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纪绵绵,月老殿姻缘司的社畜,干了三百年,绩效年年垫底。
我手里最烫手的客户,是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谢无妄。
我给他牵红线,牵到第九十九次,他剪到第九十九次。一剪刀下去,干净利落,连个线头都不给我留。
司长拍着桌子骂:纪绵绵,再牵不成,年终奖清零,贬你去扫姻缘石!
爱情是 KPI,男人是项目。项目黄了,饭碗也黄了。
谢无妄!!
我必要让你好看!
但事实证明,剪了九十九次红线的魔尊果然不好惹。
下凡第一面,谢无妄捏着我的下巴,眼神阴冷,紧抿着唇,活脱脱一副要吃了我这个小仙君的模样。
第九十九根红线断在我手里的时候,我连眼皮都没抬。
谢无妄。
又是谢无妄。
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我的头号高危客户,姻缘司公认的钉子户。我给他牵红线,牵一次,他剪一次,剪刀比我的绩效单还利索。
一根又一根,我眼看着它拖着红芒飞进魔宫,下一秒就断成两截,整整齐齐,连个线头都不给我剩。
我捡起那半截断线,在指尖绕了绕。
线是剪断的,断口平整,刀口利落,一剪刀一剪刀绞出来的,跟裁缝裁布似的,分毫不差。
三界都说谢无妄杀妻证道、无情无欲。这样一个无情的魔,剪起红线来,倒是显得小心翼翼。
要我说,他大可以一把魔火烧了这红线,何必一剪刀一剪刀的。看来者谢无妄不仅无情还很无智。
哼哼,那我可要找小仙娥好好说道说道,让这个谢无妄臭名远扬!
”纪绵绵!”
月老老头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
我手上一抖,断线掉进茶杯里,溅起两片茶叶。
“这月第几次了?”月老端着声音,茶盖刮着杯沿,一下一下,像在给我记丧。
“回月老,九十九次。”我抬起头,挤出个标准的社畜笑,“客户满意度,零......”
“你还知道是零。”月老把一沓单子拍在我面前,胡子炸开,眼睛瞪得老圆。
“你看看,看看,全月老殿,就你姻缘率垫底。人家小仙姑,一上午牵十八对。你呢?三百年,一对没成,红线倒断了一箩筐,剪碎的心比桥下流水都多。”
这个臭月老,我牵的可是谢无妄。官方档案白纸黑字写着:魔尊道侣,必死。哪是给他牵红线啊,是给他送一条命。他剪了,是对面姑娘捡回一条命。这不是我能力不行,这是高危作业,该报工伤。
但我没敢说,说也没用,官字两个口,里外都是他们的理。
司长竖起一根手指。
“年终奖,清零。”
我喉咙一紧,噩梦。
“再牵不成,”他第二根手指跟着竖起来,“贬你去扫姻缘石。”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姻缘石。三界姻缘的总闸,蹲在最冷最黑最没前途的角落,扫上一千年,也扫不出半个正果。让我去扫姻缘石,等于给一个干了三百年的社畜判无期劳改。我都能想象自己往后一千年怎么过:早起扫灰,晚睡扫地,逢人问起,就说自己是姻缘司的保洁。
“月老大大~”我谄媚的说道,“再给个机会嘛,下一单,我保证成。”
月老转过身,留给我一个画饼的背影。
“要么下凡,亲自去会会你的客户,”他说,“要么,明天起,去姻缘石报到。”
我盯着他那颗后脑勺,把一句“你行你上”咽回了肚子里。
好生奇怪,月老素来不许私见客户的,今日倒是反常。
算啦算啦,不想了。
下凡。去会会谢无妄。
这个剪了我九十九次红线的小魔尊。
第二章
下凡这事,我考虑了三炷香。
一炷香骂谢无妄,一炷香骂司长,最后一炷香,把下凡申请书写完了。
申请书写得义正词严:本人纪绵绵,自愿下凡,以情劫之身,攻坚高危客户谢无妄,事成回司述职,绩效翻三倍,年终奖照发,另附一面锦旗。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此单风险极高,建议按高危岗位发放补贴。
月老大笔一挥:准。
这月老小儿竟如此大方,往日连一根红线都要扣扣嗖嗖的,说什么节流节流。
末了补一了句:事不成,姻缘石见。
我把申请书折好,揣进怀里。
三百年了,爱情是 KPI,男人是项目,
我纪绵绵就是姻缘司最敬业的项目经理。
别的神仙把红线当姻缘,我倒把红线当业绩,把情劫当项目交付,把客户满意度当命根子。这谢无妄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绊脚石,这一次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就当是给这三百年攒一份漂漂亮亮的述职报告。
说起来,我干了三百年还垫底,也不是没道理。
别的神仙牵线看命数,我牵线看心情;别的神仙加班加点,我准点下班;别的神仙逢年过节给司长上供,我在心里给他画了三百年的叉。
混到今日这步田地,我认。可认归认,姻缘石,我死也不去扫。
计划早想好了,三步走。
第一步,让他动心。先攻心,后攻城。
第二步,让他破戒。魔尊动了情,就破了无欲无求的戒。
第三步,让他求而不得。等他彻底栽进来,我抽身走人,项目交付,绩效到手。
然后,让他也尝尝被一个人扔在半道上的滋味。
妙哉,妙哉。
我承认,这计划多少带点私人恩怨。但是他剪了我九十九次红线,扣光我三百年绩效,还差点让我去扫姻缘石。
此仇不报,我三百年白干,三百年的夜,都白熬了。再说了,情劫这活儿说到底也是工作,工作嘛,总得带点情绪。
下凡那天,我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我是去当情劫的,情劫就得恃靓行凶,谁见了都得栽,栽了才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嘛。
临出门,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不行了不行了,我的心已经怦怦跳了。
魔宫在魔界最深处,
一路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下凡一趟,我可不想就此浪费。
快到魔宫,这魔界的样子太令人意外了,除了魔界众人的犄角,和尾巴一直在外,其他倒是与凡间别无一二。
不知道谢无妄的犄角和尾巴是不是也外露,想想还有点可爱。
魔宫戒备森严,与魔界的氛围好是违和,不过也不奇怪。
纪绵绵放出红线,钻入红线里,想借此找到谢无妄,混入魔宫。
一阵天旋地转,纪绵绵跌入青竹冷香的怀里。
“好香......”话没说完
一只手就捏住了纪绵绵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我抬头。
对上一双淬了冰的眼睛,冷香萦绕在鼻尖,怀在腰上的手滚烫,诡异的让我感到安心,莫名的熟悉......
第三章
“你......喜欢......”我字没出口被谢无妄扼杀在咽喉。
“你走吧,我不需要道侣。”
六个字,比魔宫的冷气还冷。
我盯着他那张脸,脑子里飞速调出攻略本第一页:目标冷漠拒绝,不要慌,不要退,脸皮要厚,脸皮就是生产力。
“巧了。”我扯出一个笑,“我也不需要道侣,我需要的是客户。谢魔尊,自我介绍一下,纪绵绵,你的专属姻缘规划师,负责你这一世的桃花,包您满意,不满意包退。”
“我的专属......”谢无妄呢喃道。
“嗯?什么。”纪绵绵问道。
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身就走。
“不需要。”谢无妄嘴唇轻抿,像似在别扭什么。
我小跑着跟上,红裙拖了一地,扫过魔宫门前清冷的石阶。
“客户,你听我说,你这命格我研究过了,魔尊道侣,必死,对吧?这是病,得治。你一个人扛着多没意思,给我个机会,我帮你改命。改不成,我直播吃红线。”
纪绵绵昂起头,半开玩笑道。
谢无妄脚步没停,只丢来两个字。
“再跟把你连同红线一起扔出去。”
“你扔。”我把脖子一梗,“扔了我还来。我干这行三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脸。你要扔,最好扔得远点,省得我半路又爬回来。”
“腰不好。”我追着补了一句,“找软点的地方扔。”
他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
“谢无妄,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似是气恼,
半晌又言“随你怎么叫。”
我站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喊:“谢无妄,我知道你听得见。”
“谢无妄......”纪绵绵冲着谢无妄的背影轻声喊道。
他到底没扔我。
不但没扔,还让手底下人把我安顿进了魔宫。
院子离他寝殿最近,朝阳,临水,廊下还种了一丛花,开得正好。
是我下凡路上瞧见喜欢的花,我还想要带回我的小院子里种着,没想到魔宫也有。
屋子里茶的温度刚好,茶香绵长,回味甘甜。
茶壶边压着一张字条,写了四个字:夜凉,勿出门。那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是他的。
这哪里是赶人的架势,分明要我在这常住。
我捧着那壶热茶,耳朵莫名其妙烫了起来。
奇怪,这茶也不烫啊。
正想着,外头传来侍从的声音:“尊上问,茶还合不合口。”
我耳朵更烫了,答道:“合,特别合。”
“尊上说,不合就换。”
我:?
这男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一个赶我走赶了八百回的人,把茶沏得这么恰到好处,是什么毛病。
我站在院子中央,品出点不对劲来。
一个口口声声说「要把我扔出去」的人,行为上却在留人。
院子里的花是我喜欢的,茶是合我口味的,一百分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难道说他知道我的计划了,不对呀,他有读心术不成。
更不对劲的是他怎么会认识我。
对我的到来好像并不意外,还恰恰好摔在了他的怀里。
倒是也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他样样安排得妥帖,像似跟我住了三百年似的。
却见长廊尽头,不知他什么时候来到,看着我的身影。
四目相对。
他却先别开了眼。
第四章
攻略这活儿,我熟。三百年的社畜生涯教会我,对待高危客户,光有脸皮不够,还得有战术,有节奏,有 KPI思维。
我按攻略本,一板一眼地撩。
给他送羹汤,他尝了一口说太甜,转头却把一整碗喝了个底朝天,碗底还压着一小块我剥坏的莲子,他也没放过。
陪他看魔宫的月亮,我故意往他肩头靠,他身子僵得厉害,到底没躲开,由着我靠了半炷香。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耳尖,在月光下红得可疑。
给他剥莲子,故意剥得十根手指头全是细口子。
他冷着脸说“多事”,转头把那碗莲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后来我在这魔宫里找不着一颗莲子。
我趁热打铁,往他怀里一歪:“谢尊上,你说,咱俩这进度,是不是该给个五星好评了?”
他没躲。
他居然没躲。
我心跳漏了一拍,得寸进尺,手指顺着他的袖口往上摸,一寸一寸,眼看就要够到他的肩膀。
他却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开了。
“你走吧。”
又是这句,声音比上回还冷,冷得能冻死个人。
“我不需要道侣。”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又快又急,像身后着了火。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碗空了的莲子,越想越气。
“谢无妄,你翻脸不认人,你不负责!”
耍我是吧?吃我剥的,喝我送的,抱我搂的,结果翻脸不认人,还让我走?
我掏出述职用的笔,连夜写了一封差评,字字泣血。
「客户:谢无妄。难度:SSS。行为:红线如细枝,道侣一说就赶,表面拒人千里,实际吃干抹净不认账。建议:天道拉黑,永不配姻缘。」
写完,我往月老殿的投诉簿上一贴,舒坦了。
骂完了,气也顺了,就是心口还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想不通。他若真无情,何故这般对我。一边推开我,一边把什么都收下。
“谢无妄,你到底想要什么。”纪绵绵轻声呢喃。
第二天,我路过他书房,门是虚掩着的。
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
我看见了那面墙,怔愣住,心口涨涨的,我好像找不到自己了。
一整面墙,从头到尾,贴满了我写过的信。全是投诉信。
每一封,从三百年前我入司写下的第一封差评开始,到我昨晚贴出去的那封,一封不少。
我数了数,三百多封,三百年的差评,一张不少,连边角都抚得平平整整。
裱着。整整齐齐,加了框,还标了时间。
最新那封,浆糊还没干透。
我站在那面墙前,脑子嗡的一声。
三百年的委屈,三百年的不肯认输,皆表在这面墙上,三百年来我只有一个客户。
我伸手,想去摸一摸最早那封。手指还没碰到,就缩了回来,像怕惊动了什么。
谢无妄,你裱我的投诉信做什么?
“谢无妄,谢无妄,谢无妄......”心口荡漾的是他的名字。
第五章
那面墙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
我开始追着他问。
“谢无妄,你书房那面墙,怎么回事?”
他连头都不抬:“辟邪。”
“你一个魔尊,还用辟邪?你辟谁?辟我?”
他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那三百年前那封,你从哪弄的?”我不依不饶,
“那会儿你还没当上魔尊吧?你上哪偷的月老殿投诉簿?”
他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秒。
“捡的。”
“你糊弄鬼呢。”
“你就是鬼呀。”他说,“还是月老殿的。”
我气得牙痒,又拿他没办法。
这个人,嘴比魔宫的墙还硬,心里却不知道藏着多少东西。
那面墙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更确定一件事,他绝不是顺手捡的。
一个人要攒齐三百封,一封不落,除非把「捡」字练了三百年。
“谢无妄,”我凑近他,“那面墙,你到底裱了多少年?”
他翻书的手停了,抬起头看我。
“三百年。”
我愣住。三百年,正好是我入司,写下第一封差评,到现在的时间。一分不差。
结果,麻烦比我想的来得快。
我下凡当情劫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三界都知道了,魔尊身边多了个不知死活的姻缘司小仙。
有人看热闹,有人动歪心思。
魔尊这座靠山,谁不想先把他身边的人清一清。
宿敌找上门那天,我正一个人出宫采买。
一只魔爪从背后抓来,我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胸口一阵翻涌,腥甜直往嗓子眼冒。
完了,我想。当情劫的第一百天,我就要光荣殉职了。
“一个姻缘司的小仙,也敢往魔尊身边凑。”
那人影从树影里踱出来,手里还转着一把淬毒的短刀,
“他剪了你九十九次红线,你还不死心?我替你了断,也替他,绝了念想。”
我啐了一口血沫,扯着嗓子笑:“你跟他很熟?替他绝念想,怎么,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那人脸色一沉,短刀直取我的咽喉。
我撑着爬起来,背抵着树干,心口疼得发麻,腿都在打颤。
我闭上眼,正要拼了这条命。
一道黑影先一步落在我身前。
广袖一甩,宿敌连人带爪飞出十丈,撞碎了半座山。
那一瞬间的魔气,冷得整个林子都结了霜,偏生绕开了我。
谢无妄背对着我,掌心暗暗攥紧,指尖泛出青白,胸膛微微起伏,强压着快要爆发的怒火。
「你找死!」
宿敌吐着血跑了,跑得屁滚尿流,那把淬毒的短刀也丢在了原地。
我捂着胸口,盯着他那张冷脸,突然就笑了。
“谢无妄。”我喊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无妄僵住了,只是胸膛的剧烈起伏暴露出他不似表面那么平静。
谢无妄走了过来,轻轻抱起我,就像凡间母亲抱着孩子那般。
“疗伤。”
“谢无妄,你不敢看我。”
第六章
被谢无妄救回来之后,他总是躲着我,却又总是偷偷来看我。
他可别忘了,红线的另一条是我。
我想我的计划快完成了,谢无妄你逃不掉了。
我决定再试他一试。
我换了一身霁色衣裳,做了妆面,美而自知。
往他面前一坐,先抛了颗雷。
“谢魔尊,我认真考虑过了。”
我慢悠悠给自己倒茶,“你这单,难度太高,周期太长,我决定不接了。”
谢无妄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攥着书的手泛着青白。
“我想换个客户。”
我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道
“隔壁的玄冥魔君就很好。年轻,貌美,好说话,还亲自给我发了邀约,说随时欢迎我去给他规划规划桃林。”
谢无妄没说话,可翻书的那只手,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你觉得怎么样?”我凑近些,
“你见多识广,帮我参谋参谋。要是这单成了,我绩效翻倍,年终奖翻番,往后都不用你操心。”
啪。
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谢无妄抬起头。
那双淬了冰的眼睛,头一回有了别的颜色。像火,又像别的什么,烧得我心头一跳。
“纪绵绵。”他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许去找他,我不许......”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更像似后怕。
我心跳漏了好几拍,面上却不肯输,笑得越发欠揍。
“凭什么呀?你又不缺我。我找谁,关你谢魔尊什么事?”
“因为......”
他猛地站起来,又忽然震住。
像是一头撞上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因为你吃鱼,总把鱼眼睛先挑出来,放到一边,谁也不给。”
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因为你喝汤,要拿勺子沿碗边刮一圈。因为你怕打雷,会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因为你左手虎口,一紧张就掐。因为......”
“纪绵绵,我喜欢你。”语落,惊起一阵涟漪。
他停了。
我也停了。
这些习惯,我这一世,从没在他面前做过。一个都没有。
尤其是怕打雷会埋被子里这种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怎么会知道,除非,他见过。见过很多世的我,在雷雨天里,把被子拉到头顶。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
“你怎么知道?”
谢无妄像被谁烫了一下,猛地别开脸,藏在发丝里的耳朵通红,平时青白的手竟也透着红。
“我编的。”
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衣摆带翻一地的冷风。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九十九世。他刚才,说了每一世。
我给他牵了九十九次红线。
原来这红线,牵了九十九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的。
我要翻出那块能窥见姻缘旧档的玉简,这玉简是我当年偷藏下来的,本是为摸鱼查岗用,没想到今日派上了大用场。
今晚,我要回月老殿。
第七章
月老殿的旧档库,我闭着眼都能摸进去。
三百年,别的本事没长,摸鱼的本事炉火纯青。哪扇门会响,哪条路没天兵,哪个时辰月老睡得最死,我一清二楚。
可这一夜,我手抖得厉害,玉简差点拿不稳。
我避开巡夜的天兵,推开旧档库那扇落了灰的门。姻缘石的气息扑面而来,冷,还混着一股陈年的香灰味,呛得我眼睛发酸。月光从破洞的天窗漏进来,把满屋子的旧档照得惨白。
我蹲在最深处的架子前,翻了半天,才在最底下那层,摸出一册落了厚灰的卷宗。封皮上写着谢无妄的名字,字迹都快糊了,边角卷了毛,像被人翻过千百遍。
我抱着那册卷宗,忽然有点不敢翻。
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这会儿,我有点怕这册子里,藏着什么我承受不住的东西。
我吹开灰,一页一页翻过去。
档案厚得吓人,我一页都数不过来。
从第一世开始,密密麻麻,全是同一行字。
「姻缘红线,已牵。另一端:未知。状态:已断。」
已断。
已断。
已断。
整整九十九页,页页都是这两个字,一页一年,一年一断。
而每一页的夹层里,都塞着一小截东西。
我抽出来一看,指尖像被火燎了一下。
红线。
被剪断的红线。断口平整,刀口利落,跟我这三百年来见过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一截,两截,三截。
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后来手指发僵,还是不敢信。
九十九截。
他剪掉我牵的每一根红线,都收了起来。一根不少,藏在这旧档库的最深处,藏着,谁也不让知道。
我蹲在旧档库冰冷的地上,忽然就想笑。我骂了他三百年无情,骂他杀妻证道,骂他剪我红线扣我绩效。可他把我每一次牵的红线,都一根一根,收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我抖着手,把每一截断线都翻到背面。
然后,我看见了。
每一截断线的另一端,都缠着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九十九世,九十九根红线,九十九次被剪,另一端,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可那个人的生辰,被一层煞气死死遮着。我越凑近,那层煞气越浓,像是有意挡着什么,不肯让我看清。那煞气里,还掺着一股极淡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我的心跳得快要炸开,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里的断线被我攥出了汗。
我伸出手,一点点拨开那层煞气。
煞气翻涌了一下,缓缓散开。
一缕气息从底下浮出来。
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那气息,是我自己的。
第八章
“看清了?”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谢无妄站在旧档库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一直伸到我脚边。
“纪绵绵,”他一步步走近,步子轻得没有声音,
“你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剪你的红线。”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停在我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我手里那九十九截断线,眼神落下来,很轻,很慢。
“因为红线那一端,是你。”
一直是。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从第一世起,就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天道把你我的名字,写在同一根红线上。它要你来做我的道侣,然后,再让你去死。”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
“纪绵绵,我不想你死......”
「魔尊道侣,必死。」
我当然清楚。官方档案白纸黑字,三界人尽皆知。我背得滚瓜烂熟,因为我要给它牵红线的高危客户,就是顶着这条命格活了九十九世。
可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必死」的道侣,会是我自己。
“所以......”纪绵绵眼里含泪,
“你剪红线,是怕我死?”
“是。”
“九十九次,都是?”
“是。”
我几乎是在吼,“你可以换个道侣,可以离我远远的,可以......”
“没有别人。”他打断我,
“从来,都只有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我手里那堆断线上,把断线都浸湿了。
滚烫的眼泪一滴接一滴,我怎么都止不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三百年,我写过的每一封差评,骂过的每一句无情。
“那你自己呢?”我嘶哑着嗓子,
“魔尊道侣必死,你剪了红线,你没有道侣了,你怎么办?你就不会有事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会。”他终于说,
“我会一直爱你。”
我愣住了。
“魔尊没有道侣,天道便改判,不再索你我的命。”
他别开脸,月光照不进他的眼睛,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百年。
我以为我在钓鱼。以为我下凡当情劫,是来攻略一个无情无欲、杀妻证道的魔尊,先让他爱上我,再狠狠甩了他。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拆雷。
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护我。
他剪红线,一剪刀一剪刀,剪得又轻又稳。原来他不是在断姻缘,他是在断我的死路。
我写下的每一封差评,他都裱得整整齐齐。原来那些字字句句的怨气,在他看来,是我还活着的证据。
狗屁,老娘的命自然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谢无妄,我要和你在一起。
永生永世。
第九章
我站在旧档库里,眼泪流了满脸。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反倒前所未有的清醒。
去他的命格。
去他的天道。
去他的「魔尊道侣必死」。
我纪绵绵,在月老殿当了三百年的社畜,给这个男人牵了九十九次红线,被他剪了九十九次。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剪掉的每一根红线,都是我身上的一道死劫。
他替我挡了九十九世的死。
我这条命,是他用九十九世的孤寡,换来的。
我越想越气,气这口破石头,气这个破命格,更气自己这三百年来,什么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地给他牵线、写差评、记仇。
“谢无妄。”
我开口,嗓子又哑又倔。
他停下脚步。
我攥紧手里那九十九截断线,转身就往月老殿正殿跑。
他愣了一瞬,追了上来。
“纪绵绵,你做什么?”
我不答,一路跑到姻缘石前,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赤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也顾不得疼。
姻缘石。三界姻缘的总闸。就是月老威胁我来扫的这口破石头。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三界的名字,红线缠缠绕绕,全是从这里牵出去的。
这口石头,把我跟谢无妄的名字,绑了九十九世,也判了九十九世的死。
我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忽然就懂了司长那句「高危客户」。真正高危的,是跟他绑在一起的我。九十九世,每一世,我都死在他前头,死得无声无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举起手,朝着那口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老娘不牵了!”
轰的一声,石头应声而裂,碎屑四溅,红线断了一地。三界的名字哗啦啦往下掉。姻缘石碎成满地石子,三界的红线一根根暗下去,又一根根亮起来。
“这班谁爱上谁上!”我吼得撕心裂肺,
“什么魔尊道侣必死,什么永世孤寡,谁爱守谁守!我纪绵绵,从今天起,不干了!辞职!这红线,谁爱牵谁牵!”
身后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攥得我骨头生疼,像要把我整个人都攥进他手里。
我回头。
谢无妄站在满地的断线里,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向来挺得笔直的背,这会儿竟有些佝偻,像被谁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那你牵我。”
我愣住了。
“姻缘石砸了,月老殿不干了。”
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那你,牵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砸都砸了,你就不能,也给我一个结果?”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糊了满脸。
“纪绵绵,你牵我,好不好?”
第十章
我砸姻缘石那天,三界的姻缘网,乱成了一锅粥。
天道震怒,罚我面壁思过。可等我从思过崖出来,才听说,那口被我砸碎的姻缘石,反倒砸出了一线生机。
「魔尊道侣必死」这命格,是刻在姻缘石上的。
石头碎了,命格,也跟着碎了。
司长哭天抢地,说三界姻缘要乱套,说要扣我绩效,要贬我去扫另一块石头。
我甩给他一封辞职信,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拿年终奖要挟我。
听说后来他追到月老殿外,被谢无妄一个眼神吓了回去。再后来,三界提起月老殿,都说那姻缘石,是被一个下凡当情劫的小仙,为了个魔尊,亲手砸碎的。
只有谢无妄,站在月老殿外,看着那堆碎石,忽然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谢无妄笑,这姻缘石砸的不亏。
“命格没了。”他说,
“你再也不用替我死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往下掉。
“谁稀罕替你死。”我抹了把脸,
“我这条命贵着呢。”
“魔尊不能动情的戒,也一起碎了。”
我戳了戳他,“你现在,总该不会赶我走了吧?”
他垂眼看我,眼神软得不像话。
“早就不想赶了。”
我鼻子又一酸,赶紧别过脸去,怕他看见我掉眼泪。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他替我系的红线上。他伸手,用指腹把我脸上的泪一点点擦掉,动作轻得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朝我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线。
他自己,一根一根,亲手搓出来的。搓得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却红得发烫,烫得我眼眶一热。
他执起我的手,把那根红线绕上我的手腕,仔仔细细,系了个结。结打得不漂亮,却结实,怎么都挣不开。
“这次,是我牵的。”他低声说,“不剪了。”
我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线,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我头一天入司,笨手笨脚,牵出的第一根红线,就是给他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根线,会牵出这么多年的纠缠,牵出九十九世的生死,牵出一个替我挡命的魔尊。
“谢无妄。“我仰起脸,故意板起脸,“这条红线要是再断,我就真的不牵了。”
他把我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我头顶。
“断了也牵。”
“我系回去。”
末了,
“不会断的,永远。”
我埋在他怀里,听着他乱得不像魔尊的心跳,笑得肩膀直抖。
他收紧手臂,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纪绵绵。”
“干嘛。”
“谢谢你,没有真的不要我。”
我仰起脸,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想得美。我投了九十九世的成本,还没回本呢。”
三百年了。
爱情是 KPI,男人是项目。
这项目,我认了。
谢无妄,我纪绵绵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