截到的。你还没看到那一帧,因为黑屏把它盖住了。但我能大致计算出来——黑屏十七秒,人蹲下摆一双鞋需要四到五秒,站起来两秒,剩下十秒左右,那只手就按在镜头上。因为它不怕被拍到手,它怕被拍到脸。 ”
第二双鞋:鞋尖朝里,人出不去。
第五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双三十九码灯芯绒布鞋,旁边并排一双三十三码蓝色帆布鞋,鞋带系成蝴蝶结。周先生看到那双布鞋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爸的鞋。他走了六年。我全烧了。”
我把布鞋翻过来,鞋头左边磨出一小片毛边。鞋底灰白粉末,和之前一样。帆布鞋里塞着一团蓝色袜子,脚尖绣着一个字母。袜子里面裹着一张物业缴费单,三年前十一月,项目“七楼走廊监控维修”,金额被涂掉,旁边手写: 修不好的。别修了。
“你爸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七日?”我问。
“你怎么——”
我摆摆手打断他, “这张缴费单的日期也是十一月十七日。三年前的。你爸替人挡了一次。 ”
我把袜子展开,指尖点在那个字母上,“你小时候所有袜子都绣这个字母,你妈怕在学校搞混。三年前有人拿了一双绣字母的袜子,配了一双你爸的鞋,放在一个夭折孩子的家门口。孩子不入祖坟,鞋要替它走路。你爸收了那双鞋,就等于应了‘替走’这件事。”
“替谁走?”
“替一个三年前就该走、但没走成的东西。”
周先生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我继续说:“夭折的孩子,出殡前棺材前要摆一双新布鞋,让他脚下有路。头七之后必须烧掉,活人绝不能留。如果有人没烧,把鞋留下来了,那孩子的路就断在半道上。断在半道的路,要有人替它走完。你爸三年前收的那双鞋,就是"替路鞋"。而现在你爸走了(没了),那个东西就记了他的鞋样。现在它来找下一双。你的拖鞋,鞋尖朝里,就是你自己把脚伸进去的。”
“啊!陈大师,我没伸——”
“鞋尖朝里,阳气内收。 风水上还有一种说法,鞋尖代表人的阳气,朝里收拢,人的气息就弱,气息弱就招东西。你每天晚上把拖鞋鞋尖转朝卧室,等于给自己收气。它根本不用碰你,它只要让你的鞋尖替它把门内的气口打开就行了。”
第三双鞋:四分钟,不在风水里的四分钟。
第六天,门铃录像出现了一段被剪掉的时间。凌晨两点零九分到两点十三分,整整四分钟,时间码直接跳过去。没有黑屏,没有画面,就是不存在的那种状态。
我把周先生手机上的录像导进电脑,逐帧过。第四天是唯一没有新鞋的一天,但那天的录像总时长比前一天少了四分钟。门缝底下出现超市小票的那天,就是第四天。
“它在试。”我把时间码标出来,“前三天它用的是‘关灯+遮镜头’,十七秒完成。第四天它换了一种方式:不关灯,不遮镜头,直接把录像剪掉。剪掉的这四分钟,是它站在你门口、把那张纸条塞进门缝的时间。 它不需要躲监控了,因为它已经学会了怎么让你的录像自己说谎。”
“这跟风水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风水管的是‘气口’和‘朝向’,管不了‘时间’。 你家大门朝东,走廊尽头,气从电梯口来,走直线到你门口,中间没有拐角,这叫‘直冲气’。直冲气快,但薄,挡不住东西。正常人家门口摆一双鞋尖朝外的拖鞋,煞气到门口就被鞋尖顶回去了。可你那四分钟被剪掉了——这种情况等于你的‘门口’在那四分钟里不存在了。 而门垫上没有鞋,录像里没有时间,在风水局上那块地方等于是空的。而空的地方,也就等于什么东西都能站。”
周先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陈师傅,你直接说,怎么破。”
“你爸那双布鞋,还在吗?”
“在。我没扔。”
“拿出来。鞋尖朝外,放鞋柜最下层。别放高处,鞋属地,要接地气。那双鞋是你爸留给你的,它替你爸走过一段阴路,现在鞋尖朝外,它会替你挡门。”
第四双鞋:换脚。
第七天晚上,我让周先生把红皮鞋放回门口,鞋尖朝外。他自己留了一双拖鞋在门垫上,左脚鞋尖朝里,右脚朝外。
我看了看时间,清晰记得那是凌晨两点零九分,我站在楼梯间的拐角里,手里捏着一小把糯米和一根红绳。在走廊灯灭的一瞬间,我看见一个轮廓蹲在周先生门口。很小,七八岁的样子,蹲姿端正,两只手按在一双鞋上。它没有脚。它的脚踝以下是空的,可以理解为裤管垂下来,底下什么都没有。
灯亮之前我甩出红绳,绳头沾了糯米,打在它手背上。它抬头。没有脸,但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一只蓝色袜子,脚尖绣着字母。
灯全亮了。走廊空了。门垫上多了一张纸条,歪扭的字:你居然放对了一只。
周先生惊惧地看着监控和纸条上的字,声音颤抖地问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说:“鞋尖朝里,人出不去。鞋尖朝外,东西进不来。如果两只都朝里,等于你就留在这里。如果两只都朝外,那就等于你会替它走。”
我稍微停了一下,让他稍微消化一下这句话,
然后继续说:“你目前属于放对了一只,所以还能选。”
“明天晚上,把红皮鞋放回门口。鞋尖朝外。那双鞋原来不是你的,但你踢走红皮鞋的那天,它就记住你了。还回去,它就不记得你了,这是规矩。”
但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家那双拖鞋,右脚鞋底的胶带是谁撕的。你想起来之前,千万不要开门。”
看到周先生一脸迷茫,还有点不知所措,我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纸条,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纸的纹路不对。我把纸条对着走廊灯照,纸纤维里压着一根头发。两三厘米,黑色,发梢分叉。和周先生自己的头发一模一样。
“换脚。 ”我对周先生说,“在旧时候有一种说法,夭折的孩子不入祖坟,家里人会把他生前穿的鞋放在别人家门口。谁捡了那双鞋,谁替那个孩子走剩下的路。你第一天踢走红皮鞋的时候,你的脚已经碰过它了。踢走不算捡,但碰了就算‘接’。它记住的不是你的鞋,是你的脚。 它现在要把你的脚换到它自己身上,替它走完那段没走完的路。”
第五双鞋:左手。
右脚拖鞋底的蓝色胶带,是谁撕的?
周先生想了一整天。说两年前他贴胶带防滑,剩下半卷塞进电视柜左边抽屉。我让他把抽屉整个倒出来。旧电池、备用钥匙、过期保修卡、数据线、打火机、旧手表、半包受潮的烟、三张过期彩票、一把生锈美工刀。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收据:三年前十一月十七日,儿童拖鞋一双,十九码,十八块五。和那张超市小票同一天。收据背面铅笔字,很轻,像写完又擦过:
鞋收了。孩子的事,我替他走。
周先生认得那个字。“我爸的字。‘替’字底下那个‘日’,他永远少一横。”
我把收据翻过来看纸的纹路,又对着灯照了照。“你爸是左撇子。 ”
“你怎么知道?”
“胶带断口毛边朝左斜。右手撕胶带,断口朝右。左手撕,断口朝左。有人从抽屉里拿出那卷胶带,撕了一截贴回你左脚拖鞋底,又从你右脚拖鞋底撕走一截。撕右脚那截的人,用的是左手。你爸三年前替那个孩子走了一段路,走完把鞋收了。但他留了一手——他把你的拖鞋底胶带换了一截,等于在你的鞋上做了一个‘替’的记号。 那个东西拿走你右脚那截胶带,以为拿的是你的路。其实你爸早就把路换过了:左脚那截旧的,是你爸替你走的;右脚那截新的,是它替你走的。”
“它替我走?我爸怎么会懂这些?”
“那个年代的人,多多少少也懂一点这类事情的,你爸让它替你走了一段空路。所以你现在只剩一只拖鞋了。右脚那只,它拿走了,但它走的是你爸做了记号的假路。它上当了。 ”
第七双鞋:鞋尖朝外。
红皮鞋还回去了。鞋柜最下层放了那双三十九码灯芯绒布鞋,鞋尖朝外。门垫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门口多了一双周先生自己的拖鞋——只有右脚。鞋底蓝色胶带贴得端端正正。
他把右脚拖鞋拿进来,和左脚并排放在玄关。左脚鞋尖朝里,右脚朝外。我让他把左脚也转过来,两只都朝外。
“鞋尖朝外,煞气出而不入, 等于你门口从此不接任何东西,今晚不管门垫上多了什么,不要管,所有事情明天早上再说。”
当天晚上,周先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窸窣声又响了。十秒。然后光脚踩地砖的声音,往电梯方向走。电梯叮了一声。我没开门,也没看猫眼。”
我回他:“你做对了。”
一周后他回去了老家那儿,从老鞋柜里拿回了一双他爸的旧布鞋,带回七楼。那天晚上他按我说的,把布鞋放在鞋柜最下层,鞋尖朝外。凌晨两点零九分,窸窣声又响了。十秒,停了。光脚声往电梯方向走,越走越远。电梯叮了一声。
他没睡着。黑暗中,他似乎听见那双布鞋的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他自己的说法是像有人穿着它试了试一下大小。
然后他又意识到,早上系好的蝴蝶结不见了,而鞋带则被系成了死结,两个,左右各一个,系得很紧。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害怕:“陈师傅,死结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几秒:“死结是锁脚的意思,它走不了,但它把鞋锁在你脚上了。你爸那双鞋,鞋尖朝外挡了门,但鞋带被系死,等于你爸的脚还被它扣着,它没走成,它不甘心。”
“那怎么办。”
“明天早上,你把那双布鞋的鞋带剪了。剪下来的鞋带烧掉,灰撒在门垫底下。然后把你自己的拖鞋鞋尖朝外摆好,出门上班,记住,千万别回头!”
“就这样?”
“就这样。鞋碰的是路,路是人走的。 你把鞋尖摆着对着外面,它就没有路可走了。剩下的,交给明天再看。”
他照做了。第二天早上,门垫上什么都没有。走廊灯正常,监控小红点一闪一闪。电梯到一楼的时候,物业群消息弹出来:“七楼监控修好了,师傅说线路没问题,就是被人拔了电源。已经插回去了。”
周先生走出单元门,阳光打在脸上。他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然后他停住了。
这时候他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平底布鞋,灯芯绒面,三十九码。左脚鞋头磨出一小片毛边,右脚鞋底干干净净。可他从来没买过这双鞋。
此时正好手机响了,他妈妈打来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去吃饭,说收拾屋子翻出来一包旧袜子,蓝色,脚尖绣着字母,他说要,然后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区路口中间,低头看着脚上的布鞋。深吸了一口气,鞋尖朝着前方,向着小区大门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弯腰把两只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此时的他似乎能听见身后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似乎能听到像有人把一双鞋整整齐齐摆在了门垫上。但他记得我提醒过的话,并他没有抬头。
鞋尖朝外,而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似乎越来越轻松......
风水师补记:
后来周先生把那包绣字母的旧袜子拿回来,放进了鞋柜最下层,和那双三十九码布鞋并排放着。袜子没有拆封。
我去复查过一次,在他家门垫底下撒了一层薄薄的粗盐,又在门框内侧上方贴了一道黄纸朱砂符。
符上只写了一个字:履。
“履卦,踩虎尾不咬人,你爸替你踩过一次虎尾了,这次你自己踩稳。”
他问我:“那个东西还会回来吗。”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七楼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常亮的,正常。
“鞋尖朝外,它就没有路。 但它是记住你家的门了的, 所以以后你每次换下的拖鞋,鞋尖一定要朝外。别让它再有第二次机会。”
他点头。
而我下楼的时候,电梯到六楼停了一下。门打开,没人,但地上放着一只很小的蓝色帆布鞋,约三十三码大小,鞋带系成蝴蝶结。鞋尖朝着电梯内侧,朝着我。
我什么都没做,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往下。
那只鞋没有跟进来。
但我到一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周先生突然来电,告诉我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鞋鞋尖——我那会出门时替他朝前摆好的皮鞋,此时鞋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我身后电梯的方向。
我告诉他别管,我挂了电话,我没有回头。我两只脚在地上用力跺了跺,鞋尖朝前,不外八,继续走。
总结:
鞋尖朝里,收的是自己的气。
鞋尖朝外,挡的是外面的东西。
可有一种东西,不走门,走的是你脚下的路。 你摆正鞋尖,它暂时没有路。
但路这个东西,每天都要走。
所以,记得走稳你自己的路,千万别让它替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