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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2:03

弟弟摆宴宣布捐一千万文钱助学那日,我刚在印书坊守完夜工,揣着新收到的入学帖,去给他道喜。

十年前,我考进京城最难进的女学。爹伤了腿,家里只够一个孩子继续念书。我退了入学名额,进印坊挣钱,供他去府城读书。

送我上车那天,爹娘许诺,陆家上下都记我的好。弟弟扒住车沿,追着我跑了半条街。

“姐,等我考出来,你想读什么书,我都供你!”

如今,我刚走到家眷席,一个领了助学钱的书生便抬起脚:“收碗的,这桌还没吃完。”

妹妹拽着我的袖子往后门走:“你非穿这身来?我同窗都看着呢。”

娘催我快走。爹瞥一眼席上的县太爷,声音压得极低:“谁家举人是靠姐姐做工供出来的?有人问,你就说是我做木匠挣的。”

台上,弟弟一身新衣,正在念他的劝学词。

“愿我县往后的孩子,再没有一个为了钱放弃读书。”

我把露出半截的入学帖塞回去,转身出了门。

娘追出来:“玉珠下月的束脩,你记得先拿给我。”

我把包里的帖子展开,让她看清县里新开的女学收的是谁。

“娘,这回我挣的钱,要交我自己的束脩。”

1

娘一把按住帖子,指甲在我名字上掐出一道印。

“二十六了,你还真要跟十几岁的丫头坐一排?”

“女学收成年学生。周先生亲自考的我。”

“读出来能做什么?”

“先生缺个会算账的帮手。我念满一年,考得过,就能留下教算学。”

我把帖子往回一抽。娘怕扯破了被人看见,手先松了,嘴却没闲着:“玉珠欠四贯。她这个月已经叫先生留过一回了。你既有钱交学费,先挪给她,晚一年读也碍不了什么。”

玉珠跟在后头,手上拎着一串铜钱,是席上给女学生发的彩头。她往裙后一藏,装作没听见。

“上回我拿了四贯,你答应她往后自己去女学做事抵一半。她做了几日?”

“厨房分给她剥蒜,手都熏臭了,怎么做?”娘把玉珠往身后一拉,“你在印坊十年,也没见嫌过脏。”

我低头搓了搓虎口。下工前补印的墨进了皴口,清水洗不掉。

“我也嫌过。头一年我的手一泡水就疼,托送货的带过话,想回来。”

娘把嘴抿住了。她记得那封信。她给我捎回来两包旧手套,让我紧着指头疼的地方套,信里写弟弟才拜了先生,钱千万断不得。

身后的厅里又叫了一声陆举人。爹从门槛里探出身,把娘扯回去,跟我换了副口气:“明远约了周夫人谈捐款。你有话,回家关上门说。”

“帖子我原想给他看一眼。他忙,我明日自己去女学报到。”

爹把脚往门外跨了半步,正撞上出来送客的弟弟。明远把他往里让,让得极快,回身还托了我一把,怕我被门边的食盒绊倒。

“姐,叫我看看。”

我刚把帖子翻过来,里头有人喊陆举人落印。他朝我伸出的手顿住,转而替我把帖角压进包里。

“你先回家,灶上有一碗红烧肉。底下压着你爱吃的芋头,我叫娘多放了两块。”

他连这都记得。我十六岁离家的那顿饭,娘把肉拨给他,我把汤里的芋头全捞了。等席上的人再次叫他,他已经背过身去,把门帘放了下来。

我转去印坊。守门的石嫂正往外搬木箱,见我回来,停下拍了拍箱盖。

“你弟的书。今早叫赶三百册,封面和纸都在这儿,四十册已经装好。东家念他是你亲弟,见单上没写收钱,也叫我们先开了工。你瞧瞧,书里还有你。”

最上头一本没有裹布。我翻开折住的一页,正见一行小字。

陆家长女,自幼不喜读书。弟幼时家贫,长女在印坊做工,贴补家用。今弟有成,念其未曾读书,特列女学受助第一人。

我把那一页看了两遍。昨夜印的是正文,这一叶序是早上换的版。明远第一次带我去见书院的先生,明明还介绍过我,说姐姐算账比他快。上个月他中举,先生问他我怎么没接着读,他只回了句“家里姐姐不爱这些”。我当时忙着给一桌客人添茶,竟还替他接了句,说是印坊太忙。

石嫂把箱子往里推了推:“先搁这儿?来提书的给了一张条子,说散席后就来取。”

我取下腰间钥匙,开了管事的抽屉,找出单据簿。

“做成的四十册照单子交,剩下的等东家把款对清再印。他若问,就照印坊的规矩回。”

石嫂低头吹了吹书页上没干透的墨:“你这十年给他赊了多少回?”

“往后劳嫂子也照这话回。”

她合上书,把信纸抱回库里。

2

女学的束脩写在门外挂的木板上。一个扎双辫的姑娘把歪了的木板扶正,盯着最下头的数目。

我替她提了提滑下肩的布袋:“来学哪一样?”

“算数。我娘替人洗衣,老板十件里少算她一件。她只会数到十,数完就叫人领了去。”

她叫裴阿杏,手里的入学帖跟我那张一样,只是边上盖着一枚红戳。她娘在后边提一篮豆饼,准备送给先生,闻声便把女儿的手拉下来:“人家少算那件是你舅舅的衣裳,我原就没收。你到学堂还乱嚷,我以后有活也不带你。”

阿杏把豆饼篮子接过来,趁娘转头,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豆面还是温的。

轮到她交钱,她把帖子放平,等柜后的账房收。账房顺着红戳翻过一页簿子,抬起头:“你的助学钱已领了。十贯,交四贯束脩,余下六贯带回去。”

阿杏娘把腰带上的小布包解下来,倒出来三百多个钱:“这些是我自己攒的。您看,我们没领那十贯呀。”

账房把簿子转给她看。她看不懂,先在围裙上擦手,怕沾坏了纸,再去揪女儿。阿杏趴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在一行字下面。

“我只会写姓。这上头连‘杏’都写了。”

排在她身后的妇人起哄:“领了又来领,当先生傻呢?”阿杏娘慌忙要收钱,几枚滚到桌底。她蹲下去捡,阿杏涨着脸往外走,把那只豆饼篮子忘在桌边。

我伸手扣住簿角:“先别合。在哪儿发的,谁见她领了?”

“钱是捐助那边的人发的。今日才把领过的名单送来,我们这里只照单收钱。”账房朝门里看了一眼,“还得请周先生来查。”

里面传出凳子拖地的声响。周先生夹着一摞作业出来,裙摆上两点泥,显然刚在后院抓过逃课的人。她先往外扫了一眼,指着门边的长凳。

“把豆饼带过去。领没领,查清楚再走。后头的排开些,让她娘把钱捡完。”

阿杏没走成,贴在门框上擦眼睛。周先生转回桌边,顺手翻过一页,忽然把手里的作业放下了。

“青禾,你也在上面。”

我的名字列在头一行。钱数是十贯,领取日期是前日。我前日在印坊,一整天没出过库门。

我把自己的入学帖递过去:“您当面考的我,帖也是您亲手给的。我那日向您求过钱吗?”

“你把我的米账找出两处错,我叫你明年进来教学生。你还跟我争,说先学会写好字再去教。”周先生把帖子放到簿边,拿一只镇纸同时压住两张纸,“你先别交学费。这本是陆举人送来的抄件,原件在捐款的周夫人手里。等我去要。”

女学的房子是周夫人腾出来的,首批钱是她垫的。明远能见到她,还是我请印坊东家给引荐的。

我请账房把我的那行和阿杏那行抄下来。周先生盖了学堂的印,折好交给我。

出门时阿杏追了上来,篮子还留在桌上。她跑得急,拽住我的包带才站稳。

“陆姐姐,你能不能先别提我?我娘给纸铺洗衣,他们要是嫌我们惹事,我娘这个月就没活了。”

我把写着她名字的那页折进去,外面只露着我那一行。

“先查我的。你回去拿篮子,豆饼别白送。先生那里有热茶,你娘蹲地上半天了,先给她倒一碗。”

3

午后我回家拿衣裳,门洞里晒着玉珠的袜子,炉上烧着红烧肉。娘坐在灶边补我一件旧褂子,见我跨进门,针尖扎了手指。她飞快往嘴里一含,把褂子翻了个面。

“前些日子你没回来,我用热水洗过。袖口还绽着,我正补呢。”

我把盖了学堂印的抄条摊在她针线筐旁。

“前日我在印坊。谁替我领的钱?”

娘拿针往发里蹭了蹭,没接。爹在屋里把茶盖一碰:“你弟替你报的名字。家里帮你讨到的钱,回家也值得查?”

“报名字有钱领,怎么连我都不知道?”

爹把脚从长凳上放下来:“上头记了就是给你留着。你去读,拿家里的钱去交。你要出去吵,人家就把三百贯全收回去。”

三百贯是首批钱,三十个人一人十贯。昨夜印的册子上写,余款由商户分年出。爹倒知道眼下能被收回的是哪一笔。

“那先给我看看钱。”

娘把褂子往膝上一盖。爹径直起身,从我身旁过时伸手来拿抄条。我先把它压进怀里,他碰着衣襟,手往回一缩,骂了句翅膀硬了,去前院开门。

明远刚送走一位来恭贺的族叔。他提着一壶酒进来,走到廊下就把酒递给玉珠:“去温。你姐吃不了凉菜,锅底的汤滚一滚再浇。”

玉珠拿着酒不动:“哥,娘说大姐不交我的束脩。你昨日不是才说,只管去念吗?”

明远打开装贺礼的匣子。里头两副银筷,都刻了别人的姓。他翻了翻身上,只摸出一枚碎银。

“家里有几笔钱这两日就到。你的那份少不了。”

“我的也到了?”我把抄条推过去。

明远低头看清了,把酒壶从玉珠手里拿回来,搁在桌上:“这笔你放心,我现在就能补给你。写条子按手印,三日还清。”

“谁取的?”

“我经手的。周夫人钱庄里的票,我拿票据去换的。”

“用在哪里?”

“办学哪一处不用钱?写文章,刊册子,请乡绅赴宴。周夫人看见办起来了,后头才肯接着出。”他把那点银子搁到纸上,“你从前替我垫过多少回,怎么到了最该帮我一把的时候,连三日都不能等?”

我把碎银推回去:“前几次你来问过我。今次你拿的也不是我的钱。”

明远关上屋门,挨着我坐下。

“姐,钱这几日一定回来。你要是为了书上的话生气,我明日叫人改,印新的。家里有一个举人,将来你真要教书,谁还敢嫌你出身印坊?”

“那把第一册拿过来,当着爹娘的面改。”

他抬头看我。那一瞬我才知道,他连改成什么都没想过。改成姐姐考进过京城女学,这县里的人就会问,她怎么没去?他这十年从哪儿来的盘缠,拿什么话回?

玉珠起身给我端饭,走近了才把一小片纸藏进碗底下。碗往桌上一磕,她立刻坐回娘旁边。

我端起碗,摸出那张纸,借着灶火瞄了一眼。是印坊的收条底联,六十贯,写着代收陆明远办学用钱。我只翻了印书的单据簿,收这笔钱的却是库房的小丁。

我把纸沿折痕叠好,端着碗往厨房去。玉珠跟进来,在门边够那只汤勺,手伸错了两次。

“你藏这个做什么?”

“他叫我去印坊取收条,好跟别人报数。我本来想留着,省得他回头说没给我钱跑腿。”她伸手来拿,我往灶边让了让,她抓了个空,“那天他拿回六张兑钱的票,一张十贯。你千万别说是我给的,他真不给我交束脩,我就得退。”

我把纸按在案上:“这张能带走么?”

玉珠伸手盖住了数目:“小丁写的是我收的条子。你要拿去,我爹娘准说是我干的。”

我把纸往她手边推了推:“那你先收着。哪日有人说这钱是你拿的,纸上有小丁的名,你知道该找谁对。”

我把没动的饭放回灶边,进里屋收了衣裳。出门前周先生托学生送来一封短信。次日周夫人要在学堂亲自核账,县令也到。明远正要出门,站在门里看我拆完,伸手从鞋柜上取了两把伞。

“明日我来接你。下雨,你以前舍不得让布鞋湿。”

我把他的伞拨开,从墙上取下印坊发给我的旧斗笠。

“我走得早。你也别晚了。”

4

县令到女学时,周夫人正拿着劝学册问我,一万贯的捐资名单是谁排的。

“名字是陆举人给的。书坊排版,一张一张送他看过。”

她把书翻回捐资那一页,点了点自己的姓:“我只答应先出三百贯。今儿一早,倒有人来我家贺喜,说我出了三千贯。陆举人拿这张名单来让你印的时候,签了字么?”

“签了。印坊还留着他签过的样页。”

县令让人先核已发出去的账,领钱的人问明白了,好叫他们回去做活。

阿杏娘踩着一双不合脚的鞋来候着。她正要朝我走,明远已经上了台阶,身后跟着昨日叫我收碗的书生。

书生被明远一挡,险些没刹住。他低头把抱着的木匣放下,一眼看见我,先把双手缩进袖口。

“我姓顾,顾成。昨日那桌一直少人管,我认错了。”他见我没应,又补一句,“旁边的人都笑,我就跟着说了第二遍。后来我看见你妹妹拉你,才知道你是谁。”

明远把匣子往里一推:“把你的领据找出来。读书的钱在哪儿花了,也照实跟县尊说一声。”

顾成翻出一页纸。六贯交书院,四贯替母亲买了过冬的炭。钱花了,炭铺的条子也在。周夫人对过,叫他往旁边让,让后头的人上来。

轮到阿杏,娘忽然从廊柱后头走出来,拉住我的胳膊:“我给你带了双鞋。你坐会儿,我给你换。”

她蹲下便掀我的裤脚。我怕她真在一院子人面前跪着替我脱鞋,退到凳子后头,腰撞上窗沿。她攥住凳子,头也没抬。

“你弟给你攒钱读书这话,说了多少年。他如今能攒出来,你连这点脸面都不给他?”

我看向台阶。顾成在底下扶着木匣。明远已经从里面拈出一张纸,正朝周夫人手边送,报的却是我的名字。

“家姐不愿叫人知道她领过钱。夫人看一眼便好,不必传阅。”

周夫人手里捻着纸,目光先落到我的鞋上,又落到明远脸上:“她如今人就在院里。我问她。”

明远把那张纸按住了半边:“家姐面薄,我替她回。”

我从凳后绕出来。娘跟着起来,还拉我裤脚,我一抬腿,她没拉住,手里那双新鞋啪地掉在泥里。

周夫人把纸转了个面。最上头是我的名字,底下写着代领,旁边一方印,刻的是陆明远。那印从前是我拿废梨木给他刻的。他第一次临帖临得好,我说等你有一方自己的印,就拿去盖自己写的字。

我走到台阶下。明远的手还压在纸上,我便指着露出的半方印,抬头看县令。

“县尊大人,我要告陆明远冒领助学钱,头一张领据上写的就是我的名字。”

5

顾成手一歪,木匣撞在台阶上。明远蹲下去捡,手里的纸也跟着往匣里送。县令带来的差役比他快一步,抬脚抵住了匣盖。

“陆举人,方才那张放在桌上。你若还有别的领据,一并摊开。”

明远手上还捏着纸,背挺得很直:“家姐同我闹了些不快,这钱我替她领了,没花在外人身上。县尊听她一面之词,就要扣账册?”

“这印是你的。钱去了哪里,往下看。”

周夫人接过差役递来的匣子,数到第七张,直接抽出来交给县令。上头是阿杏的名字。阿杏娘伸长脖子,还没看清,先被女儿攥住了手。

“他若真认识你,怎么连你娘姓什么都写错了?”周夫人把纸往台阶下递,阿杏原本缩在她娘身后,听见这句话,探出身去。

“我娘姓徐,不姓余。我名字也不是我写的。那位先生让我按手印,我没按。他说字都不会写,领了钱也是白领,先回去等。”

院子里一下子响了起来。有人摸着身上藏的领据,有人追着问阿杏那位先生长什么样。娘挤过来,伸手就要捂我的嘴,被我扣住手腕。她没碰到我,倒看见我手上的墨正往她新袖子上蹭。她急得甩了两下,没甩开。

“青禾,你想清楚。他那举人衣服,还是你一针一针改的。”

“去年改的,袖口我放了半寸。他骑马回来,跟我说人长了一岁,怎么还能蹿个头。”我把她的手放下,“娘,你待会儿也跟大人说说。他拿我的名字时,有没有问过我?”

她一下看向明远。他站在差役身旁,两手空了,居然先把那只匣子的扣子扶正了。

“六张是我经手。钱拿来印劝学册,也用在办学的事上,没进我自家的箱子。有人不肯到场,发剩的款本来就该让书坊先用。诸位如今问,我可以一笔一笔还。”

周先生把阿杏的入学帖从账房手里接过来,放在他面前:“她今日来了,前日还来过。你告诉我,何时请过她来领钱?”

明远翻了半张帖,没认出那个红戳。那是拿着帖子来问过钱的学生,周先生才给盖的。

周夫人将桌上的劝学册合上:“三百贯交到你手里,是给学生吃饭交束脩的。你能印书,也能请客,拿你自己的钱去。余下那九千七百贯,我会请列名的商户逐家回话。谁许过,许多少,原话送到县衙。”

昨日坐头桌的许掌柜也在院里。他把一本新册从袖中摸出来,丢到空凳上:“我只答应看账再出钱。今早跑到铺子里催,说我名字都印了,若不先拿五十贯出来,往后谁还信我?”

明远转过脸,看见说话的是他亲手请上座的人,嘴张了张。

县令命人把领据和匣子收去封存,叫他回衙门交代,又让我在三日内把印坊收款的凭据送来。差役在明远身边候着。他下台阶时脚步发飘,我往后让了一步,给他空出了整级台阶。

“陆青禾。”他在我身前站住,头一回在人前连姓带名叫我,“你明知我最怕让人知道从前的事。”

“你最怕的那几年,我天天在过。”

他两只手在袖子里一攥,转身跟差役走了。娘追过门洞,鞋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已看不见他。

6

县令限我三日交收钱的凭据。我回印坊找小丁。他把账簿抖了半天,桌底掉出好几颗算盘珠子,偏没掉出记六十贯的那页纸。

“我夹在簿子后头了。”小丁蹲下来捡珠子,声音越来越小,“昨日你爹来取样书,在这桌上解过包袱。”

我回家时,爹就在门洞里等着。手边一盏灯,一碗晾凉的茶。娘坐在廊下摘豆角,见我进来,把豆角盆往怀里挪了挪。

爹递来一张旧纸。十年前我进印坊,长辈要作保,我亲手写了张请他代收两年工钱的条子。那时我写“禾”字,最后一捺老长,稍不留神就划出格子。

“照你如今的道理,我替你领钱,也该上衙门挨板子。”

我把旧条子推回去:“这张有我的手印。弟弟那张有吗?”

他从怀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在桌上,小丁的字,六十贯。右下角还黏了颗干饭粒。

“你去说你许了他代领,这张纸就还给书坊。阿杏那些人一人补十贯,谁还来找你?”

“爹,若有人替您按手印卖了您那套刨子,钱也给您补齐,您认那张卖契么?”

他没答,把纸往灯边一送。我抄起茶碗泼过去,火只燎掉一个角。他却捏紧湿纸,在桌上狠抹了一把。写数目的那个“六”字糊了,墨顺着桌沿滴到了他的鞋上。

娘站起来,摘好的豆角落了一地:“你烧它做什么?玉珠手上还有一张。”

爹一脚把凳子踢开,直奔妹妹的屋。娘忙跟进去,把他掀到地上的褥子捡起来。他们翻了两遍箱子,玉珠才从井边走到我身后,手上还攥着半条没洗完的帕子。

“纸我夹在书里送出去了。哥今早从衙门回来,说女学有位姓贺的先生管钱,让我交给他,省得你把我也告了。”

我扭头看她:“女学管账的姓方。”

娘抱着玉珠的褥子出来,先看爹,再看我。

“姓贺的,是明远在书院的先生。那几年他的束脩,还有一半是你亲手送去的。”

我等她说完,把桌上那页烧过的账纸收了起来。娘跟了两步,手伸到我背后,又缩回去了。

7

贺先生住在西街,门口有张等人的矮凳。我倒时顾成正坐在上头,膝上放一只空布袋。

“贺先生叫我退四贯炭钱。我娘装了半袋炭去找铺子,人家不收。她这会儿还在街上问谁肯买。”他提着布袋站起来,“昨日您在场,周夫人明明查过我这笔钱。”

我敲门,开门的是贺先生的小儿子。他认得顾成,刚喊了声爹,便被一只手从门边拨开。门板向外推,顾成抬掌顶住,脸涨得发红。

“六贯交书院了。您若连买炭的钱都要拿,给我留张收条。我娘还能拿去问问周夫人。”

贺先生一松手,顾成险些扑进屋去。门里有两筐铜钱,上头压着要追钱的人名。我蹲下来,拈起最上头那张。裴阿杏,十贯。

“她一文都没领过,您找她要钱?”

贺先生过来夺纸,我手往后缩,正碰到一张书桌。弟弟就坐在桌后,袖口卷着,手边是几张刚写好的催款单。他看见我拿的那一张,第一件事是把墨碗挪开。

“她家那张还没送。你放下,别再往外传了。”

我把纸搁在墨碗旁:“昨日你在院里听见了。她娘怕得连自己的三百文都捡不齐。你今日还把她名字写上去?”

明远伸手把纸翻过去,露出一张干净的背面:“姐,我只有三日。把钱交齐了,县尊或许肯从轻发落。你往后的束脩我出,我今日就写给你。”

他当真抽了张新纸。写到我的名字,我把纸从笔底抽走。他没收住手,在桌上画了一道黑印。

“还写我?出钱的是你吗?”

门外响起一阵湿鞋踩地的声音。玉珠抄了近路,裙角甩着泥。她没往我身边来,站在门槛上,指着明远手边压着的那本书。

“我交来的那张,你说要送去衙门。怎么还在这儿?”

明远将书往袖底带了带:“你按我吩咐办的,旁人问,只说你替我跑过腿。”

“我若只跑了腿,为什么领钱那日你给我两百文,叫我别说?”玉珠跨进屋,手按住书脊,“你哄我说多替你跑一趟,我就有钱读书。我是想拿你的钱。可你叫我拿着书去找先生,回头家里问起来,是不是又成了我把纸弄丢的?”

明远按书的手松了些。玉珠往自己这边一抽,夹页里的纸滑到地上。贺先生低头去捡,我用鞋尖压住纸角,叫了一声玉珠。顾成往门洞里拖了张矮凳,贺家小儿子推了两下门,没能关上。外头还有几户人来讨收条,一眼就看见了筐里的钱。

有人认出自家捆钱的蓝线,伸手就取。贺先生赶去护筐,玉珠趁这空当拾了收条,贴着我胳膊往外走。明远叫她一声。她停在门洞里,拿脏袖子抹了把鼻涕。

“二哥,衙门问我拿了什么,我都照实说。你到时候别替我回。”

8

小丁见了收条,认了上面的字。六个学生的钱,明远拿去印了册子,摆了酒,还给赴宴的客人备了礼。

东家问小丁,有青禾签的字么?小丁蹲在县衙石狮子边,抱住头:“陆举人说,办成了就叫我去管账。我爹送货摔了腿,我想多挣几个钱。”

东家抬起的脚最后落在台阶上。他把收条还给小丁,叫他自己进去把话说完。小丁起身时从石狮子后头捡起挤掉的鞋,攥在手里,光着脚跨过县衙的门槛。

第二日开堂,明远头发还梳得齐整,衣上却有一大片水痕。听见差役念出那六个领钱的名字,他先往人群里找娘。娘不知何时挤到了玉珠前头,手上提着一个旧布兜。县令问到账时,她把布兜抱得愈紧。

“他办的是学,又没拿钱给自己买宅子。我把家里能换钱的都带来了,大人看能抵多少。六十贯凑不齐,我去借。”

她抢到案边,被差役拦住。布兜滑下来,几只银镯砸在青砖上。最大那只刻着一对石榴,是玉珠去年生辰爹送的。玉珠一眼看见,扒开前头的人去捡,被娘抢先一脚踩住。

“你哥要是没了,你这镯子戴给谁看?”

玉珠跪在砖上,手还够着镯子,抬头只看见娘的下巴。她把手收了回来,挪到旁边,让案前的人能看见她。

“大人,换钱是我跟着去的。我哥当时给我两百文,叫我别告诉家里,我拿了。贺先生说只要后头有人出钱,过两天就能补齐。我知道我姐那份没给她,我还盼着他能从里头拿四贯出来给我交束脩。”

娘把脚从镯子上抬起来,嘴唇直抖:“玉珠,你才多大,你懂个什么?”

“我十四,拿两百文的时候就懂。”玉珠把钱放在案前。几枚铜钱滚了出去,她用手掌一枚一枚揽回来,“这回您别替我领了。”

明远一直垂着眼。听到这里,他忽然挺起身子:“先生只替我出过主意。那六个名字是我挑的。姐姐自己会交束脩,阿杏家没有上门闹事的胆子,另几个叫过来也看不懂领据。我原想办完席,拿商户的头一笔钱填回去。”

县令翻开劝学册:“许掌柜今日回话,一贯都没许过。这上头他名字后面写着一千贯。你管他要五十贯,他肯给吗?”

明远看看册子,没接话。县令叫人按实收的钱重做名册。周夫人把镯子推回娘手边,答应先替学生补上被拿走的钱,日后再向陆家追讨。贺先生已收回去的助学钱,逐户发还。明远冒名领钱的案子,连同他的功名,一并报府里审办。

爹站在外头。差役传他进来,摊开那张烧坏的账页。县令问是谁烧的,我才站起来,爹便抢着说:“我。”他应完还伸了下手,像想把那张纸再讨回去。

我留下作证,明远在另一张凳子上等人写完口供。他提笔去签,袖子扫到墨,抬手便往身边找。我从前总在他右手边备块布。他找了两下,只好把袖口卷起来,露出肘上那块替他补了三次的里子。

我把自己的那份看完,提笔签了陆青禾。走过门口,娘伸手抓我,抓住了空荡荡的包袋。

“你就不能求一句情?他丢了功名,你弟这一辈子往哪里去?”

我把包带从她手心里抽出来。

“我十六岁坐车出城,也没去过印坊。到了地方,问路就是。”

9

交束脩那日,阿杏和她娘天没亮就等在女学门外。她娘怕钱又叫人拿走,索性把补发的十贯全装进洗衣篮,上头盖了条湿裤子。账房要她亲自数,她翻出四贯,塞给阿杏。

“你要学算账,自己的先算明白。”

阿杏数到第三遍,账房笑了一声。她立刻把钱捂起来。那天在柜上被人骂贪钱的劲还没过去,她以为笑的人也嫌她慢。账房从柜底拿出一把短尺,给她拨成四堆,叫她明日来学把钱排整齐。

剩下六贯,她娘要带回去给她舅舅应急。阿杏拽着篮子不松,等她娘骂完,才把一个旧线头缠到篮柄上:“舅舅欠你的工钱还差六百文。您给他六贯也行,等他把那六百文还上。”

她娘瞪她半晌,低头把湿裤子捞起来。水沿着篮子淌了一路,六贯钱到底提回自己家去了。

我交了第一期束脩,拎起布袋上楼。走到一半,周先生拿着名单在底下叫我。

“陆家有个姑娘想进来做事抵钱。你要是替她开过口,我就让她回去。”

玉珠在门边站着,穿的是我十七岁那年不要了的窄袄。她上回剥蒜嫌手臭,换了窄袖才知道,洗碗时袖子还能灌水。她把两只手往背后藏,腰前挂了张厨房给的工条。

“我去厨房求了三日。上午读书,下午洗碗。工条写着打碎一个要赔两个,我刚才问了,是不是碎一个就赔两个的钱。管事给我改了。”

“改成多少?”

“一个。”她终于肯伸手,给我看烂了点皮的指腹,“昨天摔了俩。您要罚我,能不能从下个月扣?我这个月还想买一支笔。”

周先生接过工条,看完才朝楼上喊我:“下来。新学生按姓排座,你妹妹在你前面。”

玉珠喜得把两只手往围裙上抹。我侧过身让她先走,她跑了两步又下来,把那张工条交给我看。第一天她做了半个时辰,最末那行,自己歪歪扭扭地签了个陆字。

府里的批文下来前,印坊门口贴了张歇业的纸。来取货的人还在敲门,小丁隔门赔着不是。东家把我叫到里屋,桌上摊着那四十册的领书单。

“昨儿许家来退书,说往后家里的账册不在咱们这儿印。周夫人倒肯重印,可她有一条,旧书发到哪家,改过的话就要送到哪家。”他捏起领书单,上头除了陆明远的签字,就只有个提书伙计的名字,“我手里就这个。谁能替我把拿了书的人认出来?”

我抄下领书单,拿去陆家。明远正在廊下拆贺匣,娘在旁边铺块布,打算把值钱的拣出来还周夫人。他见我把纸放下,看见领书单上自己签的字,手立刻停了。

“我告诉你哪家有书。你让伙计去,别叫那些人再来家里。”

“谁拿书给人家,谁去传换书的话。”我把匣盖上的笔搁到纸边,“你还记得给我写的那一页么?印坊肯补印,我有一条,那一页得你签字改。”

他把笔拿起来,捏了半天,先写了许掌柜家。娘解开一只绣花荷包,从里面摸出一对银筷。明远看见筷上刻的姓,低声报了个人名,接着写了下去。

周夫人托印坊重印助学名册。旧书发了四十册,她让人逐户通知,拿旧书来换。换书的桌就摆在当日捐钱搭台的地方。

我把新样页递给石嫂。有人举着旧册来问:“陆家大姑娘原先排头一个,怎么新册上没了?她来学里念书,难道是陆举人私下另给了钱?”

明远站在桌尾。他本来只答应来认一认哪些书是自己送出去的,听了这话,就把手里的旧册合上了。

“她交的是自己的钱。”

那人翻开旧书,点着序上的一行:“这儿也是你写的。怎么这会儿又换了一套?”

明远望了我一眼。以往有人当面给他难堪,我总能找话把人支开。那天我把旧册挪到桌子中间,等他自己开口。

“十年前我姐考进了京城女学。家里供不起两个人,她才没去。我的路费、纸笔、束脩,是她在印坊一页一页挣的。”他把书按平,免得风把那一页翻过去,“她从小就爱读书。我借她的名字领了钱,还怕人问我当年靠谁读出来,才印了这几句话。”

旁边一个木匠正递书,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你爹那日还跟我喝酒,说他打木器供出来的。”

爹也在人堆里,手里攥着一本旧册,是他留下预备送同乡的。他往前半步,把书放在明远手边。

“那杯酒我喝得痛快。钱是青禾出的。”

石嫂推过一碟墨,让明远在勘物上签名。写了头一个“陆”字,他抬笔问我:“这张夹进去,来换书的都能看见。你想让我补哪一句?”

我拿过他翻给我看的那本,在“自幼不喜读书”上划了一道:“写我如今在女学读书。往后谁问,你就把这张新纸给谁看。”

收镯时,娘从巷口赶来,怀里裹着玉珠那只石榴镯。她叫玉珠伸手,玉珠以为又叫她去典,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娘没追着拉,把镯子放在桌沿。

“你自个儿收。拿去换支笔也随你。”她转过来,帮我捡起一张吹到脚边的新样页,“青禾,那日我还催你等一年。我记得你走的时候,叫我把京城的帖子给你留好。我怕你看见还想去,塞在箱底,没再给你。”

我把沾了灰的纸接过来:“我找过。您当时说丢了。”

“没丢。等回去我翻给你。”她把手往袖里缩了缩,“你那时候才十六。娘知道一年有多长。”

我叫她先把帖子找出来。等我下了学,自己回去拿。

那天晚上,我进了家门。灶边添了一把高凳,是小时候我读书用的。娘弯腰从箱底翻出一件冬衣,衣裳里裹着帖,红纸折过几回,裂口让她缝了两针。

我沿着线拆开,底下还压着一张印坊捎钱的条子。头一个月,扣去饭钱,我攒下九百文。条背有她记的数,八百给明远买纸,余一百。

“那一百呢?”

“给你买手套了。买不起新的,去旧衣摊拣的。挑了两双,回来一看都是左手,又换了一双。”

她说到这儿,抬头瞧我握着帖子的那只手。

“那时候你让我接你回来,我看见那行字了。我怕一应声,就得真去接你。回信只写了你弟缺钱。”她伸手把箱盖扶住,免得它往下砸,“青禾,后来你再疼,也没往家带过一句话。”

“石嫂教我把手套晒在蒸饭的炉子边。干了再戴,好一些。”我把旧帖和捎钱条折到一起,“娘,我如今在城东念书。您有事来找我,午后去。上午先生点名,我得在。”

她把箱盖放下,去灶边拿我的布包,想替我把纸装进去。拿到一半,她想起来,把包柄递到我手里。

过了些日子,告示也贴到这处。明远革了功名,判服劳役一年。贺先生被罚了钱,书院也撤了他的教席。爹毁账页受了罚。家里卖了新置的车和驴,加上娘拿出的私房,赔清了六十贯。爹拄根棍子去了木匠铺,央人给他一把刨子。明远中举后,他已经很久没接过人家的小活。

后来,印坊的排版桌跷脚,东家叫来的木匠是他。爹进门见了我,先把手里的工具换到左手,右手半抬,想让我去给他倒茶。学徒把茶端来了,他这才把手落下去。

他在桌底垫了块木头,起来时顺手推一推。桌子定住,石嫂拿手掌试了试,问他几个钱。他摆摆手,收起刨子要走。

“多少就是多少,嫂子给您记账。”我把放工钱的小罐搁在桌角,“东家留了话,钱从这里支。”

爹把手摊开,又合上。石嫂数了二十文。他只取了十六文,剩下四文往我的笔架下塞。

“从前送你走,车钱是你自己拿的。那会儿你身上就剩四文,过了五里地想买个饼,还得给车夫看半天。”

我把那四文拨回他面前:“那年我到了城里,饼也吃到了。石嫂掰给我的。您今儿拿这四文去买,巷口卖的趁热好吃。”

他站着没动。石嫂夹着书纸进屋,叫他抬脚,别踩了刚扫出来的木屑。他这才把钱一把抓走。后来铺子里的账本上多了他的名字,修门四十文,补凳十二文。他来做活,带自己的水壶。

10

一年多过去,周先生让我代教一堂算学。她坐在后头批作业,我才教到怎么记账,阿杏就把一张洗衣单拍到桌上。

“我娘洗了十七件,六件是加棉的,要多收一文。老板拿了二十文过来,您先别帮我算。我跟玉珠赌了一枚豆饼,看谁能当着老板把这笔账念明白。”

玉珠从前最怕同窗笑她,早上把那张单子写了两遍,还是把加棉的棉写成了绵。她凑过去盖住错字:“赌的是半枚。昨晚你已经吃了一半。”

门外有人笑。我转过身,看见明远端着一只竹篮,等在女学的门槛外。

他瘦了一圈,左手虎口多了道疤。劳役结束后,他去码头替人写货单,头两个月租不起铺面,一到下雨就借给船夫搭棚的那块油布。娘去看他,一眼认出他袖口上那块粗布,是她从我的旧褂子上剪下来给他的。她后来到印坊找过我一回,想叫我托东家介绍活。我把印坊替人抄书的价钱写给她,让明远自己来谈。他来了,嫌按字给钱,纸墨还要从工钱里扣,走了两步又回来,领了二十页。

眼下他把篮子递给守门的,里头放着刚抄好的算书和一张领工钱的条子。守门人拿进去验。明远往门里看,我放下手中的笔,下楼,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姐,我跟周先生说了,学里若还缺算书,我照这个价接。人名我也先抄个样子给先生看,由她定。”

“你找先生就成。”

他应了一声,顺着门柱往旁边挪了挪,给提水回来的玉珠让道。玉珠看见他,桶沿一歪,溅到他鞋上。两人都低头,等水淌过去。玉珠先开的口:“你的钱条别放篮底,守门婆婆年纪大,翻不到。”

明远把工钱条子从书底抽出来。纸下还夹着一小串钱,用布裹着,没捆紧,提起来叮当响。他捏了捏布角,朝我递过来。

“十八文。昨日替船上的伙计写家书,头一回有人多给我两个钱,说我把他想说的话写全了。”他往前半步,见我没抬手,便把钱放在台阶上,“替人写一封家书,要坐半个时辰。我这阵子才知道,那时候我花一贯钱,要你印多少页纸。”

院里传出翻书声。守门婆婆叫明远到柜前领钱。他没挪腿,只看着地上那串钱。

“我下月还能攒些。你十六岁上车那天,我在车后头喊的那句,你让我做一回吧。”

我弯腰拾起来,把钱放回他手里。那道新疤刚好贴着最上面的一枚铜钱。

“方才那二十页,字写得很好。该领你的钱,照数领。我的束脩已经交完了。”

他把铜钱收进袖里,站得太久,转身时扶了下门柱。临走前,他指指台阶边上:“娘给你煮了芋头,让我问你还吃不吃。她这回放了盐,我尝过,没煮烂。”

“你叫她留一碗。散了学我自己去拿。”

我看着明远走出巷口,才回到楼上。玉珠占了我的座,正凑在阿杏桌前,一笔一笔算那十七件衣裳。她见我回来,挪开凳子,指着窗边空出来的位置。

“姐,先生把教算学的聘书压在你书底下了。你再不看,我可先看了。”

我从书底抽出纸来。周先生的名字在右边,留给我的地方空着。玉珠把新买的笔递过来,我蘸好墨,顺着她给我压住的纸角,签下陆青禾。

写到禾字的最后一捺,日头正照着桌面。我把那一捺舒舒展展地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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