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是淮王妃,如今,我是大胤的皇后。
夫君南宫瑜,昔日温润自持的淮王,一朝登极,成了掌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我随他从淮王府那一方清静小院,搬进这金碧重重、墙高水深的皇宫。
入宫之初,我尚且心存期许,以为夫妻共掌河山,我以皇后之尊打理六宫,守好内廷,他安坐龙椅,理朝外之事。
可不过数月,我便看清了。
南宫瑜做了皇帝之后,性子翻了个彻底。他爱美色,耳根软,头脑常常被一时喜好冲得头脑昏沉。
太后李溪,出身低微,一路步步荆棘才坐到今日太后的位置,骨子里刻薄寡恩,最见不得南宫瑜后宫里姹紫嫣红的莺莺燕燕。
宫里但凡有几分颜色、得了皇上青眼的妃嫔,总能被她挑出错处,小则罚抄经文,大则闭门思过。
我夹在中间,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太后,上要承太后之意,下要管束一众宫妃,进退皆是桎梏。
真正把这潭浑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的,是康国的使臣入京。
康国远在西南,此番遣使臣入京,带了贡品,还有康国公主,意图和亲,稳固两国邦交。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
那日太和殿朝会,我按规制坐于帝侧的帘后,垂着眼,听殿内的动静。
康国公主容貌秀美,举止娴静,跪在丹陛之下行礼。南宫瑜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多久,反倒落在使臣队伍里给公主的一个粗使丫鬟身上。
皇帝出声询问才知那丫鬟名唤王绿绮。一身青布粗衫,不卑不亢,眉眼张扬,全无下人该有的恭谨。
使臣上前回话,说一路跋涉,公主千里远来,风霜劳苦,王绿绮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愿作诗一首,叙公主一路艰辛。
不等旁人应允,她开口,便是《康道难》。“噫吁嚱,危乎高哉!康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她声音清亮,一字一句,在肃穆的太和殿里回荡。
她记性极好,通篇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卡顿。这首诗雄浑跌宕,本是咏蜀地险山,被她拿来诉说远路跋涉之苦,倒也另有一番气势。
殿中安静片刻,随即有人嗤笑。南宫瑜却不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全然忘了一旁的康国公主,目光牢牢锁在王绿绮身上,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当着文武百官、康国使臣的面,脱口而出,不要康国公主,要这个丫鬟王绿绮入宫。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康国使臣脸色瞬间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出列,拱手厉声面刺君王:“陛下!我康国送公主前来,诚意昭昭,陛下弃金枝玉叶于不顾,反倒看中一个粗使婢女,岂非有眼不识金镶玉,有意轻慢我康国?”
场面僵到极点。
太后彼时也在殿上,闻言眉头紧锁,立刻出言规劝南宫瑜。“皇帝,万万不可。”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殿里纷乱的私语,“康国和亲是国事,岂可儿戏?买椟还珠,传出去百姓会笑话我大胤君王荒唐。”
一边是勃然大怒的康国使臣,一边是极力劝阻的太后,百官也纷纷出言劝谏。南宫瑜被四面八方的压力裹住,一时不能一意孤行。他转头,看向帘后的我。
“皇后统领六宫,就由你来决断此事。”这个麻烦,就这么轻飘飘落到了我身上。
我不由得心头一沉。这是死局。
顺着皇帝的意思,接纳王绿绮入宫,便是得罪康国,得罪太后,落一个纵容君王、不识大体的名声;顺着太后与使臣的意思驳回,便是拂逆南宫瑜的心意,往后他心里,永远会记着我拦了他喜欢的人,夫妻情分本就淡薄,这下更要生出隔阂。
我不能得罪皇帝,也不能得罪太后。
我缓步从帘内走出去,裙裾扫过金砖地面,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陛下,康国远来和亲,诚意深重,公主金贵,不可轻待。绿绮姑娘有才,亦是难得。此事关乎邦交体面,臣妾身为后宫之主,不敢擅专。诸位大人、太后皆是远见之人,各有考量。只知国事重大,该仔细权衡,方能两全。”
一番话说下来,字字都是场面话,细细品,实则什么决断都没有。
我没有支持谁,也没有反对谁,只是把皮球重新推回南宫瑜手里。
南宫瑜等不到我帮他说话,得不到半分助力,脸色难看。他僵持片刻,只能咬牙开口:“此事容后再议。”
朝会很快就散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暂且搁置,至少要安抚好康国使臣,定下公主名分之后,再慢慢盘算王绿绮。可我低估了南宫瑜的执念。
当日夜里,圣旨便送了出去。宣绿绮入宫,封美人。
按宫规,不经皇后之手,皇帝初次册封妃嫔最高只能到才人。而美人,比才人高一级。他越过规制,越过我这个皇后,给一个外来丫鬟更高的位分。
这一巴掌,实实在在的打在我脸上。我坐在凤栖宫正殿听着青禾的汇报,指尖捏得发白。
“娘娘”青禾声音压得极低,“这规矩是祖宗定下来的,陛下这般,是全然不把您放在眼里。要不要……递话给丞相府?”
我缓缓摇头低声道:“不必。陛下正在兴头上,我和郑家此时闹,只会落一个善妒的名头。忍吧。”
憋屈,像一团湿冷的棉絮,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可我是郑明月,是丞相之女,是刑部尚书的亲妹,更是大胤的皇后。我的一举一动,连着郑家满门荣辱,不能任性。
王绿绮也就是王美人,昨日才刚踏进宫门,当夜,就得了南宫瑜的宠幸。
第二日清晨,依宫规,嫔位及以上的后宫妃嫔,都要齐聚我的凤栖宫,由我带领,一同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天色微明,各宫的娘娘陆续来了,依次落座,低声闲谈。淑贤二妃、四个贵人、几个才人,都按规矩穿戴整齐,安分候着。
就在准备动身的时候,殿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是绿绮。更吸引眼球的是她身上穿的,那是一身正红凤袍。
那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穿的服制,绣着九只金凤,祥云绕底,明艳刺目。她一个连嫔位都算不上的美人,就这么大摇大摆,一身凤袍,施施然走进来,扬着下巴,高声开口。
“皇后娘娘,诸位姐姐,我也同你们一道,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满殿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又转到我的脸上。
怒火顺着血脉往上涌,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逼着我稳住心神。
我盯着她,声音冷下来:“王美人,谨守本分。凤袍非你可穿,今日请安,没有你的位置,退下。”
我本以为一番呵斥,她会心生惧意,乖乖退出去。
谁料王绿绮膝盖一软,当场跪在地上,眼眶泛红,泪珠说来就来,凄凄切切地哭出声。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只是想着感念太后慈恩,想要一同前去尽孝心,不知道这身衣裳犯了忌讳。娘娘这般呵斥,可是厌弃臣妾,容不下臣妾吗?”
她哭得柔弱可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里所有人听见。
一瞬间,风向变了。
旁人看我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微妙。仿佛是我身为皇后,心胸狭隘,刻意为难一个新晋、不懂宫里规矩的美人。
我看着地上伏地哭泣的王绿绮,心口闷得发疼。
我清楚她打的算盘。她料准了,我若是重罚她,就是善妒苛待;我若是放她留下,便是纵容她僭越,辱没皇后威仪。
我沉默片刻,压下翻涌的怒意。
我心里清楚,就算我强行把她扣在这里,她也不会安分。今日她一心要去慈宁宫闹一场,太后的性子,最容不得别人触碰她的忌讳。她这身凤袍,到了慈宁宫,只会自讨苦吃。
我缓缓开口:“起来吧。既然你执意要去,便跟着一同走。只是到了慈宁宫,言行谨慎,若再失仪,本宫不会再容你。”
王绿绮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得意,低头应是,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
慈宁宫。
太后已经端坐在上座,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神色淡淡的。一众妃嫔依次行礼请安,方才站定,太后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末尾,一身大红凤袍的王绿绮。
茶杯重重一顿,“哐”的一声,磕在茶托上。
太后的脸色骤然铁青,怒意几乎要掀翻殿顶。
“放肆!哪里来的婢子,竟敢穿凤袍到哀家面前!”
王绿绮非但不怕,反而抬起头,直直看向太后,高声反问:“太后娘娘此话有偏颇,为何皇后娘娘能穿,臣妾就穿不得?臣妾比皇后年轻,还有文采,哪里比不上皇后?”
这句话,精准戳在了太后心底最深的痛处。
她出身低微,一辈子困在深宫,当年为了争宠步步挣扎,年纪不到四十却是这后宫里年纪最大的。
从来没有机会穿上这一身象征中宫的凤袍。她最忌讳旁人提起年老、提起宠爱、提起出身。
王绿绮几句话,尽数往她伤口上戳。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好个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人,拖出去,打死!”
侍卫立刻上前,就要拿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南宫瑜的声音。
“住手。”
皇帝大步走进慈宁宫,几步挡在王绿绮身前,护着她,转头看向我,又看向太后,语气带着指责:“母后,皇后。绿绮不过是不懂宫里规矩,你们便是这般容不下朕喜欢的女子?她不懂,难道皇后也不懂吗?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本该提点教化,非但不劝,反倒任由她来慈宁宫胡闹,是何用意?”
他把所有过错,轻飘飘推到我身上。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压力如山。
我屈膝垂首,从容回话:“陛下。王美人目无尊上,僭越礼服,已是大过。臣妾没有当场按宫规处置,留她性命,带来慈宁宫,已是法外开恩。陛下若是要以此治臣妾的罪,臣妾不服。”
南宫瑜双目赤红,怒火炽盛,可他眼底还留着一丝理智。
他清楚,我的背后是根基深厚的郑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现在,动不得我。
他狠狠喘了口气,压下怒火,最后看向一身凤袍的王绿绮,开口裁决。
“皇后有容人之量,此事不追究皇后。来人,剥去她身上凤袍,只着里衣,绕着后宫走三圈,以儆效尤。”
这个惩罚是奇耻大辱。光天化日,宫道之上,来往宫人内侍无数,只穿里衣行走三遍,往后宫里所有人都会拿这件事笑话绿绮。
可说到底,没有伤绿绮性命,绿绮的美人位分,分毫未动。
就这么轻飘飘,把僭越重罪揭了过去。
侍卫上前,褪去那一身刺目的红凤袍。王美人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唇,却不敢反抗,被人引着,出去受罚。
南宫瑜给太后草草请了安,转身便走,去陪着受辱的王绿绮了。
殿内安静得可怕。
太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起伏,猛地抬手,一把扫落案上茶盏。青瓷茶杯摔在金砖地上,碎裂成片,热茶溅开。
她目光扫过殿内站着的所有妃嫔,声音冷硬:“晦气。这后宫真是该整治,后宫所有有品级的妃嫔,每人手抄一份《金刚经》,明日请安之时,一并呈到慈宁宫来。少一字,字迹潦草,哀家一并责罚。给你们长长记性。”
众人齐齐俯身领旨,不敢辩驳。我站在人群最前面,心口又闷又沉。
抄经不能让丫鬟代笔,若是发现和往日字迹有所不同,那就是不孝。
回到凤栖宫,青禾替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疼得红了眼眶:“娘娘,您看看,这叫什么事。明明是王绿绮不知死活,太后迁怒的也太广了。”
我闭着眼,轻轻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呢?”
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写着经文,那些慈悲字句,写满了无处诉说的不忿,可我是皇后,离权利最近的位置。不能哭,不能怨,不能表露半分不甘。我只能忍。
——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两个月时光,转瞬即逝。
宫里忽然传出消息——王绿绮,王美人,怀了身孕。
消息一传开,整个后宫都震动了。南宫瑜登基已有一年,后宫之中,迟迟没有子嗣降生。
我先前怀过一胎,四个月的时候莫名小产,之后再也没有动静。其余的妃嫔在王府时也曾有孕,却
她这一胎,是皇长子的希望,南宫瑜欣喜若狂,日日往她宫里跑,赏赐流水一般送过去。
可这份欢喜,没有持续几天。
没过几日,御花园的池塘边传来惊叫。王绿绮去看锦鲤,失足落入池塘,救上来的时候,人虽保住,孩子没了。
宫里立刻彻查。
很快,两样东西被搜了出来:一盒麝香鲜花饼,还有一份掺了红花的安胎药。两样东西,全是坠胎的狠物。
南宫瑜震怒,太后也亲自过问,下令严查到底。
查来查去,线索绕了几圈,最后变得扑朔迷离。
那盒麝香鲜花饼,是王绿绮自己命心腹内侍,偷偷从宫外点心铺子买回来的。
铺子的招牌点心,本名就叫麝香鲜花饼,配方里本就配有麝香,店家票据清清楚楚,写着她派去采买内侍的名字,有据可查。
说白了,是她自己贪嘴,主动寻来,怪不得旁人。只是那家鲜花饼好吃的流言是我让人透给她的罢了。
而红花是从慈宁宫太后的私库里面流出来的。可太后没道理害自己的孙子。
这下,局面彻底僵住。
太后有理说不清,她没办法自证清白,说不是自己授意。
南宫瑜就算心里怀疑,也不能治太后的罪,太后是他生母,孝道压着,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只说应是宫人疏忽拿错了。
最后,只能草草结案。太后为避嫌,参与后宫琐事,皇帝下旨,免去这个月所有妃嫔前往慈宁宫的请安,让太后安心在宫里礼佛静养。
至于落水一事,查到白贵人头上。当日是白贵人宫里的宫女,挑水经过池塘边,桶底漏了,洒了一担水在池边青石路上,地面湿滑,才让上前看鱼的王绿绮失足滑落。没有证据证明是白贵人有意谋害,仅仅是巧合。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王绿绮是自己执意要靠近池塘去看锦鲤,旁人劝都劝不住。
南宫瑜心疼她丧子之痛,不忍责怪,为了安抚,下旨晋封她为霜嫔。
从美人越过贵人,升到嫔位。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窗下翻阅六宫账目,笔尖顿了顿,在纸页上晕开一点墨痕。
青禾:“陛下如此色令智昏,她只怕要更猖狂了。”
我把笔放下,淡淡道:“她不甘心。这一胎没了,她心里的恨,不会消。”
——
果然,养好身体之后,霜嫔黑化了。她恨上了太后。
请安恢复之后,每次去慈宁宫,她都精心打扮,穿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艳丽夺目。说话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借着讽刺我戳太后的痛处。
“皇后娘娘年岁大了,生了病就该好生静养。没有陛下的宠爱,日子怕是冷清得很,可怜见的。”
“臣妾年轻,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怀上龙裔。不像有些人,一辈子盼着,也盼不来陛下多看一眼。”
句句如针,往太后心上扎。我只垂着眼一副温婉窝囊的模样,一个字都不和霜嫔争论
反倒是太后被她气得日日心火上涌,偏生不能直接动手罚霜嫔。一旦她专门针对霜嫔,外面就会传太后先前有意残害皇嗣,现在又磋磨宫妃,落人口实。
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便把怒火撒给后宫所有人。
霜嫔惹她不快,她就罚所有妃嫔,连带着霜嫔一起。
要么让所有人跪在慈宁宫大殿外,跪足一个时辰,专挑艳阳高照的时候,大汗淋漓都不准起身;要么所有人手抄经文给她念佛经,字迹稍有不周,便是再加罚。
我是皇后,六宫表率,自然要带头认罚。
跪在冰冷青砖上的时候,膝盖疼得发麻,寒气顺着衣料钻进骨头里。太阳照在背上,热的像一块铁。
本朝重孝,一个孝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头顶,太后是母后,她下令责罚,即便没有缘由,那也是我们小辈的不是,没办法,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憋屈日复一日,层层叠叠堆在心底。
宫里不少妃嫔私下怨怼霜嫔,怨她张狂惹祸,连累所有人受罚,可霜嫔浑然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日日去慈宁宫言语挑衅。气的太后七窍生烟。
——
我知道,太后撑不了太久。
我安插在慈宁宫的人手,早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果然太后一日一日的病重了下去。没过几日,忠心侍奉太后多年的许嬷嬷,在整理太后日常服用的安神汤药时,发现异样。汤药里面,掺了慢性剧毒。
许嬷嬷惶恐,悄悄禀报给太后。
太后暗中派人细查药源,顺着我让人准备的线索,查到了南宫瑜头上。
太后拿着查到的证据,勃然大怒。
可她冷静下来,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她能走到太后这个位置,全部依仗皇帝。
南宫瑜今年已经二十有余,登基这么久,后宫子嗣凋零,连我当年那个四个月的孩儿,也是莫名流产。
太后的根基依附皇权,她不能对皇帝下手。一旦南宫瑜出事,百官另择明主。她的太后尊荣,就会化为乌有。
她忍下了这滔天怒火,换了法子。
她不再无差别磋磨所有后宫嫔妃,她把矛头对准皇帝的爱妃。
南宫瑜昨夜临幸了哪个妃嫔,第二日,太后便传这个妃嫔到慈宁宫侍疾。名义上是让妃嫔尽孝侍奉,实则,就是把皇帝宠爱的人扣在自己手里折腾。
霜嫔绿绮,正是眼下南宫瑜最宠爱的人,自然首当其冲。
她一下子忙得脚不沾地。白日,要守在慈宁宫,侍奉太后汤药起居;夜里,还要赶去金龙殿,陪着南宫瑜。
太后折腾人的法子,不露半分痕迹,外人挑不出错。
太后会让她跪在案前,捧着药碗,一直跪着,直到太后说起来才能起身;滚烫的茶水交到她手里,要她稳稳捧着,候着,等到温度刚好,再奉上,手烫红烫肿,也不许松手;稍不顺意,便是长时间罚跪,一遍遍擦拭殿内地面,整理库房杂物,一桩桩细碎磨人的差事,源源不断压到她身上。
霜嫔一开始还强撑,想着有皇帝撑腰,可日日连轴转,白天受太后磋磨,夜里还要承宠,人迅速憔悴下去。
我只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
——
初一,按规矩是皇帝必须来凤栖宫与我商议六宫事宜,要宿在皇后宫中,躲不开。
正是好机会,妃嫔子嗣保不住,也许不止是暗中下黑手的太多,而是皇帝有问题。
在此之前,我已经悄悄联系丞相府,将事情安排妥当。用不伤身的法子暗度陈仓,准备怀个孩子。
傍晚,南宫瑜来了。
他满面烦躁,开口同我诉苦,想让我从中斡旋,劝劝太后,不要再这般日日磋磨霜嫔,缓和太后与霜嫔之间的矛盾。
我垂着眼,面上温顺,满口应下:“陛下放心,臣妾尽力劝说母后,调和二人。”
他以为我真心帮他,神色稍缓,道谢之后离去。
我嘴上应着,心里另有打算。
隔日,我依例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殿中,霜嫔也在,正立在一旁伺候。
我和太后闲话几句,状似无意,轻声开口:“母后,陛下心里惦记霜嫔,看着她连日劳累,心中不忍,托臣妾来向母后求个恩典,能不能换别的妹妹前来侍疾,让霜嫔歇一歇。”
太后眉峰一挑,冷笑一声:“歇?她伺候得哀家很合心意,旁人替代不了。皇帝再喜欢,也该迁就我这老婆子一二,让他换一个宠爱,后宫也不是只有霜嫔。”
这话刚落,一旁的霜嫔脸色一变。
她不是傻子,瞬间听懂了。我哪里是帮她求情,分明是火上浇油,把皇帝的心思摊在太后面前,反倒让太后更加认定,要死死扣着她折腾。
之前她还收敛了几分锋芒,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往前一步,抬手指抬手指着我,高声呵斥:“郑明月!你假惺惺的做什么!你根本不是帮我,你是故意挑唆!你这样阴私虚伪,不配做一国之母!”
满殿寂静。
我一言不发,垂着眼,肩膀微微放低,一副受了指责、无力辩驳的窝囊模样。
太后冷哼一声,看向霜嫔,淡淡开口:“看来你还是不累,但哀家累了。你继续留下来侍疾。其余人都回去吧。”
霜嫔愕然闭嘴,话硬生生咽回去,眼底满是不甘,却不敢违逆太后。但凡她敢不满,那太后身边的许嬷嬷就会用数不清的法子折腾她,不留痕迹却痛彻心扉的鞭子,还有那根根银针……
——
我安静告退,回到凤栖宫。
没过多久,慈宁宫的许嬷嬷来了,带来太后的口谕。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吩咐,请娘娘亲手绣一幅万寿图,快到她老人家的寿辰了,正好为太后娘娘祈福。”
万寿图,幅面宽大,针脚繁复,要绣满百寿纹样,费神费力,不知道要熬多少个夜晚。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又是一桩差事,又是一桩要我忍耐的磋磨。
我抬头,轻声应道:“知道了。青禾,备针线。”
我必须忍,还要在人前绣。在孩子平安降生之前,所有委屈,所有刁难,我都得受着。
灯火一盏盏在凤栖宫的偏殿亮起来,我坐在绣架前,拿起绣花针,丝线穿过绸缎,一下,又一下。针偶尔扎破指尖,细小的血珠渗出来,青禾连忙拿帕子替我拭去,我叹了口气,继续绣。
——
四个月之后,消息传遍了后宫——皇后,有孕了。
消息传遍六宫,朝野震动。南宫瑜大喜,赏赐源源不断送入凤栖宫。
几乎是同一时候,另一条消息紧随其后:霜嫔,再度怀上龙胎。
就在这个节点,康国公主终于正式入宫。哪怕南宫瑜心中偏爱霜嫔,碍于两国邦交压力,他还是必须迎娶康国公主,册封康妃。
旧主对上曾经的婢女,矛盾自然而然爆发。
康妃记恨当初太和殿上,王绿绮抢了她的风头,让她在使臣、百官面前颜面尽失。如今入了宫,她高居妃位,又在太后的授意下和绿绮同住一宫。专门盯着霜嫔挑错。
走路步伐不够端庄,是失仪;行礼的时候腰弯的角度不对,是不敬;回话时语气稍急,便是对皇家无礼。
但凡抓到一点错处,康妃便立刻传出去,昭告六宫,把霜嫔的过失摆到所有人面前。
霜嫔本就被太后磋磨得身心俱疲,如今又日日被康妃盯着挑刺,腹中胎儿本就羸弱不稳。
没过多久,霜嫔又一次小产了。
这一次,南宫瑜没有再护着她。
接连两次小产,流言四起,不少人私下说她福薄,留不住皇嗣。康妃在一旁吹风,太后也冷眼旁观,南宫瑜心底那点爱意,在一次次事端里,慢慢消磨干净。
霜嫔慌了。
她失去孩子,失去皇帝的庇护,地位岌岌可危。她疯了一样,用尽所有法子,想要重新夺回恩宠。送新奇玩物,写诗词,彻夜守在金龙殿外,可南宫瑜对她日渐冷淡。
她越是急切,越是留不住帝王的心,只好用些非同寻常封法子。
——
时光继续往前,我的产期将近。
秋末,一个安稳的夜里,凤栖宫内传来婴儿清亮的啼哭。
我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南宫瑜大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旨立我的孩儿为太子。
当晚,宫里出了惊天巨变。
霜嫔为了复宠,在私下寻来催情药,一直在侍寝的时候,给南宫瑜使用。
药性猛烈,南宫瑜本就连日操劳,大喜之下,身子扛不住,突发马上风,当场薨逝在寝殿之中。
事情败露,人赃俱在。
太后闻讯赶来。只见金色的龙榻之上,先帝一动不动。
太后被贴身嬷嬷架着,匆匆奔进来。珠钗歪了,鬓丝散了,一张脸白得像落了霜。几步冲到龙榻前面,一把撩开垂落的纱帐。
伸手一探鼻息。空空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皇帝……我的皇儿!”太后不禁悲从中来。突然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直直盯着在榻前跪着的那道身影上。
“是你!”太后上前一步,声音劈得尖利,“是不是你,霜嫔?!”
霜嫔青丝散乱,狼狈的如痴如狂,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太后!不是臣妾!真的不是臣妾啊!”
“不是你?”太后冷笑,眼眶红得吓人,“那虎狼之药是自己飞进来的?”
霜嫔手脚并用地往后挪,膝盖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臣妾只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太后娘娘,您不能随便冤枉臣妾啊!”
“冤枉你?”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自打你从康国跟着进宫,哪一日安分?先是王美人,后来晋封霜嫔!穿凤袍,挑是非,日日缠着皇帝,把好好一个皇上迷得神魂颠倒!如今陛下龙驭归天,你还敢跟哀家狡辩?!”
“臣妾没有害人!求太后开恩!求太后饶命!”霜嫔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求饶,恨不得把头磕碎。
霜嫔看着走过来的侍卫,不禁朝着太后哭喊。
“太后!陛下最是疼臣妾!若是陛下还在,他绝不会容许您杀臣妾!”
“陛下已经被你害死了!”太后厉声大喝,眼底杀机毕露,“来人!”
门外侍卫立刻应声入内。
“在!太后!”
“传哀家旨意!霜嫔王绿绮魅惑皇帝,祸乱龙体,罪无可赦!即刻赐死!”
霜嫔瞳孔骤缩,尖叫起来。
“不要!凭什么!我不要死!太后饶命啊——!”
她发疯一般想要爬起来往外跑,手脚乱蹬,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往日那张明艳骄纵的脸,此刻狰狞可怖。
“我是霜嫔!我是陛下封的!你们不能杀我!放开我!放开我!”
侍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的胳膊。霜嫔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尖声咒骂。
“都是皇后!是皇后看着我往火坑里跳!她是故意的!她最歹毒!”
“堵住她的嘴!拖下去!”太后嫌恶地挥了挥手。
一块厚帕狠狠塞进霜嫔嘴里,堵住了她没完没了的嘶吼。她身子不停扭动,被侍卫粗暴地架出御寝。长长的宫道上还能听见沉闷的挣扎声,没过片刻,一切归于死寂。
内侍快步来躬身复命:“回太后娘娘,霜嫔……那罪妇已经领罪赴死了。”
太后长长喘出一口气,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稍稍压下去一点。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要开口吩咐宫人筹办先帝丧仪,安排六宫守灵。
就是这一转头。她看见了我,感觉头脑发昏,浑身疼痛。长年累月的慢性毒药发作了。
我抱着襁褓太子,静静站在烛影之下。一身素色宫装,不悲不喜,安安稳稳,仿佛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处死,根本没有惊动我分毫。
太后眼神猛地顿住,目眦欲裂,她眯起眼,一点点打量我。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钻进她心口,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皇后……”
太后的声音飘悠悠的,带着一丝颤抖。
我抬眸,浅浅屈膝:“太后。”
太后往前挪了两步,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今天才认得我这个人。
“这么多年。哀家一直以为,你就是一块软骨头。”她慢慢开口,嘴角发僵,“哀家天天挑你的错,罚你抄经,罚你跪,处处刁难你。霜嫔,也就是那个王绿绮,一次次骑到你头上,抢你的风头,穿你的凤袍,处处挑衅。还有皇帝,他眼里永远只有美色,一次又一次冷落你,让你当众难堪。”
我没有应声,只是抬手,轻轻拢了拢襁褓外面的薄被。
太后的呼吸越来越急:“宫里所有人都说你懦弱,都说你只会忍,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逆来顺受,好拿捏得很。”
她盯着我,声音陡然拔高,“是不是?是不是从头到尾,你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看着王绿绮一步一步张狂,看着她缠着皇帝,看着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往前撞,你什么都不拦,什么都不争!你就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着!”
我抬眼,目光沉静地对上她:“太后何出此言。臣妾不过守好自己的本分。”
“本分?!”太后笑了,笑得又急又厉,“好一个本分!到最后!那个无法无天的妖女死了!我的皇儿也走了!所有吵吵闹闹的人全都没了!唯独你!你生下了嫡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没有任何人能撼动!到最后,这江山是你母子的!”
她伸出手指,颤巍巍指着我。
“郑明月!你好深的心机!你不是不会争!你是等着所有人斗到死,你坐收这一盘残局!”
“太后慎言。臣妾从未加害任何人。”我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加害?若不是你任由她一次次放肆,她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太后一口气猛地卡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心口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好得很!哀家被你骗了!所有人全都被你骗了!”
她身子一歪。
“太后!”贴身嬷嬷伸手想去扶太后,却发现自己被拖走了。太后的所有人马都会被清洗,往后是我的天下了。
“传太医!”我抱着太子,淡淡的说。
殿内又是一阵大乱。
太医匆匆赶来,把脉之后,装模作样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回皇后,太后急火攻心,一下子伤了根本。只怕是中风了。”
我垂眸,轻轻拍了拍怀里熟睡的孩儿,意有所指的说:“好生照料太皇太后,不可怠慢。”
——
三日后。
先帝遗诏昭告天下。襁褓之中的太子登上帝位,成为新皇。
我,郑明月。是皇太后了。
长风穿过巍峨大殿,卷起我厚重的朝服衣袂。我抱着小小的新帝,一步步走上高台,稳稳落座。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在地。
“吾皇万岁!太后千岁!”
我低头,看着怀中小孩儿恬静的小脸。
那些年我受过的冷眼,忍下的羞辱,熬过的长夜,全部随着先帝驾崩、随风散了。
我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阶下一众大臣。声音清而稳,清清楚楚传遍整座金銮大殿。
“平身。新帝年幼,自今日起,按先帝遗诏,由哀家临朝称制,辅掌天下。”
满殿安静一瞬。
随即,震耳欲聋的叩拜声轰然响起。
“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我望向殿外辽阔青天,往后这是我的山河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