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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7 21:11:30

“别闹,发布会结束再说。”

陆行舟把那份文件从我手里抽走时,指尖甚至没碰到我的手指。他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一百遍。更衣间的顶灯照着他侧脸,他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问我:“领结歪没歪?”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膝盖硌着地砖缝,凉气顺着丝袜往上爬。

“那上面写的是离婚协议,”我说,“我的名字,我的笔迹,日期是我妈进ICU那天。”

“你看错了。”

“我看三遍了。”

他终于低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在投资人面前、在媒体面前,礼貌、温和、滴水不漏。“沈砚,彩排还有二十分钟,你帮我把衬衫袖扣找出来,在左边抽屉。”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抽屉里翻出那对银袖扣,递过去时他没接,抬起手腕让我帮他扣。我捏着袖扣,手抖得厉害,扣了三次才穿进去。

“日期,”我说,“我妈进ICU那天,你到医院给我一沓文件,说签了医院才肯动手术。”

“签了手术做了,你妈现在在家养着,恢复得不错。”他把袖口抻平,“你非要在今天翻旧账?”

“旧账?”

“发布会彩排,媒体都在。”他弯腰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我太太,也是公司技术顾问,咱俩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晚上回家说。”

我闻到他须后水的气味,薄荷混着雪松。这味道我枕了三年,此刻却像有人拿冰锥子往我鼻子里捅。

“陆行舟,我妈进ICU那天——”

“沈砚。”他打断我,直起身,“你妈下周还要复查吧?我让小周约了专家号,你别让我难做。”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彩排的广播在走廊响起来,喊技术顾问到后台候场。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拍一个合作方代表没区别。

“笑一笑,”他说,“直播呢。”

他先出了更衣间。我蹲回去把西装外套从地上捡起来,准备挂进防尘袋。手伸进内袋想掏出口袋巾,指尖碰到纸角。

另一份。

同样的A4纸,同样的打印字体。标题被裁掉了,只剩正文第一行:“双方确认婚姻关系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解除——”

签字栏空着。

我翻到末页,看见我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和授权书上一模一样。日期栏却是空白的。我把那张纸举到灯下,纸张纹路跟医院给的手术授权书一模一样,连右上角那个浅灰色水印都对得上。那天我签了七份文件,一份授权书、两份手术同意、三份输血告知、一份自费项目确认。护士把一沓纸递过来,我签一页她翻一页,陆行舟站在旁边说“都是常规的”。

常规的。

我把纸塞回内袋,西装挂进防尘袋,拉链拉好。出门时撞见陆行舟的助理小周,他手里拎着两杯冰美式,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陆总说您爱喝冰美式。”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小周眨眨眼:“就……刚才啊。”

我接过咖啡,没喝。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到更衣间门口的地毯上,洇出深色圆点。彩排现场灯光打得雪亮,陆行舟站在台上试话筒,底下坐了一排媒体,长枪短炮架着。他看见我进来,冲我比了个“坐”的手势,跟指挥助理倒水一样自然。

我坐到第二排最边上。大屏幕上滚动着发布会议程:十点整,陆行舟先生致辞;十点十五分,核心技术发布;十点三十分,专利成果展示——古籍修复技艺现代化应用。

“古籍修复技艺现代化应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主持人喊我名字:“沈砚女士,请到后台准备上台配合演示。”

我站起来往后台走,路过陆行舟身边时他一把拉住我手腕,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晚上回家说,别在台上给我掉链子。”

“掉链子?”我看着他,“陆行舟,我妈进ICU那天你让我签的到底是什么?”

他松开手,笑了笑:“签的是你妈的命。你签不签?”

我没说话。他满意地转身继续对流程,跟主持人确认演示环节的站位。小周在旁边递流程卡,陆行舟接过去扫一眼,说“把沈顾问的台本换成简版,她容易紧张”。

我不紧张。我手稳得很,修古籍练出来的功夫,一张碎成八片的纸能拼得严丝合缝。我只是忽然想不起来,三年前他第一次带我见投资人的时候,有没有替我说过“她容易紧张”。

彩排结束我直接去了专利局。

大厅取号排队,等了四十分钟。窗口里的审查员戴细框眼镜,听我说完来意,敲键盘查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沈女士,这项技艺的专利备案材料里,发明人只有陆行舟一人。申请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号。”

我盯着那个日期。去年十一月三号,我妈还没进ICU。我妈是十二月十七号进的ICU。他递给我那沓文件,是十二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

“不可能,”我说,“这项技艺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我家铺子在城南开了四十多年——”

“您有书面材料证明您是该技艺的原始权利人吗?”

“我有铺子,有营业执照,有外婆留下的手稿——”

“那您得走正式的权属申诉流程。”审查员把屏幕转回去,“目前备案材料齐全,形式审查已通过。口头质疑我们没法处理。”

“共同发明人那一栏——”

“只有陆行舟。”

我站在专利局门口给陆行舟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喊“陆总”,他说“稍等”,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关上,安静了。

“查完了?”他问。

“你去年十一月就递了材料。”

“嗯。”

“那时候我妈还没病。”

“你妈病了之后你还有心思管专利的事?”他语气很平,“沈砚,你妈的肾源是我找的,手术费是我付的,你铺子那间门面房的租约是我帮你续的。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专利申请人为什么只有你?”

“因为递材料那天你不在。你外婆病危,你回老家待了半个月,记得吧?”

我记得。外婆走的那年冬天,我回去收拾遗物,把铺子里积压的活儿全停了。陆行舟说“你安心回去,这边有我”。

“那你现在把名字加上,”我说,“共同发明人,加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下周你妈排手术,肾源匹配单在我桌上。你先过来看一眼。”

他挂了。

我站在专利局门口的台阶上,十一月的风往领口里灌。手机又响了,小周的微信:嫂子,陆总让您去他办公室,说肾源的事。

我打了辆车。路上把备案页翻来覆去看了四遍,发明人那栏就他一个人,干干净净。申请日期十一月三号,比我签字早一个半月。一个半月。他递材料的时候我妈还能自己下楼买菜,我还在铺子里给一本光绪年的《本草纲目》补虫蛀。

到公司楼下我没上去,先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把备案页折好塞进包里。电梯到十六楼,小周在门口等我,笑得跟彩排时一样甜:“嫂子,陆总在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陆行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单子,肾源匹配报告,患者姓名我妈的名字,供体信息打码,手术时间写着“待定”。

“下周三,”他说,“排上了就能做。”

我走过去把备案页拍在桌上:“加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对折,放进碎纸机。机器嗡嗡响了两秒,纸没了。

“你——”

“申诉材料我帮你准备,”他说,“等发布会结束,专利正式授权下来,我加你名字。走个变更流程的事。”

“你现在就能加。”

“现在加,发布会讲什么?讲共同发明人沈砚女士?媒体稿都发出去了,标题写的是‘陆氏集团自主研发’。”他站起来绕到我这边,手搭在我肩上,“沈砚,你妈的手术排上了,铺子租约我续了三年,你跟我闹什么?”

我盯着碎纸机里那点纸屑。

“下周三手术,”我说,“你确定?”

“确定。”他把肾源匹配单推过来,“你看看供体信息,血型、HLA配型点位,都对得上。你妈等了大半年,好不容易——”

“好。”我拿起单子。

他笑了:“这就对了。回家歇着吧,发布会那天穿好看点,媒体拍照。”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已经在打电话了,跟投资人报喜,说“发布会稳了”。办公桌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文件,标题是“专利转让协议(草稿)”。转让方那栏空着,受让方写着陆行舟的名字,单独持股。

我没问。把肾源匹配单折好放进包里,跟备案页的折痕对齐。下楼时小周追出来递给我一个纸袋。

“嫂子,陆总让您把下周手术的住院押金单签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住院押金单,患者姓名我妈,金额八万。签字栏空着,底下有一行小字:本单据同时作为医疗费用垫付确认书,费用由陆行舟先生代付,术后从家庭共同财产中扣除。

“我签过了,”我说,“我妈进ICU那天,签的就是这种单子。”

小周笑容僵了一下:“嫂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把纸袋还给他,“让陆行舟自己签。”

我转身按了电梯,小周在后面喊“嫂子您别生气”,我当没听见。电梯门合上那刻,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陆行舟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六个字:下周手术先停。发出去三秒他就打过来,我没接。他又打,我直接关机。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专利局,把外婆留下的手稿复印了三份,铺子四十年的营业执照、我修古籍的获奖证书、市图书馆的在职证明,全打出来装进文件袋。窗口换了个人,还是那句“材料齐全,无法口头质疑”。我说要走申诉流程,对方递给我一张表格,说“先填,回去等通知,四十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四十五天。我妈等不了四十五天。

从专利局出来我直接去了陆行舟公司。前台拦住我,说陆总在开会。我说你告诉他,沈砚来了,带着专利局的申诉受理单。前台打了内线,三十秒后小周从电梯里跑出来,脸上堆着笑:“嫂子,陆总在会客,您先到我办公室坐。”

“我坐他办公桌。”

小周脸白了。我绕过他往陆行舟办公室走,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陆行舟正跟一个穿灰西装的男的说话,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抬头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对灰西装说:“张总,我太太,古籍修复专家,就是她。”

灰西装站起来握手,说久仰久仰。我没握,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陆行舟,专利局申诉我递了。”

他脸上那层笑纹一点没动,跟张总说:“您先去会议室,我处理点家事。”

张总出门时多看了我一眼,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响,陆行舟站起来把百叶窗拉下来,转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我:“你非要弄到公司里来?”

“我妈的手术先停。”

“停不了,下周就排上了。”

“那你把专利共同发明人加上我的名字,现在,当着我的面写变更申请。”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我低头一看,肾源匹配单,跟昨天给我看的那张一模一样,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写批注:供体确认时间截止下周二,逾期作废。

“沈砚,”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妈等了七个月,匹配上这一个。你拿去换专利署名?你分得清哪个要紧?”

我盯着那行字。我妈躺在家里,每周三次透析,胳膊上扎得全是针眼。上个月她拉着我的手说“不治了,太花钱”,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专利署名我只要加个名,”我说,“你公司还是你的。”

“加名就要改备案,备案一改,发布会讲什么?讲我偷老婆手艺?”他笑了一声,拿过匹配单折好塞回我包里,“先把发布会开完,授权下来我走变更流程。你妈手术照做。两件事不冲突。”

“一起做。”

“沈砚。”他叫了我一声全名,语气沉下来,“你外婆教了你修书的手艺,没教你看合同。你签授权书那天我跟你说了什么?我说都是常规文件。你信了。现在你翻出来说不是常规文件,行,我认。但肾源是真的,手术是真的,你妈挺过这关比什么专利重要,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了一路。从公司出来坐地铁回家,一路上把手机开了机,我妈的未接来电三个,微信语音两条。第一条说“小砚,医院打电话说手术定在下周三,你问问行舟钱交没交”。第二条说“你别跟行舟吵架,人家帮了大忙”。

我没回。

隔了一周,陆行舟说有个行业饭局,让我一起去。我说不去。他说“投资人问起技术顾问怎么总不露面,你去露个脸,对铺子续租有好处”。我去了。

包间在酒店三楼,圆桌坐了九个人,我认识三个,都是陆行舟的股东。陆行舟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酒过三巡,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投资人举着杯子冲我说:“沈老师,你们那个修复技艺的专利,我看了材料,写得很漂亮。不过发明人怎么只有陆总一个?您不是技术源头吗?”

满桌安静了一瞬。陆行舟笑着接话:“沈砚不在乎这些虚名,她只管手艺,商业上的事我来。”

金丝眼镜“哦”了一声,举杯冲我晃了晃:“沈老师大气。”

我把筷子放下了。

“我在乎。”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没人说话,显得挺清楚。陆行舟侧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你确定要在这儿闹”的意思。我没看他,对着金丝眼镜说:“专利发明人只有陆行舟,因为材料是他递的。我外婆传的手艺,我修了十一年古籍,这项技艺的每一道工序都是我手把手教给公司技术团队的。署名不该只有他一个。”

陆行舟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沈砚,喝多了?”

“我喝的茶。”

满桌人开始打圆场。有人说“嫂子这是给陆总施压呢”,有人举杯说“夫妻档联手打天下”。金丝眼镜干笑两声,把杯子放下了。

我站起来,手边的青瓷茶杯还满着,我拿起来往地上一摔。瓷片炸开,茶水溅到陆行舟裤脚上。

“我在乎。”我又说了一遍,拿起包往外走。

身后陆行舟喊了声“沈砚”,我没停。电梯下到一楼,我直接打车回铺子。城南老街的路灯坏了两盏,我摸黑走到铺子门口掏钥匙,钥匙捅进去转不动。

锁换了。

我退后两步抬头看,招牌还是“沈氏古籍修复”,门板上贴着张便利贴,小周的字:嫂子,锁是陆总让换的,钥匙明天给您。

我拨陆行舟电话,他接得倒是快:“到家了?”

“你换我铺子锁?”

“你先冷静。饭局上摔杯子,明天圈子里全知道。铺子里有你外婆的遗物,我怕你气头上回去乱翻东西,先锁一天。钥匙明天小周送过去。”

“陆行舟,那是我外婆的铺子。”

“租约在我名下。”他语气平平的,“沈砚,我没说不给你。明天钥匙就到。你先回家。”

我蹲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文件袋,外婆手稿的复印件,营业执照复印件,获奖证书。全是我自己打出来的。锁换了,东西还在里头。外婆那套修复工具,她用了四十年的竹起子、排刷、镊子,还在工作台上摆着。

手机震了一下。饭局上那个金丝眼镜发来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沈老师,今晚的话我记住了,发布会直播流量很大,你考虑清楚要不要在那天说话。

我盯着这条备注看了很久,通过了申请。

“沈老师,我不是挑事。”他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陆总报给投资人的材料里,这项技艺的研发成本列了四百七十万,全是人工和材料支出。您要是能证明这技艺是祖传的,这笔账对不上。”

“你在乎的是账。”

“我在乎我的钱。您在乎什么,您自己清楚。”

我没再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家走。钥匙在包里,家门那把还能用。进门时陆行舟不在,玄关他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我洗了澡躺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隔天小周把铺子钥匙送来了,站在门口没敢进来,门缝里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陆总让我跟您说,下周三手术,您别忘”。我抽出钥匙,把信封推回去。

“住院押金单我没签,你们自己处理。”

小周脸色为难:“嫂子,陆总说——”

“你回去告诉他,我妈的手术他自己看着办。”

门关上,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问肾源匹配进度。接电话的调度员查了半天,说“沈女士,您母亲的配型还在等待名单上,有合适供体我们会通知”。我说上周不是排了下周三手术吗。对方顿了顿:“系统里没有这条记录,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空调出风口正对头顶吹,后脖颈一阵阵发凉。陆行舟给我看的那张匹配单,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供体信息打码,手术时间待定。小周每天发微信问“嫂子今天去看阿姨吗,陆总让带水果”。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声音听着还行,说“医院昨天来电话了,让我别乱吃东西,等通知”。我说哪家医院打的。她说“就你丈夫安排的那家啊,人家医生说了,肾源匹配上了,让我随时准备”。

“妈,你把那个电话给我看看。”

她翻通话记录,念了个座机号。我记下来,挂了电话查归属,是城东一家私立医院。我从来没听陆行舟提过这家。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那家医院。肾移植中心在住院部七楼,护士站的小姑娘听我问“沈秀兰的肾源匹配进度”,敲了会儿键盘,抬头说:“沈秀兰?没有这个病人的登记记录。”

“你再查查,上周有人通知手术排期。”

“我们中心最近三个月没有新排的肾移植手术。”小姑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您看,就这几个待手术的,没有沈秀兰。”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手扶着台面。台面上放着一摞空白的手术知情同意书,纸张跟我妈进ICU那天我签的那沓一模一样,右上角浅灰色水印。

“那有没有一个叫陆行舟的人来联系过?”

小姑娘摇头:“我们只对接正规器官分配系统,个人联系不上的。”

我出了医院大门给陆行舟打电话。他接起来背景音很吵,像在什么活动现场。“我在外面,什么事?”

“我妈的肾源,到底在哪家医院排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今天去了你说的那家私立医院,人家说没有我妈的登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砚,你跑医院去闹什么?肾源渠道我托人找的,不走常规系统,人家肯定查不到。”

“不走常规系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正规渠道你妈排不上。”他声音压低了,“你妈血型特殊,等系统分配要等到什么时候?我托的关系,花了不少钱,你别给我搅黄了。”

“那匹配单上为什么写‘待定’?”

“因为没到最后确认那一步!”他嗓门抬高了,“沈砚,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弄到不可收拾?我告诉你,下周三手术,你妈那边通知已经发了,你现在去跟她说不做了,你自己去解释。”

他挂了。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十来分钟,风灌得后脑勺疼。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声,说“沈女士吗,我是专利局审查员老周,你递的申诉材料我看了,有几个点想跟你当面核实,你明天上午能来一趟吗”。

我说能。

第二天见面,老周把材料摊在桌上,指着一页说:“你写的申请日期去年十一月三号,我们系统里查到的提交时间是十一月二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电子提交,有回执。你提供的授权书签字日期是十二月十七号,这中间差了一个半月。你确定这项技艺的研发过程你没参与?”

“我参与了十一年。”

“那为什么备案材料里研发记录全是陆行舟的签名?”

“因为我不知道他递了材料。”

老周推了推眼镜:“还有个事。陆行舟公司上周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里面附了一份你签字的《专利转让协议》,日期是今年一月。如果这份协议有效,那你现在连申诉资格都没有。”

“我没签过什么转让协议。”

“协议上有你的签名和指印,公证书都做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老周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我低头看,签名栏确实是我的笔迹,写得端端正正,跟我签授权书那天一模一样。日期一栏写着今年一月八号。一月八号我在干什么?我翻了翻手机相册,那天我在铺子里修一本民国账册,朋友圈发过照片,配文“年前赶工”。

“这份协议我见都没见过。”

“你签过的文件里有没有夹带?或者空白页签字?”

我想起来了。签完授权书之后大概半个月,陆行舟拿了一沓铺子租约续签的文件让我签,说“房东那边要补几个字”。我翻了翻,都是格式条款,签字栏在最底下。我签了。他当时站在旁边翻手机,头都没抬。

“我需要做笔迹鉴定,”我说,“还有,这份协议我要申请调原件。”

老周给我开了张单子,让我七个工作日内补交材料。我从专利局出来直接去了陆行舟公司。前台看见我脸色不对,没敢拦。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行舟正跟小周说话,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标题是“专利转让协议(正式版)”。

“沈砚,你来得正好。”他把文件转了个方向冲我,“签了。签完你妈明天手术。”

“我妈的肾源到底存不存在?”

他看了小周三秒。小周低头出去了,门带上。

“存在。”陆行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这回是另一家医院的名头,患者姓名我妈,供体信息完整,手术时间写着“确认中”。

“昨天那家私立医院查不到记录。”

“因为还没到正式入院那步。”他敲了敲桌面,“沈砚,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签转让协议,你妈下周手术。不签,你自己去跟你妈解释为什么手术做不了。”

“你在拿我妈的命逼我。”

“我在帮你做选择。”他站起来,绕过来靠坐在桌沿上,离我不到半臂远,“专利在你手里就是一张纸,你修一辈子书能挣几个钱?给我,公司估值上去,你妈的后续治疗、抗排异药,全走公司账。你算算哪个划算。”

“协议上写的是无偿转让。”

“夫妻之间谈什么有偿无偿。”

“那离婚协议呢?也是夫妻之间谈无偿?”

他脸色终于变了。嘴角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你翻我东西翻上瘾了是吧。”

“你让我签的授权书和离婚协议用同一种纸。”

“公司采购的打印纸就那一种。”

“日期呢?我妈进ICU那天你让我签了七份文件,其中一份是离婚协议。”

“沈砚。”他直起身,把转让协议又往我面前推了两寸,“你现在签这个,以前的事一笔勾销。离婚的事我也可以当你没看见。”

“当没看见?”

“你不是没签吗?那份协议作废了。”

我看着他。三年,我跟他过了三年。他记得我爱喝冰美式,记得我妈的复查时间,记得铺子租约什么时候到期。他也记得怎么把一份离婚协议夹在手术授权书里让我签。

“我不签。”我把转让协议推回去。

“那你妈的手术——”

“我妈的手术我自己想办法。”我拿起手机晃了晃,“刚才这段我录了。你说‘签了转让协议你妈明天手术’,你说‘不签你自己去解释为什么手术做不了’。陆行舟,我拿去问律师,这算什么。”

他伸手想抢我手机,我退后一步撞到门框上。他没真抢,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笑了一下:“你录音?行。你问问律师,夫妻之间聊家常算不算胁迫。”

“试试看。”

我拉开门走了。小周在走廊尽头站着,看见我出来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听见陆行舟在办公室里摔了个东西,玻璃碎的声音。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手术可能要推迟几天,医院那边流程没走完”。我妈说“没事,你别着急,行舟呢”。我说“他忙”。我妈叹了口气:“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小砚,人家帮了这么大忙,你脾气收着点。”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手机又震了,金丝眼镜的微信:沈老师,陆总刚在群里说发布会提前到下周一。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我回: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秒回:直播链接发您,记得看。

到家我把外婆的工具盒从柜子里搬出来,打开,竹起子、排刷、镊子、裁纸刀,每样都拿布擦了一遍。盒子最底下压着外婆写的一页纸,上面是她记的工序口诀,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行写:修书先修心,纸破了能补,人心破了补不上。

我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直接找肾移植中心主任。我说我想查全市器官分配系统里我妈的排队状态。主任调了系统,说“沈秀兰,血型O型,登记时间去年十二月,目前排在第三位,前面两个匹配度更高”。我问“有没有可能临时调配给别的患者”。主任说“除非前面的人放弃或者出现紧急情况,否则按顺序来”。

“如果有人打电话通知我说肾源调配走了,我该信吗?”

主任看了我一眼:“正式调配我们会出具书面通知,电话通知不作数。”

我从医院出来给老周打了电话,说材料我下午送来。老周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沈女士,还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你丈夫公司那边昨天下午又递了份材料,说你精神状况不稳定,申请中止你的申诉资格。附了份医院诊断书。”

“什么诊断书?”

“去年八月精神科门诊记录,诊断写的是焦虑状态。”

去年八月我因为外婆刚走、铺子周转不开,确实去看过一次心理门诊。医生开了点助眠的药,跟我说“多休息”。陆行舟陪我去的,挂号费他付的。

“那份诊断书能中止申诉?”

“单凭一份门诊记录不够,但对方律师要是咬着不放,流程会拖。”

“拖多久?”

“少说两三个月。”

我站在路边,车流一辆接一辆过去,带起来的风掀我头发。两三个月,我妈等不起,铺子也等不起。陆行舟每一步都算好了,从去年八月就开始算。

“老周,”我说,“发布会下周一,直播。我要是当着媒体的面把全部材料摊开,你的流程能不能快一点?”

老周沉默了几秒:“沈女士,你确定要这么做?”

“你只需要告诉我,流程上认不认。”

“你公开发布的证据如果属实,我们启动加急核查,七个工作日给结论。”

“行。”

挂了电话我给金丝眼镜发了条微信:下周一发布会,你能带几个媒体朋友到现场吗?

他回:几个够?

“越多越好。”

周一下午两点,我抱着外婆的工具盒进了发布会现场。

小周在后台入口拦我:“嫂子,陆总说您今天不用上台,演示环节他让小张替——”

“流程卡上写的是我。”我绕过他往里走,“你让陆行舟自己来跟我说。”

他掏出手机要拨,我推开更衣间的门。陆行舟正对着镜子别麦克风,从镜子里看见我,手上动作停了一拍。

“你来干什么?”

“上台。”

“沈砚,今天直播,你别——”

“我知道直播。”我把工具盒搁在化妆台上,打开盖子,竹起子和排刷摆得整整齐齐,“你让技术团队演示修复工序,他们连纸浆配比都说不清楚。我在台下坐着,媒体问起来你打算怎么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小周在后面探头,他摆了摆手让小周出去,门带上之后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手术的事我还在跑,你别在台上给我出岔子。”

“放心,”我扣上盒盖,“我演示我的工序,你讲你的专利。”

他打量我两眼,大概觉得我服软了,转身继续调耳麦线:“十分钟,你只负责演示补纸,别多说话。主持人问什么你答什么。”

两点二十,直播信号切进来。陆行舟先上台,大屏幕上滚动着公司宣传片,他站在聚光灯底下讲“自主研发”“三年攻关”,底下媒体席快门声连成片。我坐在后台监视器前面,看他指着PPT上那套工序图说“这是我们团队从零搭建的技术体系”。

图是我画的。去年秋天他让我整理一份修复流程文档,说“公司要报个项目材料”。我熬了三个晚上,把外婆教我的每一道工序拆成文字,配了手绘图。交给他那天他说“辛苦老婆”,顺手给我热了杯牛奶。

两点三十五,主持人念我的名字。我拎着工具盒上台,底下闪光灯亮成一片。陆行舟站在台侧冲我微微点头,嘴型是“别紧张”。

我走到演示台前,把工具盒打开,拿出竹起子,对着镜头说:“古籍修复第一步,拆解。竹起子从书脊缝隙插进去,力道要匀,不然纸页会裂。”

底下有人举手:“沈老师,这套工序是您独立研发的吗?”

“工序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台侧的陆行舟,“我在这个基础上做了现代工具适配。”

陆行舟接过话头:“沈顾问是我们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这套工艺的现代化改良她全程参与。”

“改良部分的专利申请人为什么只有您一位?”第二排一个女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得挺高,“我们查到备案材料里发明人只有陆行舟先生。”

陆行舟笑容没变:“专利申报是公司行为,署名按贡献度来。沈顾问主要做传统工艺指导,技术转化和商业落地是团队完成的。”

我放下竹起子,从工具盒底层摸出U盘,插进演示电脑的USB口。

“陆总说得对,我主要做传统工艺指导。”我把投影切到U盘内容,“那请各位看一下,传统工艺指导的原始记录长什么样。”

大屏幕上跳出一张截图。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小周助理”,对话时间是上个月十四号。

小周:王哥,陆总让你给沈秀兰家属打个电话,就说肾源临时调配给别的患者了,让她别等。

调度员王哥:这不好吧,系统里她排第三,前面两个都没放弃。

小周:陆总说了,不这么说她不肯签转让协议。你打完电话把记录删了,别留痕。

调度员王哥:行吧,就这一次。

底下媒体席炸了。有人站起来举着手机拍屏幕,有人直接往台前挤。陆行舟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伸手要拔U盘。

“沈砚,你疯了?”

我侧身挡住他的手,把投影切到下一页。专利备案页,申请日期去年十一月二号,发明人陆行舟。再下一页,我签字的授权书扫描件,日期十二月十七号。

“各位看这两份文件的用纸,”我把两张纸并排举到镜头前,“右上角水印一样,纸张纹路一样。同一天他让我签了七份文件,跟我说都是医院常规手续。其中一份标题是医疗授权,翻过来背面印的是离婚协议。”

陆行舟在台侧吼小周:“把直播掐了!”

小周跑向导播台,金丝眼镜从第三排站起来挡住他:“直播信号切出去就撤资,你让陆行舟自己掂量。”

弹幕在屏幕右侧滚成一片白。有人截了聊天记录的图发微博,话题词条肉眼可见地往上窜。投资人那桌站起来三个,拎着包往门口走,其中一个边走边打电话,嘴型像在说“法务”。

陆行舟一把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咯吱响:“你妈的手术不做了?”

“你妈的手术?”我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我妈的肾源从头到尾就没排上过,你让助理打假电话骗我签转让协议。陆行舟,你拿我妈的命编故事编了半年。”

他愣了一瞬。就这一瞬,后排记者冲上来把话筒怼到他面前:“陆总,聊天记录属实吗?您是否伪造了器官调配通知?”

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层笑彻底碎了:“这是家庭纠纷,她情绪不稳定,大家别被她带偏——”

“情绪不稳定?”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份精神科门诊记录的复印件,冲镜头晃了晃,“去年八月你陪我去看的门诊,挂号费你付的。你留着诊断书就为了今天说我精神有问题?”

他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台下有人喊“陆总回应一下”,他扭头就往后台走,小周跟在后面差点撞翻摄像机。我没追,站在演示台前把U盘举起来:“所有材料我同步发给了专利局和五家媒体,各位不用抢。”

当天晚上我抱着工具盒回了我妈家。她坐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正播晚间新闻,画面里陆行舟公司楼下围了一堆记者。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我妈把遥控器搁下,“你婆婆下午打电话来骂我,说你毁了她儿子。”

“妈,手术的事他骗了我。”

“骗你什么?”

我把手机递过去,聊天记录截图放大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小周说“不这么说她不肯签转让协议”那行,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个王八蛋。”我妈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拍,“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心,隔三差五给我送水果,原来是怕我死在手术台上坏他事。”

“妈——”

“你别管我叫妈,叫得我心口疼。”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专利呢?你外婆的手艺让他占了?”

“拿回来了。专利局加急核查,今天下午出的初步结论,撤销他单独署名,把我加进共同发明人。”

我妈从厨房端了碗银耳汤出来,往我面前一搁:“喝。喝完去找律师,该告告,别手软。”

发布会后第七天,另一家公立医院打来电话,说我妈在系统里的排位往前挪了,前面两个患者一个放弃一个转院,供体匹配上了,下周三手术。

我妈接完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问我:“这回是真的?”

“真的。我陪你去办手续。”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抗排异药按时吃,定期复查”,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妈推回病房的时候还挂着氧气面罩,看见我就抬手比了个大拇指。

陆行舟公司那边,金丝眼镜牵头开了个投资人电话会,第二天发公告撤资。股价三天腰斩,小周被辞退,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聊天记录是陆总让我留的,他说万一以后您闹起来好拿来证明您情绪有问题。对不起。”

我没回。

专利局正式变更通知下来那天,我去了趟陆行舟公司。前台换人了,不认识我,说陆总不在。我说你把这个交给他,放下文件袋就走。袋子里是专利变更通知的复印件,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陆氏藏品我不修了,另请高明。

一个月后,城南老街的铺子重新开了门。我找人把门锁换了,换锁师傅问我旧锁要不要留,我说扔了。新木牌是我自己写的字,找隔壁刻字铺的老刘刻的,沈氏古籍修复,五个字,底下刻了一行小字:修书先修心。

开业那天我妈来帮我擦桌子,金丝眼镜送了盆绿萝搁在窗台上。中午没人上门,我坐在工作台前面修一本民国食谱,竹起子刚插进书脊,门口停了一辆车。

陆行舟从驾驶座下来,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冒了青茬。他站在门槛外面没往里进,隔着半开的门看我。

“沈砚。”

“修书请排队,不修陆氏藏品。”

“我妈住院了。”他声音哑着,“高血压,气的。她说想见你。”

“你妈上次打电话骂我妈,我手机里有录音。”

他闭了闭眼。门外街面上有人探头探脑看热闹,隔壁茶叶店老板娘端着搪瓷杯站门口嗑瓜子。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撑在门框上,“三年,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妈手术费我掏了八万,你铺子租约——”

“租约你续在你名下,上个月到期你没续,房东已经跟我直接签了。”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法院传票,伪造文件、冒名签字、虚假医疗通知,我律师列的,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他没接。信封搁在门槛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时眼圈红了:“沈砚,我公司没了,我妈病了,你现在满意了?”

“陆行舟,”我放下竹起子,站起来正对着他,“我妈进ICU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你把离婚协议夹在授权书里让我签。那天我签一页护士翻一页,你站在旁边说‘都是常规的’。从那天到现在,你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传票拿着。”我把信封塞进他西装口袋,“法院见。”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信封捡起来,转身走了。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妈从里屋端了杯茶出来,往门口一搁:“走了?”

“走了。”

“传票给他了?”

“给了。”

我妈把茶推到我手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我把食谱翻到虫蛀最严重那页。竹起子沿着裂口慢慢往下走,纸屑簌簌落在台面上。

“这页烂成这样还修得好?”

“修得好。”我蘸了点浆糊抹在补纸上,“纸破了能补。”

我妈接了后半句,声音轻轻的:“人心破了补不上。”

门口新木牌的漆味还没散尽。金丝眼镜发来微信,说有个博物馆想请我去做修复顾问,问我接不接。我回:接,按我的规矩来,署名写清楚。

他秒回一个OK的手势。我放下手机,继续修那页食谱。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

陆行舟堵在门口,西装袖口蹭了一块灰,头发没打理,跟发布会上那个把聚光灯当自己家的人完全是两回事。身后街面上有人探头看,隔壁茶叶店老板娘端着杯子倚在门框上。

我把新木牌搁在门槛上,扭头从抽屉里抽出那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情分在你让我签离婚协议那天就没了。”

他没接。信封贴着他西装前襟滑下去,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

“我妈住院了,”他说,“高血压,气的。她想见你。”

“你妈上个月打电话骂我妈,说我没良心,白眼狼,你录了音我也录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她年纪大了,说话没分寸。”

“我妈也年纪大了,刚做完手术,经不起人骂。”

里屋传来我妈的声音:“小砚,谁啊?”

“送快递的。”

陆行舟脸色变了变。我妈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看见他站在门口,脚步停了半拍。她没说话,把抹布往工作台上一搁,转身去后面烧水。电水壶的响声从里屋传出来,咕噜咕噜的。

“你公司的事我都听说了,”我说,“撤资、股价、小周被辞。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出面替你说句话?”

“我没那么不要脸。”

“那你来干什么?”

他弯腰把信封捡起来,撕开封口抽出传票,扫了一眼标题。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伪造文件、冒名签字、虚假医疗通知,”他念了一遍,抬头看我,“沈砚,你真要告我?”

“你当初把离婚协议夹在手术授权书里让我签的时候,问过我真不真要签?”

他把传票折起来塞进口袋,没再说话。街面上骑电动车的大爷按了两下喇叭,他侧身让了让,脚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

“专利局那边撤销了我单独署名,”他扶着门框站稳,“公司估值砍了一半,投资人全跑了。你满意了?”

“我妈的肾源你让助理打假电话骗我,我满意什么?满意你编了半年故事?”

“肾源是真的在找,只是没找到。”

“那你为什么让助理说调配走了?”

“因为我等不及了。”他嗓门忽然拔高,“专利材料递上去快一年,你一直不配合签字,我——”

“你递材料的时候我妈还没病。”

他噎住了。

我妈端了杯茶从里屋出来,往我手边一搁,眼皮都没抬一下,又回后面去了。陆行舟看着那杯茶,喉结动了一下。

“你妈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下个月复查。”

“手术费我出的那八万——”

“住院押金单我没签,你出的钱走的是公司账,财务那边有记录。我律师说了,这笔算你自愿垫付,我不还。”我拿起竹起子,把新木牌翻了个面,“你要觉得亏,一并告我。”

他盯着我手里的竹起子看了几秒。那是我外婆的,竹柄磨得发亮,起头位置有个小豁口,是外婆当年修一本明代方志时磕的。

“铺子你真收回去了?”

“房东跟我签的,三年。”

“那套修复工具——”

“外婆留给我的,你想都别想。”

他把手插进裤兜,肩膀垮下来。门口路过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跟她同伴嘀咕了句什么,两人捂着嘴快步走了。

“沈砚,”他声音低下来,“我妈那边,你能不能去看一眼?就一眼。她血压降不下来,医生说情绪影响挺大。”

“你妈高血压是我气的?”

“我没这么说——”

“你上回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把你儿子公司搞垮了,让她管管自己闺女。我妈挂了电话手抖了半个钟头。你让我去看你妈?”

他垂下眼皮,拇指搓着裤缝线。

“法院传票你收好了,”我把竹起子插回工具盒,“开庭时间上面写着,别迟到。”

他站了一会儿。茶叶店老板娘嗑瓜子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脆生生的。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砚,我有时候是真不明白你。三年了,你连个专利署名都要跟我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以为你是我丈夫。”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车门拉开又关上,发动机响了两声,车倒出去拐上主路,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妈从里屋出来,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上热水,搁我手边。

“走了?”

“走了。”

“传票给他了?”

“给了。”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工作台对面,看我拿排刷蘸浆糊刷补纸。窗外日头偏西,光线斜着铺进来,照在新木牌上,漆面还没干透,亮汪汪的。

“这牌子谁写的?”

“我写的,老刘刻的。”

“字比你外婆差远了。”

“外婆练了四十年,我才写几天。”

我妈伸手摸了摸木牌边角,指腹蹭掉一小块毛刺:“你外婆那会儿修书,有人偷她工序出去卖钱,她拎着浆糊桶追了人家半条街。”

“后来呢?”

“后来那人把抄的工序单子还回来了,浆糊糊了一脸。”我妈笑了一声,又收住,“你比我妈强,你没用浆糊。”

“法院比浆糊好使。”

她没再说话,把工具盒里的镊子、排刷挨个摆正,竹起子放在最上头。盒盖内侧贴着我外婆写的那页口诀,纸边卷了,字还清楚:修书先修心。

金丝眼镜的微信弹进来:博物馆那边合同发你了,署名条款按你说的写的,看看行不行。

我回:行,明天签。

他又追了一条:陆行舟刚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撤资撤得慢一点,说他在找新投资方。

我回:你怎么说的?

他发了个微笑表情:我说我投的是沈老师的手艺,不是陆行舟的脸。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修那页食谱。虫蛀的地方补完,用镊子夹着补纸边缘对齐纹路,竹起子轻轻压平。我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后院把晾着的宣纸收进来。

门口新木牌的漆干透了。我伸手摸了一下,漆面平整,沈氏古籍修复五个字,一笔一划都是我亲手写的。街对面卖糖炒栗子的老陈推着车过来,冲我喊了声“沈老板开业大吉”,往窗台上搁了包热栗子。

我妈从后院探出头:“老陈,谢了啊!”

“谢什么,以后修书的活儿多照顾我生意就行。”

我剥了颗栗子塞嘴里,甜的。工作台上那本民国食谱翻到最后一页,虫蛀最厉害的那张已经补好了,对着光看,补纸纹路跟原纸接得严丝合缝。

手机又响了。法院送达员的号码,通知开庭时间定在下月十四号,问被告传票是否已签收。

“签收了,”我说,“当面给的。”

挂了电话,我把外婆那页口诀从工具盒里取出来重新贴牢。浆糊刷上去的时候纸边服服帖帖的,跟新的一样。

门口木牌上,漆面映着傍晚的光,五个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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