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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1:22

抽干我的血救白月光,我成了尸王回来了

针扎进我胳膊的时候,我数到了第七袋。

一袋四百毫升。

我问他,抽到第几袋我就死。

陆钊站在玻璃外面,没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卷到小臂,手插在裤兜里。

他说,晚晚撑不过今晚。

我说,陆钊,我怀孕了。

他隔着玻璃看我,看了大概三秒。

他说,先救晚晚。

一

血站在地下二层,原本是体育馆的器材室。墙上还挂着"羽毛球拍 借用登记"的牌子,塑料壳裂了,字褪成粉色。

我被绑在一张牙科椅上。椅子是基地医院的,牙科的,扶手上还留着别人咬出来的牙印。

给我抽血的是刘主任,五十多岁,手很稳,扎针一次就进。他扎完就把袖子往下拉,不看我的脸。

护士长赵红在旁边递袋,一袋一袋递。

第七袋的时候,我开始发冷。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凉,脚趾头先麻,然后是小腿。

我说,刘主任,我头晕。

他说,忍一忍。

我说,我怀孕了,两个月。

他手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继续抽,说,这个跟抽血没关系。

二

玻璃外面那条走廊,灯是坏的,只亮一根灯管。

陆钊在那儿站了很久。他中间接过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血够,别慌。"

血够。

他说的血,是我。

三

末世第十年,人已经不叫名字了,叫编号。

我叫沈鹿,编号 B-0713,职务是基地医院血检员。说白了就是给全基地的人验血、配血、存血。

我 O 型,Rh 阴性。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我血里有一种东西,基地叫它 K-7。

K-7 能压住变异病毒。不是治,是压。被齿兽咬了的人,只要在十二小时之内输入带 K-7 的血,能多活四十天。

四十天够干什么,够等一支新血清。

全基地带 K-7 的,一共十七个人。我是第十七号。

因为我是被感染者生下来的。

我妈是第一批感染的人。她怀着我,被咬了一口,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变成游尸。结果她没变,她生下我,然后死了。

那年我十八。

四

陆钊是我丈夫。结婚三年。

末世第七年,他在西三环的高架桥上救过我。那时候我还不是血检员,我是搬运队的,一天搬十二个小时的罐头。

桥塌了一段,我从上面掉下去,挂在钢筋上,下面是三十多只游尸,抬着头等我。

他带人从桥那头冲过来,开枪打了四十多发子弹,把我拽上去。

他拽我上来的时候,我的手在他脸上抓了一道。他没生气,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我信了那句话,信了三年。

五

"置换"这两个字,是我在第三袋的时候听见的。

刘主任跟赵红说,置换液准备好了没有。

赵红说,准备好了,八百。

我说,什么置换。

没人回答我。

第八袋抽完,刘主任把针拔了,按住我的胳膊。他说,沈鹿,接下来这一步,你不能动。

我说,什么步骤。

他说,换。

我当时还没听懂。后来我懂了。

他们不是抽我的血去输给林晚。

他们是要把我的血,全换给她。

一边抽,一边输。我身上流出去的,进她的血管;她身上流出来的,废液,接到桶里。

这个过程有个学名,叫"全血置换"。用在被咬的人身上,能把病毒压下去,压得死死的。

但供体活不了。

供体的血被抽干,心脏会停。一般四十分钟。

六

我问刘主任,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停。

他说,等晚晚那边指标下来了。

我说,那我呢。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他说,沈鹿,你签过遗体捐献。

我说我没签过。

他说,你丈夫代签的。

七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被抬上了一辆皮卡。

不是救护车。是拉货的皮卡,车厢里铺着防雨布,防雨布上有血,一层一层的,红了又黑,黑了又红。

开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兵,姓孙。他不敢看我,一路上都在看后视镜。

我说,小孙,我们去哪。

他说,东边。

我说,东边哪。

他不说话。

车出了基地的门,往东开了四十分钟。路两边是空的楼,楼里的窗玻璃全碎了,风灌进去,像有人在里面吹口哨。

到了地方,车停了。

我看见一堵水泥墙,墙上有四个字,红漆写的:D 区 隔 离。

最后一个字被啃掉了一半。

八

D 区是城东工业区。末世第五年,这里出过一次大爆发,从那以后就封了。

基地的规矩:进 D 区的,不许回来。

小孙把车斗的挡板放下来,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我说,你帮我一把。

他说,嫂子,对不住。

我说,我不怪你。你帮我一把。

他扶着我下车。我的腿是软的,站不住,他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背。

他把我放在地上,退了两步。

我说,小孙。

他说,嫂子。

我说,回去以后,你别说我哭过。

他愣了一下,说,你没哭。

我说,对。我没哭。

九

铁门在我后面关上,声音很闷,像一口锅盖扣下来。

我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了很久。

台阶上有一只鞋,小孩的,红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兔子。旁边是半截书包带。

我把那只鞋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两个月,还看不出来。但是我这几天的反应不对,早上刷牙会干呕,闻到碘伏就吐。我是血检员,我懂。

我坐在那儿跟自己说,不能死在这儿。

说了三遍。

十

D 区的雾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不是水汽,是一种白的东西,贴在地上走,像有人在下面吹气。

我往里走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爪子刮水泥的声音。很多。

我停下来,站在一条街上。街两边是厂房的铁门,门上全是手印,手印从下往上,越往上越稀。

第一只从左边厂房的阴影里出来。

游尸。瘦,皮贴在骨头上,眼睛是白的,嘴张着,牙是黑的。

它走了三步,停住。

然后又出来两只,三只,五只。从厂房的门口、从楼上、从一辆翻掉的面包车底下。

我站在街中间,动不了。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

它们走到离我五米的时候,全停了。

十一

那一停很奇怪。

它们不是害怕,也不是犹豫。它们是那种……被按住的感觉。像狗听见了哨子。

我往前走了一步。

最前面那只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走了一步。

它弯下腰去了。

不是倒,是弯。膝盖先跪下,然后上身往下,头贴着地。

后面那几十只,一只接一只,全跪了。

我站在街上,周围跪了一圈灰白色的东西。

风把雾吹开一点。我看见远处的厂房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三个大的。

齿兽。身高两米多,肩上是骨刺,嘴里的牙往外长,像一把把断刀。

它们也低着头。

十二

我那时候不知道怕。

我只觉得肚子里动了一下。

不是胎动,两个月不该有胎动。是那种……有人在里面伸了个懒腰的感觉。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跪着的东西们,头又往下压了一寸。

十三

我在D区活了下来。这件事我后来想过很多遍。

不是因为我命硬。是因为我肚子里那个东西。

它认我。

它让那些东西认我。

十四

D区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一家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货架倒在地上,收银台后面有一具骨头,穿着蓝马甲。

我在货架上找到六瓶水,四包饼干,一罐咖啡。饼干过期七年了,硬得像砖,得泡水吃。

我把水按天分。一天半瓶。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墙角,背贴着墙,这样至少只有一面要防。

第一夜我不敢睡。外面有东西走来走去,一晚上没停。有几只贴着玻璃门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凌晨的时候,有一只没走。它贴着门,头伸进来,离我不到一米。

我吓得不敢喘气。

它却把头慢慢低下去,抵在门框上,不动了。

那一夜,它给我挡了一夜的风。

十五

第三天,我遇见老周。

他是在一家五金店里翻东西吃,翻出半袋水泥。我当时以为是游尸,抄了根钢管出去。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有黑眼珠。

他说,别打,我是人。

我说,你是人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我在这儿住四年了。

十六

老周五十来岁,原来在厂里看仓库。末世第五年那次爆发,他被咬了。

但他没完全变。

他说,他咬了人以后,自己找针打。厂里医务室有剩下的疫苗,他一天打一针,打了四年。

"打多了,就变成这样。"他抬起手给我看。手背上的皮是灰的,指甲缝里全是黑。

他说,"一半人,一半不是。"

我说,它们为什么不咬你。

他说,咬。谁不咬。咬了我也不死,我就是这样半死不活的。

他看着我,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你身上有味儿。

我说什么味儿。

他说,尸王的味儿。

十七

老周给我讲了D区的东西是怎么排的。

最底下是游尸,一堆一堆的,没脑子。往上是齿兽,能跑能跳,会绕路。再往上是巢体,会藏,会叫,会引。

最上面是母体。

"母体就是生它们的。"老周说,"一只母体,能管一个区。D区有母体,我闻过味儿,在城东污水处理厂那边。"

我说,母体长什么样。

他说,没人见过活的。

他说,见过的都死了。

他抽了一口烟。烟是用报纸卷的,里头不知道是什么叶子。

他说,"但是你身上那个味儿,比母体还重。"

十八

我问他,什么叫比母体还重。

他说,母体是生的。你是怀的。

他说,怀的比生的狠。

十九

那天晚上,我坐在便利店的墙角,把手放在肚子上,第一次认真跟它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说,我妈怀我的时候被咬了,我生下来是个人。所以你要是能选,你就做个人。

肚子里没动静。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一点很轻的动静,像有人在里面握了一下手。

我说,行。那咱俩一起活。

二十

第二十八天,我开始阵痛。

那天下午下了雨,D区的雨是酸的,落在铁皮上冒白烟。我缩在便利店最里头,把货架推到门口挡着。

阵痛从下午三点开始,一开始像来例假,后来像有人拿手在我腰上拧。

我没有医生,没有药,没有热水。

我有一把从五金店拿的剪刀,一瓶酒精,一卷从仓库翻出来的打包带。

我咬着一块毛巾。

二十一

孩子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出来的。

我自己剪的脐带。剪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剪了三下才断。

是个女孩。

很小,五斤不到,头发湿的,贴在头皮上,脸皱得像个小老头。

她没哭。

我把她翻过来,拍她的背,拍了两下,三下。

她忽然咳了一声。

然后她哭了。

二十二

她哭的那一声,跟别的小孩一样,细细的,拖着尾巴。

但外面的世界变了。

先是玻璃门外的游尸,我听见它们往后退,退的时候脚在地上拖,一片沙沙声。

然后是整条街。

整条街的东西都在往后退。楼上、楼下、车底下。

再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很长的、很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地上拖。

二十三

老周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跑得很急,进门就跪了。

不是摔的,是跪的,膝盖直直砸在地上。

他说,沈鹿,你生了个什么。

我说,一个女孩。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

他说,昨晚我那边,一百多只全跪了。连齿兽都跪了。

他说,D区的东西,认主了。

二十四

我抱着孩子坐在那儿,没说话。

老周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意味着我能走出去了。

他说,对。意味着你能走出去了。

他说,但是你得想清楚。你抱着她出去,外面那些人会怎么看你。

我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他说,那你在乎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她睡着了,嘴还张着。

我说,我在乎他们欠我的。

二十五

出D区那天,是第十一天以后。

我给孩子裹了三层布,用打包带绑在胸前。老周跟在我后面,扛着一根铁棍。

我们从便利店那条街往西走。

一路上,东西们都让开。不是退,是让,像人给车让路一样,往两边站。

走到D区西边那道墙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墙上那四个字还在:D 区 隔 离。

最后那个字被啃掉了一半。

二十六

墙外面是基地的外环。有一道铁丝网,网后面是岗楼。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快落了。

岗楼上的哨兵先看见的是一群灰白色的东西跟在后面,他直接把警报拉了。

警笛响起来的时候,我往前走了一步,把布掀开,露出孩子的脸。

我说,别开枪。我是B-0713,沈鹿。

二十七

哨兵不下来。

他们在上面喊,往后退,往后退。

我说,你们看清楚,我是人。

他们说,D区没有人。

我说,我三个月前被送进去的,你们签的字。

岗楼上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沈鹿不是死了吗?

二十八

我说,我没死。

我说,你们把门开开,我要见你们陆指。

二十九

门没开。

岗楼上的兵开始打电话。我听见他们在电话里说"B-0713"、"D区出来一个女的"、"带了一群"。

过了十分钟,来了一辆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是政工的,姓马,我认识;两个是卫兵,端着枪。

姓马的站在铁丝网里面,隔着网看我。

他说,沈鹿?

我说,马干事。

他说,你怎么出来的。

我说,走出来的。

他说,后面那些是什么。

我说,你们不用管。

他说,我们得管。

三十

我说,马干事,你三年前在食堂丢过饭卡,是我捡到还你的。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先把手举起来。

我把手举起来了,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托着孩子。

孩子醒了,动了一下。

她哭了一声。

三十一

她哭的那一声,比在D区的时候响。

响得不对。

岗楼上的警报,第二个按钮,被人按下去了。那是"最高级"的按钮。

铁丝网后面的三个人,同时往后退。

姓马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被同伙拖起来。

后面跟着的那一片灰白色的东西,全跪下了。

从铁丝网一直跪到街口。

三十二

我站在网前面,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托着孩子。

我说,马干事,别怕。

我说,它们不咬人。

我说,我说不咬,就不咬。

三十三

门是四十分钟以后开的。

开门的不是我求来的。是里面的人吵出来的。

我在网外面站着,孩子在我怀里睡着,天上的太阳落下去,基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三十四

后来我才知道,这四十分钟里,基地开了一个会。

会议室在体育馆的主席台上,原来放奖杯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张地图。

会上吵的只有一件事:D区出来的东西,能不能控制。

有人说不能,必须打掉。

有人说能,因为她怀里那个孩子哭一声,所有的都跪了。

最后拍板的是贺司令。

贺司令说了一句话。

他说,先让她进来。她要是能控制,我们就活;她要是不能,我们再打。

三十五

我进基地那天,走廊两边站满了人。

不是欢迎。是来看。

来看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抱着一个孩子,从D区走回来。

有人认出我,说,那不是血站的沈鹿吗。

有人说,她不是被置换了吗。

有人说,置换还能活?

三十六

我一路走到医院的门口。

医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刘主任。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热水,冒着气。

一个是赵红。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三十七

我在他们面前停下来。

我说,刘主任。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我说,第八袋,你抽到第八袋的时候,我求过你。

他说,沈鹿,那时候……

我说,你什么都没说。你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他的搪瓷缸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气。

三十八

我转过头看赵红。

我说,赵姐,我签字的时候,你在旁边。

她说,我没签。

我说,你递的笔。

她嘴唇动了动。

我说,你还说了一句"别耽误"。

三十九

她忽然跪下了。

在医院的走廊上,跪在一地热水里。

她说,沈鹿,我家里有三个孩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没办法。

我说,我知道你没办法。我也没让你死。

我说,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她抬起头。

我说,从今天起,你见到我,叫我沈工。

四十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的旧病房,四楼,靠窗那间。

孩子放在我旁边,用两个枕头围起来。

我没睡。

我看着窗外基地的灯。灯是黄的,一盏一盏,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排蜡烛。

我把手放在孩子身上,感觉到她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很低、很长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那是D区的东西,蹲在铁丝网外面,一夜没走。

四十一

第二天早上八点,贺司令让人来接我。

来的人穿的是新作训服,肩上有牌。他站在病房门口,说话很客气。

他说,沈工,司令请您过去一趟。

我说,我孩子怎么办。

他说,有人看着。

我说,谁看着。

他说,我给您安排人。

我说,不用。我自己抱。

我把孩子裹好,绑在胸前,跟着他走。

四十二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贺司令坐在中间,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颌。

他站起来,让我坐。

我坐下了,没解孩子。

他说,沈鹿,我先说一句。三个月前那件事,是基地的错。

我说,哪件事。

他说,把你送进D区那件事。

我说,那是错吗。

他说,是错。

我说,那签字的人呢。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四十三

贺司令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放在桌上。

他说,沈鹿,我先不跟你说这个。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从桌下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一份统计。基地在册人数,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一。感染人数,两千零七。本月死亡,四百六十七。

我往下看。

最底下一行:血疫,地下三层,隔离一百一十三人。

我说,血疫。

他说,对。三个月前开始的。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你把血换给林晚的第七天。

四十四

贺司令说,换血之后第三天,林晚退烧了,指标全下来了。

第八天,她开始喝血。

不是输血,是喝。她咬了一个护工的手。

第九天,她咬的六个人,全部出现变异。基地按照惯例,把这一批人关进地下三层。

第十四天,第一批人变异完成。

第十九天,地下三层关了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八十六个是那天在置换室周围值班的。

四十五

我说,那我呢。

贺司令说,你是 K-7 的供体,你身上没有病毒。

我说,我的血能压病毒,为什么到她身上,反而把她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说,这就是我们要问你的。

他说,沈鹿,你的血在她身上,不是压,是烧。

四十六

我说,所以你们这一个多月,死了四百六十七个人。

他说,是。

我说,现在你们来找我。

他说,是。

我说,行。我要三样东西。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三个月前置换那天,所有签字的人,名单给我。

他说,第二。

我说,第二,血清库的钥匙给我。

他说,第三。

我说,第三,陆钊。

四十七

贺司令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前两样我给你。第三样,我不能给。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关在禁闭室。

我说,谁关的。

他说,我关的。他自己的要求。

四十八

禁闭室在体育馆地下室,原来的器材库改的。门是铁的,门上开了一个小窗。

我去的时候,把窗户上的灰抹了一把。

里面很暗。他坐在墙角,背靠墙,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是青的,胡子长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我,人往墙上靠了一下。

他说,沈鹿。

我说,陆指。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说,你活着。

我说,我活着。

他说,那个孩子……

我说,我的孩子。

他说,是谁的。

我说,你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沈鹿,你让我看看她。

我说,不给看。

四十九

他站在铁门后面,两只手抓着窗上的铁条。

他说,沈鹿,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说,你解释。

他说,晚晚被咬的时候,只剩下四个小时。基地里 K-7 只有你们十七个,最近的血站到这儿要两天。

我说,所以你想到了我。

他说,我想到的是最快的那条路。

我说,你想到的是一条不用问我愿不愿意的路。

他说,我问了,你不同意。

我说,我不同意,你就代签了遗体捐献。

他说,那时候我没时间。

我说,你有时间。你有时间站在玻璃外面看三个小时。

五十

他没说话,手从铁条上松开了。

他说,沈鹿,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

我"嗯"了一声。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说,我以前是哪个样。

他说,你以前会哭。

我说,我哭过了。在八袋血抽到第七袋的时候,我哭了一次。后来我就不哭了。

五十一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

他说,沈鹿,你告诉我,她长得像谁。

我停下来。

我说,她长得像我。跟你没关系。

五十二

那天晚上我回到四楼,孩子睡着。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真的很小。手脚都小,指甲盖像米粒。

我想起末世第七年的那个下午。

桥上,钢筋,三十多只游尸,枪声。他拽我上来的时候,我抓了他的脸。

我那时候二十四岁。所有人都说,末世里不能有感情,感情是负担。

我不信。我信了他三年。

五十三

末世第八年,他从西区调回来,升了副指挥。他搬进我住的那栋楼,住在三楼,我住二楼。

他每天早上出门,会敲我的门,说一句"我走了"。

有一年冬天,基地配暖炉,一个楼分两个。他把他的那个搬到我屋里,说自己不怕冷。

后来我才知道,他屋里那个冬天没生过火,他晚上盖三床被子。

五十四

末世第九年,基地血清库丢了两箱 K-7 血浆。

那是我经手的。查下来,签收单上少了我的签字。

有人举报我,说我拿血浆跟外面换东西。

审了七天。最后是陆钊把我保出来的。他在会上说,沈鹿的血能救全基地,她要是想卖血,不用偷。

他说完这句话,会场上没人吭声。

那七天,我在审讯室里喝了七天的凉水。

我出来那天,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热豆浆。

他说,冷不冷。

我说,冷。

他说,喝一口。

我喝了。豆浆是甜的。

五十五

末世第十年,三月,他跟我求婚。

就在那栋楼的楼梯间。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两级。

他说,沈鹿,咱俩搭个伙吧。

我说,搭伙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以后你抽血,我在旁边看着。

我当时笑了。我说,你这求婚也太难听了。

他说,我不会说好听的。

我说,那你说一句。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这条命,你救过。我这条命,给你。

五十六

我答应了他。

三个月以后,他被任命为基地防卫部指挥,管着三千人。

半年以后,林晚从南区调过来,当文艺干事。

她进屋的那一天,我正在给陆钊缝袖子。他袖子口子撕了,我拿针线给他缝。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衬衫,长头发,腰很细。

她说,陆钊,好久不见。

陆钊站起来的时候,把手上的杯子放下了,放得有点重。

五十七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鹿,林晚是我以前的对象。

我说,哦。

他说,末世前的事。

我说,多久以前。

他说,八年。

我说,八年还算以前吗。

他想了想,说,算。

五十八

后来我才知道,不算。

林晚来了以后,他出门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晚上回来的时间晚了两个钟头。

有一次我在食堂看见他给她打饭,他把肉挑出来放她碗里,自己吃青菜。

我在隔壁桌坐着,吃了三口,就把碗放回去了。

五十九

真正让我死心的,不是那一天。

是置换前的一个星期。

我拿着一根验孕棒,站在医院厕所里。验孕棒是从旧药房翻出来的,过期了三年,但还能用。

两条杠。

我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我在走廊上找他,找了半个钟头,最后在血站门口看见他。

他坐在台阶上,林晚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哭了。他在拍她的背。

我站在二十米外,把验孕棒塞回了口袋。

六十

那天晚上他回家,我跟他说,陆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说,等等,我先说。

他说,晚晚被咬了。

他说,情况不好。

六十一

我把那根验孕棒,在口袋里捏碎了。

六十二

回到现在。

我坐在四楼的床边,孩子醒了,哼了两声。

我把她抱起来。

我说,宝宝,你爸问我,你长得像谁。

我说,我说你像我。

我说,其实你有点像他。你的眉毛是他的。

六十三

第二天,我在基地开始干活。

贺司令给了我血清库的钥匙,也给了我名单。

名单上一共十一个名字。

第一个是陆钊。

第二个是刘主任。

第三个是赵红。

第四个到第十一个,是那天在置换室、在地下二层走廊值班的医生和护士。

六十四

我拿着名单,从第一个开始办。

我没有杀他们。杀人太便宜。

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他们十一个人,编成一个"应急供血组"。

基地的血疫在扩散,每一批新感染的,都要输 K-7 的血。血从哪来,从这十一个人身上来。

一天一次,一次两百毫升。

六十五

刘主任来找我。

他说,沈工,我今年五十六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这个年纪,抽不了。

我说,那你就看着别人抽。

他说,沈鹿,你这是在报复。

我说,对。我就是在报复。

我说,你们抽我的时候,我三十岁,怀两个月的身孕。你们一袋一袋抽,抽到第八袋,我求你们停。

我说,我现在让你们一天抽两百,抽一个月。你们要是死一个,我算我输。

六十六

赵红第一个抽。

她躺在牙科椅上,胳膊伸出来,袖子卷起来。

她自己把橡胶管扎在胳膊上。

她抽完站起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扶着墙走了两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她说,沈工,够不够。

我说,不够。

六十七

第九天,出事了。

出事的是血疫隔离区。

地下三层有一百一十三个人,那天晚上跑了三个。

跑出来的三个,一个是护工,两个是卫兵。他们从通风管道爬上去,爬到了地下二层的走廊。

二层的走廊,就是当年抽我血的那条走廊。

六十八

那天夜里,基地广播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地下三层异常"。

第二次是"二层封闭"。

第三次是"全部人员回屋,锁门"。

我在四楼,抱着孩子,听见楼下有枪声。

枪声响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停了。

六十九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二层走廊的地上,有三具。

不是人。是变异到一半的人。

身上还穿着护工服和作训服。

七十

贺司令把我叫过去。

他说,沈鹿,血疫压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有办法。

我说,我有。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我孩子。

七十一

他愣住了。

我说,司令,我孩子哭一声,D区的东西全跪。

我说,我孩子要是站在血疫区里哭一声,那些变异到一半的,会怎么样。

他说,会怎么样。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

七十二

贺司令看了我很久。

他说,沈鹿,你舍得吗。

我说,我舍不得。

他说,那你还提。

我说,因为我不想我们全死在这儿。

七十三

试验是在第三天做的。

地点在地下三层。一百一十三个人,锁在铁笼里,隔着栏杆。

我抱着孩子站在笼子外面。

孩子睡着。

我说,宝宝,醒醒。

她动了动,没醒。

我轻轻拍了她两下。

她哭了。

七十四

那一声哭出去,笼子里一百一十三个人,全部停住了。

不是死,是停。像被人按了暂停。

有的人正在用手抓栏杆,手停在半空。

有的人正跪在地上啃自己的胳膊,头抬起来了。

他们的眼睛,一点一点,从白变回黑。

七十五

笼子里开始有人说话。

有一个人说,妈。

有一个人说,我在哪。

有一个人开始哭。

七十六

我站在笼子外面,抱着孩子,没说话。

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像刚从水里出来。

那是刘主任。

他说,沈鹿,这……

我说,这叫压制。

七十七

那天晚上,贺司令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鹿,你要是走了,基地活不过一个冬天。

我说,我不走。

他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当这个基地的院长。

七十八

他愣了一下。

他说,医院院长?

我说,对。医院、血站、血清库、隔离区,全归我。

他说,那不是院长,那是……

我说,那是什么。

他没说下去。

七十九

他签了。

一张纸,一个章,一个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出来,走廊上的人看我。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八十

当天下午,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医院的旧牌子摘下来。

牌子是木头的,字是黑漆写的:北岸基地医院。

我让人重新刷了一块。

白底,黑字,四个大字:北岸血站。

底下一行小字:院长 沈鹿。

八十一

那天挂牌的时候,来了很多人。

赵红站在人群里,脸还是白的。

刘主任站在最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

陆钊没来。他还在禁闭室。

八十二

挂牌那天晚上,有人来找我。

来的是后勤主管,姓郑,叫郑铎。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

他说,沈院长,恭喜。

我说,郑主管。

他说,我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那个孩子,能不能借我们用一下。

八十三

我抬头看他。

他说,别误会。我们是做研究。血疫压不住,靠一个孩子哭,这不是办法。我们需要研究她的血。

我说,研究谁的血。

他说,你孩子的。

我说,不行。

他笑了笑。

他说,沈院长,你先别急着拒绝。

他说,你知道母体是怎么来的吗。

八十一四

我说,你说。

他说,末世第五年,D区那次爆发,不是意外。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有人放的。

八十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镜片反着灯光,白白的,看不见眼睛。

他说,新人类教会,你听过吗。

我说,听过。老周说过。

他说,教会认为,末世不是灾难,是进化。

他说,人这一半,已经走到头了。剩下那一半,才是未来。

我说,所以你放了病毒。

他说,我们只是加快了进程。

八十六

我说,那一百多万死人,是你们的进程。

他说,是代价。

我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我们等了十年的东西。

他说,母体是生的,你是怀的。你比母体更纯。

他说,把孩子给我们。我们给你一个位置。

八十七

我说,什么位置。

他说,新人类的母亲。

八十八

我笑了。

笑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孩子在我怀里睡着。

我说,郑主管,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走出D区吗。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肚子里那个东西,认我。

我说,它认我,不是因为我是母亲。是因为我没想卖它。

八十九

他站起来。

他说,沈院长,你考虑一下。

我说,我不用考虑。

他说,那我们就换个方式。

九十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说了一句。

他说,沈鹿,你丈夫当年为什么把你送进D区,你以为是林晚吗。

我没说话。

他说,是我们让他选的。

九十一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孩子在我怀里,我感觉到她的手抓着我的衣服。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九十二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老周叫来了。老周现在住在基地外环的一间工棚里,贺司令给他开了个"顾问"的名头,一个月三十斤粮。

我说,老周,D区的东西,现在听我的,还是听别人的。

他说,听你的。

我说,确定。

他说,你孩子哭一声,它们就跪。你说一句话,它们就动。这事儿没法确定,这就是确定。

九十三

我说,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他想了想。

他说,那它们就听你孩子的。

九十四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基地的灯,黄的,一排一排。

铁丝网外面,蹲着一片灰白色的影子。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说,老周,你怕不怕。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变成它们那样。

他说,你不会。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还知道给孩子裹三层布。

九十五

出事是在第五天夜里。

那天夜里基地停电。不是故障,是有人拉了总闸。

断电的那一分钟,四楼的走廊里全是黑的。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听见楼道里有脚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四五个。

我把孩子塞进怀里,往门后躲。

门是被撞开的。进来三个人,都戴着口罩,手上有枪。

第一个人的枪口对着我,第二个人伸手抢孩子。

我把孩子往怀里一裹,转身用背挡。

枪托砸在我背上,砸了一下,我跪下去了。

孩子被拽走了。

九十六

我爬起来追。追到楼梯口,第三个人回身一脚,踹在我胸口。

我滚下三级台阶,撞在墙上。

我听见孩子的哭声,从楼下往上飘。

那声音越来越远。

九十七

老周是十分钟后来的。

他头上有个口子,血顺着耳朵往下流。

他说,他们从后门走的,一辆车,往东。

我说,往东是哪儿。

他说,往东是地下三层的入口。

九十八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吐了一口。嘴里是铁锈味。

我扶着墙,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基地的灯全灭了。月亮也不亮。铁丝网外面,一片黑。

我站在窗户那儿,把手放在胸口。孩子不在了,胸口是空的。

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进来。

九十九

那句话我说得很轻。

轻到我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是铁丝网外面动了。

先是铁丝网在响,像有人拿手在上面拉。然后是水泥。

基地的外墙是旧体育馆的墙,砖的,砌了三十年。

砖一块一块往下掉。

一百

我下楼的时候,基地的警报又响了。

这次响的是那个最高级的按钮。

我从四楼走到一楼,走廊上全是人,往反方向跑。

有个人撞到我,抬头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说,沈工,外面……

我说,我知道。

他说,外面全是。

我说,我知道。

一百零一

基地的大门是被撞开的。

撞门的是一只齿兽。它撞了三次,第三次,门轴断了。

门往里倒的时候,后面是一片灰白色。

它们没有跑。它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排队。

一百零二

它们没咬人。

它们从人身边走过去,连头都不转。

有个人吓得坐在地上,一只游尸从他身边过,低头看了一眼,走了。

基地的人后来跟我说,那一晚上,最吓人的不是它们咬人。

是它们不咬人。

一百零三

我走到地下三层的入口。

入口的钢门是关着的,门上有密码锁。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站着二十来只齿兽,低着头。

我说,开。

最前面那只齿兽往前一步,肩膀撞在钢门上。

一声闷响,门往里凹了一块。

第二下,门开了。

一百零四

地下三层是一条长走廊,两边是铁笼。

笼子里的人,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抓着栏杆。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些手都缩回去了。

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灯。

我走进去。

一百零五

郑铎坐在办公桌后面。

孩子在他怀里。

他用一件白大褂裹着孩子,孩子睡着了,脸是红的。

他抬起头看我,还是那副样子,眼镜,慢声慢气。

他说,沈院长,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我说,把孩子给我。

他说,你先坐下。

我说,我不坐。

他说,那你站着听我说完。

一百零六

他说,你知道这个基地能撑多久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三个月。三个月以后,粮没了,血清没了,人就没了。

他说,只有一条路。

我说,变成你们那样。

他说,不。是变成我们这样。

他说,人这一半已经走到头了。你看外面,一万四千人,靠什么活?靠一个女人的血,靠一个孩子的哭声。

他说,这不叫活。这叫拖。

一百零七

我说,那你放开她。

他说,什么。

我说,你把她放下,让她自己哭。

他说,她会哭的。

我说,那你怕什么。

他没说话。

一百零八

我说,郑铎,你不是信进化吗。

我说,你信进化,你就该知道,进化不是靠抢别人的孩子。

我说,进化是活得下去的那个,自己往前走。

他说,你说得好听。

我说,我说得不好听。我就是不想让我女儿,给你们当标本。

一百零九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他把孩子往怀里收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针。

针管里是黑的。

他说,沈鹿,你退后。

我说,你要干什么。

他说,我给自己打。

他说,我打了,我就是新人类。我抱着她走,你拦不住我。

一百一十

我说,你打吧。

他愣住了。

我说,你打。你打完,你就不再是人了。你抱着她,走不出这条走廊。

我说,走廊外面有二十只齿兽,它们现在听我的。你变成新人类,你就是它们的饭。

我说,你打。

一百一十一

他的手抖了。

抖的时候,孩子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看他,看了看灯,然后嘴一瘪。

她哭了。

一百一十二

那一声哭出去,地下三层所有的笼子,同时响了。

不是人在抓栏杆。

是笼子本身在响,铁在响。

郑铎手里的针掉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我走过去,把孩子抱回来。

一百一十三

孩子到我怀里,就不哭了。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抽了两下。

我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还空着。

我抬起头,看见郑铎背后的墙。

墙上有通风口。

通风口里,伸出来一只手。

灰的,指甲是黑的。

一百一十四

我说,别杀他。

那只手停住了。

我说,留着他。他还有用。

一百一十五

郑铎瘫在椅子上。

我抱着孩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一百一十三个笼子里的人,都在看我。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喊妈,有的人只是站着。

我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

我说,你们听着。

我说,从今天起,这个基地不叫北岸了。

我说,叫南岸。

一百一十六

那天晚上,基地没有死人。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

我从地下三层上来的时候,看见基地的路上,站满了人。

他们不敢靠前,也不敢走。

他们看着我怀里那个孩子。

一百一十六之二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地下三层最里面那间。

那不是笼子,是一间玻璃房。原来放体育器材的,四平方米,四壁是钢化玻璃,玻璃外面焊着铁栏。

林晚坐在里面。

她穿一件白裙子,是护工给她的。头发还在,长到肩,梳得很整齐。脸还是那张脸,末世前在南区歌舞团招人时贴宣传照的那张脸。

她的脖子以下,皮肤下面有灰色的纹路,一条一条,像树根。右手的三根手指变长了,长出一截,指甲是黑的。

她看见我,抬起头。

她说,你回来了。

一百一十六之三

我说,我回来了。

她说,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回来。

我说,你想我回来吗。

她说,想。我等着看,你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玻璃边上。

她的右手贴在玻璃上,黑色的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说,你现在是什么。

我说,人。

她说,人不会让一群怪物跪下。

我说,那你是什么。

她笑了。

她说,我是失败品。

一百一十六之四

我说,你是故意被咬的。

她说,对。

我说,什么时候决定的。

她说,南区的时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K-7,我只知道,有一种东西能让人变成新人类。

她说,教会的人找到我。他们说,有一种仪式,咬一口,就能开始。

她说,我让他们咬了我。

一百一十六之五

我说,然后你找到了陆钊。

她说,对。我找到他,我告诉他,我被咬了。

我说,你算准他会救我。

她说,我算准他会用你救。

一百一十六之六

我说,你认识我。

她说,我认识你。我看过你的档案。B-0713,O 型,Rh 阴性,K-7 携带者。

她说,教会给我的名单上,你是第一个。

她说,你的血换到我身上,我就能成为容器。

一百一十六之七

我说,置换失败了呢。

她说,失败了。

她说,你身上的东西,进了我身体,不是烧病毒,是烧我。

她说,我烧了二十天,烧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半人,一半不是。

她说,我每天都要喝血。不喝,我就疼。

一百一十六之八

我说,你恨我吗。

她说,不恨。

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一件工具。

一百一十六之九

我站在玻璃外面,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

她说,沈鹿,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陆钊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他末世前那个女朋友。

她说,他以为我当年离开他,是因为家里逼我。

她说,其实不是。

一百一十六之十

我说,那是因为什么。

她说,因为有人出价更高。

她说,末世前,我在南区认识一个做生意的。他给我一套房,一辆车,一年四十万。

她说,陆钊那时候一个月挣六千,租的房子在六环外。

她说,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楼下,站了一晚上。

一百一十六之十一

我站在玻璃外面,忽然觉得冷。

不是为她。

是为那个站在楼下站了一晚上的男人。

一百一十六之十二

我说,他现在在禁闭室。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想见他吗。

她说,想。

她说,我想让他看看,他为了我,把你送进D区,值不值。

一百一十六之十三

我把陆钊带来了。

两个卫兵押着他,站在玻璃房外面。

他看见林晚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玻璃前面,把手贴在玻璃上。

他说,晚晚。

林晚抬起头。

她说,陆钊,你来了。

他说,你怎么变成这样。

她说,因为你把我救活了。

一百一十六之十四

他站在那儿,手贴在玻璃上,没动。

她说,陆钊,我跟你说件事。

他说,你说。

她说,我是故意被咬的。

他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一寸。

她说,我需要 K-7 全血置换。我知道你会选我。

她说,我知道你会选我,因为你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再被人扔下一次。

一百一十六之十五

他说,晚晚,那年你为什么走。

她说,因为钱。

她说,有人给我一套房,一辆车,一年四十万。你那时候一个月六千。

她说,我走的那天,你站在楼下,站了一晚上。我知道你在那儿。我没下去。

一百一十六之十六

他站在那儿,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又贴在玻璃上。

他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哭。

她说,因为我要死了。

她说,我疼。

一百一十六之十七

我在旁边站着,抱着孩子。

孩子睡着了,脸贴在我胸口。

我说,林晚。

她转过头。

我说,你想让我杀了你吗。

她说,想。

我说,我不杀。

一百一十六之十八

她看着我。

我说,你要死,你自己撞墙。这玻璃三厘米厚,撞不死;你撞十下,撞二十下,撞到你自己死。

我说,我不动手。

我说,你把我绑在椅子上抽了八袋血的时候,我在心里求过一件事。

我说,我求的是一刀。

我说,没人给我。

我说,我也不给你。

一百一十六之十九

她站在玻璃里面,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有了水。

她说,沈鹿,你真狠。

我说,我不狠。我只是学会了不给。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

我转身走的时候,陆钊在后面叫我。

他说,沈鹿。

我停下。

他说,你让我看着她死。

我说,对。

他说,你就不能……

我说,不能。

我说,陆钊,你听清楚。我不杀她,是因为她死了太便宜。

我说,我要她活着,活到我们把血清做出来,活到她身上的东西被抽干净。

我说,我要她每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一遍,她当年为了四十万扔了谁。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一

他没说话。

玻璃房里,林晚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她的右手在地上划,划出一道一道的痕。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二

那天晚上,我去审郑铎。

他被关在老实笼里,跟那一百一十三个关在一起,单独隔了一格。

他坐在笼子角落,眼镜没了,眼睛眯着。

我说,郑铎,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他说,你想听哪一段。

我说,我妈。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三

他抬起头。

他说,你妈叫沈秀兰,对吧。

我说,对。

他说,编号 M-01。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四

我站在笼子外面,手抓着铁栏。

他说,末世第一年,我们在南边做过一次实验。找孕妇,接种,看能不能生出带抗体的孩子。

他说,第一批一共二十六个。活下来三个。你妈是唯一一个生下来的。

他说,你生下来那天,我们的人在场。

他说,你脐带血里,K-7 浓度是常人的十七倍。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五

我说,我妈知道吗。

他说,她知道。

我说,她怎么死的。

他说,产后大出血。我们没救。

他说,因为她已经没有用了。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六

我站在笼子外面,站了很久。

笼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抓栏杆,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说,郑铎。

他说,嗯。

我说,我妈死的时候,怀里抱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

他说,抱的是你。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七

我说,那你们就不是她的成果。

我说,她死的时候抱的是我,不是你们的样本。

我说,她要是你们的人,她会把我交给你们。

我说,她没交。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八

郑铎看着我,眼睛眯着。

他说,沈鹿,你知道你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什么。

他说,你这句话,说明你恨我们。

他说,一个人要是恨,就说明他还在乎。

他说,你在乎的东西,就是我们的筹码。

一百一十六之二十九

我说,郑铎,你错了。

我说,我不恨你们。

我说,我嫌你们脏。

我说,我留着你们,是因为你们还有血可以抽,还有话可以问。

我说,等这两样都没了,你们就是D区的饭。

一百一十六之三十

他的脸第一次变了。

不是怕。

是那种算错了一笔账的脸。

一百一十六之三十一

我从地下三层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孩子在我怀里,睡得沉。

我走到四楼的走廊尽头,推开窗。

外面,铁丝网外面,一片灰白色,蹲着,站着,一层一层,一直到街口。

我站在窗前。

我说,宝宝,你看。

我说,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的人。

一百一十七

贺司令在会议室等我。

他坐在那儿,一夜没睡,眼睛肿着。

他说,沈鹿,你昨晚上叫进来的东西,现在还在城里。

我说,我知道。

他说,多少人。

我说,三千多。

他说,它们听你的。

我说,听。

他说,你能让它们出去吗。

我说,能。

他说,那你让它们出去。

我说,我有一个条件。

一百一十八

他说,你说。

我说,从今天起,基地的所有事,我说了算。

他说,所有事?

我说,所有事。

他看了我很久。

他说,沈鹿,你今年三十岁。

我说,我三十一了。上个月在D区过的。

一百一十九

他签了第二张纸。

签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话。

他说,沈鹿,你别变成郑铎。

我说,我不会。

他说,你怎么保证。

我说,我保证不了。你只能看着。

一百二十

第二天,我办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郑铎关进地下三层的笼子。跟那一百一十三个人关在一起。

第二件,把"新人类教会"的名单要出来。名单上有四十七个人,其中十九个在基地机关。

第三件,开庭。

一百二十一

开庭那天,地点在体育馆的主席台。

台下坐了两千多人,站着的更多。

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份名单。十一个名字。

我抱着孩子坐在桌子后面。

第一个叫上来的是陆钊。

一百二十二

他是从禁闭室带过来的。手上还带着铐。

他站在台前,抬起头看我。

台下有人喊,那不是陆指吗。

有人喊,他怎么了。

我说,安静。

一百二十三

我说,陆钊,三个月前,置换手术同意书,是你代签的。

他说,是。

我说,你代签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会死。

他说,知道。

台下静了。

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怀着孩子。

他说,知道。

我说,你为什么还签。

他说,因为晚晚要死了。

一百二十四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也快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说,沈鹿,置换不是抽血。置换是把你身上的东西,全给她。你从被绑上椅子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的了。

他说,我签不签,你都要死。

他说,我签,晚晚能活。

一百二十五

台下有人开始说话。声音嗡嗡的。

我说,安静。

我看着陆钊。

我说,你说得对。我那时候,确实已经死了。

我说,那你现在看看我。

我说,我站在你面前,我抱着孩子,我活着。

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说,因为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说,你不知道我肚子里是什么。

一百二十六

他抬起头。

我说,你在抽我血的时候,我肚子里那个东西,已经在护着我了。

我说,你把我扔进D区,是你救了我。

我说,你以为你杀了我。其实你把我放生了。

一百二十七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铐子里握着。

他说,沈鹿。

我说,你别叫我。

他说,我错了。

我说,你哪儿错了。

他说,我不该签。

我说,你不该签,还是你不该选她。

他不说话了。

一百二十八

我说,陆钊,你没错。

我说,你从头到尾都没错。你只是在两个都要死的人里,选了一个你想让她活的。

我说,这个选择,我不怪你。

我说,我怪的是,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一百二十九

他低下头去了。

台下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我说,下一个。

一百三十

刘主任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站在台前,两只手不知道放哪。

我说,刘主任,第八袋的时候,我求过你。

他说,沈工,我……

我说,你不用说了。你按流程办的事,我不追究。

我说,但是从今天起,你每天抽两百毫升。抽到血疫结束。

他说,我五十六了。

我说,我知道。

一百三十一

赵红上来的时候,是自己走的。

她走到台前,站直了。

她说,沈工,我那天递了笔。

我说,你还说了"别耽误"。

她说,对。

她说,我认。你抽多少,我抽多少。

一百三十二

剩下八个人,一个一个上来。

有的哭,有的跪,有的不说话。

我一个一个念了名字,一个一个让他们站到台边。

最后台上站了十一个人。

一百三十三

我说,你们十一个人,从今天起,归血站管。每天两百毫升,抽到血疫结束。谁死了,我记一笔。谁活下来,我记一笔。

我说,这笔账,我记到死。

一百三十四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抱着孩子从主席台上下来,走到台边,陆钊被两个卫兵押着,从我身边过。

他停下来。

他说,沈鹿。

我说,嗯。

他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我说,她叫陆小满。

他愣了一下。

他说,姓陆。

我说,姓陆。她爸姓陆。

一百三十五

他眼睛红了。

他说,你不恨我。

我说,我恨你。但是孩子不恨你。她还不会恨人。

我说,她长大了会不会恨,那是她的事。

一百三十五之二

开庭以后那半个月,基地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好,是变安静。

人走在路上,看见我,会停一下,让我先过。食堂里我端着碗坐下,旁边的人会往里挪一格。

我不喜欢这个。

一百三十五之三

第十天,有人往我窗户里扔东西。

是一块砖。砖上绑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养尸自重。

我把砖捡起来,放在桌上。

一百三十五之四

第十二天,血站门口出事了。

早上八点,我抱着孩子去血站,门口围了三十多个人。

前面站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上有斑。

她说,沈院长,我儿子感染了。

我说,送隔离区。

她说,我不送。

她说,我儿子去了隔离区,就是死了。

我说,不去,也是死。

她说,我听说你能压。

我说,我能压,我一个人压不住两千人。

她说,那你压我儿子一个。

一百三十五之五

我站在血站门口,看着那三十多个人。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恨,是那种快要淹死的人看见一根绳子的表情。

我说,你们听我说。

我说,我的血能压四十天。四十天以后,还是要血清。

我说,血清在实验室里,还差最后一步。

我说,你们围在这儿,我一天少做三个小时。

一百三十五之六

那个女的忽然跪下了。

她跪在水泥地上,抱着孩子,头磕在地上。

她说,沈院长,我给你跪。

她说,你救救我儿子。

一百三十五之七

我抱着孩子,站在她面前。

我蹲了下去。

我说,大姐,你起来。

她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说,我答应你,你起来。

一百三十五之八

那天下午,我给她儿子输了三百毫升。

抽血的是刘主任。他的手还是稳的,抽完,他把针拔了,把棉球按在我胳膊上。

他说,沈工,这是第十四次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一个月十四次,你撑不住。

我说,我十六个供血组的人,一天抽两百,够两百个人压四十天。

我说,我一个人的血,够六个人。

一百三十五之九

刘主任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说,沈工,你听我说一句。

他说,你可以不抽。

他说,你现在是院长。你说不抽,没人敢让你抽。

一百三十五之十

我看着窗外。

窗外是血站的院子,院子里晒着一排白布,是隔离区换下来的床单。

我说,刘主任,你知道我在D区那三个月,靠什么活下来的吗。

他说,靠什么。

我说,靠一罐咖啡,四包饼干,六瓶水。

我说,饼干泡水,一天吃两片。

我说,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我这辈子再也不做一件我不想做的事。

一百三十五之十一

他说,那你现在……

我说,现在我在这抽血。

我说,因为我不抽,明天就有人死。我一抽,他就多活四十天。

我说,这就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做的事。

一百三十五之十二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沈工,我错了。

我说,你哪儿错了。

他说,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报复。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你不是报复。

他说,你是拿自己填这个窟窿。

一百三十五之十三

我说,不是。

我说,我是拿别人的血填这个窟窿。我只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一百三十五之十四

那段时间,血站每天要处理三件事。

第一件,抽血。十一个供血组的人,加上我,加上后来志愿报名的三百多人。

第二件,化验。血清实验室在体育馆的旧更衣室,六个人,三班倒。

第三件,埋人。

基地外面有一片坡,坡上插着木牌,一块一块,一天要插二十几块。

我去过一次。

木牌上的名字,是用黑漆写的。写不上漆的,就用记号笔。

有一块牌子上写着"张小雨 6岁"。

我在那块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一百三十五之十五

孩子在我怀里,醒了。

她伸手,要抓那块木牌。

我把她往后抱了一点。

我说,别抓。

她说,妈妈,那是什么。

我说,是名字。

她说,谁的名字。

我说,一个小孩。

她说,他怎么了。

我说,他睡了。

一百三十五之十六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血疫不是天灾。是有人放出来的。

郑铎说,末世第五年D区那次爆发,是他们放的。

他说,那一次死了一百多万人。

他说,那叫进程。

我抱着孩子,走过基地的操场。操场上有小孩在跑,追一个球。

我把孩子放下,让她也去跑。

她跑得歪歪扭扭,摔了一跤,没哭,自己爬起来了。

一百三十五之十七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写了七条。

第一条:任何人不许在基地内释放病毒。

第二条:任何人不许在未告知的情况下进行人体实验。

第三条:任何人不许抽取他人血液作为治疗手段。

第四条:血清分配给感染者,按登记顺序。

第五条:隔离区不许上锁,家属可以探望。

第六条:基地内所有实验记录,公开。

第七条:违反以上任何一条,送地下三层。

我写完,签了名,让文书抄了三十份,贴在基地三十个地方。

一百三十五之十八

第二天早上,郑铎在笼子里看见了那张纸。

隔着栏杆,他看了一会儿。

他说,沈鹿,你知道你贴这个,会怎么样吗。

我说,会怎么样。

他说,会有人撕。

我说,撕了再贴。

他说,贴不完的。

我说,贴到我死。

一百三十五之十九

他没说话。

他把头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说了一句。

他说,沈鹿,你不像个院长。

我说,像什么。

他说,像一堵墙。

一百三十五之二十

我说,对。

我说,我就是一堵墙。

我说,墙倒了,后面的人就得死。

一百三十六

三天以后,西边的墙塌了。

不是被撞的。是自己塌的。血疫那批人里,有三个逃到了西区,西区那边没有隔离,二十天,西区全变了。

西区一变,西边的尸群就往东走。走到基地外面,聚了两万多。

一百三十七

那天晚上开会,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贺司令说,守不住了。

他说,南边有一条路,通往旧港。旧港那边有船。要走,得有人断后。

一百三十八

我说,我去。

他说,你不能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走了,城外那些东西就散了。

我说,我带它们走。

他说,两万多,你带得动?

我说,我带得动。

一百三十九

陆钊是那天晚上来找我的。

他站在四楼走廊上,手上还带着铐。

他说,沈鹿,断后让我去。

我说,你?

他说,我带三百人守东闸。你们从南门走。

我说,三百人对两万,你守不住。

他说,守三个小时。

他说,三个小时够你们上车。

一百四十

我说,你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

他说,我欠。

他说,沈鹿,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错事,就是那天站在玻璃外面。

他说,我那天站了三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只要你喊一声,只要你喊一声我名字,我就进去。

我说,我喊了。

他说,你喊的是"陆钊,我怀孕了"。

他说,我没听懂。

一百四十一

我站在那儿,抱着孩子,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胡子长了,头发乱了,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说,陆钊。

他说,嗯。

我说,你去吧。

一百四十二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孩子一眼。

他说,我能抱抱她吗。

我把孩子递过去。

他两只手带着铐,接得很小心。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抓住他的衣领。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把孩子还给我。

他说,她手劲挺大。

我说,像我。

一百四十三

第二天凌晨四点,车队开始装。

南门开了,一辆一辆往外走。车上有粮,有药,有血清,有一万两千人。

东闸那边,枪声从三点半就开始了。

一百四十四

我抱着孩子坐在最后一辆车上。

车开出南门的时候,我回头看。

东闸那边,天是红的。

不是火光。是那种血一样的红,一层一层往上。

一百四十五

车开到城外五公里的地方,停了。

前面堵了。

堵路的是一片灰白色,从路边一直排到田里。

司机的手在抖。

他说,沈工,前面也有。

我把车窗摇下来。

我把孩子抱起来,让她面对着窗户。

我说,宝宝,帮个忙。

一百四十六

她没哭。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

外面那一片灰白色,慢慢地,往两边让开了。

从中间让出一条路,窄窄的,刚好一辆车宽。

一百四十七

车队一辆一辆过去。

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

让路的东西里,有一只很小,跟我的车差不多高。它站在最后面,一直看着我们的车过去。

它的眼睛是白的。

但是它没有动。

一百四十八

我们在旧港停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东闸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第十八天,有两个人回来了。

一个是通信兵,断了一条胳膊。一个是卫生员,脚上有伤。

他们说,东闸守了四个小时。第三个小时,闸门破了。陆指挥带人退到二号仓库,把门焊死。

他们说,仓库里还有八十多个人。

他们说,最后听见里面响了一声,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炸了。

一百四十九

我没说话。

我把孩子放在床上,走到外面。

旧港的海是灰的,海面上有油,一层一层地漂。

我站在堤上,站了很久。

老周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说,沈工。

我说,嗯。

他说,你哭吧。

我说,我不哭。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哭过一次了。

一百四十九之二

通信兵回来那天,交给我一个铁盒子。

是陆钊的。东闸二号仓库里找到的,压在一张垮掉的货架下面。

铁盒子是月饼盒,铁皮锈了。里面三样东西。

一百四十九之三

第一样,是领章。

两枚,作训服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第二样,是一张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的,格子纸。上面画着格,一格一格,一共一百一十格。

前面一百零九格,每一格上用笔画了一个"×"。

最后一格是空的。

那一格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活。

一百四十九之四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末世前的,早就洗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站在一栋楼的楼下,身后是路灯。

他手里拿着两瓶酸奶。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后来的笔迹,很轻:

"那天买的酸奶,她没下来拿。"

一百四十九之五

我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百一十格。

我进D区那天是第三天下午。

第一百一十格,是我出D区的日子。

那一格他画了"×",还是没画?我看不出来,那一格的边上是空的。

我只看见那一个"活"字。

一百四十九之六

通信兵站在门口,没走。

他说,沈工,还有一句话。

我说,你说。

他说,陆指挥最后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他让我带给你的。

一百四十九之七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告诉她,我数到她活下来了"。

一百四十九之八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堤上。

旧港的海还是灰的,油一层一层地漂。

我把那张格子纸拿出来,在最后一格上,用铅笔写了一个"×"。

写完,我把纸折起来,放进铁盒。

我在堤上坐了很久。风很大,把铁盒里的领章吹得响。

一百四十九之九

天快黑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说,沈工。

我说,嗯。

他说,你哭吧。这儿没人。

一百四十九之十

我说,我不哭。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哭一次就够了。

一百四十九之十一

我在D区哭过一次。

第七天,饼干吃完了,水只剩一瓶半。我坐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外面有东西在走,走了一夜。

我坐着,眼泪掉下来,掉在手背上。

掉到第三颗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一只东西停下来,头贴在玻璃上。

它没进来。

它就在那儿站着,挡着风。

我把眼泪擦了,跟它说了一句:我不哭了。

从那天起,我没再哭过。

一百四十九之十二

老周在旁边站着,抽他的报纸烟。

他说,沈工,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打了四年针,我就想看看,人还能不能变回去。

他说,我在D区那四年,天天想这个。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变不回去了。

他说,但是能往前活。

一百四十九之十三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天黑了,海面上的油反着光。

我说,老周,明天装船。

他说,去哪。

我说,往南。

他说,南边有什么。

我说,不知道。反正比这儿暖。

一百四十九之十四

走的那天早上,我在旧港的堤上立了一块牌子。

木头的,一块窄板。

上面没写名字,写了一个编号:A-0001。

底下一行小字:

此处有一个人,守了四个小时。

一百五十

我们在旧港过了冬。

冬天过去,南边的气候暖起来。旧港往南三十公里,有一片山谷,山谷里有温泉,有地,有淡水。

我们搬过去了。

搬过去的第一年,人口一万零三百。

第二年,一万四千。

第三年,两万一。

一百五十一

我们给那个地方起了个名字。

叫南巢。

不是基地,不是城。

是巢。

一百五十二

南巢的规矩是我定的。

第一条:变异体不进居住区。

第二条: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抽取他人血液。

第三条:孩子不属于基地,孩子属于他自己。

一百五十三

陆小满三岁那年,会走路了,会跑了。

她喜欢跑到山谷的边上,那儿有一道石阶,石阶下面是雾。

雾里有东西,站着,一排一排,不动。

她就坐在石阶上,跟它们说话。

她管它们叫"叔叔"。

一百五十四

有一天,她从石阶上跑回来,跑到我面前。

她说,妈妈。

我说,嗯。

她说,叔叔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叔叔不会说话。

她说,那他们为什么站在那儿。

我说,他们在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时候。

一百五十五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他们很可怜。

我说,是。

她说,那我可以给他们讲故事吗。

我说,可以。

一百五十六

那天下午,她坐在石阶上,讲了一个故事。

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妈妈把她裹在三层布里,抱着她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她讲得很慢,讲错了好几个地方。

雾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一百五十七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们。

老周站在我旁边,抽着他那个报纸卷的烟。

他说,沈工,你说它们听得懂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还让她讲。

我说,因为总得有人讲。

一百五十八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翻东西。

翻出来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那只红色的鞋。小孩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兔子。

那是我进D区第一天,在台阶上捡的。

我一直带着。

一百五十九

我把鞋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我想起那天,我坐在水泥台阶上,摸着肚子,跟自己说,不能死在这儿。

说了三遍。

我现在还活着。

我女儿也活着。

一百六十

窗外有人在唱歌。是南巢的人,晚上在广场上唱,唱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歌。

孩子跑进来,扑到我腿上。

她说,妈妈,我饿了。

我说,吃什么。

她说,面条。

我站起来,去灶上烧水。

水开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雾里有一声很低、很长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我端着面出去,孩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把面放在她旁边,坐下来。

天黑了。

雾里的东西还站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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