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司没你照样转
「签了吧。」
周宏远把一张 A4 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印刷体:《员工自愿离职申请书》。姓名、日期、理由,全是空的。
「周总,N+1 是十四万三。」我说。
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林昭,你三十四了。你这个岗位,我招个应届生,八千。」
「我这个岗位,应届生干不了。」
「是吗。」他笑了,右边镶的那颗金牙露出来,「公司没你照样转。」
会议室里还坐着两个人:人事刘敏,还有他侄子周鹏。
刘敏把笔递过来,笔帽已经拔好了。周鹏在旁边说:「昭哥,签个字的事,别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没接笔。
「我在这干了七年。」我说,「第一条线是我装的,第十三条线也是我装的。车间那套排产系统,是我一个人写的。」
「所以呢?」他把手一摊,「公司给你发工资了。」
「发的是技术部经理的工资,九千六。」
「那你想要多少?」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林昭,你知道厂里现在什么行情。订单掉了一半,安驰那边还压价。我不裁人,厂子就得倒。裁你一个,能保三十个。」
这话说得挺漂亮。
如果我不知道他上个月刚提了一辆新车的话。
「我不签自愿离职。」我说,「要么 N+1,要么你走辞退流程,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周宏远的笑收了。
「行。」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口袋,「那咱们按规矩来。」
「从明天起,你不用来了。」
「门禁今晚就停。工位今天下午清。」
「离职证明——」他顿了顿,「看你配合不配合。」
刘敏在旁边补了一句:「林工,竞业协议你签过的,两年内不能进同行。这个我们是认真的。」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周总。」我说,「系统那边,你打算让谁接?」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我一眼。
「陈斌跟了你三年,你当他白跟的?」
门关上了。
我在会议室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我笑了。
不是气的。
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那套系统的核心算法,三年前申请专利的时候,申请人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公司只买了授权,一年十八万,一年一签。
这一签,签到十二月三十一号。
第二章 杀鸡儆猴
第二天早上八点,食堂。
三百多号人端着不锈钢餐盘,站成一片。
周宏远站在台上,麦克风啸了一下。
「说个事。」他清了清嗓子,「厂里有些人,拿着高工资,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以为公司离了他就活不了。」
「今天就让大家看看,离了他,公司转不转。」
「技术部林昭,从今天起,予以辞退。」
「杀鸡儆猴。」
底下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笑了。
我站在最后面,看见第一排的陈斌也在笑。他笑得比别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散会的时候,没人跟我并排走。平时一起吃早饭的老赵,端着盘子绕了半圈。
回到三楼,工位已经清空了。纸箱放在地上,我的保温杯、女儿画的那张画、一盆快死的绿萝,全堆在里面。显示器没了,键盘没了,连椅子都被搬走了。
我抱着纸箱往外走。
前台小杨低着头,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敲。
三分钟后,我手机响了一下。
「您已被移出群聊:宏远一家人。」
群公告我最后看了一眼:「任何人不得私下联系林昭,违者按泄密处理。」
走廊尽头,陈斌追上来。
「昭哥。」
我停下。
「你那套系统,文档在哪?」
「服务器里。」
「密码呢?」
「问周总。」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昭哥,你别这样。周总说了,你配合交接,离职证明照开,社保不断。你不配合……」
「不配合怎么样?」
「不配合,」他压低声音,「厂里可以写你是严重违纪辞退。」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连 PLC 是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带着他下车间,一个端子一个端子教。他结婚我随了两千,他爸住院我借了他五万,到现在没还。
「陈斌。」我说,「那套系统,你真觉得你学会了?」
「昭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抱着箱子进电梯,「祝你好运。」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了。
那天晚上十点,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在车间干了十九年的老赵。
「昭子,食堂那事……我没敢说话。」
「我知道。」
「你嫂子在化验室,我要是被记上,一家人都完。」
「我知道。」
「你以后要是用得着我,说一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用不着。」
他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给我转了两千块,附言写着:借你的,别嫌少。
第三章 十一封邮件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医院。
「林先生,您母亲的手术排在下周二,押金八万,这周内要交。」
「知道了。」
第二个是沈薇。
「你在哪?」
「厂门口。」
「我看见群里了。」她那边有推车的声音,她在上夜班前给病人换药,「你先回家,别在门口站着。」
家里没人。
女儿在上学。桌上有一碗汤,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完,别凉了。
纸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妈的手术费我找护士长借了三万,剩下的你想办法,别自己扛。
我坐在沙发上,把汤喝了。
六点半,女儿放学回来。
她看见门口的纸箱,蹲下去翻了翻,把那盆绿萝抱出来。
「爸爸,这个还能活吗?」
「能,浇点水就行。」
「它叶子都黄了。」
「黄了也能活。」我说,「根还在。」
她哦了一声,抱着花盆去阳台浇水,浇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大事。
手机又响。刘敏的微信。
「林工,竞业协议提醒一下:两年内不得在省内从事同类业务,违约赔偿二十万。」
我回了三个字:「补偿金呢?」
她回得很快:「公司没有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的义务,请你自觉履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抽了根烟。
抽到一半,我打开笔记本。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很朴素的后台页面。蓝底白字,全厂只有三个账号:我,周宏远,还有一台放在机房角落的旧服务器。
我点开「授权管理」。
授权方:林昭。
被授权方:宏远精工有限公司。
授权标的:APS 智能排产算法 V3(专利号 ZL2019****)。
授权期限:2025-01-01 至 2025-12-31。
年度授权费:180,000 元。状态:已支付。
我往下拉,看见一行更小的字:
「到期未续约,被授权方应立即停止使用,并移除相关模块。」
我把这行字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一个文件。
最早的一个,是三年前的一份邮件:《关于 Q3 产能数据异常的说明》。我在邮件里写了三页,讲清楚车间报表上的产量,和系统日志里的产量,差了百分之十七。
周宏远回了我一句话:
「别多事。」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洗碗。
沈薇十点半回来,眼睛底下是青的。
「钱我想办法。」她说,「你别去求他。」
「我没打算求。」
「我知道你。」她把包放下,「你要是去求他,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我笑了。
「他还欠我十四万三。」我说,「我这辈子都瞧得起我自己。」
第四章 白干的交接
第二天上午,电话来了。
不是周宏远,是周鹏。
「昭哥,交接还是得做。」他语气客气了,「厂里规定,不交接完,离职证明不给开。」
「我人被你们辞了,还要回去上班?」
「三天。就三天。你把这套东西讲清楚,签个字,咱们两清。」
「工钱呢?」
那边停了两秒:「昭哥,做人别太计较。」
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那张离职证明。
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拆什么东西。
第三天,我走进车间。
十三条线全在跑。屏幕上滚着绿色的工单号,那是我写的界面,连字体都是我挑的。
陈斌把我的椅子搬到了他工位旁边。
「昭哥,坐。」
他开始录音。
我从头讲:工单怎么下发,排产怎么算,设备怎么联网,异常怎么回滚。
讲到排产模型的时候,我停了。
「这一段是算法的核心,属于专利授权范围,我不能讲。」
「周总说了,全部要讲。」
「那你让周总自己来讲。」
下午四点,王师傅在车间门口等我。
他六十了,手上全是机油。他塞给我一包烟。
「昭子。」他压低声音,「那系统,他们真接得住?」
我看了看车间里那些亮着的屏幕。
「接不住。」
「那你咋不……」他比了个手势。
「王师傅,」我把烟塞回他口袋,「我没动过厂里一个字节。我走的时候,服务器我碰都没碰。」
「那你图啥?」
「我图我以后睡觉能睡着。」
第三天下午,我把该交的都交了。
图纸、账号、操作手册、三个月的巡检记录,一样不少。
只有两样东西我没给。
一个是根证书的私钥,在我家的加密盘上。
另一个是排产模型的训练权重,那东西一直在我个人的服务器上,从来没进过厂里的机房。
它们不属于宏远。
它们从来没属于过宏远。
第五章 八万块
母亲的手术排在周三。
周二下午,我去医院交押金。
八万。我卡里有五万三,沈薇借了三万,凑起来刚好。
收费窗口的姑娘说:「林先生,上午已经有人交过了。」
「谁?」
「一位姓周的先生,说是您单位的领导。」
我拿着单子,走到住院部六楼。
母亲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的。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周宏远的字:先用着,不急。
我打开信封。
五万现金。里面夹着一张打印好的纸:《技术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本人林昭,因个人操作失误,导致 APS 系统参数异常,与公司经营数据无关……签名栏空着。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母亲醒了,看着我:「昭儿,你瘦了。」
「没有,妈。」
「厂里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你别骗我。」她把手伸出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背上全是针眼,「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
「妈,我被辞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辞了就辞了。」她说,「你爸当年在厂里,也是被人一句话赶出来的。」
「他回家那天喝了一斤酒,第二天照样去街上蹬三轮。」
「你别学他喝酒。」
我把那个信封收起来,走下楼。
在住院部大厅,我给周鹏打了电话。
「钱我退给你。单子我签不了。」
「昭哥,五万块啊。」
「我知道五万块。」我说,「这五万块买的是我这辈子的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三家同行。
第一家,HR 很客气,聊了四十分钟,最后说:「林工,您的能力我们认可,但是……您跟宏远那边的关系,我们得考虑。」
第二家更直接:「我们跟宏远有配套业务,不好意思。」
第三家面试我的是个副总,他认识周宏远。他把我送到电梯口,拍了拍我肩膀:「兄弟,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周总昨天打了三个电话。」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在玻璃上的影子。
三十四岁,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把水喝完。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昭明。
内容只有四个字——从零开始。
第六章 七点四十一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一。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办住院手续。
「昭哥!线停了!」
是车间的小李,声音劈了。
「所有工单下不去,屏幕上全是红叉!十三条线,停了九条!」
「找陈斌。」
「陈斌在机房!他……他把数据库删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干什么了?」
「他说要重置一个参数,点错了一个按钮,现在工单表没了,昨天三班的记录也没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给设备厂家打电话。」我说,「我这边有事。」
八点二十,第二个电话,周鹏。
「林昭,你搞的什么破系统!」
「周鹏。」我说,「我离职那天,服务器我一个字节都没动。机房监控、门禁记录,都在。」
「那为什么现在崩了?」
「因为证书。」我说,「根证书一年一签,每个月十五号要手动续一次。我以前每个月十五号续,这个月十五号,我不在厂里。」
那边安静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交接的时候说过。第三天下午,第四页,《运维手册》第 7 条。」
「陈斌签字了。」
九点,第三个电话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周宏远的。
安驰汽车采购部:宏远精工当天早八点的交付批次全部延误,按合同每日万分之五违约金;连续三天,暂停供货资格。
十一点半,周宏远的电话来了。
第一句是骂。
「林昭你他妈是不是搞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继续削苹果。
其实我在桌边坐了半个小时。
小李偷偷拉了个三人小群,叫「还活着」。群里一直在刷:
「二号线机械手抱死了。」
「三号线工单编号全变成乱码。」
「陈斌把服务器重启了三次。」
「周鹏在机房骂人,骂到嗓子破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倒扣在腿上。
「周总,你声音小点,我在医院。」
「你少给我装!系统就是你动的!」
「你报警。」我说,「现在就可以报。警察要是查出来我动过一行代码,我赔你全部损失,我这条命也赔给你。」
电话那头,喘气声一下一下的。
十二秒。
「……你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塌下来,「多少钱,你说。」
「我不回去。」
「林昭!」
「周总,」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护士站的小姑娘,「你昨天在食堂说,公司没我照样转。」
「现在转了三天了。」
「转得怎么样?」
电话挂了。
第七章 我开三个条件
那天下午,周宏远的车停在我家楼下。
他没上来,让周鹏上来敲门。
周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昭哥,周总在下面。他就想跟你聊十分钟。」
「我下去跟他聊。」
小区花园的石凳上,周宏远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返聘。」他说,「月薪两万,签字当天先给你五万。你先把线开起来。」
「我不返聘。」
「那你开价。」
「三件事。」我伸出手指,「第一,十四万三的赔偿,今天到账。」
「第二,书面撤回绩效 D,撤回食堂那次通报,在公司大群里公开道歉,一个字不许改。」
他脸抽了一下。
「第三,」我说,「竞业协议作废。并且你们要出一份书面确认:明年一月一号起,不再续约 APS 算法授权,届时停止使用。」
「第三条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明年一月一号起,你们厂那十三条线,不能再跑我的算法。」
周宏远愣在那里,烟烧到手指都没反应。
「算法是公司的!」
「周总,」我掏出手机,把专利证书的照片调出来,递到他面前,「专利号 ZL2019****,申请人是林昭。2019 年 8 月,我自己去申请的,那时候你还没给我涨工资。」
「你厂里用的,是我授权给你用的。」
「《技术授权协议》在你离职材料第十一页。年费十八万,你今年三月还付过一笔。」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准备了七年。」我说,「周总,我给过你十一次机会。第一次是三年前的邮件,我写『数据对不上,早晚出事』,你回我『别多事』。」
「你每一次说『别多事』,我就把东西多备份一份。」
他把烟按在石凳上,站起来。
「林昭,你别把路走死。」
「路是您先堵的。」
他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赔偿我让财务打。」他说,「道歉,不可能。」
「那就不谈。」
「林昭,你不要脸,我还要。」
「周总,」我说,「您要脸,就按规矩来。」
车开走了,尾气喷了我一裤腿。
我回屋,沈薇正坐在沙发上给我缝衬衫的扣子。
「谈成了?」
「谈了一半。」
「哪一半?」
「钱的那一半。」
她低头咬着线头:「我就知道。他那种人,钱肯给,脸不肯丢。」
「脸比钱贵。」我说,「所以他脸丢了。」
第八章 仲裁庭
十四万三到账那天,附言写着两个字:结清。
道歉没来。食堂那条通报还挂着,绩效 D 的记录还在系统里。
刘敏给我发微信:「林工,钱收到了吧?这事就到这儿。你要是不服,可以去仲裁,我们法务陪着你。」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不过提醒你,你签过竞业协议,真闹起来,二十万违约金我们是要主张的。」
我回了她一句:「那就仲裁吧。」
立案那天,仲裁委的窗口很小,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前面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被平台扣了保证金;后面是个保洁阿姨,被拖欠三个月工资。三个人坐在一排塑料椅上,谁也没说话。
开庭是两周后。
宏远来了三个人:刘敏,一个戴眼镜的法务,还有陈斌——他是来作证的。
「证明林昭在职期间消极怠工,多次拒绝执行公司安排。」法务念得很顺。
仲裁员抬头看我:「被申请人有异议吗?」
「有。」我说,「我提交三份材料。」
「第一份,我离职前三个月的工作日志,一共 217 条工单处理记录,平均响应时间 11 分钟。」
「第二份,公司《员工手册》第 42 条:技术岗绩效由直属上级评定。我的直属上级是周宏远,他从来没给我做过一次绩效面谈。这张绩效 D,是刘敏在辞退我前一天录进系统的。」
「第三份,」我把一个信封推过去,「食堂通报的录音。周总亲口说的,杀鸡儆猴。」
刘敏的脸一下白了。
「录音是偷录的,不能作为证据!」法务站起来。
「公共场所、非私密对话,可以。」仲裁员翻了两页,「这个我们合议。」
他转向陈斌:「证人,你说他消极怠工,具体是哪一件事?」
「就是……系统他藏着不教。」
「你学会了吗?」
「我……」
「你学会了,为什么第二天线就停了?」
陈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出来。
裁决书下来是二十天后。
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按经济补偿标准的二倍计算,二十八万六。
竞业限制条款因公司未支付补偿金,对我不发生效力。
另外,公司要在十五日内出具离职证明。
我把裁决书拍了一张,发给刘敏。
她没回。
过了半小时,周宏远的电话来了,第一句是:「二十八万六,我给你。离职证明我开。」
「道歉呢?」
「林昭,你别得寸进尺。」
「周总,」我说,「食堂那段录音,我还没往外发。」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第二天下午,「宏远一家人」的群里,出现了一条周宏远本人发的消息,四百多字,最后一句是:「对林昭同志造成的伤害,我代表公司深表歉意。」
群里没人回。
三分钟后,我看见有人退群。
是王师傅。
第九章 三千块
第二天,陈斌请了外包。
一家叫「智联工控」的公司,来了四个人,穿着冲锋衣,在机房待了两天。
报价八十六万,工期两个月。
附加条款只有一条:数据可能无法完全恢复。
因为备份策略是我做的——每周日凌晨两点,全量备份到三楼机房最里面那台旧服务器。那台机器是 2018 年买的,硬盘还是机械盘,我从废品堆里捡回来修的。
上个月,周鹏清仓库。
他嫌「三楼的破烂」占地方,连机柜一起卖了。
三千块。
陈斌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昭哥,那台机器……里面是不是有备份?」
「有。」
「七年的?」
「七年。」
「能恢复吗?」
「不能。」我说,「机器卖了,硬盘不知道在哪个回收站。」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不是心疼那七年的数据。
是心疼数据后面的人——每一张工单后面,是一个工人一个班的工时;每一次交付后面,是安驰那边一条产线的排期。
周宏远不知道自己在卖什么。
他只知道那台机器占了半个机柜。
第四天,安驰汽车质量部进场了。
他们不是来救火的。
审核组三个人,带着笔记本电脑,直接连了车间网络。
下午三点,审核组长把一份对比表拍在会议桌上。
「周总,你们 2025 年 Q2、Q3 的交付报告,和系统日志对不上。」
「报表上良品率 96.8%,日志里是 79.3%。」
「产能数据也是两套。」
周宏远的脸白了。
「这两套数据……」审核组长推了推眼镜,「我们已经上报集团。宏远精工的供应商资格,从今天起暂停。在库货款三千万,暂缓结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的声音。
审核组长收电脑的时候,低声跟我说了一句:「林工,你们这套日志做得比我们集团还细。」
「不是你们。」我说,「是我的。」
周宏远突然转过头,看向陈斌。
「这个数据,谁做的?」
陈斌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话!」
「周总,」陈斌的声音很小,「报表……不是一直这么报的吗?」
那天晚上,我在家收到一条微信。
是安驰采购的老郑:「林工,听说你离职了?有空喝杯茶。」
我回了两个字:「有空。」
老郑又发来一条:「我们质量总监看了系统日志。他说,这套系统做得很干净。」
「干净到,能反过来证明你们的数据不干净。」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给女儿检查数学作业。
第十章 你站起来
甲方审核之后的第三天,陈斌来找我。
他没敢上楼,在小区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昭哥。」
「有事说。」
「厂里让我背责任。」他低着头,「周总说数据是我改的,让我去经侦那边说清楚。」
「是你改的吗?」
「……有些是我改的。」他声音很轻,「报表是周总让我报的,他说同行业都这么报。我改了两年。」
我看着他。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像三天没睡。
「昭哥,你帮我说句话。」他忽然蹲下去,「就说数据是系统故障,不是你发现的。我给你磕头。」
「陈斌。」我说,「你站起来。」
他不站。
「三年前我教你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说……数据不能作假。」
「对。数据不能作假。」我说,「你当时怎么回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回的是:『知道了,昭哥。』」
「你知道了两年,改了两年。」
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昭哥,我爸还在住院。」
「我知道。」我说,「所以你更该去说清楚。你只要说实话,责任在周宏远,不在你。」
「你不会有事。」
「但你得先站起来。」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了。
我把文件袋接过来,里面是他偷偷存了两年的报表原始文件。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是他手写的三个字:对不起。
后来他去了经侦,做了六个小时笔录。
出来那天给我发消息:「昭哥,我说实话了。」
我回了两个字:「很好。」
第十一章 留一线
那天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猫眼里站着三个人:周宏远,周鹏,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高个子。
我没开门,隔着门问:「什么事?」
「小林,聊两句。」周宏远的声音很疲惫,「就两句。」
「在门口说。」
「你把系统恢复,把数据补上。安驰那边你熟,你去帮我说句话。」他顿了顿,「价钱你开。三十万,五十万,你说。」
「周总,数据补不上。备份被你侄子三千块卖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就说数据是系统故障。」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出个技术说明,签个字。」
我笑了。
「周总,您知道我那封邮件还在吗?」
「什么邮件?」
「三年前那封。『数据对不上,早晚出事』。」
「您回我『别多事』。」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那个高个子说话了,声音很硬:「林昭,做人留一线。」
「我留了三年。」我说,「我留了十一条备份,留了十一封邮件,留了一句『别多事』。」
「周总,我一条都没往外说过。」
「是您自己把线走断的。」
他们走了。
电梯口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把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拷进一个 U 盘,放在桌上。
里面有:两套账的原始数据、发票流水与出入库记录的差异、技改补贴申报材料与设备实际到货清单的差异,还有那十一封邮件。
律师看完,抬头问我:「你想清楚了吗?这不止是劳动纠纷。」
「我想清楚了。」
「实名?」
「实名。」
「你要知道,」他把 U 盘推回来一点,「这东西交上去,宏远大概率活不了。厂里三百多号人,很多是无辜的。」
我把 U 盘又推回去。
「所以我才要拍下那个厂。」
从律所出来,天在下雨。
我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给沈薇打了个电话。
「我把东西交了。」
她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值班室的走廊。
「我妈的手术费……」
「护士长借的三万,加上我卡里的五万,够了。」她说,「我昨天又接了两个夜班。」
「沈薇。」
「嗯。」
「谢谢你没让我去求他。」
她笑了一下。
「我嫁的是你,不是他那份工资。」
第十二章 举三次牌
三个月后。
宏远精工破产重整。十三条线停了十一条,厂房、设备、土地,一起上了拍卖平台。
起拍价九百万。
我坐在「昭明工业软件」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竞价页面。
这三个月,我把那套算法重写了一遍,去掉了所有为宏远定制的补丁,做成标准版。安驰汽车下了第一单,六家零部件厂跟着签了授权。
第一笔回款到账那天,我给王师傅打了个电话。
「王师傅,厂子要拍了,你想不想回来?」
「回来干啥?」
「当班长。」
他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哭了。
拍卖那天,我坐在第三排。
第一轮,九百二十万,有人跟。
第二轮,一千万,我跟。
第三轮,角落里突然有人加到一千一百八十万。
我抬头看了一眼。
是周鹏。他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装,举着一块写着「代持」的牌子。
我明白了。他想把厂子抬到我接不住为止。
我举牌:一千二百万。
周鹏回头找我,隔着二十排人。
我把牌子放下来,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没有再举。
拍卖师喊了三声,落槌。
散场时,周鹏在门口等我,脸是灰的。
「你怎么不跟了?」
「再跟,就伤到厂里的工人了。」我说,「一千二百万是我算过的价。多一分,我就得裁人。」
他愣住。
「周鹏,他给你多少钱让你抬价?」
「三万。」
「那三万你留着。」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去告诉周总,他可以来签字了。」
签合同的地方在法院的调解室。
周宏远作为债务人代表到场。他瘦了很多,西装还是那套,袖口磨白了。
他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看见他指甲缝里有黑泥。
这三个月,他大概自己也下过车间。
签完,他抬头看我。
「林总。」
「周总。」
我把笔递还给他。
他接过笔,突然说:「我一直想问你一句。」
「你说。」
「那天在食堂,我说公司没你照样转。」他看着我,「你是不是早就在等我这句话?」
我想了想。
「不是。」我说,「我是在等你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你说完这句话,我才确定,这厂子不该再交给你。」
他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公司没我照样转。」他把笔插回口袋,「这话现在算数了。」
「算数。」我说,「现在这公司,确实没我也能转。」
「因为该写进文档的,我都写进文档了。」
「该写在谁名下的,我也写在谁名下了。」
第十三章 电闸
新厂开工那天,是三月。
十三条线,一条一条亮起来。
王师傅穿着新工装,站在一号线边上,指挥着六个年轻人。
「这个参数不能动!」他吼,「林总说了,动了要出人命!」
陈斌来了。
他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头发长了,人瘦了一圈。
「昭哥。」
「叫我林总。」
「林总。」他低着头,「我来应聘。」
「应聘什么岗?」
「什么岗都行。」
我让 HR 给了他一张表。
「从操作工做起。」我说,「三个月试用,考不过就走。你欠我的五万,从工资里扣,一个月五百。」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昭哥……」
「技术不是拿来抢的。」我说,「是拿来扛的。你扛不住,就从头学。」
下午,沈薇带着女儿来了。
小姑娘趴在主控室的大屏前,看着那些滚动的数字。
「爸爸,这是你写的吗?」
「是。」
「那以后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抢不走。」
「为什么?」
「因为爸爸这次,把名字写在上面了。」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系统每次启动时自动显示的:
授权方:昭明工业软件有限公司。
被授权方:昭明精工有限公司。
授权费用:0 元。
永久。
那天晚上,我开车经过老厂门口。
厂牌换了,字是新的。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周宏远在食堂说的那句话。
他说得没错。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前提是,那个人愿意把电闸交出去。
而我这七年,一直以为忍一忍,电闸就还在我手里。
其实不是。
电闸从来不在忍的人手里。
我把车发动,后视镜里,老厂的烟囱还立着。
手机上,安驰的老郑发来一条消息:新一批订单,签不签?
我回了三个字:签。按规矩签。
然后把手机放下,踩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