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第三天公司团建。
我被同事起哄和陆时衍拼酒。
手背不小心蹭到他的手指。
脑海里炸开一句弹幕。
“她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那个姓陆的要是敢追来我打断他腿。”
我当场僵住。
他嘴上刚说完“文件放那,你可以走了”。
心里却在求我别喝,说我胃不好。
1
杯底磕在转盘上,转盘转了半圈,停在我面前。
“苏念,别装死啊。”
赵姐的手已经按上我肩膀。
“你跟陆时衍前后脚分的,今天又前后脚到,这不喝一个说不过去吧。”
我笑了一下,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我开车。”
“找代驾呗。”
赵姐不依不饶,冲对面扬了扬下巴。
“陆经理,你说句话啊,人家姑娘都端起来了。”
陆时衍坐在斜对面,手边的茶一口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往我这边抬。
“她不喝。”
三个字,公事公办的调子,像在驳一份不合规的报销单。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分手那天他也是这样,我说东西我周末来搬,他回我一句“随你”,然后把门带上,连多站一秒都没有。
两年,就值一个“随你”。
“听见没,人家陆经理心疼了。”
赵姐笑得更大声,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把分酒器直接推到我手边。
“苏念,你要是不喝,就是还放不下。”
我伸手把分酒器拎了起来。
陆时衍的视线终于扫过来,很淡,淡得像看一个不相干的同事。
“苏念。”
“我喝。”
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
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意猛地顶上来,我捂着嘴咳,椅子往后一滑,人跟着失去平衡。
一只手扣住我胳膊。
我撞进他怀里,手背擦过他手背。
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砸进脑子里的——
她胃不好还逞强。
姓陆的要是敢借这机会凑上来,我明天就让他调岗。
我僵在原地。
那声音还在往外冒,一句接一句,密得像有人在里面刷屏。
别让她再喝了。
谁再起哄我跟谁急。
我抬头看他。
陆时衍的脸离我不到半尺,下颌线绷着,眉头压得很低,表情冷得能刮下来一层霜。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干脆利落。
“文件放那。”他说,“你可以走了。”
旁边有人笑出声,气氛一下变得古怪。
我扶着桌沿站稳,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
可那个声音追着他,还在我脑子里响——
她刚才那杯喝得太急,回去得吃点东西垫垫。
“苏念?”赵姐碰了碰我,“没事吧,脸这么白。”
“没事。”我扯了下嘴角,“呛的。”
我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分手三天,我以为自己已经翻篇了。
他提的时候云淡风轻,我点头的时候也云淡风轻,两个人像谈完一笔到期合同,各自签字走人。
我甚至想好了,往后在公司碰见,点头,错身,谁也不欠谁。
可刚才那几秒,他脑子里刷的全是我。
胃不好。逞强。别让她再喝。
还有那句“姓陆的”。
姓陆的。
我们公司姓陆的就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上个月刚调过来的陆明洲。
他防的是谁?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我舌尖发麻。
门口那道背影已经拐出去了。
我盯着空了的座位,忽然有点想笑。
陆时衍,你嘴上说“随你”,心里刷的却是这些。
行。
我放下杯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重新拿起筷子。
赵姐还在旁边絮叨,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盯着转盘上那瓶没喝完的酒。
这能力来得蹊跷,我还没摸清怎么用,碰一下就能听见,那要是碰两下呢。
更重要的是,他到底瞒了我多少。
分手分得那么干脆,干脆得像是排练过。
我不信一个人能一边把话说绝,一边在心里把我护成这样。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那就装不知道。
我照常上班,照常跟他公事公办,我倒要看看,他这层壳能撑到什么时候。
还有那个“姓陆的”。
我眼皮跳了一下。
陆明洲这两天见了我格外客气,昨天还主动问我项目数据要不要帮忙整理。
当时我只当他是新来的想套近乎。
现在想想,他问的那几句,问得也太准了。
我把筷子搁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这顿饭吃完,我第一个要试的人,有了。
2
周一早会,我坐在长桌靠门那侧。
沈砚翻我方案的动作很快,翻到第三页就停了。
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扣,推回来。
“方向不对,重做。”
四个字,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我盯着推回来的文件,指尖在桌下攥了一下。
这份方案我改了四版,周六熬到凌晨两点。
“好。”我站起来去接,“我重做。”
沈砚没再看我,低头翻下一份材料。
我弯腰的时候,把附录那份补充材料一并递过去。
“沈总,这是上周的补充数据。”
他伸手来拿,我递得慢了一点。
我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脑子里轰地炸开一句。
方向对,就差一个数据支撑。
上季度华东区的转化率,她要是能补上这个点,这方案就能过。
我手没停,文件稳稳落在他手边。
心里那口气翻了个个儿。
嘴上说方向不对,心里认定方向对。
我退回座位,翻开方案附录,翻到第三页背面。
那里有一张我周五晚上随手贴的行业数据截图,还没来得及删。
“沈总。”我开口,“华东区上季度转化率我核对过,百分之十七点三,可以作为支撑,我补在第七页。”
沈砚翻文件的手停住。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在重新称我的斤两。
他翻到第七页,看了大概十秒。
“这版可以。”他合上文件,“一稿过。”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功课做得扎实。”沈砚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人,“按这个往下推。”
我点头,坐下。
后背的衬衫已经贴住了椅背。
散会时人往外走,我收拾东西收得慢。
“苏念。”
陆明洲从长桌另一头绕过来,笑着伸出手。
“厉害啊,沈总难得夸人。”
他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起来眼睛弯着,看着确实像个好人。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她手里有沈砚要的数据,先拿到再说。
项目数据得想办法弄过来。
他掌心温热,握得不轻不重,正好是让人觉得舒服的力道。
我笑着把手抽回来,抽得自然。
“运气好,正好核过那个数。”
“哪是运气。”他站在原地没走,“你那个附录做得细,我回头得跟你取取经。”
“随时。”
我把电脑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他还在看我,笑意没变。
数据。
他要的是数据。
我拎起包往外走,经过他身侧时闻见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苏念。”他在我背后又开口,“中午一起吃饭?我请。”
“中午有约了。”我回头笑了一下,“改天。”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人不多。
我靠着墙站了两秒。
手指还有点发麻,不知道是刚才读心读的,还是被那两句心声硌的。
碰一下就能听见,这回是我自己凑上去碰的。
能主动用。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先是一喜,紧接着就沉下来。
沈砚当众夸我功课扎实,等于把我架到了灯底下。
陆明洲第一个凑过来,不是来道贺的。
是来摸底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能力好用,可用一次,就多一个人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赵姐发来的消息,说中午食堂二楼见。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去。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有人出来。
我抬眼,看见陆时衍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他没说话,从我旁边走过去。
错身那一下,他的手臂离我不到半尺。
我没伸手。
现在我还没摸清这能力的边界,碰他一次,脑子里能乱半天。
他走远了,我才把视线收回来。
行。
一个一个来。
陆明洲想拿我的数据,我偏让他拿不到。
沈砚认结果,那我就把结果做得让他没法挑。
至于陆时衍。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你藏着的那句话,我迟早要听清楚。
3
我抱着项目文件去找陆时衍,在走廊尽头追上他。
“陆总监,昨天的文件,最后一页需要你补个签字。”
我把文件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
我的指尖“不小心”搭上了他的手指。
触感刚连上,脑子里就炸出一句。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很短,就这一句,然后断了。
他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签完把笔帽扣上,还给我。
“签好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打发一个送快递的。
我接回文件,笑了一下。
“谢谢陆总监。”
转身走了几步,心里那根弦绷得发紧。
他果然在防我。
不是防我这个人,是防我“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呢。
我没回头,把文件抱在胸前,指腹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第二步,我端了两杯咖啡去他办公室。
加班时段,茶水间刚煮好的,我顺手多拿了一杯。
“陆总监,顺便给你带的。”
他抬头看我,眼皮抬得很慢。
“不用。”
“都端来了。”我把杯子往他桌角放,“美式,没加糖。”
他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伸手去端。
我的指节擦过他手背。
这回我没急着撤,多停了半拍。
脑子里涌进来的声音一下就密了。
“别靠这么近我忍不住。”
“再等等,还差一点。”
后面那句像被人拿剪刀从中间铰断,尾巴没了。
我收手,站直。
“那你忙。”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苏念。”
我停住。
“我们早就结束了。”他看着我,语气平得能当尺子用,“工作上的事走流程,不用特意送咖啡。”
我脸上还挂着笑。
“知道了。”
出了他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笑一点点垮掉。
知道了。
你心里刷屏刷得快冒烟了,嘴上就给我来这一句。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碰过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行,你冷你的。
下班前我去他办公室送最后一份确认单。
他不在,桌上摊着几份材料,我放下单子正要走,走廊尽头的冷气口正对着我工位那片区域,风开得足,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我坐回去改方案,改到一半,肩上一沉。
一件外套落下来,裹住了我的肩膀。
我僵住,没回头。
脚步声在我背后停了不到两秒。
“冷气关小点。”
就这一句,然后人走了。
外套上还带着温度,领口蹭着我耳朵。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听见,因为他没碰我。
可刚才那两秒里,我分明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很近。
近到我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
我攥着外套的边,心跳一下一下顶到嗓子眼。
再缓了半分钟,我才把外套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肩膀。
他刚才要是多站一会儿,多碰我一下,我是不是就能听见更多。
我坐直,把方案合上。
复盘。
第一次碰他手指,读到一句,断了。
第二次擦他手背,读到两句,第二句断在“还差一点”后面。
接触越久,弹幕越碎。
像信号不好,越往深里走,杂音越大。
他表里不一,这个我早知道了。
可他心里那个“再等等”,等的是什么。
“还差一点”,差的是哪一点。
每次读到这儿,后面就像有堵墙,把话截住了。
是他意志太强,还是这能力本来就有边界。
我把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
明天还他。
还的时候,可以多碰一下。
我低头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这笑不太对劲。
我在干什么。
说好了装不知道,专心抢总监位。
结果我现在盘算的是怎么多碰他一下,多听半句。
我把电脑关了,站起来。
外套我没还,抱在手里。
他说冷气关小点,那我就当没听见。
明天见着他,我就说忘了还。
然后再“不小心”碰一下。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灯灭了大半。
那句“还差一点”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卡了带的录音,怎么都放不到下一句。
陆时衍。
你到底在等什么。
4
会议散得比预想快。
我把材料拢成一摞,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脑子里还在过沈砚刚才那句“功课做得扎实”。
夸得挺受用,可也把我架高了。
林薇从旁边过来,走得急,手里的工牌带子甩了一下,啪地掉在地上。
我弯腰帮她捡。
递过去的时候,她伸手来接,指尖蹭到我手指。
脑子里直接炸出一句。
快防着陆明洲,他昨晚翻你电脑了。
我手顿在半空,就半秒。
林薇抬眼看我,脸色不太自然。
我把工牌往她手里一塞,嘴上没停。
“你脸色不太好。”
“啊?有吗。”她摸了摸脸,笑得有点虚,“可能没睡好。”
“我去倒杯水。”我侧了侧身,让开路,“一起?”
她愣了一下,随即跟上来。
“行啊。”
茶水间这会儿没人。
饮水机嗡嗡响。
我接了半杯水,没喝,背对着门口站定,压低声音。
“昨晚你看见什么了?”
林薇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
“苏念姐,你说什么呢。”
“你工牌掉的时候,手在抖。”我转过去看她,“你平时见着我,话比这多。”
她嘴唇动了动,往门口瞟了一眼。
“我不是要你惹事。”我把声音再压下去一点。
“你听见什么,告诉我。剩下的我自己来。”
林薇咬了咬下嘴唇,凑近半步。
“昨晚我加班,路过陆明洲那边。”她声音很轻,“他在打电话,我本来没想听,可他嗓门不小。”
“说什么。”
“我就听清一句。”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点慌。
“他说,数据拿到手,候选名单上那个姓苏的就废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就这一句?”
“他还提了‘总部候选名单’。”林薇摇头,“别的我没敢多听,我怕他回头看见我。”
“你确定是姓苏。”
“我确定。”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苏念姐,我当时腿都软了。”
我没说话。
饮水机又嗡了一声,自动加热。
数据。
候选名单。
姓苏的。
我脑子里飞快地把几条线往一块儿摆。
陆明洲前两天主动问我项目数据要不要帮忙整理,问得太准。
他握手时候心里那句“先拿到再说”。
现在对上了。
可还有另一条线。
陆时衍。
他提分手,是在我被告知进了候选名单之后。
前后差了不到一个星期。
我当时只当他体面退场,连句重话都没留。
现在想起来,他弹幕里那两句一直卡在我脑子里。
再等等。
还差一点。
等什么。
差哪一点。
我把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林薇。”我看着她,“这事你别跟任何人提。也别让陆明洲看出来你知道。”
“我知道。”她连忙点头,“我又不傻。”
“他要是问你项目上的事,你就说都归我对接,让他来找我。”
“好。”
她应完,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
“苏念姐。”她捏着杯子,声音低下去。
“你小心点。他那个人,表面笑呵呵的,我总觉得不对劲。”
“嗯。”
我冲她抬了抬下巴。
“你先出去,隔两分钟我再走。”
林薇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念姐。”
“嗯?”
“你刚才问我脸色不好,是真看出来的?”
“你手抖得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
她松了口气似的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茶水间剩我一个人。
我把那半杯水一口灌下去,凉的。
陆明洲要动项目数据,冲的是候选名单上的我。
这是明面上的刀。
可陆时衍那边,是另一把。
他分手分得太干净,干净得像提前排练过。
我进候选名单的消息下来没几天,他就提了。
我当时还觉得是巧合。
现在不觉得了。
我把空杯扔进回收桶,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先查陆明洲。
数据这条线不能断。
他背后还有没有人,得摸。
再查陆时衍。
他到底在等什么,差的那一点,跟我有没有关系。
两件事,一个交汇点。
我拉开门,走廊里人来人往。
陆明洲正从会议室那头过来,看见我,笑着抬了抬手。
我也笑了一下。
行。
来。
5
“苏念,这次竞标你主讲,别紧张。”
陆明洲笑着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银色U盘,递到我面前。
“备用素材,怕你紧张漏东西。”
我伸手去接。
指尖擦过他指腹的瞬间,脑子里炸开一道声音。
等她一讲完,我就把数据泄露的锅扣她头上。
候选名单上姓苏的就废了。
我手指一僵,U盘差点脱手。
“怎么了?”陆明洲笑得温和。
“没事。”我捏住U盘,扯了下嘴角,“有点凉。”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U盘,指节发白。
好家伙。
这是要在我讲完之后,当场给我扣一顶泄露项目数据的帽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
这玩意儿八成就是个引子。
插进去,数据就“从我这台电脑流出去了”。
汇报文件也可能被动过手脚。
他昨晚翻过我电脑。
我把U盘揣进兜里,快步往洗手间走。
锁上门,我掏出手机给林薇发消息。
“你昨晚听到他说数据拿到手,原话怎么说的?”
她回得很快。“他说‘数据拿到手,明天收网’,还笑了一声。”
收网。
这词用得够狠。
我又打了一行。
“他还碰过什么?”
“他翻了苏念姐你的抽屉。我路过看见的。”
抽屉。
汇报文件的打印稿我昨天放抽屉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冷静。
核心方案在我脑子里,谁也改不了。
但呈现顺序和文稿,他可能动过。
我回工位翻出包,底层压着一个备份U盘。
上周我怕出事,把完整方案存了一份。
我拿上备份U盘,又去打印机前把关键页重新打了一份。
现在手里两份东西。
一份是被动过手脚的原稿,一份是干净的备份。
我选了备份版。
核心方案一字不动,只把呈现顺序调了一下。
原来先讲市场分析再讲执行,我改成先亮执行框架再补市场逻辑。
陆明洲不是想在我讲完之后发难吗。
那我就让他发。
准备区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的时候,沈砚正靠墙站着翻手机,眉头拧着。
甲方负责人。
嘴毒,但认结果。
我顺手从旁边桌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水,走过去。
“沈总,喝口水?”
我把水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我指尖故意碰了碰他手背。
沈砚嘴上说:“方案再改改,时间不够。”
心里却在吼:这就是我想要的别动!核心别改,谁改我跟谁急!
我差点笑出来。
“沈总。”我收回手,语气平稳。
“核心方案我不改。只微调呈现顺序,先讲执行框架。”
他抬眼看我,脸上还是那副挑剔样。
“先讲执行?你确定?”
“确定。”
他嘴上哼了一声。
“行吧,别讲砸了。”
心里补了一句:这姑娘懂我要什么。
我点头,转身进了会场。
陈述开始。
我按备份版讲,核心方案一个字没动。
执行框架先亮出来,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后靠进椅背里。
陆明洲坐在侧排,手里转着笔,表情很松。
我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苏念,等一下。”
他走到前面,对沈砚笑了笑。
“沈总,有个情况我得说一下。苏念刚才用的汇报文件,数据来源有问题。”
会场安静下来。
“我昨天看到她的文件和一个外部数据包有对接记录。竞标期间,这不太合规。”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我合上电脑,看着他。
“陆明洲。”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说我文件有问题,那你先解释一下,你昨晚翻我电脑干什么。”
他脸色变了一下。
“谁翻你电脑了?”
“林薇昨晚加班路过,看见你在我工位边上。你翻了我抽屉。”
陆明洲笑了一声。“她看错了。”
“她没看错。”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还听见你打电话。你说‘数据拿到手,明天收网’。收什么网。收我的网?”
他嘴唇抿紧了。
我从兜里掏出他给我的那个U盘,举起来。
“这个U盘是你十分钟前给我的。备用素材。我还没插。谁提议用它,谁心里有数。”
沈砚把水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听见了。
“陆明洲。”他抬起眼皮,“你出去。”
陆明洲还想说什么。
沈砚没给他机会。
“方案我用苏念的。你的事,回头再说。”
两个会务人员过来,把陆明洲请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没看懂。
但也没打算细想。
沈砚敲了敲桌子。
“苏念,继续。”
我把最后两页讲完。
他听完,点了下头。
“定你的方案。散会。”
我合上电脑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我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庆功宴安排在晚上。
沈砚没来,说有事。
但项目定了,他认了,这就够。
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桌边,听同事七嘴八舌地复盘。
林薇凑过来小声说“苏念姐你太厉害了”,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你昨晚要是没多听那一耳朵,我今天就翻不了盘。”
她脸红了。
“我就是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的人最珍贵。”
我笑了笑,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
陆时衍。
他端着半杯酒,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动。
“苏念。”他停在我面前,抬起杯子,“恭喜。”
“谢谢。”
我跟他碰杯。
杯壁相撞的那一下,我的指节蹭到了他的手背。
脑子里瞬间响起他的声音。
她做到了。
现在我也该行动了。
我手指一紧,杯子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我,表情很淡。
“项目不错。”
嘴上这么说。
心里已经在倒计时了。
他现在该行动了。
该行动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已经把酒喝了,冲我点了下头。
“早点回去。”
转身走了。
我攥着杯子站在那,橙汁晃了一下。
林薇凑过来。
“苏念姐,你脸怎么红了?”
“空调太热。”
我仰头把橙汁喝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再等等。
还差一点。
现在我也该行动了。
他等的和差的,马上要见分晓了。
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6
我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十分钟。
陆时衍准时出现,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
“什么事。”
他站定在我面前,语气跟问天气差不多。
我开门见山。
“分手是不是跟升职候选有关。”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想多了。”
四个字,干净利落。
我盯着他的脸,没找到一丝裂缝。
“陆时衍。”
“嗯。”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他看了过来。
“你想多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皮肤比晚上凉,脉搏跳得又稳又慢。
我等着脑子里响起他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我换了个角度又攥紧了一点,平时只要碰到就能听见,一秒都不到。
现在一片空白,像收音机被人拔了天线。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松开手。
“你连心里话都不让我听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我。
没问我这话什么意思。
就那么看着我。
便利店的灯管响了一声,很轻的电流声。
他开口了。
“总部候选名单下来之后,我查了规定。”
我攥着手指没动。
“候选期内不得存在内部恋爱关系。”他说,“一旦被认定,直接取消资格。”
他停了一下。
“我提分手那天,离你被列进名单不到一周。”
我喉咙发紧。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我怕自己变成你被刷下去的理由。”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选升职。”
“因为你为这个项目熬了三年。”他看着我,“你嘴上不说,但你比谁都想要。”
我没接上话。
“我在竞聘总部另一个岗位。”他说,“跟你的候选不冲突。”
我愣了一下。
“什么岗位。”
“运营中心,下个月出结果。”
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没有塌,也没有往前凑。
“我想等自己够格了,再站到你面前。”
我心口像被人拿指节敲了一下。
“你弹幕里那句‘还差一点’——”
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不对,他听不见这个。
我改了口。
“你心里那句一直没说完的话。”
他没追问什么叫心里那句。
“差的是那个岗位的公示。”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
“公示一天没下来,我就一天不算够格。”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没有弹幕,没有闪躲,没有那种嘴上说一套心里刷另一套的割裂感。
他说的每个字,跟他脸上的表情是同一个方向。
“陆时衍。”
“嗯。”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逼你了,还是因为你本来就要说。”
他想了想。
“本来就要说。”他顿了一下,“你逼我提前了。”
我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岗位公示什么时候。”
“下周三。”
“要是没成呢。”
“那就再竞聘。”他说得干脆,“总不能一直差一点。”
我把手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壳边缘。
“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你让我恨了你这么多天。”
“嗯。”他垂了一下眼,“这个我认。”
“你认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他抬起头,“所以我不打算再让你猜了。”
风把他外套下摆掀了一下。
他站在那没动,我也没动。
“下周三。”我说,“公示出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要是成了,你请我吃饭。”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好。”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时衍。”
“嗯。”
“下次再敢替我做决定——”
我没回头,也没把话说完。
走了。
7
我比他先到。
便利店门口的灯管嗡嗡响,我靠着冰柜站了一会儿,又挪到收银台旁边。
手机看了三次,每次都只亮着时间。
他准时出现,从街角拐过来,步子比平时慢。
外套还是那件,手插在口袋里,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们谁都没先开口。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提前想好的话直接扔出去。
“今天你心里想什么我不听。”
他眉头动了一下。
“你嘴里说出来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听。”
“好。”
“分手的事,说清楚。”
他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
“我查到你被列进总部升职候选,比你知道得早。”
我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没打断。
“规定写得很死,候选期内不许有内部恋爱关系。我那时候刚调进总部项目组,跟你一条线。”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我有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要是继续跟你在一起,你连候选资格都保不住。”
“所以你就替我把关系断了。”
“对。”
“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会同意吗。”
我没接这句。
他也没等我接。
“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他说。
“你恨我,就不会回头找我。你不回头,就不会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风把他外套下摆吹得贴了一下腿。
“我本来想等公示下来再跟你说。”
“哪个公示。”
“总部运营中心,跟你的候选不冲突。下周三出结果。”
我盯着他。
没有弹幕涌进来,没有那种嘴上说一套心里刷另一套的割裂感。
他说的每个字都跟他脸上的表情对得上。
“你让我恨了你这么多天。”
“嗯。”
“你认。”
“我认。”
我从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抬手拍在他胸口。
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总监聘书。”我说,“今天下午刚下来的。”
他抬头看我,愣了好几秒。
“现在我也够格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时衍,我问你。”
“你说。”
“你追不追。”
他盯着我,眼睛慢慢弯了一下,笑得很轻,但整张脸都松了。
“追。”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弹幕一下子涌进来,密密麻麻刷过去,最上面一句是“她真的做到了”,底下跟着一串“我操”“我操”“我操”。
我往更深处听。
还有一句,被什么东西截在半截,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像隔着一堵墙喊过来。
我收回手。
不追问了。
“下周三。”我说,“公示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要是没成呢。”
“那就再竞聘。”他把聘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合上。
“总不能一直差一点。”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还没说原谅你。”
“我知道。”
“你欠我的,慢慢还。”
“行。”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时衍。”
“嗯。”
“下次再敢替我做决定——”
我没回头,也没把话说完。
走了。
几天后。
新办公室在十七楼,窗户朝南,下午的太阳铺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白。
我站在窗前翻刚签完的文件,听见门被推开。
陆时衍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搁在我桌角。
“你的,少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少糖的。”
“你上周连喝三天全糖,第四天说腻了。”
我抬眼看他,他站在我旁边,肩膀跟我平齐,目光落在窗外。
我伸手去拿咖啡,指节擦过他手背。
弹幕冒出来一句。
“她穿这身真好看。”
我抿了一下嘴,没接话。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
他侧过头看我,看了两秒,又转回去看窗外。
我端着咖啡站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窗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他手里那杯还没拆封,我的已经喝了一口。
弹幕还在刷,细细碎碎地响,最里面那句还是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但我没再往深处听。
他嘴上说的,跟心里刷的,终于是一个方向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