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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2:59

1 腊月廿九回村

我叫陈望,二十四。

在城里做运营,一年到头,就过年能回一趟。

村子叫灯坳,在山褶子里。大巴只到山脚,剩五里山路,得自己走。

雪下得碎。不是大片,是粉末,飘着,沾在睫毛上,凉的。

手机在半路就没信号了。我举着晃了两下,最后一格也灭了。

我背着包往上走。包里给我奶买了棉鞋、两罐麦乳精,还有一盒降压药。

雪是新的,白,没被人踩过。

我走了一段,回头看。

我的脚印一串,方头胶鞋,深。

紧贴着那一串,还有一行小的。

虎头鞋。圆的鞋头,一小截一小截,两只并着走,并得很齐。

我站住。

那行小的也站住。

我往前迈一步。

它往前一朵。

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贴着我的脚,一寸不差。

我蹲下去看。

印子很新。边上的雪没塌,没结冰。

我伸手按了一下。

印子里是软的。

手指头抬起来,雪面上多了一个我的坑。

那个印子旁边,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接着走。

走了十来步,我听见后面有鞋底蹭雪的声。

很轻,是小孩走路那种碎步。

我一步没停,也没回头。

山里天黑得快。走到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天已经发青了。

树底下有个人。

是我奶。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背弓着,手里托一盏陶碗灯。

灯芯烧着,火苗在风里晃,就是不灭。

“阿望。”

她声音隔着雪飘过来,轻。

我跑过去。

“奶,这么冷,你出来干啥。”

“腊月二十九,外头回来的人,得有灯引。”

她把碗往我这边挪了挪。

“别看太久。”

我下意识移开眼。

我低头的时候,看见她的鞋。

她的鞋底,没有脚印。

雪那么厚,她站在那儿,脚底下平平的,一个坑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问。

“回家吧。”她说,“分岁灯得备上了。”

我跟着她往村里走。

一路过去,一家一家的院门都关着。

往年这时候,村里早该有炸丸子的声,劈柴的声,小孩追着跑的声。

今年没有。

整个村子静得像没人住。

只有雪落下来的沙沙声。

“村里人呢。”我小声问。

“都在屋里守灯。”

“灯不灭,人不出门。”

老屋是土坯房,两间正屋,一个灶台。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头和柴火味。

堂屋正中一张旧木案。

案上空着。

案面上有六个凹痕。圆的,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排。

像专门留给什么东西坐的。

我把包放下,搓手。

“奶,分岁灯是啥。我小时候好像见过,记不清了。”

她蹲在灶台边,翻出六个粗陶碗。

碗沿都磕了口子。

她往碗里倒油。油是黄褐的,稠,倒的时候拉出一条线。

棉线搓成灯芯,一根一根放进去。

“灯坳的老规矩。”

她头也不抬,动作很慢。

“三十夜里点六盏,从天黑守到初一早上天亮。”

“守灯干啥。”

她抬起头看我。

“记牢四句。”

“添油不说话。”

“灭了不许喊。”

“不许照镜子。”

“天亮之前,不说晦气话。”

火苗在她旁边跳。

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我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肩膀旁边,多出来小小一团。

像个小孩,贴着她站。

我眨了下眼。

没了。

“灯影里有东西。”她说,声音很低,“来分年岁的。”

“灯亮着,它就待在影子里,只拿该分的那一份。”

“灯要是灭了——”

她停住。

把一盏试好的灯放进木案的凹痕里。

“灭了,它就分不清哪份该拿,哪份不该拿了。”

晚饭是红薯粥,一碟腌萝卜,一盘蒸腊肉。

我饿,吃了两碗。

我奶几乎没动筷。

她坐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堂屋那六个空碗。

“奶,你吃啊。”

“你吃。”

“你咋不吃。”

“我吃过了。”

她碗里的粥,一直那个高度。

灶台上的铁锅还热着,锅里有半锅水。

我端碗去洗,水面上映出我的脸。

模糊的。

我想凑近点看清楚。

我奶从背后伸手,一把按住我手腕。

力很沉,凉。

“别往水里看。”

“这天还没到,规矩松一点。”

“可凡是能照出人影的东西,夜里都别照。”

我把碗放下。

“照了会咋样。”

她把手收回去,去擦灶台。

“照了,它就认得你了。”

晚饭前,我把屋子转了一圈。

东屋是我奶住的,炕上铺着一床蓝布被子。

墙上挂着一串铜钱,用红线串着,一百来个,密密麻麻。

铜钱下头钉着一块木板,板上贴着几张红纸,写着字。

字很旧,墨色发灰。

我凑近了认。

上头一张写着“天地君亲师”。

下头几张,是牌位。

“陈门先考……”“陈门先妣……”

我数了数。

七块。

最右边那一块,纸是新的。

新的那块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横。

空的横。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阿望。”

我奶在灶房喊。

“来了。”

我应了一声,回头。

我的影子在墙上。

墙上只有我的影子。

我走出东屋的时候,顺手摸了摸那块空牌位。

牌位是温的。

不是晒的温。

是那种,有人刚摸过的温。

院子里那口井,我后来去看过。

井在院墙根,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板上压着石头。

我把石头搬开,把板掀了一条缝。

井里没有水声。

往里头看,看不见底。

黑,很深。

我小时候听人说过,这口井早就枯了,废了几十年。

“井别掀。”我奶在屋里说。

她没出来,声音隔着两道墙。

“你咋知道我在掀井。”

“听见石头响。”

“这井里没水。”

“没水就对了。”

“对了?”

“这井不是打水的。”

“那是干啥的。”

“装东西的。”

“装啥。”

“装坐不下的。”

“啥叫坐不下的。”

“灯里坐不下的,就搁井里。”

“井里坐得下?”

“井深。”

我把石头压回去。

压回去的时候,井里头响了一下。

不响。是那种,很轻的,布料擦过井壁的声。

我压好石头,进屋。

进屋的时候,我手上沾了一点水。

井沿上明明是干的。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下来的东西,是灰的。

一点点,像香灰。

我拿起来闻了闻。

是灯油味。

上山那五里路,我碰见一个老人。

他从上边下来,背着一捆柴,雪落在柴上。

我们俩在窄道上错身。

他站住,看我。

“往后头走?”

“灯坳。”

他把柴换了个肩。

“灯坳。”

“对。”

“你家里人叫什么。”

“我奶姓陈。”

他想了想。

“后头那家。”

“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现在回去,不合适。”

“为啥。”

“年三十回去,是回去守灯的。”

“守不了,就别回去。”

“我奶等我。”

“你奶——”

他停了。

“你奶等你,是她的事。”

“你回去,你就得坐着。”

“啥叫坐着。”

“坐着,就是坐一宿。”

“坐一宿能咋。”

“能咋,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把柴往上提了提。

“我给你说一句。”

“你说。”

“到了家,看见案上有几个碗,你就数个碗。”

“六个。”

“六个你就记着,别多。”

“多一个会咋。”

“多一个,就是给你留的。”

“留的咋了。”

“留的,你就得坐进去。”

他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还有一句。”

“嗯。”

“你别笑。”

“笑咋了。”

“灯下不能笑。”

“笑了,你嘴里的气就出去。”

“出去的气,它收。”

“收多了,它就有一口气。”

“有气,它就能站起来。”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

我接着往上走。

走了几十步,我回头看。

他已经没影了。

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往上走,没有下来。

2 分岁灯

夜里我睡在西屋。

炕是凉的,烧了半天也没烧热。

被子有一股晒过的味。

我翻了几次身,睡不着。

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踩在雪上那种咯吱。

是光脚踩在雪上,闷闷的,一下一下。

绕着屋子走。

从东边绕到南边,再从南边绕到西边。

走到我窗户底下的时候,停了。

我躺着没动。

窗纸上有影子。

一个很小的影子,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屏着气。

那个影子在窗纸上待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脚步声一直绕到北边,才没了。

我坐起来,摸黑找鞋。

没敢出去。

天亮的时候,我先去看院子。

雪地上有一圈脚印。

绕着房子一圈。

赤脚的。五个脚趾头都清清楚楚。

从东墙根起,绕到南墙,再到西墙,再往北。

一圈,一个缺口都没有。

最后停在北墙根,我奶那屋的窗户底下。

我顺着那圈脚印走。

走到北墙的时候,脚印没了。

雪地上干干净净。

我奶那屋的门开着。

她在里头扫地。

“奶。”

“醒了。”

“院里那圈脚印,你看见没。”

她扫帚停了。

“看见了。”

“那是啥。”

“那是走圈的。”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

“腊月二十九夜里,村里要是有谁家的灯提前点上了,它就会来走一圈。”

“走一圈,认认门。”

“认完门,第二天再来。”

“奶,咱家昨晚点灯了?”

“点了。”

“你点的?”

“我点的。”

“点哪个。”

“点我那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你那个是啥。”

“我给自己留的一盏。”

“那盏灯不用搁案上,搁我屋里地上。”

“点它干啥。”

“让它走一圈,把该认的认了,省得三十夜里乱。”

“乱了会咋样。”

她弯腰,把扫帚扶正。

“乱了,它就不光认门了。”

“它还认人。”

她说完这句,进屋去了。

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我把那圈脚印,用脚抹了。

抹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那圈脚印里,没有脚后跟。

只有脚掌。

前面五个趾头,后面一块掌,脚后跟是空的。

像我昨天在雪地里按出来的那个印。

也像村口那行虎头鞋。

我抹平了以后,回屋。

早饭我奶煮了面。

面上卧了一个蛋。

她把碗推给我。

“吃。”

“奶,你昨天说,你给自己留了一盏。”

“嗯。”

“留灯,是给自己留岁数?”

她端着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留灯,是留个座。”

“人老了,得给自己留个座。”

“座在,人就在。”

“座没了,人就飘着。”

“飘着,也还能过,就是不踏实。”

“我十八岁那年,守过我爹的灯。”

“守到天亮,灯没灭。”

“我爹多活了两年。”

“两年以后,他走了。”

“走了以后,我在他灵前守了三夜,第三夜,我看见他坐在门槛上。”

“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喊了一声爹。”

“他抬头。”

“抬完头,他就没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灯灭了,人还能回来坐一会儿。”

“就是坐的地方不对。”

我把面吃了。

吃完我问她:

“那我爷呢。”

她把碗收走。

“你爷没坐门槛。”

“他坐在灯里。”

初二的上午,我一个人在堂屋坐了很久。

我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打不通。

山里信号差,我昨天在村口举着手机,举了十分钟,一格都没有。

我奶说,初一以后,电话就能通。

“为啥。”

“初一那天,村里有东西在走。”

“走的东西,会压在信号上。”

“压着,就断。”

“那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也得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黑屏上,映出我的脸。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我奶在擦碗。

她擦到第四只的时候,停了。

“阿望。”

“嗯。”

“你爹今年不回来,是吧。”

“他说忙。”

“忙。”

她把这个字说了一遍,慢慢地。

“忙,就不回来。”

“不回来,是好事。”

“好啥。”

“不回来,就不用守灯。”

“守了灯,人就欠。”

“欠了,就得还。”

“他要是回来了呢。”

“回来,我就得给他扎针。”

“你扎得动吗。”

“扎不动。”

我把碗接过来,帮她擦。

擦到第五只,我奶说:

“你爹小时候,也吹过一次。”

我手上一停。

“啥时候。”

“九岁。”

“九岁吹灯?”

“那年我不在家,去镇上买盐。”

“他一个人在家,守着。”

“守到半夜,困了,打了个哈欠,灯就灭了。”

“灭了以后,他不敢说。”

“他把灯扶起来,点了三回。”

“点不着。”

“他就坐在那儿,坐到天亮。”

“天亮我回来,看见他坐着。”

“脸是青的。”

“我问他,灯灭了没有。”

“他说没灭。”

“他说没灭,我知道坏了。”

“我给他扎针。”

“扎了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一天七滴。”

“扎完,他回来了。”

“回来以后,他跟他同岁的孩子比,矮了半头。”

“矮了半头,他就再没长起来。”

“他现在多高。”

“一米六。”

“本来该多少。”

“一米七五。”

“那半头,去哪了。”

“在灯里。”

“那盏灯现在在哪。”

“在那口井里。”

她说得很平。

“井里?”

“井里。”

“井里坐得下?”

“井里坐得下。”

“我小时候掀过井。”

“我知道。”

“你咋知道。”

“石头响。”

她把碗放下。

“以后别再掀了。”

“井里坐着的那个,是你爹的十五厘米。”

“掀开了,它就看见光。”

“看见光,它就想起来。”

“想起来,它就往上爬。”

“爬上来,它就找那个矮了半头的人。”

“找着了,它就把那半头接回去。”

“接回去,你爹就——”

“就直了。”

“直了不好吗。”

“直了,他就得躺下。”

“坐着的,都还有地方。”

“躺下的,没地方。”

3 除夕

三十那天上午,我奶让我贴对联。

对联是旧的,从柜子里翻出来,红纸发暗,边上卷了。

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有余”。

浆糊是她自己熬的,面糊,稠。

我踩着凳子贴,贴完了下来看,横批歪了。

“歪点好。”她说,“正了,就有人来对齐。”

我没听懂。

“啥叫有人来对齐。”

“你贴着正正的,它就照着你的正。”

“它照着你的正,就把你的岁,一格一格对齐了往下降。”

“歪着,它就对不上。”

“对不上,就慢慢摸。”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那六个碗。

一个碗,用布,里外,擦三遍。

擦完摆在案上。

摆的时候,她嘴里念着什么,很轻,听不清。

我问她念啥。

她说,念碗的名字。

“每个碗都有名字?”

“碗就是座。”

“座上得有人。”

“有人,就得有名字。”

“六个碗,六个名字。”

“哪六个。”

她把手里的布叠好,放下。

“你爷一个。我爹一个。你太奶一个。你太爷一个。”

“还有俩。”

“俩是谁。”

“一个是空的。”

“留给往后的人。”

“还有一个——”

她把最后一个碗摆正。

“还有一个,给来分的那个。”

我站在案边,看着六个碗。

六个碗长得一样,磕口的位置不一样。

我奶把它们摆了摆,让磕口全都朝里,朝着屋子中间。

“朝里,是让它看得见人。”

“朝外,它就朝外看了。”

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

小卖部是村东头老王家的,卷帘门拉到一半。

我弯腰进去。

老王坐在柜台后头,戴着棉帽,看一台老旧电视。

“王叔,过年好。”

他抬头看我。

看了很久。

“你是——”

“陈望。我奶是后头那家的。”

“哦。”他点头,“你奶家那个。”

“对。”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他“啧”了一声。

“二十四。”

“看着不像二十四。”

“像多大。”

他打量我。

“像三十多。”

我笑了笑,以为他开玩笑。

我买了瓶酱油,两包烟。

付钱的时候,他找零,把硬币按在柜台上,推过来。

“小子。”

“嗯。”

“你家灯点了没有。”

“还没。”

“那就好。”

“咋了。”

“你家昨儿夜里,有人走圈了吧。”

我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村里都看见了。”

他把电视关了。

“那圈脚印,从你家东墙起,绕一圈,最后停在北墙。”

“停在谁窗底下。”

“你奶窗底下。”

“别的事我不说。”

“我就说一句。”

“今晚守灯,你们家那盏,别灭。”

我从卷帘门下钻出来,手里攥着酱油瓶。

雪还在下。

村里偶尔有一声炮响,很远,闷。

不像往年那样连着响。

一声,停很久,又一声。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几家门口摆着鞋。

一双一双,鞋尖朝外,摆在门槛外头。

摆得很齐。

我问了一家,为什么摆鞋。

那家的小孩说,我奶让摆的。

“摆鞋干啥。”

“我奶说,鞋尖朝外,外头的东西就不进来。”

“它要是进来了呢。”

“进来了,就穿鞋走。”

“穿谁家的鞋,就带谁家的人走。”

我听完,把酱油瓶换了个手拿。

到家的时候,我奶已经在点灯了。

天还没黑透。

她把六盏灯摆进六个凹痕里。

一盏一盏点。

点火用的是火柴,划一下,点一个。

点到第四个,火柴灭了。

她再划。

划了三根,才点着。

点到第六个,她的手停在半空。

“咋了。”

“数一下。”

我数。

“六个。”

“再数。”

我又数。

“还是六个。”

她把手放下来。

“点上。”

她点第六个。

点完,六个碗里都亮着。

光很小,一个碗一朵,黄豆那么大。

屋里一下暖起来了。

可暖得很怪。

不是火烤的那种暖。是那种,皮肤发紧的暖。

“坐下。”她说,“从现在起,守到天亮。”

我搬了张椅子坐桌边。

她把门关上,插上栓。

“这门今晚不开。”

“要是有人敲呢。”

“不开。”

“为啥。”

“今晚来敲门的,不一定是人。”

天黑了。

雪声没了。

屋里只剩六朵火苗的声,很小,呼呼的。

我坐着看灯。

看了一会儿,我发现一件事。

六盏灯的影子,投在地上。

一盏一个影。

六个。

加上我的。

七个。

可我数的时候,数出了八个。

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七个。

第二遍,八个。

第三遍,七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坐在案边上,两条腿并着往前伸。

我盯着它看。

它没动。

我把眼睛移开,再看。

还是八个。

我奶在东屋。她屋里也有灯,一盏,搁在地上。

她那盏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条,很细。

我坐着。

坐到后半夜,我听见村东头有人哭。

不是一个人哭。

是几个人一起哭,哭得很齐。

哭完了,停一会儿。

又哭。

哭声里有拍巴掌的声,一下一下,不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上没有影子。

雪地上也没有人。

我把耳朵贴在窗上。

哭声更近了。

近得像在院子里。

我回头看灯。

六盏灯,火苗全矮了一截。

矮得一样高。

像有人从它们中间走过去了。

那一夜,我一直坐到窗户纸发灰。

村里其他人家也有灯。

从我家门口看出去,能看到三四点光。

都很小,很远,白黄的,抖着。

它们抖的节奏跟我家这六盏一样。

一起矮,一起高。

像有人在村子中间站着,两只手往两边按。

按下去,村里的灯全矮。

松手,全高。

按到第三回的时候,村东头的哭声变了。

不是几个女人在哭。

是一个人在笑。

笑声很干,一下一下,没有起伏。

笑完了,他又哭。

哭一句,笑一句。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都搁在膝上。

我奶说过,守灯的人得坐直。

坐直了,影子就直。

影子直了,它就不容易钻进来。

我坐得腰疼。

疼到第五个钟头,我换了一下姿势。

换完,我看见窗纸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我的。

很小,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它贴在窗纸上,从左边往右边移。

移过去,又移回来。

像在找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贴在窗纸上。

外头是冰的。

贴了一会儿,我听见外头贴着的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

隔着一层纸。

我收手。

外头那只手,也收了。

收得很慢,像舍不得。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

坐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坐的姿势,跟窗纸上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蹲。抱着膝盖。

我坐着,可我的姿势是蹲着的。

我把腿伸直。

腿是直的。

可我看自己影子的样子,还是蹲着。

我一夜没直起来。

三十那天下午,我还干了一件事。

供祖。

我奶把六个碗摆上案,又端来三碟菜。

一碟是豆腐,一碟是花生米,一碟是煮鸡蛋。

菜摆好,她让我跪。

我跪在蒲团上。

“跟着我说。”

“嗯。”

“陈门列祖列宗,今年守灯。”

“陈门列祖列宗,今年守灯。”

“添油不语,灭灯不喊。”

“添油不语,灭灯不喊。”

“不照镜,不说晦。”

“不照镜,不说晦。”

“天亮开门。”

她说一句,我跟一句。

念到第五句,我听见牌位那边有一点响。

很轻,像有人在木头上挪了下屁股。

我抬头。

牌位前头,六根香,烟都是直的。

香灰没掉。

“奶。”

“别抬头。”

“那边有响。”

“我知道。”

“那是啥。”

“那是他们听见了。”

“听见了会咋样。”

“听见了,今晚就坐得正一点。”

“坐得正一点,是好事?”

“是。”

“坐得正,说明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

“记不得的呢。”

“记不得的,就随便坐。”

“随便坐,坐歪了,坐偏了,坐到别人家里去了。”

她把香插进香炉。

“今年村里有一家的牌位,坐偏了。”

“哪家。”

“不说了。”

“说了,他家就倒霉。”

我跪着,磕了三个头。

磕完站起来,膝盖有点疼。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一个人在堂屋。

我奶已经出去了。

我低头看蒲团。

蒲团上有两个膝盖印。

两个。

我按的是两个。

可是那两个印,中间隔得太宽。

宽到不是一个人的。

我蹲下去,把自己的膝盖往那两个印里放。

放不进去。

差了两寸。

我站起来,把蒲团翻过来。

蒲团的背面,是一个人的膝盖印。

窄的。

跟我的正合适。

4 一口气

后半夜三点多,我撑不住了。

眼皮往下坠。

我掐自己大腿,掐了两回。

第三回,我没掐。

我打了个盹。

就那么一下。

头往前一点,醒了。

醒的时候,我感觉嘴里有一口气,刚吐出来。

那口气,吹到桌上了。

桌上第一盏灯,灭了。

不是歪一下再灭。是直接没了,剩一缕烟,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我伸手去护。

手一挡,第二盏也灭了。

风是我带起来的。

第三盏,第四盏。

我一急,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倒下去的风,把第五盏也带灭了。

就剩最后一盏。

我盯着它。

它烧得好好的。

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拿火柴。

火柴盒在桌上,我抓过来,手抖,掉了两根。

我擦着一根,去点第一盏。

火苗刚碰上去,“噗”一下,灭了。

我又擦一根。

第二根,点第二盏。也是“噗”。

第三根,第四根。

点哪盏,哪盏灭。

火柴烧到手指头,我一抖,扔了。

屋里黑了。

不是全黑。

最后一盏还亮着。

它亮得怪,火苗不动,就竖在那儿,一寸高。

我站在黑里,喘气。

喘了两口,我发现喘出来的气,看得见。

不是白气。

是那种,黑气,从嘴里出去,混进黑里,看不见了。

我摸黑走到案边。

手在案上摸,摸到碗。

碗是凉的。

一盏一盏摸过去。

五个凉,一个热。

我摸到最后一个,指头贴上去,碗壁烫了一下。

我把手抽回来。

“奶。”

我喊了一声。

东屋没动静。

我走到东屋门口,门关着。

“奶。”

“别喊。”

她的声音从门里出来,很近,像贴着门说的。

“灭了就灭了。”

“蹲下。”

“蹲在案边上,别站着。”

我蹲下了。

蹲在案子边上,手扶着案腿。

蹲下去我才发现,蹲着的高度,跟那些影子的高度,差不多。

“奶,我吹的。”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现在咋办。”

门里静了一会儿。

“看着。”

“看啥。”

“看你自己。”

我低头。

黑里看不见自己。

只有一点点灯的光,照着我的膝盖。

我把手举起来,举到灯底下。

手指头是细的。

关节是硬的。

指甲盖底下的肉,比白天薄。

我把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是白的。

白得能看见青。

我放下手。

“奶,我手咋这样了。”

“它开始拿了。”

“拿啥。”

“拿你的岁。”

“拿多少。”

“不知道。”

“它一次拿多少。”

“看它坐多久。”

“坐得越久,拿得越多。”

“为啥。”

“因为它坐着没事干。”

门里传来一声,像她换了姿势。

“你现在多大了。”

“二十四。”

“记住这个数。”

“记住干啥。”

“明天早上,你自己再数一遍。”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黑里我听见灯芯在响。

不是烧的那种响。

是呼吸。

很细,很慢,从灯碗里出来。

六个碗,六个呼吸,不同步。

有的快一点,有的慢一点。

像屋里坐着六个人,都在打盹。

我蹲着听。

听到第二遍,我发现那六个呼吸,慢慢对上了。

对上以后,只剩下一个。

一个呼吸,从六个碗里一起出来。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碰到案子。

案子响了一下。

呼吸停了。

我说了一句:“谁。”

没人应。

我又说:“我奶。”

东屋没有声音。

我把手伸到碗边,摸了一下。

碗是热的。

热得不正常。

是那种,刚从人身上拿下来的热。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胸口是凉的。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就这么蹲着。

蹲了很久。

蹲到腿麻。

蹲到窗户纸有点灰。

灰起来的时候,最后一盏灯的火,往上一窜。

窜到两寸高。

然后我看见,案边上的影子。

它站起来了。

站起来,慢慢往我这边走。

走到我面前,坐下。

坐下的时候,跟我一样的姿势。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头低着。

我看着它。

它没有脸。

不是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

它在我面前坐着。

我坐着。

我们俩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蹲着,两只手扶着案腿。

5 添油

天亮了。

天亮是从窗户纸开始的。灰,慢慢变白,白到能看见窗棂上糊的纸条。

第一缕白进来的时候,屋里六个影子里,五个不见了。

就剩我面前这个。

它坐着,一直坐着。

白多了,它才散。

散的时候,是从脚开始散的。

脚没了,腿没了,剩下一个身子,最后剩下一个姿势。

姿势散得最慢。

像有人在黑板上擦字,擦到最后一个笔画,还留着印。

散了以后,我站起来。

腿麻得没知觉,我扶着案子站了半天。

我奶从东屋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罐。

“坐下。”

我坐在椅子上。

她把罐放在案上,打开。

里头是油。

“把手伸出来。”

我把左手伸出去。

她抓起我的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针。

针是缝被子那种,粗,头上有点锈。

“奶,干啥。”

“添油。”

“添油不是往碗里倒吗。”

“倒了油,它不认。”

“它认什么。”

“它认血。”

针尖扎进我左手无名指。

很轻。

血出来,一小滴,圆的,很红。

她把我的手指头翻过去,让血滴进第一盏碗里。

血落到油面上,不散。

它停在油上,圆的,红的。

“一滴。”

她说。

“从今天起,每天七滴。”

“为啥七滴。”

“六盏灯,一盏一滴。”

“多那一滴。”

“给它的。”

她又扎了一下,第二滴。

第二滴落下去,跟第一滴靠在一起,还是没散。

扎到第七滴,她把我的手放开。

“行了。”

“奶,你手上扎过吗。”

“扎过。”

“扎了多少年。”

“四十多年。”

“从十八岁起?”

“从十八岁起。”

“一年七滴,四十多年——”

“七滴一天,只扎七天。”

“一年四十九滴。”

她说得很平。

“我扎了四十六年。”

“两万两千多滴。”

“够一小罐。”

她拿起那块布,把我的手裹上。

“这七天,别碰水。”

“别照镜子。”

“别在夜里出门。”

“别跟人说你几岁。”

“跟人说几岁会咋样。”

“说了,它就听见了。”

“听见了,就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知道你在哪儿,它就来找你。”

我坐着,看着六个碗。

六个碗里,血滴浮着。

像六颗小豆。

“奶,它拿了我多少。”

“昨晚它坐了一夜。”

“一夜拿多少。”

“一夜,一年。”

“就一年?”

“就一年。”

我松了口气。

“别松。”她说,“一夜一年,是从你走的那年起算。”

“啥意思。”

“它先给你往回长。”

“往回?”

“你现在二十四。”

“它先让你回到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等你回到它想让你到的那个数,它再往前拿。”

“往前拿是啥。”

“往前,就是三十四,四十四,五十四。”

“一直到你坐不住。”

我没说话。

“所以这七天,一天七滴,一天一夜守着。”

“守到初七。”

“守到初七干啥。”

“把灯座底下那张纸烧了。”

“纸上写什么。”

“你的岁数。”

“写岁数干啥。”

“你不写,它就一直拿。”

“你写了,它就按纸上那个数拿。”

“纸上那个数,写多少?”

她把罐盖上。

“写你现在真实的岁数。”

“别多写,别少写。”

“多写,你就替它多坐几年。”

“少写,它就补回来,补的时候不讲理。”

那天上午,我照了镜子。

我知道不该照。

可我得看看自己。

柜子上那面小镜子,蒙着一块布。

我把布掀了一角。

镜子里的人,坐在炕沿上。

背是弓的。

脖颈那块皮,松了,垂下来。

我坐着,脊背是直的。

我把布盖回去。

盖回去的时候,我看见镜面上有一层雾。

雾在镜子中间,一小块,人脸的形状。

不是被哈出来的气。

是那种,从里往外渗的。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擦不掉。

初五那天下午,我奶坐在灶房门口,跟我讲了一件旧事。

她说,她小时候,村里闹过一次荒。

“那年不是缺粮。”

“是那年三十,村里一半的灯都灭了。”

“为啥灭。”

“那年冷,风大。”

“风从门缝里进去,一盏一盏吹灭。”

“灭了以后,没人添。”

“为啥没人添。”

“那时候人都怕。”

“怕啥。”

“怕添了自己的岁,自己也活不到开春。”

“那后来呢。”

“后来村里死了十九个人。”

“十九个?”

“十九个。从初一死到二月二。”

“死的人,都是家里灭过灯的。”

“死法都一样。”

“坐着。”

“坐着死?”

“坐着。坐在炕上,靠墙,两只手搁在膝上。”

“天亮家里人叫他吃饭,他不应。”

“过去看,还坐着。”

“眼睛睁着。”

“那年以后,村里就立了规矩。”

“就是这四条?”

“就是这四条。”

“谁也不许破。”

“破了,就补。”

“补不上,就坐。”

她把灶膛里的火拨了一下。

“我那年十二。”

“我家的灯,也灭了一盏。”

“我爹拿针扎了七滴。”

“扎完,那盏灯着了。”

“着了以后,我爹的脸,老了三岁。”

“他那时候三十六。”

“看着像三十九。”

“他一直看着像三十九,看到死。”

“他死那年五十二。”

“看着像五十五。”

“他死的时候也坐着。”

“坐在门槛上。”

“我喊了他一声。”

“他抬头看我。”

“抬完头,就没了。”

我奶说完,把手上的灰拍掉。

“那年以后,我就学会了扎针。”

“扎了四十六年。”

“扎到今年。”

“今年我不扎了。”

“为啥。”

“今年我扎不动了。”

“我手上的皮,扎不进针了。”

“扎不进,就得拿别的。”

“拿啥。”

她看着我。

“拿你。”

我没说话。

“你别怕。”

“我不是拿你。”

“我是拿我自己。”

“我这一年,攒的是我自己的。”

“攒够了,我替你把壳退回去。”

“退了壳,你就二十四。”

“我退回四十九。”

“四十九的人,还能再守二十年。”

“守二十年,再攒。”

“攒够了,再给下一个。”

“下一个是谁。”

“下一个是村里的孩子。”

“哪家的。”

“不知道。”

“不知道你咋给。”

“不用知道。”

“到时候谁灭灯,谁就在灯里坐着。”

“我坐在他旁边,陪他坐一夜。”

“坐一夜,他就知道怎么起来。”

“起来了呢。”

“起来,就回家吃饭。”

“吃完饭,就在自己脸上抹一把,把岁抹平。”

“抹平了,就过年。”

她说完,站起来。

“今年初七,你替我看着灯。”

6 初一

初一早上,村里没有人来拜年。

往年这时候,天不亮就有人敲门,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说“过年好”。

今年,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我奶说,初一不出门。

“守完灯,人乏,得歇一天。”

“歇一天,也是让灯歇一天。”

我在炕上躺着,睡不着。

我伸手摸自己的脸。

脸是硬的。

不是皮肤硬。是那种,皮肤底下少了东西的硬。

我又摸自己的牙。

门牙还在。

左边第二颗,晃了。

我用舌头一顶,它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我坐起来,下地穿鞋。

鞋是去年买的,四十二码。

我穿上,走两步。

鞋大了。

后跟能塞进一根指头。

我蹲下,把鞋脱了,看脚。

脚背上的皮是干的,起白屑。

我用手搓了一下,搓下来一层。

搓完的地方,是粉的。

我把脚趾头一个一个掰开看。

指甲厚了。

不是一点点厚,是那种,从根往尖,越来越厚,发黄,边上翘着。

我用指甲抠了一下旁边那个。

抠不动。

我坐在炕上,看着自己的脚。

二十四岁的人,脚不该是这样。

我奶端着一碗汤进来。

汤是鸡汤,上头一层黄。

“喝。”

“奶,我牙松了。”

“喝了就松。”

“喝了更松?”

“喝了,它就有东西可拿。”

“它拿的是牙?”

“它拿的是岁。岁在身上,就是牙,是头发,是骨头里的水。”

“拿走一点,牙就松一点。”

“那我喝它干啥。”

“喝了,你有力气守灯。”

我把汤喝了。

汤很烫,烫得舌头麻。

喝到一半,我放下碗。

“奶,我今天起来,看见我枕头上有头发。”

“多少。”

“一把。”

“白的多,黑的少。”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初一到初七,你每天都得看一回自己。”

“看一回,你自己记着。”

“记着干啥。”

“等到初七那天,你自己知道少了多少。”

“知道了呢。”

“知道了,你就知道该烧多少。”

那天下午,村里的小孩来我家门口。

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

他们不敢进门,站在门槛外头。

“陈望哥。”

我出去。

“干啥。”

“我奶让送点糖来。”

最大的那个,把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我接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脸咋了。”

“咋了。”

“你脸上有个灯。”

我愣了一下。

“啥灯。”

“就一个小灯,在你脸上。”他伸手指我右边脸颊,“这儿。”

“你眼睛花了。”

“没有。我看得清。”

旁边那两个孩子也点头。

“我也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最小的那个,往前凑了一点,看得很认真。

“哥,你脸上那盏灯,油快没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边脸。

皮肤是凉的。

“行了,回去吧。”

“哥。”

“嗯。”

“我奶说,你要是脸上有灯了,就别出门。”

“出门会咋样。”

“出门,灯就跟着你走。”

“跟着走咋了。”

“跟着走,路上的人就都能看见。”

“看见会咋样。”

那个孩子想了想。

“看见,就会有人来给你添油。”

他说完,拉着另外两个跑了。

我站在门口,摸着我的脸。

手指头底下,凉的那一块,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圆的。

我回屋,把门关上。

我奶在灶房,背对着我。

“奶。”

“我听见了。”

“他说我脸上有灯。”

“嗯。”

“真的有。”

她把锅盖盖上。

“有。”

“在哪儿。”

“右边。”

“那是什么。”

“那是你的灯芯。”

“啥叫灯芯。”

“人身上都有一根。”

“根在哪儿。”

“在心口。”

“露在外头的,是头。”

“你的灯芯,本来该在心口里烧。”

“现在它烧到脸上来了。”

“为啥烧到脸上。”

“因为你没守好。”

“它把你的芯,往外挪了。”

“挪到脸上,就是让路上的人都能看见。”

“看见,就有人来添油。”

“添了油,会咋样。”

“油添进去,烧得更旺。”

“烧得旺,就烧得快。”

她转过身。

“烧得快,你这个人就烧得短。”

我没说话。

我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

桌上六个碗,六个血滴。

血滴落下去一整夜,没沉,也没散,还浮在油面上。

第六碗里,我的那一滴,旁边多了一滴。

不是我滴的。

初二那天,我在村口碰见老赵。

他挑着两担水,从井那边过来。

看见我,他把担子放下。

“陈望。”

“赵叔。”

“你别叫我赵叔了。”

“那我叫啥。”

“你叫啥都行。”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撑。

“你这脸。”

“我知道。”

“我不是嫌你。”

“我知道。”

“我是怕你。”

“怕我干啥。”

“你这张脸,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三十年前,我爹有过这么一张脸。”

“你爹?”

“我爹那年吹了灯。”

“吹了以后,脸就成了你这样。”

“后来呢。”

“后来他添了。”

“添回来了?”

“添回来一半。”

“一半?”

“一半的岁,回不来。”

“回不来的去哪儿。”

“进了灯。”

“那他现在呢。”

“死了九年了。”

“死的时候多大。”

“六十八。”

“看着多大。”

他想了想。

“看着七十六。”

“他自己说,他六十八。”

“可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老赵说完,拿起扁担。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你。”

“我是不想村里再出一个坐着吃饭不应声的。”

“你奶有办法没有。”

“她说初七烧纸。”

“初七。”

他把担子挑起来。

“那你得撑到初七。”

“我这不还站着。”

“站着不算。”

他走了两步,回头。

“要看你膝盖。”

“膝盖?”

“坐着的人,膝盖是先硬的那一块。”

“夜里你摸一下自己膝盖。”

“硬的,就完了。”

我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是背着光说的这话。

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摸我的膝盖——还软。

那天夜里,我隔着裤子摸了好几回。

摸到第三回,左膝那块骨头,硬了一点。

不硬。是那种,外面还软,里头已经硬了。

初一那一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别人家。

不是我家。是一个院子,院里有口水缸,缸沿上结着冰。

我坐在门槛上。

门槛很凉。

我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

是个女人,穿着棉袄,端着一盆水。

她从我跟前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她没看我。

她把水泼在院里。

水泼出去,落到雪上,冒了一阵白气。

她泼完水,回屋。

回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坐吧,坐一晚上也行。”

我说,我不坐。

我说话,可是没声音。

我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声音。

她进了屋,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

坐了很久。

坐得腿发麻。

我站起来,站不起来。

我的腰是折的。

折成坐的形状。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

坐到院子里有人出来。

是那个女人,她端着一碗饭。

她把饭放在我脚边。

“吃。”

我低头看那碗饭。

碗是粗陶的,磕了口。

碗里是白饭,上面搁了一个蛋。

那个蛋是红的。

我伸手去拿。

手伸出去,够不着。

我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抬不起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饭。

一直看到饭凉。

后来我听见外头有人喊。

喊的是“陈望”。

喊了很多声。

我抬头。

抬头的这一下,我看见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斑。

我醒了。

醒的时候,我坐在炕上。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才敢动。

初一中午,我出门走了一圈。

村里静得很。

走到村中间那块空地上,我看见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黑棉袄,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他靠着一堵矮墙,晒着。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头低着。

我走过去。

“大爷。”

他没动。

“大爷,过年好。”

他还是没动。

我站在他前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是睁的。

眼皮底下那点白,对着太阳,不动。

我心里一紧,伸手想去碰他肩膀。

手伸到一半,他自己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

“你叫谁大爷。”

“我叫您。”

“我比你小。”

“您看着——”

“我看着老。”

“嗯。”

“我十七。”

“十七?”

“我十七那年吹了灯。”

“吹了以后就成这样了。”

“到现在,六十年。”

“六十年,我都没敢再点。”

他伸手,往自己膝盖上拍了拍。

“坐着好。”

“坐着不累。”

“你要是站着,你就得年年守。”

“坐着,就有人替你守。”

他说完,把头低下去。

低到原来的位置。

我站着看他。

他的姿势,跟我在镜子里、在灯影里看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儿,靠着墙。

太阳照着他。

他没有影子。

7 拜年

初二,我奶让我去村里拜年。

“不去行不行。”

“不行。”

“为啥。”

“你得让村里人看看你。”

“看我干啥。”

“看见你,他们就知道,你家的灯出了事。”

“知道了,就能帮你盯着。”

“盯啥。”

“盯着你家的屋顶。屋顶不能有烟,屋里的灯不能整夜黑。”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给我围围巾。

围巾是旧毛线织的,围到下巴。

“走吧。”

“奶,我这张脸——”

“脸怎么了。”

“我这张脸,人家一看就知道不对。”

“对。”

“那就让人看。”

她把我推出门。

村里的雪扫过一遍,路中间是黑的,两边堆着雪。

我先去老赵家。

老赵家的院门开着,门口摆着一双棉鞋,鞋尖朝外。

我记着我奶说的,从鞋边上绕过去。

院子里老赵在劈柴。

他抬头看我。

劈柴的斧子停在半空。

“你——”

“赵叔,过年好。”

他把斧子放下地,走过来,凑近了看我。

看得很细。

从上往下,从下往上。

“你是陈望。”

“是。”

“你奶家那个陈望。”

“是。”

他退了一步。

“你多大了。”

“我二十——”

我卡了一下。

我忽然不确定。

我二十四。我昨天还说是二十四。

“二十四。”我说。

他看着我。

“二十四的人,脸上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这样子咋了。”

他不说。

他往屋里喊了一声。

“老婆子,你出来一下。”

他媳妇出来,站在门口。

老赵指我。

“你看这是谁。”

他媳妇看了我一会儿,脸慢慢白了。

“这是……陈望?”

“是。”

“他咋成这样了。”

“我问他,他不说。”

他媳妇走过来,抓我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

我的手是凉的。

她抓着我,翻过来看手心。

“你手心咋这么薄。”

“薄?”

“手心的肉薄了,能看见底下的青。”

她把我手放下,退了一步。

“陈望,你守灯了没有。”

“守了。”

“守住了没有。”

我没说话。

老赵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蹲回柴堆边,拿起斧子。

“三十那天夜里,你家窗户黑了。”

“黑了多久。”

“一锅烟的工夫。”

“我看见了,没敢过去。”

“为啥不敢。”

“黑成那样,过去干啥。过去,就把自己也搁进去。”

他把一根木头立起来,一斧子劈下去。

劈开了。

“你奶知道吗。”

“知道。”

“她说咋办。”

“她说扎针,一天七滴,守到初七。”

老赵的斧子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我。

“七滴?”

“对。”

“一天七滴?”

“对。”

他把斧子放下。

“那不够。”

“啥不够。”

“你奶那年,是十四滴。”

我愣住了。

“十四滴?”

“一天十四滴,扎了七天。”

“七天以后,她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

“起来以后,人年轻了十岁。”

“可她扎了十四滴。”

“你七滴,是压不住的。”

我站在柴堆边,半天没说话。

“赵叔,为啥我奶给我定七滴。”

“我不知道。”

“你去问她。”

“她要是不说呢。”

“那你就去找七爷。”

“七爷是谁。”

“村西头最上头那家,姓周的。”

“他守了一辈子灯,守了四十三年。”

“他那条腿,你看见就知道了。”

“他腿咋了。”

老赵不说了。

他低头劈柴。

劈了两下,他说:

“你去吧。别在我家待久了。”

“为啥。”

“你脸上有东西。待久了,我家孩子该看见。”

我从老赵家出来。

路上经过村里那口井。

井在一个低洼处,井沿上结了冰,冰上有一层薄雪。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井里有声音。

我停下来。

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里头说话。

我把耳朵往前凑了一点。

那声音停了。

我说了一声:“有人吗。”

井里答了一句。

答得很短。

不像“有”,也不像“没有”。

像一口气。

我退开两步。

我低头看井沿上的雪。

雪上有一个脚印。

很小的,赤脚。

脚趾头五个,朝井里。

拜年走到最后一家,是村东头的哑巴。

哑巴四十来岁,一个人住。

他家院门是开着的,门口没有鞋。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有人吗。”

没人应。

我往里走。

屋里没点灯。

年三十、初一、初二,村里家家都点灯。

他家没点。

桌上搁着一盏碗灯,碗是干的。

我进门的时候,哑巴正在炕上坐着。

他看见我,站起来。

他伸手指了指我的脸。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脸。

“我脸上有东西。”

他点头。

他伸手,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画。

画得很直。

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坐着那个人身上,画了很多道道。

站着那个人身上,画了一道。

他指指坐着的人,又指指桌上的碗。

然后他指站着的那个,指指自己。

我看明白了。

坐着的,是灯里的。

站着的,是他。

他又翻了一张纸。

这张上画着七个人,坐着,一排。

最末一个,画得比别的小。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那七个人。

“你也被拿过。”

他点头。

他把我拉到桌边,把那只干碗端起来,翻过来给我看。

碗底上有字。

是用刀刻的,刻得很浅。

我把碗端到门口,借外头的光看。

碗底三个字:

“别点灯。”

我把碗放回去。

哑巴把碗摆正,摆回桌上。

摆完,他站在桌边,看着那只碗。

他站了很久。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

两只手垂着,头低着。

他屋里暗,只有门口照进去一条光。

那一条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影子。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8 第二天

初二夜里,我梦见我在城里上班。

办公室的灯是白的,很亮。

我坐在工位上,敲键盘。

敲着敲着,我发现我的手不对。

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我抬手看,斑在动。

不是斑在动。是斑在往里挪。

像有人在我皮肤底下,一点点把颜色推近。

我醒了。

屋里黑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斑是真的。

不是做梦。

我坐起来,摸自己的头发。

用手一抓,抓下来一把。

我拿到窗户那儿,借着外头的雪光看。

白的多,黑的少。

白的不是那种银白。

是那种,晒了很多年的旧纸的白。

我把头发放在枕头边。

天亮了。

我起来,先去堂屋看灯。

六盏灯都亮着。

油面上,六滴血还在。

我的那一滴旁边,多出来的那一滴,还在。

我数了数血滴。

每一碗里,都是两滴。

只有第六碗,三滴。

“奶。”

她从灶房出来。

“咋了。”

“碗里多了血滴。”

“多几滴。”

“每碗多一滴,第六碗多两滴。”

她走过来,弯腰看。

看了很久。

“这是它滴的。”

“它也会滴血。”

“它滴血,是给自己添。”

“给自己添啥。”

“添岁。”

“它拿我的岁,添它自己。”

“它也在守灯。”她说,“它也怕散。”

“它怕啥。”

“它怕壳散。”

“壳?”

“它坐的地方,是个壳。”

“壳是拿岁堆起来的。岁堆得够厚,壳就成了。”

“壳一成,它就能站起来。”

“站起来,它就不用坐在灯里了。”

“它要去哪儿。”

“它要找一个能一直坐的地方。”

“哪儿能一直坐。”

“人身上。”

我没说话。

那天上午,我去西屋翻东西。

我奶的柜子里,有一叠旧纸。

是那种黄纸,剪成条,用麻绳捆着。

我解开。

第一张纸上写着字。

铅笔写的,很淡。

“民国三十七年,周家,守灯,灭,损七年。”

第二张:“一九五九年,李家,守灯,灭,损十一年。”

第三张:“一九六三年,王家,灭,损三年。”

第四张:“一九七二年,赵家,灭,损九年。”

第五张:“一九八四年,陈家,灭,损七年。”

陈家。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陈望他奶,十八岁,守父灯,灭,自添七年,退回十一岁。”

我把纸放回去。

我又往下翻。

有一张新的。

纸很白,是近年的纸。

上头的字是圆珠笔写的。

“二〇二五年腊月三十,陈家,灭,损——”

后头的字没写完。

笔在纸上拖了一道。

拖到纸边上,断了。

那天下午,我去问我奶。

“奶,你柜子里那些纸,是啥。”

她正在补一件衣裳。

针停在半空。

“你翻了。”

“翻了。”

她把针插在布上。

“那是账。”

“谁的账。”

“村集体的账。”

“记的啥。”

“记每年的灯。”

“哪家灭了,损多少,谁添的。”

“记这个干啥。”

“记着,才知道欠多少。”

“欠谁的。”

“欠灯的。”

她把衣裳叠起来。

“那些年,村里人灭过很多次。”

“灭一次,就得有人补。”

“补的是自己的岁。”

“补完了,人才回来。”

“回来以后,人就少一点。”

“少的那点,去哪了。”

“进了灯。”

“灯里是什么。”

“是壳。”

“壳里坐着什么。”

“坐着的那个人,最早也不是那个人。”

“是攒出来的。”

她把线咬断。

“一开始,灯里什么都没有。”

“灭的次数多了,就攒出个东西。”

“攒出来,它就坐下了。”

“坐下了,就等着下一个人灭。”

“它不主动。它等。”

“等到有人灭了,它就把壳往前挪一点。”

“挪到你身上。”

“挪到我身上,我就成了壳。”

“对。”

“那我呢。”

“你还在里头。”

“在里头干啥。”

“坐着。”

“跟它一样?”

“跟它一样。”

她说完,站起来。

“别翻了。翻多了,它会知道你知道了。”

“知道了会咋样。”

“知道了,它就不等你自己灭了。”

“它会来吹。”

“吹我的灯?”

“吹你身上那盏。”

那天晚上,我照了镜子。

我奶说不许,我还是照了。

镜子里那个人,四十几。

眼角的纹是深的。嘴角往下坠。

头发,一半是白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抬手。

抬的是左手。

我抬的是右手。

我把布盖回去。

盖回去以后,我在镜布上按了一下。

布底下是热的。

那本账,我后来又看清了几页。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的不是年份。

写的是:

“刘家,男,十六,灭,损六年,坐三日,起,走。”

“起”和“走”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

我又翻。

“王家,女,四十一,灭,损九年,坐一夜,起,走。”

“赵家,男,九,灭,损三年,坐一时,起,笑。”

“笑”字后头,画了个圈。

再翻。

“陈家,女,十八,灭,损七年,坐一夜,退十一,起。”

退十一。

我把这行看了三遍。

退十一,是退回十一岁。

我奶十八岁那年,给她爹守灯,灭了,然后她退回到十一岁。

也就是说,那年她变成了十一岁的身体。

我算了一下。

她要是退回十一岁,那她这四十几年,是从十一岁开始过的。

她今年七十九。

十一加六十八,是七十九。

数是对的。

可是她那张脸,看着像七十九。

那就是说,她后来又老回去了。

怎么老回去的。

我把账本往后翻。

最后几页,是空的。

有一页上有一行字,很淡,像是被擦过。

我拿灯照。

那一行是:

“退回去的,得自己走回来。”

“走不回来的,就还坐着。”

我把账本合上。

我坐在案边,坐了很久。

我想到一件事。

我奶要是拿三十年换我出来,她退回四十九。

那三十年,她走不回来。

走不回来,就得还坐着。

她坐在哪儿。

我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

门关着。

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头有呼吸声。

很轻,很慢。

中间断一下,再接上。

跟她睡着的时候一样。

我推开门。

她躺在炕上,脸朝着墙。

被子盖到胸口。

两只手放在被子外头。

两只手搁在身前。

像放在膝盖上一样。

我把门关上。

关到一半,我停住。

我看见她手边,放着一块布。

那块布,是我围过的围巾。

9 七爷

村西头,最上头那家。

坡走到顶,路就没了,剩一个院门,门是旧的,木头都让雪浸黑了。

我敲门。

敲了三下。

里头有人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暗。

炕上坐着一个人。

他很老了。

头发全白,稀,贴在头皮上。脸上是那种,皮薄得能看见骨头的脸。

他坐着,靠着墙,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撑着炕沿。

我看见他的腿。

左腿伸得直,直的。

右腿往外撇着,脚拖着地。

“七爷。”

“陈望。”

我愣了一下。

“你认得我。”

“你奶家的。”

“嗯。”

“二十四。”

“我二十四。”

他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不像二十四。”

“我知道。”

“你自己知道就好。”

他抬手指了指桌边。

“坐。”

我坐下。

屋里桌上有灯。

一盏,两盏,三盏。

我数下去。

七盏。

六盏在桌上,排成一排。

第七盏在墙角的地上,搁在一块砖上。

那第七盏,火很小,蓝的。

“七爷,那盏是干啥的。”

“我的座。”

“座?”

“守灯的人,得给自己留个座。”

“座搁地上?”

“搁地上,是还在地上的意思。”

“搁桌上,就是走了。”

他把手从膝上拿下来,放在炕沿。

“你奶让你来的?”

“我赵叔让我来的。”

“老赵啊。”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他跟你说我腿怎么了。”

“没说。”

“他不敢说。”

他把右腿往前提了一点。

裤子往下缩,露出脚踝。

脚踝上有一圈印。

不是伤。是那种,绳子勒出来的印,年久,成了茧。

“你看见这个。”

“看见了。”

“这不是绳子勒的。”

“那是啥。”

“是灯碗的沿。”

“灯碗?”

“我守灯那时候,灯碗搁在我脚边。”

“灭了以后,我得把它添回来。”

“添的时候,得用自己的东西。”

“我那年,是拿腿换的。”

“拿腿换?”

“我把脚踝搁在碗沿上,跪着,跪了一夜。”

“跪一夜,碗沿就勒进去了。”

“勒进去以后,我的岁就从那儿往外走。”

“往外走,一碗一碗,添回灯里。”

“添到天亮,灯着了。”

“我站起来,腿就拖了。”

“拖了四十三年。”

我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七爷,我奶给我定的,一天七滴。”

他抬头。

“七滴?”

“对。”

“不够。”

“我赵叔也这么说。”

“那她为啥定七滴。”

他不说话。

他看着墙角第七盏灯。

看了很久。

“她定七滴,是因为她自己兜着。”

“啥意思。”

“七滴,是给六盏灯的,加一滴给它的。”

“本该是十四滴。”

“十四滴,七滴给灯,七滴给它的。”

“你奶只给你定七滴,剩下七滴,她自己扎。”

“她扎了几年了。”

“不知道。”

“她七十九了。”

“我知道。”

“她扎七滴,能撑住?”

“她撑不住。”

他说得很平。

“她撑不了七天。”

“为啥。”

“她自己的岁,已经不多了。”

“她要是不扎呢。”

“她就得吹灯。”

“吹灯?”

“守灯的人,最后都得做一回。”

“吹了,就能把壳退回去。”

“退回哪儿。”

“退回灯里。”

“退回去,她就——”

“她就年轻了。”

“她拿自己的岁,换回一个年轻的身子。”

“可她没岁可拿。”

“她拿的是别人的。”

我没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第七盏灯的火,跳了一下。

“七爷,那盏灯里,是谁。”

“我弟弟。”

“你弟弟?”

“二十三岁那年冬天,他坐那儿走的。”

“坐了一夜,天亮我去叫他吃饭,他还坐着。”

“眼睛是睁的。”

“我没敢碰他。”

“等我找人回来,他身上已经硬了。”

“硬着,还坐着。”

“我们把他抬走的时候,他腰是折的。”

“折成那个坐的姿势。”

“后来我守灯,守到第三年,我看见他坐在灯里。”

“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跟他死那天一样。”

“我就给他留了个座。”

“给他留座干啥。”

“让他有个地方坐。”

“有了地方坐,他就不用找别人。”

我把手攥紧。

“七爷,它拿我多少了。”

“你自己觉着多少。”

“我二十四,脸上像四十多。”

“那是十六年。”

“一夜十六年?”

“一夜没那么多。”

“那咋会差这么多。”

“它不是一夜拿完的。”

“它从你进门那天就开始拿了。”

“我腊月二十九到的。”

“你到之前,它就在你家了。”

“在我家?”

“你奶那盏灯,点了多少年了。”

“她说她给自己留的。”

“留了四十六年。”

“四十六年,壳早就够厚了。”

“够厚了,它就不用等。”

“不用等,它就能自己往外走。”

“走去哪儿。”

“走去有人的地方。”

“你家有人回去,它就往人身上走。”

“我腊月二十九回去,是它等我?”

“是。”

“它咋知道我要回去。”

“它不知道。”

“那它咋会等我。”

“它不知道你要回去,它只知道有人会回去。”

“每年都有人回去。”

“回去了,就得守灯。”

“守灯,就得点灯。”

“点了灯,它就有门。”

“有门,它就出来。”

“出到哪儿。”

“出到你脚边上。”

“我脚边上?”

“你看你脚底下。”

我低头。

我坐着,脚踩在地上。

我的影子在地上。

影子旁边,还有一个。

我早看见了。这些天,我天天看见。

“七爷,这东西,到底能拿多少。”

“它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没有限?”

“有。”

“多少。”

“拿满一个壳。”

“一个壳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

“十二年是一个轮回。”

“拿满十二年,壳就成了。成了,它就能站起来。”

“站起来,会咋样。”

“站起来,它就不坐着了。”

“它就走。”

“走到哪儿。”

“走到下一个灭灯的人身上。”

“坐下。”

“坐下,就得再攒十二年。”

“攒完了,再走。”

“这么一直走?”

“一直走。”

“四十三年,我送走过三个。”

“三个?”

“三个壳。”

“送走一个,我这盏灯就添一回。”

“添一回,我少十年。”

“三个,少三十年。”

“我今年七十三。”

“看着像八十多。”

“我认了。”

他把手伸到桌边,拿起一只壶。

壶是陶的,小,塞着布。

“这个给你。”

“啥。”

“油。”

“油?”

“我那年在灯里抠出来的。”

“抠出来干啥。”

“留着。”

“留着干啥。”

“给下一个。”

他把壶塞到我手里。

壶是凉的。

凉得透到骨头里。

“记住一句话。”

“你说。”

“到了初七,烧纸的时候,别回头。”

“为啥。”

“回头,你就看见它坐着。”

“看见它坐着,你就会想坐。”

“想坐,你就坐下了。”

“坐下了,我就不用走了。”

“你坐下了,谁坐我那个座。”

“你奶。”

我把壶攥在手里。

壶在他手里是凉的,到我手里,凉得更厉害。

凉得手心发疼。

我站起来。

“七爷,我走了。”

“走吧。”

“七爷。”

“嗯。”

“你那第七盏灯,为啥搁地上。”

他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

他说:

“搁地上,是让他还在地上。”

“我没本事把他送上去。”

“我只能让他在我屋里坐着。”

“坐了四十三年。”

“我天天看着他。”

“看到他那个姿势,我就知道,我还没散。”

我把壶揣在怀里,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炕上。

两只手,一只搁在膝上,一只撑着炕沿。

第七盏灯的火,在他脚边,蓝的,很小。

雪地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爷那天,还讲了三个壳。

“第一个,是民国二十几年。”

“那时候村里有个女人,姓孙,男人在外头跑运输,一年回来一趟。”

“她那年年三十守灯,守到半夜,孩子哭,她去看孩子。”

“看完孩子回来,灯灭了。”

“灭了以后,她自己添。”

“添了七滴。”

“没添够。”

“第二天,她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比她老。”

“她不当回事。”

“过了三天,她男人回来。”

“男人进院,看见她,问她,你是谁。”

“她说,我是你媳妇。”

“男人说,我媳妇三十,你看着六十。”

“那天晚上,男人没进屋,在柴房睡的。”

“第二天早上,男人起来,看见她坐在门槛上。”

“坐着,不动。”

“他喊她。”

“不答应。”

“他去摇她,摇不动。”

“她的腰是折的,折成坐的姿势。”

“硬了。”

“男人把她抬进屋,放在炕上。”

“放在炕上,她还是坐着。”

“抬不直。”

“没法子,就拿一床被子垫在她背后。”

“她坐着入的棺。”

“入棺的时候,眼睛是睁的。”

“第二个,是一九六几年。”

“一个小子,十六岁,守灯守到天亮,困了,头一低,把灯碰倒了。”

“碰倒以后,他怕他爹打他,就把灯扶起来,又点上。”

“点上,他没添油。”

“第二天,他爹问他,灯灭了没有。”

“他说没灭。”

“他说没灭,这三字一说,他就把他爹的岁借走了。”

“他爹那年四十。”

“过了年,他爹看着像五十。”

“过了十年,他爹死了。”

“死的时候,还是五十的样子。”

“那小子现在还在村里。”

“七十多了,看着像五十。”

“他每年都点灯。”

“点了五十年,从来不吹。”

“第三个,是我。”

“我那年三十,二十三岁。”

“我娘病着,躺了三年,起不来。”

“我守灯,守到初一,我娘在里屋喊我。”

“我进去,她说不舒服。”

“我出来,灯灭了。”

“灭了我就知道坏了。”

“我跪在灯前,把脚踝搁在碗沿上。”

“跪了一夜。”

“添到天亮,灯着了。”

“我娘就好了。”

“好了三天。”

“三天以后,她能下地,能做饭,能骂人。”

“骂了我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端饭进去,她还睡着。”

“叫不醒。”

“我去请大夫,大夫来看,说她身上没病。”

“没病,人就是不起。”

“躺了半年,走了。”

“走的时候,脸是笑的。”

“她多活的,就那三天。”

“剩下的七年,在我身上。”

“我天天压着。”

“压到今年。”

影子旁边,还有一个。

10 补灯

从七爷家回来,天已经过晌午。

雪地上我的影子很短。

短得不像我的。

太阳偏西,影子该长一点。

我的影子,只在脚底下一点点。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脚往旁边挪。

影子跟着挪了。

挪得很慢,慢了半拍。

我往前走。

走了三十来步,回头看。

雪地上是我的脚印。

一串。

可我踩下去的印,只有前半截。

脚后跟那一块,空的。

像有人只落脚掌,脚跟不落地。

我停下来,把一只鞋脱了。

光脚踩进雪里。

整只脚都踩进去了,雪地上是一个完整的印。

我把鞋穿上,再踩。

只有前半截。

我在那条路上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我蹲下去,用手把那个半截的印抹平了。

抹平了以后,我站起来,接着走。

走的时候,我尽量让脚后跟先落地。

踩得实一点,深一点。

走了三十步,我回头看。

那三十步,全是完整的。

我松了口气。

松完这口气,我抬头。

前头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我的。

那种只有前半截的。

一直往前排,排到坡下。

回到家,我奶在堂屋。

她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叠白纸。

“过来。”

我过去。

“坐下。”

我坐下。

她把一张白纸铺在桌上。

纸很薄,能看见桌子的纹。

“写你的岁数。”

“用啥写。”

“血。”

她把针拿出来。

“哪根手指。”

“无名指。”

“哪只。”

“左边。”

我伸手。

她扎下去。

血出来,我拿手指在白纸上写。

写的是“二十四”。

写完,纸上的字是红的,很淡。

“写小点。”

“写小点干啥。”

“小,它就看不见。”

“看不见,就一直按这个数拿?”

“对。”

“那我写小点,它是不是就少拿。”

“写小,它看不见那个数,它就按纸上最小的那个数认。”

“多大。”

她伸手,把纸拿过去。

“你别问。”

她把白纸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然后她走到案子边,蹲下去。

案底下有一块砖,砖是活络的。

她把砖抽出来,底下是个洞。

洞里有一叠纸。

都是白纸,都折成小方块。

“这些是啥。”

“这些是往年写的。”

“谁写的。”

“我写的。”

“你写的你的岁数?”

“我写的我爹的,我爷的,我太奶的。”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走了,纸还没烧。”

“为啥不烧。”

“烧了,就得由我来写。”

“写了,就得我拿岁去补。”

她把我的那个小方块放进去,压在底下。

然后她把砖塞回去。

“记住。”

“嗯。”

“这张纸,只能烧一次。”

“烧第二次,就不灵了。”

“烧了以后,纸灰不能动。”

“动了,它就顺着灰找到你。”

她站起来,把针收进袖子。

“今天初几。”

“初三。”

“初七那天夜里,烧纸。”

“烧纸的时候,得倒油。”

“倒油干啥。”

“倒油,是把灯里的壳请出来。”

“请出来,它会坐下。”

“坐下,我就烧。”

“烧的时候,你得看着。”

“看着?”

“看着它的脸。”

“七爷说不能看。”

“七爷说的,是不能回头看她。”

“看它的脸,你得看。”

“为啥。”

“你不看,它就不认账。”

“认账?”

“它得认,它拿的是你这些年。”

“认了,它才肯把壳还回来。”

“要是不认呢。”

“不认,你就一直坐在那儿。”

她把桌上的碗收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是吹气的声音。

一下,一下。

很轻,很有节奏。

像有人蹲在窗户底下,对着窗户纸吹。

我坐起来。

声音停了。

我数灯。

六个碗,六朵火。

都在。

我数血滴。

每一碗里,三滴。

第六碗里,四滴。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外头又开始吹。

这次吹得更近,就在门缝底下。

吹一下,我的门缝底下那一条光,就晃一下。

我下了炕,摸黑走到门边。

我没开门。

我把手贴在门上。

门是凉的。

外头吹了一会儿,停了。

过了很久,有一只手,从门缝底下伸了进来。

手指头很细。

细得只剩骨头。

指甲是黄的,很长。

那只手在门里,摸了一下地面。

摸到门槛,停住。

然后它一点一点往回缩。

缩到一半,我抬起脚,踩了下去。

我踩在那只手的手腕上。

脚底下是软的。

不是肉的软。是那种,一块布包着骨头的软。

那只手没挣。

它就那么被我踩着。

我把全身的力都压上去。

压了很久。

后来它慢慢往下沉,沉进地里,沉没了。

我把脚拿开。

地上什么都没有。

我蹲下去,摸了地面。

地是热的。

热得像我刚踩过一样。

我回头看灯。

六盏灯,火全矮了。

矮得一样高。

矮到只剩一点蓝。

它们没灭。

它们在自己撑。

我坐回炕上,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去看我奶。

她在炕上躺着。

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

“奶。”

她睁开眼。

“几点了。”

“天亮了。”

“灯呢。”

“都亮着。”

她闭上眼,出了一口气。

“好。”

“奶,昨晚有人来吹。”

“我知道。”

“你咋知道。”

“我听见了。”

“你咋不起来。”

“我起不来。”

“你咋了。”

“我给你扎了。”

“扎了啥。”

“我扎了七滴。”

“七滴?”

“我该扎十四滴,我只扎了七滴。”

“为啥只扎七滴。”

“多了,我撑不到初七。”

“你要撑到初七干啥。”

“我得看着你烧纸。”

她说完,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手背上,皮皱得像树皮。

指甲是紫的。

我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轻。

轻得像没有骨头。

11 六天

初四。

我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记不清一件事。

我记不清我昨天做了什么。

其实我记得。我昨天去七爷家,回来写纸,夜里踩了一只手。

可这些,像隔了很远。

像别人的事。

我走到堂屋,看灯。

灯亮着。

油面上,血滴一天多一滴。

第六碗里,已经五滴了。

我把手举到窗户那儿看。

手背上的斑,成了片。

一片连着一片,从虎口连到指根。

我把手翻过来。

手心的肉薄了,能看见青色的筋。

筋在跳。

跳得比我心跳慢。

我去灶房,我奶在烧水。

她站着,一只手扶着灶台。

“奶,你歇着,我来。”

“你烧不动。”

“我能烧。”

“你手没劲。”

我把柴塞进灶里。

火起来了。

我蹲在那儿看火。

火是黄的。

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火不是我点的。

是我吹着的。

我吹一口气,它就旺一点。

我停,它就小。

我试着停了一下。

火小下去了。

我又吹。

火旺起来。

我蹲在那儿,出了一身汗。

“奶。”

“嗯。”

“我好像,能吹动火了。”

她把水端下来。

“那不是火。”

“那是啥。”

“那是你身上的灯。”

“我身上的灯?”

“你身上的灯,跟你案上那六盏,是一路的。”

“你吹,它就动。”

“你吹得越多,它就越听你的。”

“听我的,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它听你的,也听它的。”

“它?”

“它也在吹。”

“它吹啥。”

“它吹你的灯。”

“吹我的灯,吹灭了,我不就——”

“你就没了。”

“没了是啥意思。”

“没了,就是你把座让出来了。”

“让出来给它,它就坐。”

我把水端到堂屋。

初五。

这一天,我从案底下把砖抽了出来。

不是为了看纸。

是为了看灯座底下。

七爷那壶油,我一直没动。

我把它搁在最里头,靠墙,拿砖压着,上头再压一块石头。

初五那天,我把它拿出来,打开布塞。

里头是油。

油是清的,很稀。

我倒了一点在灯碗里。

倒下去,油不沉。

它浮在原来的油上,像一层薄膜。

它不跟原来的油混。

我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那层薄膜往里收。

收到中间,成了一小团。

一小团油,在碗里,圆圆的,像一只眼。

我把壶塞上。

初五夜里,我开始刮灯座。

七爷说过,灯座底下会结一层东西。

“结了啥。”

“结了皮。”

“啥皮。”

“人皮。”

他说得很平。

“灯里坐的那个,坐久了,会掉皮。”

“掉下来的皮,落在碗底,一层一层压着。”

“压厚了,灯就重。”

“重了,火就矮。”

“矮到撑不住,就灭了。”

“灭了,它就换地方。”

我把六个碗一个一个端起来。

碗底是硬的。

我拿小刀,从碗沿底下伸进去,往上撬。

撬下来一片。

很薄,半透明,带一点黄。

放在手心里,是软的。

像一小片鱼鳞。

我又撬了一碗。

也是一片。

第三碗,撬下来两片。

撬到第六碗,刀尖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皮。

是硬的。

我把碗倒过来,磕了两下。

掉出来一小块,黑色的,像指甲。

不是我的指甲。

我的指甲我认识。

这一块,比我的宽,厚,边上有一圈白。

我把它拿在手里。

它是温的。

初五夜里,我奶咳了一整夜。

咳到天亮,她起来,去灶房烧水。

她走路的时候,扶着墙。

她的手背,我看见过一次。

那天她端碗的时候,袖子滑下去。

手背上,斑已经成了黑。

整只手,像一块放久的木头。

初六。

我起得晚。

起来的时候,我奶已经坐在案边。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坐着,头低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不敢过去。

我怕她——不,我怕她不是在坐着。

“奶。”

她抬起头。

“几点了。”

“晌午了。”

“灯呢。”

“亮着。”

“血滴呢。”

“我没滴。”

“为啥没滴。”

“我忘了。”

她把头慢慢抬起来。

“你忘了。”

“嗯。”

“忘了几天。”

“两三天。”

她把手从膝上拿起来,去摸自己的脸。

摸了一下。

“你过来。”

我过去。

她抓住我的手,翻过来看。

看了很久。

“手成这样了。”

“嗯。”

“你现在多大了。”

“二十四。”

她看着我。

“你再数一遍。”

“二十四。”

“数一遍。”

“我二十四。”

她松开我的手。

“你数的是昨天。”

“啥意思。”

“你数的那个数,是昨天的。”

“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一样。”

“今天多少。”

“你自己感觉。”

我站着,想了一下。

我想起早上洗脸时,水面上那张脸。

我想起我穿鞋,鞋后跟空出一截。

我想起我摸自己的牙,松了两颗。

“我四十多。”

“四十多是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

“为啥。”

“不知道,它就不知道你在哪儿。”

“知道会咋样。”

“知道,它就能按着那个数,一格一格往下拽。”

她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开。

“初七夜里,别忘。”

“不忘。”

“烧纸。”

“烧纸。”

“倒油。”

“倒油。”

“别喊名字。”

“为啥不能喊名字。”

“喊了,它应。”

“应了,它就替你坐。”

“那我喊啥。”

“你不用喊。”

“你看着它。”

“看着它做啥。”

“看着它,把纸烧给它。”

“它要不认呢。”

“不认,你就得坐到天亮。”

“坐到天亮,会咋样。”

“坐到天亮,你身上的灯就烧干了。”

“烧干了,你就坐那儿。”

“跟七爷弟弟一样?”

“跟七爷弟弟一样。”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初六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案边,看着六个碗。

我奶在我旁边坐着。

她的坐姿,跟影子一模一样。

我数灯里的血滴。

每一碗里,滴数不一样了。

第一碗四滴,第二碗四滴,第三碗五滴。

第四碗六滴,第五碗七滴。

第六碗,满了。

满到碗沿,油面上浮着一层红。

“奶,第六碗满了。”

“满了就对了。”

“为啥对了。”

“满了,就说明它吃够了。”

“吃够了会咋样。”

“吃够了,它就不吃了。”

“不吃了,是好事?”

“是好事。”

“它现在要什么。”

“要座。”

“座在哪儿。”

“在你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

我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的膝盖是硬的。

我把手按下去,硬得像骨头外面包了层壳。

“奶,我膝盖硬了。”

“知道。”

“那我还剩多久。”

“到初七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你要么起来,要么坐着。”

“坐着会咋样。”

“坐着,壳就成了。”

“成了壳,我就一直坐?”

“一直坐。”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下一个人来。”

“下一个人来了,我干啥。”

“你看着他守灯。”

“他灭了,你就往外挪一点。”

“挪到他身上。”

“他坐下了,你就轻了。”

“轻了,你就能站起来。”

“站起来去哪儿。”

“去下一个。”

我没说话。

我奶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膝盖。

她的手很凉。

“别怕。”

“不怕。”

“你现在怕不怕。”

“怕。”

“怕就记着。”

“记着啥。”

“记着你自己叫什么。”

“陈望。”

“记着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记着你奶叫什么。”

“我奶姓陈。”

“错了。”

我抬头。

“我叫什么。”

她看着我。

“我不告诉你。”

“为啥。”

“你记着我的名,就是记着一个死人的名。”

“记着死人的名,你就不是在守灯。”

“你是在守我。”

“守我,你就得一直坐下去。”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要是坐到天亮,我替你。”

“你替我?”

“我坐上。”

“你坐上,你不就——”

“我七十九了。”

她说得很轻。

“我七十九的人,坐一回,正好。”

烧纸的时候,我奶说过一句话,我后来才听懂。

那是在我把六张纸摆在地上之后。

她说:“站着别动。”

“为啥。”

“你一动,纸就跟着动。”

“纸动了会咋样。”

“纸动,它就以为你要走。”

“它以为你要走,它就把你还剩下的岁,先扣下。”

“扣下,你就走不完这条路。”

“那我不动。”

“不动,还得看。”

“看啥。”

“看纸烧到哪儿。”

“烧到名字,它就会出来。”

“出来了呢。”

“出来,你就说话。”

“说啥。”

“说,这些是我烧给你的。”

“它要是接,你就接着说,接了就散。”

“它要是不接呢。”

“不接,你就说第二句。”

“第二句是啥。”

“第二句是,不接,我就坐下。”

“说了它就接?”

“说了它就得接。”

“为啥。”

“它要的是座。”

“你把座给它,它还不接?”

“它接了座,你就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你就得走。”

“走到哪儿。”

“走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你回家吃饭。”

我照做了。

第一张纸点着,烧到名字的时候,雪地上有了动静。

不是风。

是雪面一层一层往下压。

压出一个形状。

坐着的。

我把那句话说了。

“这些是我烧给你的。”

雪面上的形状没有动。

我又说了第二句。

“不接,我就坐下。”

说完,那个形状散了一点。

散的时候,我看见它抬起一只手。

抬得很慢。

手抬到一半,纸灰就飘起来,飘向它。

六张纸,六股灰,全飘过去。

飘到半路,灰在雪上落了一层。

落下来的灰,拼成了一个人。

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站着。

我站着的时候,觉得腿很沉。

沉得像有人在底下拽。

我奶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别低头。”

“低头,它就看见你的脸。”

“看见脸,它就知道你心里在想坐。”

我没低头。

我一直看到灰散。

灰散完,天已经发白。

初八,我去七爷家还壶。

院门开着,屋里没人坐在炕上。

我进去。

炕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

桌上六盏灯,都灭了。

墙角那块砖上,第七盏灯也没了。

只有一圈湿印。

我站在屋里,喊了一声。

“七爷。”

没人应。

我走到炕边。

炕沿上有一双鞋,摆得很正,鞋尖朝外。

我把壶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我看见桌上有一张纸。

纸压在一盏灯底下。

我抽出来。

上头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歪:

“他站起来了。”

“我送他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我坐在他坐过的地方。”

“坐了一夜。”

“一夜以后,我腿不拖了。”

我把纸放回去。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

一行往院门外走。

一行,从院门口,往坡下走。

往坡下走的那一行,是拖着的。

一边深,一边浅。

我顺着那行拖着的脚印走了一段。

走到半坡,脚印没了。

我站住。

坡下有一户人家,是我家。

我回头看那行往坡下走的脚印。

它走到半坡就断了。

断的地方,是我家院墙外头。

我回家,进屋。

我奶在堂屋坐着。

她坐着,两只手搁在膝上。

“奶。”

“嗯。”

“七爷走了。”

“走了。”

“你知道?”

“我昨夜听见他出门。”

“听见啥。”

“听见有人拖着一只脚,从坡上下来。”

“走到咱家墙外头,停了。”

“停了以后呢。”

“停了以后,他进来了。”

我没说话。

“他在哪儿。”

“在案底下。”

我低头看案子底下。

案子底下是空的。

“看不见。”

“看不见,也坐着。”

她把手从膝上拿起来,指了指那六个碗。

“从现在起,多一个碗。”

“第几个。”

“第七个。”

“第七个给谁。”

“给七爷。”

她把一只新碗摆上案,摆在那一排的最末。

碗是空的,没有油。

“不点?”

“不点。”

“为啥不点。”

“他的座已经坐满了。”

“满了,就不用灯了。”

“那这碗摆着干啥。”

“摆着,是让他知道,这地方还有他一个。”

她说完,站起来。

“今年我四十九。”

“我还能守二十年。”

“二十年以后,我七十九。”

“七十九那年,我再退一回。”

“退到哪儿。”

“退到我能退的地方。”

“退完了,你就——”

“我就回来吃饭。”

她说得很平。

我坐在案边,看着那七个碗。

第七个碗,碗沿上没有磕口。

是新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碗。

碗里是凉的。

凉得跟我刚进门那天,脚底下的雪一样。

发白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天亮以后,我去院里看井。

井上那块木板,歪了。

石头滚到了旁边,板子翘起来一条缝。

我走过去,把石头搬回来。

搬的时候,井里有一种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底下挪动。

我蹲在井边,从缝里往下看。

底下有光。

不是日光。是那种,黄色的光,一闪一闪。

像油灯。

“井里没灯啊。”

我自言自语。

底下那点光,往上动了一点。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

我奶在屋里喊。

“阿望。”

“嗯。”

“井边别站。”

“我在压石头。”

“压完就进屋。”

我压完石头,进屋。

屋里七个碗。

第六个碗里的油,是清的。

血滴全没了。

“奶,血滴没了。”

“没了就对了。”

“去哪儿了。”

“进它肚子里了。”

“它吃了?”

“它吃了。”

“吃完了呢。”

“吃完了,就是走。”

“走了吗。”

“走了。”

“怎么知道它走了。”

“你看你的影子。”

我低头。

我的影子在地上。

一个。

不大不小,跟着我。

“它走了。”

“走了,你就二十四了。”

我把手举起来,看。

手背上的斑,淡了一点。

“淡了一点,不是全没。”

“全没要多久。”

“要一年。”

“一年里会咋样。”

“会慢慢退。”

“退到一半,会停。”

“停在哪儿。”

“停在你二十四岁之前。”

“那我二十四,还是——”

“你还是二十四。”

“可我看着不像。”

“看着不像,别人就当你不像。”

“那我自己呢。”

“你自己知道你二十四。”

“知道我二十四,就够了?”

“不够。”

她把第七个碗摆正。

“你还得记着,你明年还要回来。”

“回来干啥。”

“回来守灯。”

“我守不了。”

“守不了,就学。”

“学啥。”

“学坐着。”

“坐着不用学。”

“坐着要学。”

“坐得不正,壳就套不上。”

“套不上,你就散。”

“散成啥。”

“散成一屋子影。”

“散完了呢。”

“散完了,就没人替你守了。”

“没人守,灯就灭了。”

“灭了,村里就死人。”

她说完,把碗一个一个摆到案边上。

摆完,她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两只手搁在膝上。

“你回城里,别在夜里点灯。”

“为啥。”

“夜里点灯,灯里的东西就顺着光找你。”

“我屋里没灯,黑着。”

“黑着好。”

“黑着,它就看不见你。”

“看不见我,它就不来了?”

“它不来,你就还能过一年。”

“过一年,再回来。”

“回来守灯。”

“守着,你就一年一年往下走。”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你该坐的那天。”

“那天来了呢。”

“来了,你就坐下。”

“坐下以后,我还在不在。”

“你在。”

“在哪儿。”

“在我旁边。”

我把手放在案子上。

案子是凉的。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奶。”

“嗯。”

“明年我回来。”

“回来吧。”

“回来我给你带麦乳精。”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带吧。”

“带了,我喝。”

那天下午,我清院里那口水缸。

缸里结了冰,冰上压着雪。

我拿锤子把冰砸开,砸成一块一块,用簸箕端出去。

砸到第三下,锤子底下不是冰。

是软的。

我把锤子提起来。

冰里冻着一样东西。

很小,蜷着。

是那只虎头鞋。

我腊月二十九上山,雪地上贴着我的那一行虎头鞋里的。

它冻在缸里的冰中间。

鞋面红的,鞋头两个小耳朵,翘着。

我伸手去抠。

指头刚碰上去,冰就化了。

不是化。是从鞋的周围,往里退。

退进去以后,那只鞋悬在水里。

水是黑的。

它在水里翻了一下,翻过来,冲着缸底。

缸底上有一个印。

虎头鞋的印。

我把手抽回来。

“奶。”

“缸清了没有。”

“清了。”

“清出来的扔哪儿。”

“倒在院外头。”

“倒哪儿都行。”

“就是别倒在门口。”

我端着簸箕,把冰全倒了。

倒完,我回头看缸。

缸里那点黑水,已经没有东西了。

缸底很干净。

干净得像刚刚被人洗过。

我把簸箕放回灶房,回堂屋坐着。

屋里六个碗,一个第七。

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七个。

第二遍八个。

第三遍七个。

多出来的那个,坐在案子底下。

我没看它。

我看着自己脚边。

我的影子,二十四岁的样子。

肩是宽的,背是直的。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影子不是我。

它是照着我的样子长的。

长到最后,它就成了我。

我把手放到桌上。

桌上凉。

凉气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

我没收手。

我就这么放着。

放到手掌发麻。

我奶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面。

“吃。”

“不吃。”

“吃。”

“奶,我手麻了。”

“麻了是好事。”

“为啥是好事。”

“麻,说明它还在你身上。”

“不麻呢。”

“不麻,就是走了。”

我把面接过来。

吃了一半,我放下筷子。

“奶。”

“嗯。”

“如果明年我回不来,会咋样。”

“回不来,就打电话。”

“打不通呢。”

“打不通,我就自己守。”

“你守得住吗。”

“守得住。”

“守不住呢。”

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守不住,我就坐下。”

“坐下就好了。”

“坐下,就不用守了。”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在里头。”

“在里头干啥。”

“在里头,等一个能起来的人。”

“等到了呢。”

“等到了,我就歇一歇。”

“歇完了呢。”

“歇完了,再回去守。”

她说完,把碗收走。

收走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斑。

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在虎口那儿。

我低头看自己手背。

我手背上那块,淡了。

可她那块,是新的。

我没问。

我把碗递给她。

她接了,端着碗进灶房。

灶房里的灯亮着。

她的影子投在灶膛的墙上。

影子旁边,多出来小小一团。

贴着腿,坐着。

“喝了,我就有精神守灯。”

初四那天,我去村里小卖部买盐。

卷帘门拉到一半,我弯腰进去。

老王坐在柜台后头。

他抬头看我,愣了一下。

“要啥。”

“盐。”

“一块五。”

我给钱。

他把盐递过来,手停在半空。

“你手咋了。”

“没啥。”

“没啥能成这样。”

他把盐放在柜台上。

“陈望。”

“嗯。”

“你脸也变了。”

“我知道。”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他看着我。

“你要是二十四,我就是十八。”

“王叔。”

“别叫我叔。”

他把手往回缩。

“你身上有那个味。”

“啥味。”

“灯油味。”

“我天天守灯,当然有味。”

“不是那个味。”

“那是啥味。”

“是那个——”

他停了。

“你回吧。”

“王叔。”

“回吧。我不留你。”

我拿着盐出门。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头低声说了一句。

“又一个。”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村里的路上没有人。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我们家的方向出来,往村西头去。

一串。

赤脚的。

我顺着那串脚印走了一段。

走到岔路口,脚印没了。

我低头找。

找了半天,在岔路口的雪里,看见几个印。

不是脚印。

是膝盖的印。

两个圆,并着,中间隔着一点。

像有人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我站着,看那几个印。

雪很厚,不该留下这样的印。

我把脚伸过去,比了比。

两个膝盖印之间的距离,比我窄一点。

我蹲下去,把自己的膝盖按进去。

按下去,雪里有吱的一声。

我把膝盖抬起来。

我按出来的两个坑,跟原来的两个印,正好对上。

对上以后,那两个印里头,慢慢地,渗出水来。

12 初七

初七从白天就不对。

先是雪停了。

停了以后,天没有晴,是那种发黄的阴。

村里的狗,一整天没叫。

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发现院墙外头没有人走动。

往年破五以后,路上都有人。

今年,路上空的。

下午我把六个碗端到院子中间。

摆在雪地上,一个挨一个。

我奶坐在门槛上,看着。

“碗搁地上干啥。”

“地上有土。”

“搁地上,它就坐得住。”

“你会不会嫌冷。”

“它坐了几十年,不怕冷。”

我把白纸拿出来。

那张纸,很小,指甲盖那么大。

我把它摊在手心里。

纸上“二十四”三个字,血已经成了褐色。

“现在写多少。”

“写你感觉的。”

“我感觉四十几。”

“那就别写四十几。”

“写多少。”

“写二十四。”

“写二十四,它不就按二十四拿?”

“按二十四拿,是拿走二十四。”

“拿走二十四,就没了?”

“不是没了。是拿空了。”

“拿空了会咋样。”

“拿空了,你就在灯里坐着。”

“那我不写。”

“不行。”

“写了才不行。”

我奶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你得写。”

“为啥。”

“你不写,它就一直坐在你身上。”

“它坐在你身上,你就一直在少。”

“少到最后,你连少都不知道了。”

“你会坐着,坐着的时候,你还会笑。”

“笑?”

“坐得久了,人就不知道自己在坐。”

“会觉得,坐着挺好。”

我把纸按在碗底。

“纸压在碗底下,它看不见?”

“压在底下,它就看不见。”

“看不见,它就一直按这个数拿。”

“拿完了呢。”

“拿完,你烧纸。”

“烧纸的时候——”

“烧纸的时候,它会出来。”

“出来干啥。”

“出来拿那三年。”

“三年?”

“它拿的比纸上的多。”

“多多少。”

“多三年。”

“为啥多三年。”

“那是它自己攒的利息。”

天黑了。

我奶把门关上。

“灯点着。”

六盏灯,六个碗,摆在院子中间。

点的时候,火柴划了七根。

第六根灭了,第七根才点着。

点到第六盏,火苗往下一沉。

沉下去,没灭,又起来了。

“它来了。”

我奶说。

“在哪儿。”

“在碗底下。”

我蹲下去看。

碗底和雪地之间,有一条缝。

缝很细。

我趴下去,脸贴到雪上,从缝里看。

缝里是黑的。

黑里坐着一个。

很小很小,像个小孩,抱着膝盖。

我站起来。

“奶。”

“别喊。”

“我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别喊。”

“它坐得很小。”

“它坐得小,是因为它还没起来。”

“它要是起来了——”

“会咋样。”

“会跟你一样高。”

我把油壶拿出来。

“倒油。”

我把壶嘴对着第一个碗。

油出来,很慢。

倒进去,油在碗里,不沉。

它浮着,慢慢聚成一团。

一团油,在碗里,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很小,盘着腿,坐着。

我把六个碗都倒了。

六个碗里,六个小人,都坐着。

“奶,倒完了。”

“好。”

“现在烧纸。”

我奶从怀里拿出一盒火柴。

她把火柴递给我。

“你自己点。”

我接过火柴。

“奶,纸在哪。”

“在碗底下。”

“碗底下?”

“压在碗底下。”

我把第一个碗端起来。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我写的那个小方块。

是一张大的纸。

纸上写着名字。

“周德海。”

不是我的名字。

我端第二碗。

第二碗底下,是“李秀英”。

第三碗:“王长顺”。

第四碗:“赵有福”。

第五碗:“陈守义”。

第六碗底下,压着一张新纸。

我拿起来。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

上头那个,是我奶的名字。

下头那个,是我。

“奶。”

“烧。”

“这纸上——”

“烧。”

我把纸点着了。

火在雪地上烧,烧得很旺。

烧到一半,纸上那两个名字,慢慢往一起靠。

靠在一起,成了一个字。

那个字,我不认识。

我奶站在我旁边,两只手垂着。

“现在看。”

“看啥。”

“看灯。”

我看灯。

六盏灯的火,全灭了。

不是灭了。是往里缩。

缩到碗里,成了六个火星。

火星在碗底,一个一个亮着。

然后我看见,火星上,坐着一个。

跟我一样高。

它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头低着。

我的脚底下没有影子了。

我跟着它坐了下去。

坐得很正。

我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阿望。”

“你叫什么名字。”

“陈望。”

“你多大了?”

“二十四。”

我抬起头。

我看见她的脸,在灯下。

她的脸是年轻的。

眼角没有纹,嘴唇是红的。

“奶。”

“别喊我。”

“你还认得我吗。”

她蹲下来。

“认得。”

“你是我奶。”

“我今年七十九。”

“可你现在——”

“我知道。”

她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退了二十年。”

“退回来的是我自己的。”

“我自己的,我给谁,我说了算。”

“奶,你把我换出来?”

“我把你换出来。”

“你拿什么换的。”

“拿了三十年的油。”

“三十年?”

“我这三十年,一直攒着。”

“攒了干啥。”

“攒给你。”

“你咋知道我会出事。”

“每年都有人出事。”

“我攒着,就是等着。”

她站起来。

“起来。”

我站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斑没了。

指甲是薄的。

“奶。”

“嗯。”

“你那三十年,拿回来,你就——”

“我就没三十年了。”

“那你剩多少。”

“四十九。”

“四十九,还是年轻。”

“四十九,是够了。”

她把院子中间的碗端起来。

“碗得收。”

“为啥。”

“收起来,明年还能用。”

“明年还点?”

“点。”

“还守?”

“守。”

她把碗一个一个摞好,抱在怀里。

“你去睡。”

“奶。”

“嗯。”

“谢谢你。”

她没说话。

她抱着六个碗,进了屋。

那天夜里,我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太阳照在窗户上。

白的。

我起来,去堂屋。

我奶坐在案子边。

她在擦碗。

一个碗,用布,里外擦三遍。

擦完摆在案上。

她抬头看我。

“起来了。”

“起来了。”

“吃面。”

面在锅里,卧着一个蛋。

我坐下吃。

吃完了,我抬头看她。

“奶。”

“嗯。”

“你今年多大。”

“四十九。”

“真的?”

“假的。”

她笑了一下。

“假的,可你看着是真的。”

“那你自己知道?”

“我自己知道。”

她把碗收走。

“今年三十,我还点灯。”

“我守。”

“守到天亮。”

(尾声)

回城是正月初十。

班车上人少,我坐在最后一排。

路上下雪,车窗上有雾。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块清楚。

车窗上映出我的脸。

二十四。

可嘴唇上,有一层很淡的白。

我把袖子放下来。

车过了一个弯,我看见坡下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一排,只有前半截。

车快,看不清。

到了城里,我住的那间屋子,灯坏了一个。

房东说要换,我说不用。

我不敢在夜里点灯。

夜里我把所有灯关了,坐在沙发上。

坐得很直。

两只脚踩实,不跷。

背不靠墙。

有一次停电,整栋楼黑了。

我坐在黑里,听见楼下有人说了一句。

说的是:

“别点。”

我没点。

来电以后,我把灯全打开了。

开完了,我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坐着。

它旁边,还有一个。

两个影子,一个坐得直,一个坐得偏。

偏的那个,抱着膝盖。

过年我给我奶打电话。

她接得快。

“奶。”

“嗯。”

“今年点灯了吗。”

“点了。”

“守住了吗。”

“守住了。”

“有人来吹吗。”

“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坐着。”

“你坐了一夜?”

“坐了一夜。”

“它走了?”

“走了。”

“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我起来,添了油。”

“奶。”

“嗯。”

“明年我回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回来吧。”

“回来守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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