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站着吃饭的外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3:19

第一章 门槛

那年我八岁,随外公外婆住在大山里。

腊月里家里办事,堂屋的八仙桌支了起来。

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外婆拿湿抹布擦了三遍,又换干布抹一遍,旧木头才透出那种油亮的光。

她擦完,绕到桌角,蹲下来看桌腿稳不稳,用手掌去压。

那天,天还没亮她就起了。

灶膛的火先旺起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

她杀鸡,褪毛,把鸡胗、鸡肝一样一样洗干净,搁在缺了一块角的粗瓷碗里。我蹲在灶门口添柴,脸被火烤得发烫。

“外婆,今天为啥这么多菜?”

“来客呀。”

“来多少客?”

“坐满一桌。”

她说着话,也没耽误干活,一只手端盘,一只手还能把灶台上的盐罐子挪个位置。柴火的烟顺着烟囱往外飘,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口大铁锅。

客人是午后到的,几个人都穿得整齐,有两位还带着礼,红纸包着的桃酥搁在桌角。

外公坐在主位,袖子挽到肘上,一手执壶,一手扶着酒杯与人碰。他讲起在长江边见过的江轮,讲到兴处,声音抬起来:“三层楼那么高,汽笛一响,我站在江岸上,都能感觉到地面在抖。”

一桌人都往前探了探身。

“真的?”

“当然,我就在码头上,听人说,那船上装的全是大米和棉花。”外公把酒斟满,酒线细而直,“那码头可大了,夜里灯是连成一片的。”

众人啧啧。

有人问:“那船的桅杆多高,有人问江上风大不大。”

外公一一答了,神色从容。

我捧着碗,坐在外公旁边,听他跟客人们说话,一抬头,越过几个大人的头顶,就看见外婆站在灶台边站着。

她没有坐。

正手扶着门框,眼睛盯着桌上的杯子。

谁杯里的酒浅了,她就快步上前添满,添完退回门边,在外手巾上擦一擦手,转身回厨房端下一道菜。

来来回回,脚步很轻,出入都不带响。

她端上来的那道红烧鸡,一上桌就被夹光了。

“嫂子这手艺,”一个客人把筷子放下,抹了抹嘴,“城里馆子的师傅都比不上。”

外公笑着受了这句夸,替人把酒满上:“她做惯了的。”

满桌人跟着笑,没人往门边看一眼。

我扯着嗓子喊:“外婆,你也来吃啊!”

她飞快地回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慌张,声音压得极低:“快吃你的,别乱说话。”

“那你怎么不吃?”

“客人在。”

三个字,说得像一句千真万确的道理。

我端着碗往厨房跑。土灶的火还没灭,锅底噼啪响。

她手边有一小碟剩菜,几根青菜,一勺汤汁,是她自己先盛出来的。

她把碗搁在灶台墩子上,站着,低着头,几口就扒下去半碗。筷子使得很快,像怕被人撞见。

我看呆了:“你就吃这个?”

她伸手把我往外推:“堂屋热闹,你回去坐。”

我不走,攥住她的袖子,声音一下子拔高:“那你去桌上坐!我给你搬凳子!”

灶房里的空气僵了一下。

外婆的脸色变了。

“没规矩。”她声音很轻,字却一个一个按下来,“女人上桌,人家要笑话你外公。你外公一辈子体面,不能为这点事让人看不起。”

我怔怔看着她,不懂。体面是什么?体面比吃饭还重要?

她见我不说话,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半点委屈,反倒像我问了个傻问题。

“站着也能吃饱。”她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掉,“有得吃,就不苦。”

她把我推出厨房。

自己又将一盘新炒的菜端上堂屋的八仙桌,转身回来,我看见她围裙上有一块新蹭的油。

那顿饭散席时天都快黑了。

客人走的时候,外公送到院门口,回来说了几句客气话,脸上一层酒红。他哼着戏曲进屋,帘子一放,就没声音了。

外婆这才坐到桌边。

她把一桌的残羹收拢,碗摞碗,碟摞碟,剩得多的归一堆,剩得少的并一起。

然后她端了其中一碗去灶上热,热好了,坐回桌边慢慢吃——坐下吃,慢慢地吃,不用再替谁添酒了。

我搬个小板凳挨着她坐,脚晃在半空。

“外婆,以后我长大了,请你去我家吃饭,你坐最上头。”

她筷子停了停,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好。外婆等着。”

那口热汤的白汽一直往上飘。

我那时不知道,这句话我要等十几年才还得上。

第二章 大姐家的灶房

外婆生在民国二十一年,农历正月二十九,属猴。

她记事起就没有娘。娘的脸她记不清,只记得一件蓝布褂子,晾在竹竿上,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后来那件褂子再也不见了。

几岁上,她爹也没了。

她爹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精明,会算,村里谁家分地、写契、说合事情,都愿意请他。有一年冬天他出门去做一趟买卖,回来时半路上染了病,到家躺了半个月,人瘦得脱了形,最后没挺过去。

那年她还小,只知道屋里忽然静下来,来的人很多,都低声说话。有人摸她的头,说这丫头可怜。她听不懂“可怜”是什么意思,只记得那天锅里的饭是别人做的,米放多了水,稀。

再往后,哥哥跟着族里的人出门闯,两个姐姐一前一后嫁了,她年纪最小,无家可守。

大姐嫁在本村,男人家有十来亩地,算不上富,只够吃。

她去了大姐家,住在大姐家的东屋,一间小屋,一张床,床底下放一只木箱,箱里是她全部的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半旧的鞋,还有娘留下的一根细银簪。

大姐家的灶房,她待了十几年。

那灶房不大,土墙,灶台靠墙砌,烟道一路走上去,靠墙的地方熏出一块黑。她一天里大半时辰都在那儿:天不亮起来烧水,做饭,洗碗,喂猪,剁菜,晚上最后一个熄火。

冬天水凉,她的手泡在盆里,指节肿起来,裂开一道道口子,抹上猪油,第二天照旧下水。

大姐的婆婆是个厉害人,说话不留余地。

有一回她洗碗慢了些,那老太太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丫头片子,手脚还这么笨。”

她没回话。她低着头,把手里的碗又洗了一遍。

后来我跟她睡一张床,她跟我讲过她小时候的那几年。

她说:“那时候我就学会了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我问。

“看人脸色。”她把手放在我背上,慢慢拍,“人家眉眼一动,我就知道该往前还是该退后。学会了这个,日子就过得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门手艺。

她还识得另一种东西,不是字,是数。谁家借了几升米,谁家欠了几斤油,什么时候还,她心里一本账,比记在纸上还准。

她一辈子不识字,可村里人算不清的账,来找她,她一张嘴就能说出来。

十九岁那年,大姐替她寻了人家。

就是隔壁村的我外公。

外公家原先在这一带是有名的殷实人家,只是后来败了。

外公的父亲嗜赌,几代家底铺在牌桌上,被老爷子一筐一筐输干净。

这位老爷子一生娶过四房老婆,前三房都没能生育就死了,第四房才在晚年给他生下一个儿子,就是我外公。所以他被捧成了掌上明珠,读书、识字、学算盘,过着落魄小少爷的日子。

虽家业败光了,人还是那个讲究人。

外婆相亲那天,她大姐把她叫到堂屋,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褂子,让她坐好,手放在膝盖上。

外公是午后进来的,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白了一点,人却站得直,说话不快不慢,句句有条理。

他跟她大姐说话,说到一半,回头看她一眼,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着头,说了。

“哪个兰?哪个芝?”

她答不上来。她认得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却认不出是哪一个字。

外公没再问,笑了笑,说:“以后教你写。”

她说,那天她一直低着头,没敢抬,只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白净,指甲修得整齐,指节上没有茧,不像种田的手,也不像打牌的手。

过门那天,她带去一床被子,一只木箱,一根细银簪。

到了外公家,她才知道这个“殷实人家”剩下什么:一栋老宅,几亩薄田,一屋子的旧家具,还有几笔没还清的账。

她没哭。

她说她那时候想的是:有饭吃,就行。

而“有饭吃就不苦”这句话,她后来跟我说过很多回。

我小时候以为那是她想宽我的心,长大以后才明白,那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只要比从前好一点,就不算苦。

第三章 三个字

外公念过私塾。

四书五经他背得滚瓜烂熟,背到兴起会站起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在空气里点着字句,声音抑扬顿挫,像在给一屋子人讲课。

算盘也打得响,一把旧算盘摆在他手边,珠子被摸得乌亮,他手指一拨,噼里啪啦一串,账就平了。

毛笔字更是他的脸面,写一笔好字,村里写对联、写帖子,都爱来找他。

有一回我趴在桌边看他铺开练字本,本子泛黄,边角卷着。他蘸墨,落笔,一笔一画端正舒展:

“外公,你写的字真好看。”

他放下笔,哈哈一笑:“好好读书,好好练习,将来你也能写这么好。”

“那你教我写我的名字吧。”

“你的名字好写。”他把纸推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带。

那时候他教的是我。可最早被他这样握着手教的,不是我。

是外婆。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我猜。

堂屋里点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不高,光圈只有桌面那么大。外公在灯下记账,笔尖沙沙。外婆蹲在旁边的矮凳上纳鞋底,麻绳拉过来,咬在牙间,一下一下,很轻,怕扰着他。

纳了半晌,她开口了,声音有点犹豫:

“大江,我的名字……怎么写?”

外公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把账本合上。

“我教你写。”

他把纸裁成一条,笔尖蘸了墨,竖着写三个字,写得大大的,一个一个分开。

写完了,他指着第一个:“马。这是你的姓。”

指第二个:“兰。”

再指第三个:“芝。”

然后他把笔递到她手里,握住她的手腕,一笔一笔带她描。

“横,这一横要平。竖要直。落笔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她写得很慢。

手腕硬,笔尖抖,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字写出来,像画出来的一样,比原样大了两圈。

她自己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公松了手:“你自己写一遍。”

她就自己写。

第一个歪,第二个更歪,第三个写到一半墨断了,接不上。

她抬头看他。

“接着写。”外公说,“写到不怕它,就写成了。”

那一夜,她把一张纸写满了。第二天又裁一张。写到第三天,三个字总算立住了,横是横,竖是竖,虽然不好看,却认得出来。

那张纸她收了起来,压在针线盒底下。压了很多年,纸黄了,边角磨毛,字还在。

她这一辈子,就认得这三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她多在意这三个字。

我妈她们第一次在大队里上小学,头一天报名,学校要登记,需要家里签字。

外公那阵子不在家,人在矿上。老师把表递过来,看了看她,说:“不会写字的,按个红手印就妥了。”

外婆愣了下,却绕过红印泥,拿起笔,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旁边有人小声说:“她不会写字。”

她没应声,只把笔握正,一字一字,一笔一画,慢慢写下“马兰芝”。

写完,她把笔放下,说:“好了。”

那位老师低头看了看那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

她回家以后跟我妈说了一句:“你娘也能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妈那时候小,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好得意的,随口应了一声。

很多年以后她跟我讲起这件事,讲到这里,停了一下,说:“你外婆这辈子,就得意过那么几回。”

而这一回,她得意了好些年。

外公的风华,是另一种样子。

老宅堂屋靠窗摆着一把旧二胡,琴身磨得发亮,琴筒上一块漆掉了,露出里头的木色。

农闲的时候,他把二胡摆在腿上,先试弦,弓弦轻轻一拉,京剧的调子就在院子里漫开了。

他跟着唱,头一晃一晃,字正腔圆。

我蹲在他脚边,托着腮听:“外公,教我唱一段好不好?”

“好啊,”他停下来,看着我,“只是学这个要耐得住性子,不能听两句就跑。”

我嘴上应得爽快,往往听不了片刻,院墙外飞过一只蝴蝶,或者草丛里蛐蛐叫起来,我就跑了。唱戏这件事,我半分也没学会。

外公是心里装着远方的人。

交通不便的年月,他进国营煤矿做会计,借着差事走了不少地方,桐城、合肥、南京,远到四川广汉。

相册一沓一沓锁在木箱里,最早一张是一九五七年二月的留影,黑白相片上,年轻的外公一身青布长衫,眉目清朗,人站得笔直。

日子安稳以后,收音机成了他不离手的宝贝。每天定点拧开旋钮,单田芳的评书一遍一遍地放,三国、水浒、七侠五义,还有穆桂英、四郎探母的戏文,翻来覆去听。

他还抽旱烟。卷纸烟,或者用那根老旧烟枪,捏一小撮烟丝压实,火苗一引,青烟慢慢飘。

我凑过去闻,被呛得缩脖子:“外公,烟好呛人,你怎么还爱抽?”

他吐出一圈烟,眉眼松下来:“一辈子的老念想。不抽,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私塾课本、旧字典、记账簿、各地的照片,他都细心收着,一样也舍不得丢。

摊开来,全是他热闹的一辈子。

农闲时,家里总是热闹,亲戚聚来打牌喝茶,高声说笑。

外婆大多时候站在一旁,添茶,递瓜子,收拾烟灰。

有人招呼她上来摸两把,她才坐下。

输赢不过几毛零钱,赢了浅浅笑一下,输了也不恼。

我问过她:“要是输了钱,你不心疼吗?”

她指尖在纸牌上摩挲了一下,慢悠悠地说:“图个热闹。输赢无所谓。”

来客不断的日子,她永远是忙到最后的那个。

人声散尽,碗筷堆一桌,她一个人收。

收完了,就着残菜填几口,然后去把灶膛的火用铁皮子封上。

我那时年纪小,只记得她一直很温和,从来没听她抱怨过谁一句。

现在回头看,那栋老宅里其实有两个时辰:一个是外公的,热闹、有声音、有戏;

一个是她的,安静、有灶火、有碗筷碰响。

两个时辰在同一间屋里,像是两个世界。

第四章 “启”字

若日子一直清苦也就罢了。

外婆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模样都乖巧,大眼睛,见人就笑。老大取名带一个“启”字,是族里的辈分,改不得。

老大四岁那年夏天,闹肚子。

起初不重,一天拉几回。她把灶灰筛细了敷,煮鸡蛋黄喂,又照着隔壁村土大夫说的方法,熬了一小锅草药汤。孩子喝下去,好了一天,第二天夜里又拉,拉得人软下去,抱在手里像一捆棉花。

第三天夜里,孩子发起热来。

她说那一夜她一直抱着。孩子身上烫,她就把自己的衣裳解开,把孩子贴在胸口,用自己的皮肉去试那个烫。孩子哼一声,她就低下头去听,听是不是叫娘。

外公那天在矿上,不在家。

后半夜,她做了个决定。她给孩子裹上一床小被,抱起来,出门,往镇上走。

从村里到镇上十几里路,都是土路,两侧是田。月亮没有,只有天上的星。

她走得很急,鞋陷进泥里,拔出来再走。走到半路,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很轻。她把脸贴上去,孩子的额头顶着她的下巴,那股烫已经在退了,退得不对,是往下掉的那种退。

她后来跟我说,走到那片竹林边上的时候,她站住了。

她说她这辈子没有比那一刻更清楚的时候。她站在那儿,抱着孩子,知道怀里这个孩子已经不是活的了。她还是往前走,一直走到镇上,走到诊所门口,天刚蒙蒙亮,门还没开。

她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等。

医生开门,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自己把孩子抱回来的。回来的路她走得很慢,太阳出来了,田里的人开始干活,有人远远地喊她,问她抱的什么。

她没答。

那块小小的坟,她每年都去。后来坟平了,种了庄稼,她还能指出来在哪儿。

隔了一年多,她又生了个儿子。还是“启”字辈。

这个孩子养到五岁,长得结实,会跟着姐姐们满院子跑,会自己端着碗吃饭。那年秋天,一场急病,来得快,烧起来,抽起来,一天一夜,人就没了。

接连去了两个,夫妻俩夜夜垂泪。

外公那阵子不大唱戏了,二胡挂在墙上,弦松着,落了灰。

外婆白天照旧做饭、洗衣、下地,晚上躺下,眼泪就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她不出声,怕吵着人。

村里一位老人上门来看他们,坐在堂屋,抽了半天旱烟,才开口:

“你们家孩子扛不住辈分里这个‘启’字,带着留不住。往后要是再生闺女,换个字,兴许能平安长大。”

外公沉默了很久,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行。”他说,“换。”

后来三个女儿陆续降生。

外公避开“启”,选了温润的“玉”字。

好歹都养大了。

那个年月,乡下重男轻女的风气重得很。

村里人见他们家,把三个女儿一个接一个往学堂送,四处竟都是闲话。

有一回在村里大塘边,我外婆去打水,两个妇人在那儿洗衣裳。其中一个把棒槌往石头上一磕,说:

“女娃读什么书,认得自己名字就行了,早晚是人家的人,白费钱粮。”

另一个应和:“读出来也是个嫁。”

外婆弯下腰去打水,桶沉下去,绳子在手心里勒了一道。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吃饭,外公问起,她就把话学了一遍,学得很平,一个脏字都没添。

外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我的女儿,只要愿意读,我就供。这话谁再说,让他来找我。”

第二天那位妇人再来井边,就换了话头。

外婆不识字,只认得那三个字,可她把这句“只要愿意读,我就供”记得比什么都牢。

她不说豪言壮语。她只是日日起早贪黑。

夜里就着油灯,她坐在灶房的小凳上,给三个女儿缝书包。

布是她自己染的,蓝的,洗过几水就发白。书包上缝一个盖,盖里缀两粒扣,扣子是她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纳鞋底的时候,麻绳勒进手指,勒出一道深痕,第二天照样下地。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煮稀饭,烀山芋,喂猪喂牛。

将烀的最好吃的山芋挑出来,塞进书包里。三个女儿的书包,三个布包,一个也不能落下。

她把女儿们拉过来,一边给她们梳头发,一边低声说:

“你们好好读书,跟你们爹一样。有学问,往后不用像我,一辈子睁眼瞎。”

我妈她们点头:“娘,我们会好好念书。”

她这句话说了很多年。说的时候从来不大声,像怕说重了,孩子就担不住。

后来,我妈读到高中毕业,两个姨姨由于各种原因,一个读完小学,一个念到初中结业。

在那个村子,在那个年月,却已经是件了不得的稀罕事。

她们不再是文盲,能写字,能记账,遇事能讲出理,不必被一纸告示难住,不必在签字的时候把笔递给别人。

我外婆一辈子只认得三个字。

可她的三个女儿,合起来认了几千个字。

第五章 夏夜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都耗在这座老屋里。

我姐姐跟着大姨、小姨睡唯独我,从小黏着外婆,夜夜枕在她胳膊上入睡。

她左耳后面有一块软软的小肉瘤,小小一团。每晚躺下,我总要用手指反复捏着那块软肉,捏着捏着才踏实。

她从来不会嫌我闹。她的手掌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匀,像打拍子。

外公在院子侧边亲手砌了个花圃,砖是旧砖,砌得歪歪扭扭,却很结实。

春里开蔷薇,夏里开栀子,洗澡花傍晚才开,一朵一朵紫红色,月月红一轮一轮接着开,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花。

一年四季都有香气漫出来。下雨天,栀子花的香最重,湿漉漉地贴着人的鼻子。

夏天傍晚,是我记忆里最软的时光。

日头沉下去,晚风从院墙外面掠过来,把白天的热一层一层撕开。

外公先把凉床搬出来,外婆把四角用湿布擦一遍,再拿蒲扇扇两下。

然后邻居就陆续来了,有的端着碗,有的只端个菜碗,边走边吃,走到院里就蹲下,蹲不住的就往地上坐。

“吃了没?”

“吃着呢。”

一群人便笑,说起田里的水够不够,说谁家的稻子抽穗早,说镇上粮站的价格。话头一转一转,转到哪儿算哪儿。

我年纪最小,独占凉床,趴在上面扒饭,饭粒掉一床,外婆一颗一颗捡起来塞嘴里,不嫌我脏。

她端一碗绿豆稀饭,坐在凉床边上转圈喝,手里那把大蒲扇一刻不停。

呼呼的风声赶走蚊虫,凉意在我周身散开。

她的手臂展得很开,扇子落下来时能带出一点风的声音。

“慢点吃,”她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有扇子在,蚊子咬不着你。”

外公有时候会把二胡搬出来。

他坐在门槛上拉,曲子我记不住,只记得那一院子的人都静下来,连碗筷都不响了。拉完一段,有人喊“再来一段”,他笑着摆手,手却已经重新搭上弦。

吃过晚饭,我和姐姐撒开腿往外跑,追萤火虫。萤火虫飞得不高,落进豆角架里,一闪一闪。我们把手掌合起来去捧,捧住了,从指缝里看那一点绿光。

捉迷藏的时候躲在草垛后面,谁也不肯先出声,草叶割得胳膊痒。

等到天色彻底暗透,远远传来各家大人唤孩子的声音:

“回家啦!”

“二丫!”

我们才恋恋不舍往回走,一路还要为谁捉的萤火虫多争几句。

洗干净手脚,重新躺回凉床。

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铺着,铺到院墙外面去。

我和姐姐并排躺着,一颗一颗数,数到三十几就乱,重头再数。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等困意涌上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知道是谁先不吭声了。

等我们睡熟,外婆就起身。

她先弯腰,把姐姐抱起来,抱得很稳,一步一步进屋里去,放在床上,盖好肚皮。再出来,把我抱进去。她的胳膊很瘦,抱久了会抖一下,抖完再往上托一托。

那几年夏夜,只要不下雨,回回都是这样。

有一回我半梦半醒,看见她站在凉床边,手里还捏着那把扇子,扇面已经破了一个口子,她拿线缝过,缝成一道疤。

月光落在院子里,花圃里的花都看不清颜色了,只看得见影子。

她那时候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她抬头看天,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算明天有多少活,也许什么都没想。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夏天会一直有。

第六章 山芋与童谣

冬天上学,天还黑沉沉的就得出门。

我小时候,在隔壁村上小学,走路过去要四十分钟。

路上的田埂冻得硬邦邦,一路把碎冰踩得嘎吱响。我和姐姐早上起不来,赖在被窝里,用被子把头裹住,谁喊都不应。

外婆起得早。

她进灶房,先把昨晚封着的火捅开,添几根柴,火苗立起来,把灶膛照得红。然后从墙角拎出好多山芋,个头很大,都是秋天收下来埋在地窖里存着的,要吃的时候,拉着筐去起出来。

她把山芋直接埋进灶灰里,用火钳拨一拨,让火气均匀裹住。

等我们被拽起来穿衣裳的时候,山芋的香气已经漫到里屋了。

那是言语都无法形容的香,甜里带焦,焦里带一点土气,闻着心里就暖呼呼地。

她把烤好的山芋扒出来,拍掉灰,用两层布包着。布是旧衣裳撕的,洗得发白了。她一人一只,塞进我们冻得通红的手里。

“拿着暖暖手。路上冷。”她替我们拢了拢衣领,“凉一点了就赶紧吃。”

山芋烫得握不住,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可那股热从掌心一直往胳膊里走,走到心口。

去学校的路一路寒风,但我们的手是暖的,肚子也是暖的。

有时候她送我们到村口。

她只穿一件旧棉袄,外头罩一件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挽一下。天上有霜,路面滑,她就牵着我们走一段。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下,她停住。

“去吧。路上别贪玩。”

我们跑出去十几步,回头,她还站在树下,手揣在袖子里,看我们。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天刚亮开一条缝。

那个影子,我看过好几年。

她没读过书,肚子里却装着好多代代传下来的乡间童谣。

冬天的夜长,煤油灯点着,她抱着我坐在床边,一句一句慢慢地教:

月亮月亮爸爸,张姓张姓大大; 大大到哪去了,大大买马去了; 买个大马噶来不吃草; 买个小马噶来不过桥, 牵个驴子往噶跑。

月亮月亮团团,里面有个龙船; 龙船出来摆摆,里面有个奶奶; 奶奶出来梳头,里面关个牯牛; 牯牛出来喝水,里面有个小鬼; 小鬼出来点灯,烧了鼻子和眼睛。

还有那种孩童嬉闹的小调,粗拙又鲜活,唱起来大人都笑:

你大的头像皮球,你大的腰像镰刀, 你大的屁股像面包,咬一口啊呦呦。

我一遍一遍缠着她:“外婆,再教我一首好不好?”

她笑着应我:“好。你愿意学,外婆就一直教。”

我记性那时候好,听两遍就会,唱得跑调,声音却大。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唱,蹲在灶门口的时候唱,晚上躺下还唱,唱到她要拍我:“睡了睡了,别唱了,越唱越精神。”

她肚子里还有谜语,还有乡下人说的老话。有一回她考我:

“兄弟两个一样长,日天烘火、晚上乘凉。猜猜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她就笑,说:“火钳呀。傻孩子。”

还有一句,她常说,我那时候听不懂:“小孩子屁股三把火,老人家屁股棉絮果。”

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小娃子不怕冷,老人家骨头里没火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在说自己。

后来我越长越大,课业忙起来,那些童谣慢慢在记忆里模糊。词记不全了,调子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拍我后背的节奏,一下一下。

我想过要再问她一回,让她从头到尾,一首一首唱给我听,我拿本子记下来。

这个念头我想过很多次,每次都想着“不着急,她一直在”。

等到我真的想听的时候,那盏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第七章 一件羽绒服

她的棉裤穿了十几年。

那条棉裤是自己做的,青灰色,絮的棉花早就板结了,硬邦邦地贴在腿上,弯膝盖的时候会顶出一道棱。我摸过,是那种摸上去不解暖的硬。她的腿也疼,冬天一冷,膝盖就肿,走路一瘸一瘸,坐下要先用手把腿摆好。

有一年冬天我回去,屋里生着一个小煤炉,她把热水袋灌好,塞进我被窝脚下。

“你脚凉。”她说,“睡前先捂一捂。”

我说:“你自己也捂一个。”

“我不用,我火气大。”她一边说,一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上的冻疮。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旁边,摸到她的胳膊,冰的。我往她的被子上又压了一层旧棉袄。

“外婆,你冷不冷?”

“不冷。”

“你胳膊都是凉的。”

她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我那时候刚上高中,脑子里有很多模糊的的愿望。我说:“等我长大了,挣钱了,给你买件羽绒服。”

“啥服?”

“羽绒服。里头是鸭毛鹅毛的,很轻,穿上跟没穿一样,可是特别暖和。人家城里人都穿那个,一件顶三件棉袄。”

她想了想:“那得费工夫吧,贵不贵?”

“贵是贵一点。”

“那就别买了。”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替我把被角塞好,“棉花也暖和,棉花实在。”

“羽绒服更暖和。”我犟。

她笑:“好。你买。”

后来我是真的挣了钱。

只是挣钱这件事,不像我小时候想的那样。

工资发下来,先交房租,再交水电,再算来回的车票,有一年家里有事,钱垫出去,一年就空了。

有一年我在商场里看见过一件,深红色,很轻,标签上的数字我看了三遍,掂了掂,最后买了别的——买了吃的,买了两瓶酒,买了给外公坟前的一束花。

我想的是:明年吧。明年一定。

明年又有了明年的事。

二零一零年春节前,我原本是要回去的。票都问过了,跟家里说好了,说这次回去多住几天。后来单位排班排到我,走不开。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等我过了这阵子就回。我妈在电话那头说:“行,你忙你的。”

那年的春节,外婆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吃了没”,第二句是“天冷,多穿”。

我当时正在楼道里,信号不好,她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我说:“外婆,我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

“好。”她说,“你忙。”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几句整话。

那年秋天,她病得起不来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翻身翻不动,我蹲在床边给她揉腿。那条腿细得像根干柴,皮下一层薄薄的肉,一按下去,半天才回弹。

屋里闷,我揉得急,汗从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在床沿上摸。

我一开始不知道她在摸什么。她的手在床沿上摸了两下,摸到了那把芭蕉扇,扇面裂了,用线缝过的地方已经泛黄。

她把扇子拿起来,抬到胸口的高度,然后一下,一下,朝我这边扇。

扇子很沉,她抬不高,风只到我下巴那儿,一下有一下没有。

她那时候已经认不清人了。她看我的眼神是散的,落在别的地方。她连我妈都认错过两回。

可她还记得,我出汗了。

我把扇子从她手里拿下来,说:“外婆,不用扇,我不热。”

她手空了,还在半空里动了两下,才慢慢落回被子上。

她走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条旧棉裤。

青灰色的,棉花板结的那条。

第八章 秋深叶落

二零一零年,农历九月初十,午后。

外婆走了。

和当年外公离开的时候一样,家里人默契地选择先瞒住我。

那时候我正在上班,夜班的活儿琐碎熬人,一个班下来眼睛都发涩。我妈是隔了大半天才打的电话,先问我在不在忙,又问吃了没有,绕了两个弯才说:“你外婆……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更衣室的柜子前面,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然后我说:“我马上回。”

一路辗转。汽车,转车,再一段路搭了同村人的摩托。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只剩一茬茬短秆,风从上面刮过去,沙沙响。

脚踩进老屋院子的那一刻,四下静得发沉。

院里有人在搭棚,竹子靠在墙上。堂屋的灯亮着,很白。堂屋左侧摆着一张矮木桌,桌上立着外婆的相片,相片后面,是静静长眠的她。

我站在门槛内。

就是那道门槛。半尺高。我一脚跨进来了,她没有。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喘不上气。奇怪的是,眼泪一时竟流不出来,喉咙堵得死死的,发不出半点声响。我想走上前,想喊一声。

却没有动。

我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大门,走到马路对面。

那里没有人。路边的野草长到膝盖高,风轻轻扫过去。我靠着树干,积蓄了半天的东西一下子崩开,眼泪一滴滴砸在尘土里,砸出很小的圆点,一会儿就干了。

我在树底下蹲了很久。哭到浑身发软,才把脸上的泪擦干净,重新走回院子。

灵堂已经在布置了。

细细一缕清香往上飘,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供品一样一样码放整齐,空气里全是肃穆凄凉的味道。有人递给我一炷香,我接了,手抖,插了两次才插稳。

好多细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往脑子里钻。

灶台边站着吃饭的她。 夏夜里摇蒲扇的她。 太阳底下坐在门槛上等我们回来的她。 还有最后那一次,拿着芭蕉扇给我送风的她。

我想走上前,想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褥,好好再看她一眼,好好和她说一句:“外婆,我回来了”。

可乡下的规矩摆在那里。

有人轻轻拉住我的胳膊,低声说:“别动。不能动。”

我就站住了。

千言万语,万般亏欠,全都压在心底,不敢碰。

那口没能端到她面前的饭,那句没能当面叫出口的“外婆”,那件始终没送到她手上的羽绒服,从此再没有机会补上。

我守到后半夜。有人劝我去歇一会儿,我说不困。

灵前的灯不许灭,添油的人一会儿来一趟。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矮下去,屋子里的影子就大起来。我盯着那一点火,忽然想起她嫁过来的头一夜,也是这么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不识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手里攥着一根银簪。

她把这一生过完了。

她这一生,从头到尾,没跟谁要过什么。

第九章 念念不忘

生老病死,世人都逃不开。

日子一天天往后走,悲痛会慢慢淡去棱角,可思念不会跟着消散。

往后许多年,我总会不经意想起她。

下雨天想起她,因为她最怕雨天里晾不干衣裳。看见八仙桌想起她,看见有人在饭桌边站着添酒想起她。走到水塘边,看见谁弯着腰打水,也会想起她。

她不识字,肚子里却藏着一箩筐老童谣、老话、谜语。

那句谜语我一直记得:“兄弟两个一样长,日天烘火、晚上乘凉。”

还有那句老话:“小孩子屁股三把火,老人家屁股棉絮果。”

简简单单几句大白话,裹着旧时光独有的烟火气,是她留给我的东西。不是钱,不是物,是这些一说出来就带着灶火味道的句子。

外公热烈,外婆温软。一个爱唱戏说书,一个默默操持家计,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走完半生。外公先走一步,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宅子,熬过一个又一个晨昏,直到最后力气耗尽。

她这一生,吃了太多苦。

从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成家之后接连痛失两个孩子,抱着孩子在夜里走过十几里路;到老病痛缠身,说话不便,行动艰难。可她从来没有怨过谁。待人永远宽厚,说话永远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如约把那件羽绒服送到她手上;

如果那年春节,我能够回去陪她过年;

如果在她还认得人的时候,我多坐一会儿,多问几句,让她把那些童谣一首一首唱完——

会不会心里的遗憾能轻一点?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走后的头两年,我总做梦。梦里她还是站在灶台边,还是那句“快吃你的,别乱说话”。我在梦里知道她走了,急得想问她冷不冷,可话到嘴边出不来。

后来梦少了。

再后来,我把她的故事讲给后辈听。我说,从前有一位老人,把温柔刻进骨头里,倾尽所有疼惜晚辈,一辈子没为自己打算过一件事。

我也时时提醒自己:珍惜眼前还在身边的人,好好把握还能相伴的日子。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地方说了;有些东西现在不送,以后就送不出去了。

晚风年年如约而至,只是再也没有那把蒲扇,在夏夜里悠悠摇动。

人间再无外婆。

唯有思念,岁岁绵长,生生不忘。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