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下葬第三天,我收到一份遗产分割书,价值十八亿的家产里,没有我的名字。
婆婆抱着我说“儿媳别贪心”,公公把我的行李扔出门,连我一手带大的弟弟妹妹都劝我认命。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丈夫出车祸前九十天。
第1章
我睁开眼时,周砚正端着牛奶站在床边。
“我死了。”
他没听见。
或者说,他根本不该还活着。
我盯着他放下牛奶,转身去拿车钥匙,脑子里还全是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灯,还有他血淋淋的手。
三个月后,他会死在一场车祸里。
可现在是周一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我手机右上角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这个时间。
距离那场车祸,还有九十天。
“今天不去公司了?”周砚回头问我。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不去。”
“那正好,我陪你去做个检查。”
我心里一紧,表面没动:“什么检查?”
“你早上说胃疼。”他摸了摸我的额头,“正好顺路体检。”
上一段人生里,我确实经常胃疼,吃点药就过去了。可现在这具身体 remembering 那些细节,连牛奶的温度都没有差别。
“你怎么突然这么紧张?”周砚问。
“结婚三年,你头一回主动陪我去医院,我紧张不行?”
他笑了,把体检预约短信转给我。
我点开预约单,脑子却在飞速盘算。
如果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我至少得先确认时间、地点,还有谁会出现在现场。
晚上,我给周砚改了后天去海城的机票。
“我们不是说好下周去三亚吗?”他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海城那边有个遗产项目,我师父让我去见一面。”
“你什么时候接了海城的项目?”
“刚接。”
他没再问,只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我不能确定他会不会改签,更不能确定车祸会不会提前,所以当晚趁他洗澡,我翻了他的公文包。
里面没有遗嘱,没有保险单,只有几份地产项目的会议纪要。
最下面压着一张A4纸。
我抽出来一看,纸面干净,一个字都没填。
《遗产处分授权书》。
授权人那一栏空着,受托人那一栏也空着。我的签名位置,只有一条细线。
我翻到背面,还是空的。
没装订痕迹,也没有折痕。它就那么平整地夹在文件里,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
“谁会带着一张没填过的授权书出门?”我低声自语。
浴室门开了。
周砚穿着灰色家居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在找什么?”
“项目资料。”
“找到什么了吗?”
我把那张纸重新塞回去:“没。你这包里的东西真多。”
他走过来,弯下腰,把散开的文件收好。
我的目光落在他右手的旧疤上。
就是这只手。
九十天以后,它会从车窗里垂下去,再也握不住我的手。
“后天你真陪我去体检?”我问。
“陪。”
“做完呢?”
“陪你改签海城。”
“要是赶上你爸那边的例会呢?”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
“例会可以改。”
“你爸不会同意。”
“我三十八了,不需要每一件事都先问他同意。”
他说得很平静。过去三年,他从没在我面前用这种语气提过父亲。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周家家庭群。
孙桂芳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
“砚砚,你爸说了,下周遗嘱宣读,遥遥和周扬都会到场。你也把晚晚带上,一家人坐在一起说清楚。别到了外头让人挑拨。”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爸要宣读遗嘱?”周砚问。
“你不知道?”
他盯着群消息,没有回答。
“你爸没跟你商量过?”
“商量过了。”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也就是说,我上一段人生里,根本没有得到这个消息。
孙桂芳紧跟着又发来一条。
“砚砚,妈没求你什么。你爸身体不好,这次就看在他面子上。”
周砚按住语音键:“知道了,我们会回去。”
“你最好把晚晚哄好。”孙桂芳说,“她这几天是不是在查周氏的旧账?”
我盯着屏幕,后背慢慢出了汗。
她怎么知道?
我和周砚对视一眼。
“我没查过。”
孙桂芳立刻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好。都是一家人,妈还能害你们?”
周砚把手机放下,脸上的轻松没了。
“她以前不会单独点我名字。”
“一直这样?”
“今天才这样。”
“遗嘱宣读是下周几?”
“周六。”
我打开日历。
距离周六还有六天。
距离周砚的死,还有八十四天。
“晚晚。”周砚握住我的手,“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硬茧。
上一段人生里,他直到死都不知道父亲提前立了遗嘱,也不知道那辆车为什么会在高架上失控。
我看着他说:“如果遗嘱里少了我的一部分,你会签吗?”
他眉头皱起:“这是我们共同的房子和工作。”
“如果是你父亲名下的资产呢?”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包括十八亿?”
周砚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忽然问:“你在哪里看到的数字?”
“我梦到的。”
“梦见我死了?”
我的手一抖。
他看出来了。
“晚晚,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他的手机又亮了。
父亲周正业发来一份文件。
《周氏集团股权及个人遗产安排说明》。
周砚点开第一页,脸色很快沉下去。
文件只有两页,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了最上面的几个字。
“经全体 family 成员一致确认,周正业先生拟将名下十八亿元资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指定继承方式以最终签署的《遗产处分授权书》为准。”
而周砚刚刚拿起的那张空白授权书上,授权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不对。
刚才明明还是空的。
我凑近再看,呼吸一下停住。
那行字墨迹很新,边缘还没有完全干透。
周砚把纸翻到背面,脸色也变了。
背面多了一行手写的日期。
就是今天。
就在我们翻公文包的时候,有人把这张授权书送进了书房。
第2章
“遗嘱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里拍下的那页照片放大,红圈圈住“周砚”两个字,推到周正业面前。
老人没接。
他坐在周家老宅的紫檀木餐桌旁,手里盘着一串黑檀木珠,慢慢拨了两颗。
“你看明白了就好。”
我看向周砚。
他站在我身后,衬衫袖口还沾着书房里的灰。半小时前,他在那份刚签好的授权书上发现我的名字;现在,父亲又把一份正式遗嘱摆到了我们面前。
孙桂芳从厨房端来汤,碗边磕掉了一小块釉。
她把碗重重放在我面前,语气倒是很软。
“晚晚,不是妈不疼你。老周身体不好,这几天总说梦见他走了。我这心里一乱,才想着让你们回来商量。”
“所以把我叫来商量我能不能继承自己丈夫的钱?”
孙桂芳眼圈一红,手背抹了抹眼角。
“这话说得多难听。十八亿是周家的根,砚儿是独子,本来就该留给他。他以后要是和你好好过日子,那不还是你们家的?”
我差点笑出声。
好一个“还是你们家”。
上一世,周砚死在他们安排的车上。保险赔款被周正业以“独子继承”的名义收走,周氏的股份转进周遥名下,评估款则被拆分进几个离岸账户。
我婚后那套婚房还挂着贷款。
孙桂芳抱着周砚的遗像哭到昏厥,周正业在灵堂前承诺替儿子照顾我。
半年后,他拿着我替周砚签的房屋授权书,把房子也收了回去。
周扬劝我:“嫂子,爸妈也不容易。”
周遥低头删掉我的联系方式。
而我只得到一句:“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现在,桌上那份所谓的遗嘱,又换了个更早的法子。
周正业终于抬眼看我。
“你是遗产审查师,应该懂什么叫合法。文件已经公证,砚儿也当面签字确认了。你们两口子要是再闹,传出去不好听。”
我把汤碗推开。
“我想看原件。”
孙桂芳立刻皱眉。
“看什么原件?刚才没看清楚吗?”
“公证处的章、见证人签字、每一页页码,我都要看。”
“你一个外人……”
林晚。
第一次有人把这两个字说出声。
我看向周正业:“爸,您也觉得外人不能看?”
餐桌旁安静了几秒。
周正业朝孙桂芳抬了抬下巴。她不情不愿地从身后的铁皮文件柜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拆过,袋角沾着红色印泥。
我戴上周砚递来的手套,抽出文件。
第一页是财产清单。
周氏集团百分之三十八的股权,周氏置业名下三处商业项目,另外还有现金、基金和一套旧宅。
总计十八亿三千六百万元。
第二页是继承安排。
周砚继承全部股权和基金。
现金与三处商业项目,由周正业指定的遗产管理账户暂管。
受益人一栏写着周砚。
配偶继承权那一栏,是空的。
孙桂芳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看见了吧?老周连砚儿一分都没往外拿,全留给儿子。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儿子总比儿媳亲。”
我抽回手。
“这不叫遗嘱。”
周砚终于开口:“我说过,这不合理。”
孙桂芳的脸一下拉了下来。
“哪里不合理?砚儿,你爸还没死呢!提前安排自己的财产,碍着谁了?”
周正业把木珠放到桌上。
“安排早了,也省得以后争。家里这几年不顺,周氏外面还有债。砚儿,你是男人,得有担当。十八亿交给你,是为了让你守住家业,不是让你拿去哄媳妇。”
“林晚有审查权。”
“她是审查师,不是周家的家主。”
这话说得直白。
孙桂芳有了底气,又坐回我身边。
“你跟砚儿领证才两年,周家出房、出车、帮你们还贷款,样样没少吧?现在还贪上老人的钱,晚晚,做人得知足。”
我捏了捏自己的婚戒,没说话。
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下发闷。
上一世我也总听这些。
周家给一点,我就该念着好。周家要拿走,我就该顾夫妻情分。
想着想着,什么都能拿。
我翻到最后一页。
见证日期写得很清楚。
九月十七日。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九月十七?”
孙桂芳没听懂:“怎么了?”
周砚却看向我。
前天,也就是九月十九日,他拿着一份遗产授权书回来,告诉我父亲身体不好,可能很快要处理集团股权。
他承认签字时,只说自己“被叫去问了话”,没提签过遗嘱。
“你签的是哪份?”我压住声音。
“九月十七日。”他说,“授权书。”
“可这份遗嘱的见证日期,也是九月十七日。”
周砚俯身看过来。
他抬手压住文件右下角,纸张却没有移动。我从手机里调出书房监控截图,放大纸张背面那行手写日期。
九月十七日。
授权书的落款,是九月十九日。
而这份遗嘱今天才从文件柜里取出来,封口有拆动痕迹,印泥却还新鲜。
“日期不对。”我说,“至少这张纸的日期不对。”
周正业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伸手来拿文件。
我没松手。
“周先生,这是您拿出来让我们看的,我只是核对页码。”
“你有什么资格核对?”
“您让我看,我就有责任确认真伪。”
孙桂芳用力拍桌。
“林晚!你是不是存心来找事?”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屏幕朝上放在桌边。
“我只是希望周家把话说明白。十八亿为什么没有配偶份额,周先生为什么这么着急让我们签授权书?”
周正业盯着亮起的红点。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缩回桌面。
几秒后,他笑了一声。
“晚晚,砚儿出了事,你一个姓林的凭什么替周家做主?我让你签,是因为砚儿现在状态不好,集团那几个人又催得紧。”
周砚抬起头。
“我出什么事了?”
“医生说你疲劳过度,情绪不稳。”
“我昨晚刚做完全面体检。”
“那医院能查出所有病吗?”孙桂芳接得很快,“砚儿,妈还能害你?你签字,是替你承担责任。”
周砚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压在遗嘱边缘,指节发白。
我太了解这个动作。他想退让时,总会先沉默,等长辈把台阶递过来。
上一世的高架上,他也是先让了。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别替别人认罪。”我说,“他们说你签了什么,你就拿出证据。授权书原件、签字录像、见证人联系方式,一个都别少。”
周砚看了我一眼,终于点头。
孙桂芳冷笑:“果然是外头养坏了,自己婆家的事也要防着。”
“正因为是周家的事,才要防。”
我将文件逐页拍照,连同牛皮纸袋的封口、柜锁和桌角那只刚拆过的印泥盒一起录入。
周正业敲了敲桌面。
“拍完了?满意了?”
“还差一样。”
“又想要什么?”
我翻回第二页,用指甲点了点空白处。
“配偶继承权为什么被涂掉,我需要原始底稿。”
周正业没有回答。
孙桂芳却脱口而出:“哪有什么底稿!本来就是空着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僵住了。
餐厅里没人说话。
周正业转头瞪她。
就是这一眼,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这份遗嘱里没有我,不是因为周正业忘了我。
他们早就商量过。
周砚慢慢松开按在文件上的手。
“爸,”他说,“我妈刚才说‘本来就空着’。”
孙桂芳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
“妈,别解释。”
他拿起手机,点开家庭群,向上翻找。
很快,他停在一张图片上。
孙桂芳三天前在群里发过一张旧照片。
照片拍得很斜,只能看见文件右下角。上面有一行被截断的字:
“林晚名下夫妻共同财产,由周砚全权……”
后面的内容没有入镜。
周正业伸手去抢手机。
周砚往后一避,点开了原图。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
“爸,这份遗嘱你改过。”
“胡说!”
“那为什么原稿上有林晚的名字?”
孙桂芳一把夺过周砚的手机,手指乱划几下,照片却已经被他保存。
“你懂什么!那是旧方案!周家人都商量过了,早就作废了!”
我听见“周家人都商量过了”这句话,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周正业抬手,重重拍在桌上。
“够了!”
汤碗跳了一下,褐色汤汁溅到遗嘱边缘。
他指着我,手指发颤。
“林晚,你以为你拿几张照片就能从周家拿钱?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十八亿姓周,不姓林!”
我抽出纸巾,擦掉溅在纸上的汤。
动作不急。
“那就不姓林。”
我把照片上传到加密云盘,又将文件袋封口拍照,发送给周砚和他的律师。
“但也不一定姓周。”
孙桂芳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周正业。
“遗嘱真实性存疑,签署过程有争议,原始文件被替换,十八亿资产暂不能按现有版本分配。”
“放屁!这是公证过的!”
“公证只证明签字时人在场,不证明内容没有被换。”我顿了一下,“再说,这份纸根本不是公证处留下的原件。”
周正业脸上的血色褪了。
就在这时,周砚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周氏集团法务总监。
他接起,只听了两句,神色便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串。
周砚开了免提。
“周氏置业三处商业项目的抵押权,昨天已被申请解除。申请方是新成立的‘正和家族信托’,受益人名单里有周遥。”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孙桂芳已经拿起桌上所有纸张。
“既然砚儿不信,我们改天再说。今天是家宴,都别谈这些。”
她把遗嘱塞回牛皮纸袋,动作很快。
我按住袋子另一端。
“孙女士,这一份我要带走。”
“你休想!”
她猛地一拽,我没松手,纸袋在桌面上撕开一道口子。
里面除了遗嘱,还掉出一张折过的银行回执。
收款账户名称不是周氏的账户。
是周遥名下那家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咨询公司。
金额一亿两千万。
回执附言只有四个字:
“评估款首付。”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冷下去。
上一世,周遥说评估款还没到账,让我别催。原来钱早就进了她的账户。
孙桂芳弯腰去捡回执,被我先一步按住。
“妈,这笔钱也是为了保护哥哥。”她压低声音,“你非要闹开,砚儿和周扬怎么办?他们都要分。”
“周扬不知道?”
她立刻闭嘴。
答案已经够了。
周正业一把抓起回执,撕成两半。
“林晚,今天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进周家的门。”
我松开手。
“放心,下次见面不一定是我来。”
我将碎纸拼回原状,连同遗嘱一起装进透明文件袋。
周砚却一直盯着手机。
法务总监还在电话里汇报。
“……正和信托的授权文件上,签字人不是周先生,是周正业先生。文件显示,周先生已于两年前将相关股权处置权委托给父亲代管。”
周砚抬起头。
“两年前?”
他转向周正业。
“爸,我什么时候签过股权代管授权?”
老人没回答。
手机屏幕却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是周遥。
【哥,哥,千万别签那份授权书。爸让我转告你,十八亿一旦冻结,抵押权人两小时后就会拍卖周氏的项目。】
紧接着,附件弹了出来。
一份新的《遗产处分授权书》。
受益人:林晚。
授权范围:十八亿夫妻共同财产。
落款处,不是周砚的签名。
是我的。
第3章
周正业把我拦在书房门口时,手里正捏着那张假授权书。
“林晚,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他,没动。
“爸,砚儿只是回来整理老爷子的遗物,您锁着书房干什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却落在我握着手机的手上。
“整理遗物是好事。”
他推开我身后的门,先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的东西,轮不到外人碰。”
周砚跟在他身后,想替我说话。
“爸,林晚是遗产审查师。她来是为了核对老爷子的旧档案。”
“审查周家的东西?”周正业回头看他,“她是周家的儿媳,还是外人?”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孙桂芳站在门外,抱着周遥的手臂,脸色很不好看。
我心里却松了一点。
周正业肯拿我的身份说事,就说明他已经急了。
急,就会露口子。
“砚儿说,老爷子的印章都在书房。”我跨进门,没有碰桌上的东西,“我只核对登记记录,不动遗物。”
“登记记录前几天已经整理过了。”
“那正好,我补一份核查报告。”
周正业没让开。
他比我高,挡在红木书柜前,肩背挺得很直。
“你们结婚三年,我还没正式跟你谈过家里的财产。”
“不用谈。”
周砚走到我身边。
“该给我的部分,我会依法处理。”
周正业看向他,眼里多了几分失望。
“你也要跟我争?”
“不是跟您争。”周砚停了一下,“是弄清楚我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孙桂芳在门口插话。
“砚儿,你爸这些年身体不好。公司能撑到今天,靠的都是一家人。”
她叹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向我。
“晚晚,你劝劝他。十八亿不是小数,别因为一份授权书,把家里人都闹散了。”
我差点笑出来。
一份授权书,就能让十八亿冻住?
这不是劝架,是递刀。
“妈,”我叫了她一声,“授权书上的签名不是我写的。”
她嘴唇动了动。
“签名是你的,写得又不像而已。”
“鉴定笔迹可以确认。”
“那你鉴定啊。”孙桂芳声音尖了些,“你那么能耐,替周家审了那么多账,怎么连自己签没签过字都说不清?”
我手指一紧。
她抓住了我的软肋。
上一世我最怕听见别人说我不孝。哪怕周家把我的嫁妆贴补进去,我也总想着算了。
可那是上一世。
“妈,笔迹我会送检。”我把手机打开录音,“您刚才那句话,我也留下了。”
孙桂芳脸色一变。
“录什么音?”
“省得回头又说我听错了。”
周正业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没有躲。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捏得骨头发疼。
“林晚,别给脸不要脸。”
“爸,您现在是在毁证据吗?”
他没松手。
周砚上前一步,挡在我们中间。
“放开她。”
“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跟父亲动手?”
周砚抬起眼。
“为了十八亿和您留下的真遗嘱,我可以。”
周正业盯着他,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书柜门被风吹动,掉下一本相框。
玻璃碎在地上。
照片里,周砚还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一个年轻女人身边。女人抱着他,笑得很温柔。
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周砚的母亲。
可孙桂芳就站在书房门口。
“砚儿小时候,他母亲最疼他。”周正业弯腰捡起相框,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她走了以后,家里每个人都告诉我,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周砚看着照片,喉结动了一下。
“爸,您想说什么?”
“林晚既然进了周家,就该守周家的规矩。”
周正业把照片递给我。
“她想要什么,可以谈。授权书签了,家里的东西不会少她一份。”
我看着照片里的周砚。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墨色已经淡了。
【砚儿周岁,妈存照。】
指尖碰到那行字时,我心软了一下。
就一下。
随后我发现相框下面垫着一张登记表。
封皮写着:印章启用及保管登记簿。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能看看吗?”
周正业伸手压住登记簿。
“不能。”
“我只拍目录。”
“林晚。”
他把相框放回柜顶,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要是真把自己当周家人,就别碰这个。”
“爷爷去世前,我见过他的印章。”我盯着他,“一式三枚,公司章、财务章、法人章。法人章交给我爸保管过,后来他生病住院,才转回周家。”
周正业眼角抽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做遗产审查的,基础资料总会查。”
“那你应该也知道,登记簿牵涉公司机密。”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假装去看柜子上的旧相框。
手机已经打开相机。
登记簿只露出半页,我不敢再靠近。周正业就站在两米外,正盯着我。
角度不够。
“爸,登记簿上有没有我那份授权书的用印记录?”
他没回答。
“如果没有,授权书的效力就有问题。”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替砚儿问清楚。”
周砚走近书柜,拿起桌上一份旧报纸。
“林晚,你别急。”
我听懂了。
他开始替我打掩护。
“这些遗物放了十几年,灰都厚了。”他把报纸递给我,“我先搬到院子里,林晚帮我分类。”
周正业冷着脸。
“砚儿。”
“爸,您也说了,我是周家人。”周砚挡住他的视线,“我拿几件旧书,不算过分吧?”
就是现在。
我按下快门,又往右挪了半步。
手机贴着桌沿,镜头越过他的手臂,拍到登记簿中间那页。
右上角缺了一块,纸边发黄。
【法人专用章,启用日期……】
【保管人变更记录】
下面几行被遮住,只露出半截姓名。
我还没看清,身后突然有人喊。
“爸!爸!”
周遥冲进书房,手机开着免提。
“周氏旧仓库那边冒烟了!”
周正业立刻转身。
“怎么会?”
“保安说配电箱起火,火已经烧到纸箱了。”
孙桂芳在门外叫了一声。
“老爷子的遗物还在仓库!”
周正业抓起登记簿,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照片删掉。”
我握紧手机。
“周氏仓库失火,损失应该不止一箱旧纸。”
“林晚。”
“爸,我会把刚才拍到的内容发给我丈夫,让他也留一份。”
他脚步停了。
“你威胁我?”
“我只是替周家做事。”
周正业盯着我几秒,把登记簿塞进怀里的文件包,快步离开。
周砚拉了我一下。
“走,先出去。”
我没有动。
“仓库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着火?”
“先走。”
“砚儿,那本登记簿不能丢。”
话音刚落,书房顶上的灯灭了。
一股焦味从门外灌进来。
墙角的电线发出噼啪声,紧接着,火苗顺着旧木柜蹿了起来。
我拉起周砚往外跑。
孙桂芳站在门口尖叫,周遥却回头冲向书柜。
“照片还在吗!”
她伸手去拿柜顶的相框。
我一把将她拽开。
“火都烧到门口了,你还要照片?”
“放开我!那是爸的东西!”
她甩开我,鞋跟踩到地上的碎玻璃,踉跄了两步。
周砚扯下墙边的灭火器,对准起火的书柜喷。
火势压下去一点,屋顶却开始掉灰。
“先出去!”
这次我真拽不动周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堵在楼梯口,手机举着。
“哥,妈让你马上下去。”
“让开。”
“妈说爷爷的遗物要是烧没了,都是你们的责任。”
周砚看了他一眼。
“让开。”
周扬没动。
下一秒,一块烧红的木片砸在他脚边。
他终于骂了一声,往旁边让开。
我们跌出老宅时,回头看见二楼书房窗口冒出浓烟。
消防车来得很快。
半小时后,周正业从院里出来,怀里的文件包不见了。
“登记簿呢?”我问。
“烧了。”
“这么厚一本册子,烧得连灰都没剩?”
周正业沉着脸。
“火势太大。”
“周叔叔,”我拿出手机,“我进书房前拍到了一页。”
他的眼神立刻变了。
我点开照片。
缺角的登记簿上,保管人变更记录一共三行。
前两行被火舔得发黑,只能看见日期和半个名字。
第三行却很清楚。
【两年前,法人章交由周砚代管。】
【实际使用人:林晚。】
下面还有一枚红色印章。
那枚章的编号,正是假授权书落款处盖的章。
我把手机递给周砚。
“我没签过那份授权书。”
周砚看完,脸色彻底沉了。
“章为什么在你名下?”
周正业还没回答,我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林小姐,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是你签的字吗?】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
第4章
火灾后的第二天,周正业在电话里说,林晚签过的那份授权书是合法的。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只说:“林小姐,先把授权书的原件找出来。对大家都好。”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压在那条“林小姐,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是你签的字吗?”的消息上。
对方关机了。
从昨晚到现在,电话、短信、微信都没回。
周砚坐在我对面,面前放着老宅登记簿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第三行红色印章的编号也没有遗漏。
周正业却不信。
他说火场里找到的授权书才是物证,我拍下来的照片只能算手机里的东西。
“公开鉴定吧。”我说。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小姐,鉴定不是你想做就能做。那是先帝留下的私人安排,家属内部处理,不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先帝?”
周正业咳了一声,纠正道:“是家父。”
我差点被气笑了。
周家老爷子去世前两年就糊涂了,最后那几个月连饭都要人喂。他怎么可能亲自处理十八亿遗产,更不可能指定我做实际使用人。
我把免提打开。
周砚听见周正业的声音,手指慢慢收拢。
“爸,”他说,“授权书拿出来,当着律师的面核对。”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章是我的名字,签的人是林晚,现在林晚也是周家的人。怎么会没关系?”
周正业冷笑起来。
“你妈还在医院,你妹妹要交学费,集团账上还有两笔款没结。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要跟家里翻脸?”
周砚没有接话。
他从小就是这样。周正业把责任往他身上一压,他就会先沉默,等所有人把要求说完,再从自己身上割肉。
以前我劝他别总让。
今天我没劝。
“周叔叔,”我说,“您要是坚持那份授权书有效,那就把原件拿出来。顺便把当年的录像、签署过程和见证人一起提供。我们交给律师判断。”
电话被挂断了。
周砚看了我一眼。
“不用替我说话。我自己会说。”
“刚才那句我就当没听见。”
“你脾气比我大。”
“比你大才有意思。”
他没笑,只把照片放大,指着登记簿边缘的一小块空白。
那页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实际使用人变更,需要本人到场确认。”我念完,给许棠拨了电话。
许棠是我做遗产审查时的旧同事,在一家律所专做家事和继承业务。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
“你终于肯找我了。”她说,“上次差点被你连累进局子,我到现在还记着。”
“那次是周正业挖人,跟我没关系。”
“他挖的是我的客户,顺便让我背了半年调查记录。你一句没关系,我就白背了?”
“我请你吃饭。”
“不用。请律师很贵的,林小姐。”
“我可以先付。”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先说,找我干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许棠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拖动椅子,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响。我把手机开了录音,又给周砚使了个眼色。
他点头,按下保存。
“周正业这个人,我接触过。”许棠终于开口,“他喜欢把家族规矩放在法律前面。别人要证据,他问你懂不懂孝道;别人要程序,他问你一家人还讲不讲体面。”
“所以我最怕的就是跟你讲体面的人。”
“那你应该最清楚,我不接这种案子。”
她话锋一转。
“但周家的外置遗嘱可以做。”
我握紧手机。
周正业不让查的,正是这份遗嘱。
“老爷子去世后,核心股权和部分项目权益放在一家境外信托里。遗嘱由当地律师保管,国内没有正式文本。”
“你怎么知道?”
“我做审查的时候见过项目交接材料,只知道有,没见过正文。”
“那能查吗?”
“能查,但要确认周正业有没有向境外机构提交过继承申请,也查信托文件里有没有设置冷静期、变更条件和受益人排除条款。”
“钱呢?”
“先付百分之三十风险费。查不到关键信息不退,查到了,按后续金额另算。”
“你以前不是这样收费。”
“三年前周正业从我手里挖走一个客户,还让对方把我整理的尽调清单带走了。”她语气平静下来,“这回我得先保自己。”
“我转给你。”
“先别高兴。”许棠说,“还有一件事,你手里是不是有一张空白授权书?”
我的手停住了。
“有。”
“空白到什么程度?”
“只有周氏法务抬头,正文没填,签字处也没有名字。盖章位置有一枚红章。”
“把原件带来,我要看纸张、编号和骑缝章。还有,别在聊天软件里拍给我,我怕消息被截。”
“我明白。”
“林晚,我提醒你,空白授权书不是废纸。谁先拿它去补内容,谁就会留下痕迹。”
我喉咙发紧。
这张纸,是孙桂芳今天早晨塞进我包里的。
她当时站在老宅门口,眼圈还是红的,说周砚不争气,家里已经被火烧乱了,妈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这张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没打开。
她以为我是嫌晦气。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出那份授权书。
纸很薄,边缘有一点毛。
背面夹着一张手写便签。
【砚儿,别再让外人看家里的东西。】
字是孙桂芳的。
我拿起来,对着电话念了一遍。
许棠那边的键盘声停了。
“便签也带上。”她说,“现在,立刻。”
周砚拿过授权书,凑近看了几秒。
“这枚章不是盖上去的。”
“怎么看?”
“边缘颜色太新,盖在纸上的时候没有压痕。”他把纸放回桌面,“像是印上去的。”
许棠插话:“检验油墨和纸张压痕。还有背面便签的墨水,单独封存,别让家里人碰。”
我找出三个证物袋,把授权书、便签和外卖单一起装进去。外卖单是我今早随手用来压包的,上面还有一半油印。
周砚看着我封口。
“昨晚那条消息,也别删。”
“不删。”
“把所有截图备份。”
“已经在做了。”
他刚要说话,我的手机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周氏集团财务室。
【林晚女士:因集团资金合规核查需要,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前携身份证件及授权材料,到集团十七楼财务档案室调阅评估底稿。逾期视为放弃本次调阅。】
附件是一张资料清单。
最上面只有一行字。
【涉及资产估值:十八亿元。】
我点开详情。
现场访问地点后面,还跟着一行加粗提示。
【请勿携带外部法律人员及未经授权的第三方。】
周砚看完邮件,伸手拿过手机。
“他们知道你在查。”
“知道。”我把手机收回来,“而且他们只给了三个小时。”
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有人推开了单元门。
许棠在电话里说:“林晚,来不及见面了。授权书先拍给我,原件别动。下午你如果进不了财务室,就把他们发来的邮件和登录记录全部保存。”
“好。”
“还有,把我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录下来。有人问你是谁指使的,你就说依法申请调阅,别和他争。”
门锁响了。
走廊里的脚步停在我们门口。
周砚拿起证物袋,站到我身侧。
门外的人敲了三下。
“晚晚,”孙桂芳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开门,妈跟你们谈谈。”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一点十一分。
第5章
“晚晚,你真要把周家的底都掀给外人看?”
门外的人不再敲门,孙桂芳的声音压低了些。
“妈没有拦着你查,可你连砚京都瞒着。夫妻之间过日子,最后不还得回周家吗?”
周砚把证物袋放进背包,没出声。
我隔着门说:“授权材料是许棠发给我的,底稿是集团让我调阅的。妈,您先告诉我,周氏为什么这么怕我进财务室?”
外面静了几秒。
“开门。”
还是那两个字。
我给许棠发去定位,随后把手机调成录音。
“妈,楼下见。”
我打开门时,孙桂芳正扶着墙喘气。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套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粉底盖住了疲惫。
她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外人?谁是外人?你嫁进周家五年,还分不清谁才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应该把十八亿的事查清楚。”
孙桂芳眼圈一红。
“你是不是觉得妈偏心周遥?砚儿是哥哥,多担待一点怎么了?周扬不成器,遥遥一个女孩子,将来还得靠娘家。你现在有本事了,就该帮衬家里。”
周砚拉开门框。
“妈,您先下楼。”
孙桂芳没动,盯着我们:“档案室已经有人交接了,你们晚半小时,什么都看不到。”
我心里一沉。
“谁?”
“财务负责人。”
她说完便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踩得很快。
我跟周砚下楼。电梯里,她一直捂着胸口,等门合上才小声开口。
“晚晚,妈是怕你吃亏。你一个外姓媳妇,非要掺和周家十八亿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我按下十七楼。
“十八亿也没因为我是外姓,就从我名下消失。”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嘴硬。”
电梯停在十七楼。
财务档案室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桌上摆着三摞账册。
顾成峰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离职交接单。
他看见我,先看了看孙桂芳,才露出一点笑。
“林小姐来得正好。我今天离职,总部让我把经手的底稿交给你。”
我停在门口。
孙桂芳径直走进档案室,坐到最里面。
“砚儿也来了。”她翻着桌上的纸,“正好,你劝劝晚晚。”
顾成峰把离职交接单推过来。
“衡川资本的部分账目都在这里。最近三个月,集团有几笔大额往来和衡川债务重组有关。为了避免影响后续处置,麻烦你签个字,确认底稿已经完整交接。”
我翻开第一本账册。
付款方是周氏,收款方是衡川资本,金额从两千万到一亿不等。
其中一笔,一亿八千六百万。
备注栏写着:临江旧厂区停产损失补偿及债务重组款。
我心里先松了一下。
缺口找到了。
这十八亿不是凭空消失,是被转去填了衡川的窟窿。顾成峰把我引到这里,也是想把我的调查停在债务重组上。
只要我签了字,周家就能把资产缺口说成投资亏损。衡川要是再爆出债务问题,这笔钱追不回来,周氏顺势启动债务重组,董事会就能换一批人。
顾成峰点了点交接单。
“你是周氏家属,又有专业经验,签完这份确认,后续调阅就方便了。”
“那我以前的授权呢?”
“今天重新签一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给我。
标题是《评估底稿接收及核验确认书》。
最后一行空白,等着我的签名。
孙桂芳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签了吧。你不是一直想替家里做事吗?”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出了汗。
周砚站在我旁边,没有催我。
许棠昨晚说过,先留证据,再谈条件。
可眼前这页纸一旦签下去,我就成了确认交接无误的人。以后再想反悔,所有责任都会往我身上推。
顾成峰把笔递过来。
“只是确认接收。”
我接过笔,笔尖落到签名栏上。
“晚晚。”周砚忽然开口。
我停了停。
“怎么了?”
“临江旧厂区的停产日期,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周氏两年前扩张时,我参与过那处厂区的资产评估。老厂设备老旧,环保整改又一直超支。周正业最初准备关停改造,后来衡川资本接手了部分债务,双方才把那批设备和土地重新盘活。
停产令正式生效,是三月十八日。
我低头去看账目明细。
衡川那笔一亿八千六百万的付款日期,是三月二十六日。
付款账户是临江资产处置专户。
我在周氏做了几年评估,接触过账户流水。封厂当天,专户里的资金就会被冻结,后续只允许支付遣散费、社保和明确列入停产清单的债务。
可账册附页上,这笔款项的银行回单编号还在,付款日期清清楚楚写着三月二十六日。
八天以后。
我又在附页里找到一张银行回单扫描件。
付款账户名称:临江旧厂区资产处置专户。
账户状态:已冻结。
冻结生效日期:三月十八日。
我的笔尖已经划破了纸。
顾成峰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容淡了。
“时间是后来补录的,有什么问题?”
“付款账户在三月十八日已经冻结,三月二十六日怎么扣款?”
“回单是真的。”
“回单是真的,流水就是假的?”
档案室里没人说话。
我把那页纸翻过来,对着灯。
装订孔边缘有一点没压平,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
是一份旧厂区资产处置台账。
三月二十日,厂区资产已经交给衡川接收。三月二十六日,衡川又以停产损失为由,向周氏索走一亿八千六百万。
钱去了哪里,台账上没有写。
孙桂芳站了起来。
“顾成峰,账是你交的。林晚不签,你就自己跟集团解释。”
顾成峰没接她的话。
他盯着我手里的台账,忽然说:“林小姐,这只是衡川的一笔应收款。你要是认为有问题,可以走集团异议流程。周董已经同意了。”
“周正业让你拿假账骗我?”
“账是财务归档的真实记录。”
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一个外姓媳妇,非要查周家的事。真查下去,砚儿在集团还能不能保住位置,你想过吗?”
我抬手,把那张台账拍在桌上。
“他保不保得住位置,跟你们拿假账骗人,是两回事。”
顾成峰抿紧嘴唇。
我重新拿起笔,在交接确认书上写下四个字。
“资料不实。”
孙桂芳脸色变了:“你干什么?”
“这句话我会和录音一起提交。”
我把确认书推回去,手机对准桌上的账册逐页拍摄。
顾成峰伸手来挡镜头。
“你不能拍这些,档案室有保密规定。”
“那你刚才让我签什么?”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
周砚已经打开手机录像,把顾成峰的手和桌上台账都拍了进去。
门外传来高跟鞋声。
财务室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周正业,是许棠。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集团监事。
许棠看了我一眼,直接走到账册前。
“顾成峰,你提交的离职交接清单里,有几笔付款凭证的银行回单号重复。”
顾成峰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同一笔款,在衡川资本和另一家空壳公司的账上各出现一次。”
孙桂芳嘴唇发白:“遥遥不会做这种事。”
许棠没理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
“林晚提交了异议材料,要求冻结临江旧厂区处置专户,并暂停衡川资本名下所有待确认款项。”
她把一份打印件放到我面前。
封面上只有两行字。
异议核查结果:疑似重复付款。
拟冻结金额:十八亿元。
我刚要说话,屏幕上的冻结金额突然变了。
“十八亿元”下面,多出一行红色提示。
“其中涉及周氏集团董事周正业关联账户,四千二百万元。”
顾成峰一把抓起桌上的台账,纸页落地,一张夹在里面的转账回单滑了出来。
付款人那一栏,写着周正业的名字。
第6章
“你哥那份遗产到底分了多少?”
周扬堵在集团楼下时,连电梯门都没让我按。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手机,眼下两圈青黑。昨晚家庭群里吵到凌晨,他发过六条消息问分配表的事,孙桂芳一条都没回。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应该问爸。”
“他能告诉我?”周扬声音一下高了,“他连律师都不让我见。林晚,你别装。你专门查我哥的遗嘱,现在把我叫出来,不就是想知道我拿了多少吗?”
楼门口有人刷卡进出,门禁连续响了两声。
我没动。
“钱还没分,你现在急什么?”
周扬脸色更难看。
“正因为没分我才急。妈说旧厂区评估款快下来了,爸准备先转一笔到家族账户,之后怎么分全看他的意思。”
“谁让你来问我?”
“没人让我来。”
“那你堵我干什么?”
他抿着嘴不说话。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完,脸色更难看。
我心里有了数。
“你先问价钱,不问遗嘱。”我看着他,“你怀疑周遥拿到的那份清单有问题?”
周扬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的。”
“妈说的是共同账户统一保管,临时先转三千八百万。没说清单。”
“但你刚才问我,他到底分了多少。”
他喉结动了动,往旁边瞥了一眼。
“这里人多。”
“怕谁听见?”
“我没钱请律师。”他压低声音,“你们要查遗嘱、找证人、复印材料,一开口就是几千。我今天来是想问清楚,要是钱真少一点,我能不能先拿一部分,别把机会全等了。”
我差点气笑。
合着他不是来替母亲问话,是来摸自己能分多少。
“先说你从哪拿到的清单。”
“先说律师费多少。”
“你手里那份让我看一眼,我找许棠帮你申请法律援助。”
周扬警惕起来:“她肯吗?”
“只要你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她凭什么信我?”
“你是周家的人,顾成峰进档案室有交接单,付款回单能重复出现,说明有人动过材料。你手里那份清单如果对不上,正好能证明他们提前商量过另一套分法。”
周扬盯着我,拇指反复摩挲手机壳边缘。
“我妈给我的。”
“孙桂芳当面给的?”
“昨晚十一点,她在家庭群里发的,说怕我哥吃亏,让我核对数字。”
“原件呢?”
“照片。”
我伸出手:“发过来。”
周扬没动。
“林晚,我先问一句,你别骗我。”
“你问。”
“如果清单是真的,我是不是也能申请核查?”
“能。”
“核查完,钱怎么分?”
“按合法有效的遗嘱来。”
他冷笑了一声:“你听听,这话跟爸说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点火一下就上来了。
“周扬,我今天能约你出来,是因为冻结通知里有一笔四千二百万的关联款。你真只想算自己那一份,就去问孙桂芳。她给不给你讲实话,我管不着。”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卡里有多少钱,我一分不稀罕。我要的是谁把清单发出去,谁动过评估款。”
周扬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楼门又开了一次,冷风灌进来,他夹克袖口被风掀起。我看见他袖口下面压着半截折过的纸。
“纸上是什么?”
他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废纸。”
“给我看看。”
“你不会交给许棠吧?”
“会。”
周扬脸一沉:“那不行。”
“为什么不交?”
“妈说了,家里的事别往外捅。”
我心里一凉。
来之前,我还真以为周扬只是贪。现在才知道,他不只想分钱,还被孙桂芳喂了一口“别信外人”的话。
“孙桂芳给你清单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他没回答。
“说了让你别查,还是说了谁在牵头?”
周扬眼神躲了一下。
“我说了有用吗?”
“有。你说完,我才好判断你是在替他们传话,还是已经被他们推出来顶账。”
这句话有用。
周扬攥着纸的手松了一点。
他跟着我去了街对面的咖啡店,挑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我没点单,只把手机放在桌面,录音键亮着。
周扬看见那点红光,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你还录?”
“你不愿意,可以走。”
他骂了一句,还是没动。
“律师费真能申请?”
“能,但材料得有用。”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有七张图片。
第一张是清单标题,文件名写着“评估款暂分配方案”。下面有三栏,接收人分别是周正业、孙桂芳和周遥,金额加起来与冻结专户里的一小部分完全一致。
“就这些?”我问。
“你自己看。”
我放大图片。
周正业四千二百万,孙桂芳一千六百万,周遥八百万。
我的手指停在周砚的名字上。
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空白。”周扬指了指图片右下角,“我妈发来时,这里有一行字,被她撤回前截到了。”
“写的什么?”
“周砚及其配偶所得暂不计入本轮分配。”
我盯着屏幕,耳朵里嗡了一下。
周砚没有份额。
可那笔四千二百万的关联付款,偏偏指向周正业。
“你确定?”
“我截图时看得清清楚楚。”
“原图呢?”
“还在她手机里。我妈撤回以后,我保存了截图。”
我抬眼:“转发给我。”
周扬握紧手机:“我发了,你们是不是马上就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
“你本来就该知道。”
“可我不想被家里骂死。”
“那你想不被骂?”
周扬没回答。
我按了暂停录音。
“我不逼你现在发。但你既然找我,就该明白,你继续拿孙桂芳给的单子,最后连你那份也拿不到。”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她给你的单子上根本没有你的名字。”
周扬猛地抬头。
“什么?”
“你拿了两天消息,问我你哥分了多少,却没发现清单里根本没你。”
他重新拿起手机,一张张往上翻。
翻到最后,他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你早就看见了?”
“我刚看见。”
“那你刚才还——”
“听你把话说完比较省事。”我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温水,喝了一口,“你妈不是让你核对数字吗?她连你的名字都删了。”
周扬盯着那张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妈昨晚还说,哥那份最大,爸最多拿三成,剩下的迟早要给我们。”
我没说话。
咖啡机在吧台响个不停,杯口冒着热气。
周扬突然把手机推回给我。
“发你。”
我刚要接收,他按住屏幕没松手。
“但我有个条件。”
“说。”
“核查我的账户。”
我心里一沉:“什么账户?”
周扬抬眼盯着我。
“妈给的那张卡。”
“卡在谁手里?”
“遥遥。”
我正要继续问,他的手机忽然亮了。
家庭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孙桂芳发了一句:“周扬,你在哪?把林晚和许棠私下接触的事说清楚。”
紧接着,她撤回了消息。
三秒后,周扬的手机自动弹出一张银行余额截图。
三千二百万。
收款账户名称不是周扬。
是周遥。
我盯着那串数字,后背慢慢出了一层冷汗。
“他什么时候把钱转给周遥的?”我问。
周扬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刚弹出的银行通知,脸色白得厉害。
“妈刚才撤回的那句话,不是在问我在哪。”
他声音发抖。
“她是在通知我,周遥已经把钱转走了。”
第7章
“那三千二百万不是给她的。”
周遥把包往桌上一放,包底磕在桌面,声音闷闷的。
她今天化了个妆,眉毛画得很齐,包是新的,牛皮的,铜扣磨得发亮——借的还是别人的,我认得那个包的边角起毛。
她坐下就摸手机,屏幕亮着,孙桂芳的头像挂在最上面。
“妈,我到了。”
“跟你嫂子好好说话。”孙桂芳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背景有电视声,“别上来就扯钱。”
“我知道。”
周遥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就这么看着她。
“妈让你带什么话?”
“让哥把评估款的事跟爸说清楚。”她手指抠着包带,“妈说,那笔钱走得急,账户上有痕迹,爸那边不好交代。”
“交代什么?”
“反正不是我动的。”她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我今天就是替妈跑一趟。”
我心里想,替她跑一趟,还是替她自己跑一趟。
“你转了三千二百万。”我说。
周遥的手停了半秒,又继续抠包带。
“妈给你的卡,密码在你那儿,钱是你转的。周扬昨晚刚看见短信。”
“那是他看错了。”她笑了一下,很短,“哥一家人防我跟防贼似的。”
“遥遥。”周砚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钱到底去哪了。”
周遥没回头。
“我说了,是妈让我转的。”
“转给谁。”
“公司。”
“什么公司?”
“你别问了。”
周砚要进来,我抬手拦了一下。他站住,眉头皱着,还是退到门边那侧——他从小就这样,他爸站在客厅中间的时候,他就不往前站。
我盯着周遥:“妈让你转,你就转?三千二百万。”
“嫂子。”她终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自己,“妈在,你跟妈说。”
孙桂芳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袋很重,头发扎着。
“晚晚啊。”她一开口就是软的,“遥遥不懂事,你多担待。”
“妈,钱转给哪家了。”
“你看,遥遥还没说呢,她脸皮薄。”
“妈。”
“我这心脏不好,你别逼我。”她捂了一下胸口,“你爸最近血压高,家里这些事本来该我们娘俩管,你和砚儿非要插手……”
我手心一软。
就那么一下。
我从小最吃这套——孙桂芳一捂胸口,我爸住院那年我在急诊走廊蹲了一夜,我就没再能硬起来过。
我看了眼周砚。他也看见他妈捂胸口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就这半步,周遥把手机往怀里挪了挪。
“妈。”她说,“你说句话啊,钱不是我拿的。”
“你转的。”孙桂芳说。
“我转的,可你让我转的!爸知道不知道?”
孙桂芳在那头笑了。
“遥遥,你爸连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知道。”
周遥的脸一下就红了,红到脖子。
“妈!”
“你要真不知情,”孙桂芳说,“那就等着看。爸说了,周家的钱都在一个池子里,谁伸手谁就要负责。遥遥,你在恒昌做的那个……什么职位,爸说了,这次评估的事你担着,往后你出国、落户、那个什么进修名额,都得看爸的意思。”
周遥不说话了。
我把话头接过来:“妈,评估款是周家内部的账,遥遥经手也不该绕开哥。你把卡收回来,账户的事我去跟爸谈。”
“谈什么谈。”孙桂芳的语气变了,“晚晚,你嫁进来几年了?你连砚儿一半都不姓周。”
周砚在门边动了一下。
“你要真想谈,”孙桂芳说,“先把那份清单念一遍。”
清单。
我手按住了包。
那份清单是我从旧档案室复印件上一张张整理出来的,周氏地产三代人的土地、股权、评估款流向,上个月开始核。
“你怎么知道清单?”
“你以为你弄得很干净?”孙桂芳笑了,“遥遥,把你手机里那张图发给晚晚。”
周遥犹豫了两秒,还是发了。
我收到的是清单最后一页。
三十多行,一行一个编号、一笔金额、一家收款公司。
我往下滑,滑到最后一行。
临江旧厂区。
编号后面跟着一串字母数字:LJ-07-03。
收款方那栏写着——恒昌旧改(临江)有限公司。
我手指停在那行上。
临江旧厂区,就是周氏地产发家的那块地,八十年代周正业拿一纸批文从街道手里接过来的,六百亩,账面上早该注销了。
现在那地方值十八亿。
“遥遥。”我抬头,“你转的三千二百万,收款方是不是这家恒昌?”
周遥的手抖了一下。
“她妈知道。”周砚在我身后说,“爸也知道。”
“妈!”周遥突然抬高声音,对着屏幕,“你说啊!你说爸知不知道!”
孙桂芳的脸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
“遥遥,别喊。你看,你嫂子已经看到那个编号了。”
她说完,屏幕一黑。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在响。
周遥慢慢把手机放下,手指还搭在屏幕上。
“嫂子。”她说,“我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妈只说是先把钱垫进去,等拆迁款下来就走。你要问,就问我妈去。”
她拎起包,站到一半又坐下。
“哥。”她看向周砚,“你替我跟妈说,我什么都没干。”
“你干了。”周砚说。
“你懂什么。”周遥站起来,“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妈拿你当命根子,我呢?我在恒昌干了五年,年年评优,妈一句话就把我挪到项目上,钱从哪个口进我不知道?出了事就我担。”
她走到门口,回头。
“临江那个厂区,六百亩地,四十万平的房子,评估款八千万一平。谁接这个项目,谁一辈子吃喝不愁。你们……自己看吧。”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那一页,最后一行的编号。
LJ-07-03。
我把整个清单往下翻,翻到中间,有个收款方也带“临江”两个字——恒昌置业,股东一栏被涂掉了。
“哥。”周砚走过来,声音很轻,“恒昌是谁的?”
我把手机递给他。
“你先看看爸的股权备案。”
他看了两行,脸就白了。
“不止遥遥转过钱。”他说,“恒昌的法人……是我二叔。”
我心里“当”地一声。
周正业的亲弟弟,十六年前“病故”的周正明。
十八亿,八千万一平,六百亩,临江旧厂区。
清单最后一页,那串编号底下,孙桂芳的撤回消息又跳出来一条新的。
不是撤回,是新发的。
“晚晚,二十亿的项目,爸给你留的位子在哪儿,你今天看得见吗。”
第8章
“爸要用父亲的身份接管砚砚的股份,你居然还在替他求情?”
电话那头,周正业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纸张震得沙沙响。
林晚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时候的事?”
“你妈发在家庭群里的。砚砚那份临江项目股权,抵押人一栏现在多了你爸的名字。下午公证处就要确认,你告诉我,你让不让改?”
“不让。”
周正业冷笑了一声。
“林晚,别忘了你嫁进周家这几年吃的都是谁家的饭。砚砚要是不姓周,他能拿到这百分之八?”
林晚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股权备案表,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周正业说得不算错。
周家最早只有两间修车铺,后来赶上旧厂区拆迁,周正业拿第一笔款子买了地,又拿地款入股。恒昌置业成立时,周砚刚满十岁,周正业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说,儿子有份。以后公司做大了,股权怎么分,那是周家的事。
可周砚手里那百分之八,不是周正业随手赏下来的。
临江旧厂区最早一批测绘、规划、道路和拆迁协调,都是周砚跟着跑的。凌晨两点的奠基手续,暴雪天冻裂的水泥墩,都是他带着人守下来的。股权是后来补的,备案文件却一页不缺。
林晚揉了揉眉心。
“我和砚砚马上过去。”
“你最好想清楚。砚砚的股份一旦进入接管程序,你作为配偶,也别想摘干净。”
电话挂断。
周砚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臂弯里,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爸把临江项目的抵押原件拿走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妈刚才叫我回去签字,说只是例行确认。我问了一句担保方,她开始骂我白眼狼。”
林晚拿起车钥匙,脚步却顿了一下。
她从小最怕家里闹到没人说话。
周正业一发火,孙桂芳就抹眼泪,周砚便闷着头认错。以前她也会劝,劝两句,替老人找个体面的台阶。
现在不行了。
她把车钥匙塞进周砚手里。
“你开车,我打电话。”
“你真要跟爸硬碰硬?”
“股份是你的,也是我的。”林晚拉开车门,“他想拿父亲两个字把东西抢走,先问过法律。”
车里还留着昨晚的消毒水味。林晚拨通市公证处电话,把材料编号报过去。
工作人员核对一遍,语气客气得很。
“林女士,您申请的两项鉴定目前无法受理。”
“为什么?”
“签署时间鉴定可以登记,但笔迹样本的来源不合规。遗嘱页、股东决议、签字页上,有几份材料不是从法定保管机构调取的,我们不能直接作为检材。”
林晚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周砚偏过头看她。
“都是从爸的办公室拿的。”
“能证明来源吗?”
“需要保管记录、交接清单,最好有原件封存记录。”
“没有。”
“那就很难。”工作人员停顿一下,“另外,恒昌置业名下的临江项目股权目前存在争议。建议您先补齐材料来源证明。”
林晚冷笑出声。
八千万一平,六十万平方米。
补材料,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临江旧厂区的债务违约通知已经发到恒昌,拖不了这么久。
她问:“如果只申请签署时间,不申请笔迹呢?”
“可以先登记。但不是最终鉴定意见,不能直接作为确权依据。”
“登记也行。”
“还要缴纳费用,并提供争议文件的完整版本。”
林晚报了材料清单,对方却说还缺一页。
“缺哪一页?”
“周氏老宅登记簿。登记簿记载了旧印章编号、保管人和移交情况。”
周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老宅的登记簿,爸手里有。”
“你见过?”
“见过。”周砚说,“去年爸让我抄过一遍,后来登记簿换了个位置。再去老宅,锁已经换了。”
林晚看向他。
“你记不记得编号?”
“只记得前面几页。”
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拍糊了的纸。
“我当时觉得那份登记簿有用,拍了照。照片不完整。”
林晚放大画面,只看清一行歪斜的字迹。
“区号,后面像是零七。”
“LJ-07。”
周砚声音沉下去。
“临江。”
林晚心里一动。
清单上那串编号是LJ-07-03。老宅登记簿如果按区域和册页排序,前面的07很可能就是临江旧厂区。可周砚拍到的照片里,03后面没有页码,后面被他的手挡掉了。
“先按临江查。”她说。
工作人员在电话那边登记。
“林女士,登记成功。请您在两个工作日内补交登记簿完整影像。”
“收到。”
林晚挂断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棠发来一张照片。
没有文字。
照片里是一只旧印章,木质手柄,边角磨得发白。印章底部压着编号。
LJ-07-03。
林晚立刻回了电话。
“照片哪来的?”
“匿名寄来的。刚才到我家,牛皮纸袋,里面只有这张照片。”
“谁寄的?”
“不知道。寄件人没留地址,电话是空号。”
“原图先别动,把纸袋也留着。我马上过去。”
“晚晚姐,这是什么?”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脑中过了一遍老宅登记簿的事。
“那不是普通印章。”
许棠问:“什么意思?”
“周家老宅的登记簿上记过一批旧印章,用来确认早期拆迁协议和股东决议。印章领用、归还都要盖章,缺页的登记簿不能直接否定文件效力。”
“就是说你爸那些签字……可能用假章?”
“我没说可能。”林晚盯着照片右下角,“先别下结论。”
她保存原图,又把照片里的编号圈出来。
缺口处有一道细小的压痕,只露出两个字的边角。
第一个字是“周”。
第二个字看不全。
周砚凑过来。
“周正明。”
林晚没有接话。
周正明,周正业的亲弟弟,十六年前病故。恒昌置业最初的法人,也是恒昌名字里“昌”字的来处。
如果这枚印章一直登记在周正明名下,那问题就不只是周正业在伪造文件。
他可能是在用一个死人的身份补齐二十多年前的旧手续。
林晚拨通周正业的电话。
“爸,股东决议上的周氏旧章,是你从哪儿拿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晚,你在跟谁说话?”
“回答我。”
“你先回来。”
“周正业。”
林晚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对面呼吸重了些。
“临江项目的旧章一直放在老宅。你问这个干什么?”
“登记簿里没有这枚章。”
“那就是登记簿丢了。”
林晚把照片发给周砚,让他去找当年经手老宅搬迁的档案员。
电话还没挂断,周正业又开口。
“下午三点,公证处见。你带砚砚来,当面把股权转出来。”
“转给谁?”
“他妹妹周遥。”
林晚笑了一下。
“你们连受让人都找好了。”
“你也可以带律师。”周正业说,“但档案都在周家手里。你们拿什么跟我争?”
林晚没再问。
她挂断电话,转头对周砚说:“现在去老宅。”
“老宅换了锁。”
“那就去找换锁的人。”
周砚发动车子。
林晚又看了一眼许棠发来的照片,拇指按住那个被遮住的第二个字。
二十分钟后,周砚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不对。”
“怎么了?”
“周遥两年前换过一次门锁。”他盯着手机里刚找到的旧照片,“那把锁的编号是LJ-07-03。”
林晚抬起头。
门外阳光正盛,车内却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声。
她低头看向照片底部那枚缺损的旧章。
编号后面,还有一行极浅的铅笔字。
只有三个字还能看清。
“已销。”
第9章
顾成峰把内部权限收回我的账号时,我只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七。
距离衡川资本进入周氏地产的临时股东会,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我的邮箱里躺着一封刚发来的通知,措辞客气得让人犯恶心。
“因工作调整,林晚女士暂停参与临江项目股权核验及历史档案复核。”
落款是周氏法务部。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顾成峰,你动作倒快。前脚还跟我说需要时间查清印章,后脚就把我的名字从项目组里划掉了。
许棠站在我对面,压低声音。
“林姐,法务那边把你的账号封了。”
“封了?”
“连旧档案的镜像备份也关了。我刚试着下载临江项目最初一批股权登记表,系统提示无权限。”
我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那就让他们封。”
“林姐,股东会上要是没有原始档案,周总拿什么证明那枚章是假的?”
“拿公开作证。”
许棠没接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周砚可以站在股东会上说印章是伪造的,说遗嘱是假的,可只要衡川资本拿着盖了旧章的决议进门,他的话就只剩一个儿子对父亲不满,不足以推翻已经生效的文件。
“周砚呢?”
“在去公证处的车上。”
“让他直接去股东会现场。”
“衡川的人已经到集团了。”
“那就让他们等着。”
我拿起手机,给周砚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先说话。
“你在哪里?”
“离集团还有二十分钟。”
“改路线,直接从公证处门口进股东会。”
“那里的安保名单有我。”
“你还有股东身份?”
“有我爸给的表决权委托。”
我笑了一声。
“周正业让你替他出席?”
“他想让我在股东会上承认衡川的入股决议,然后替他稳住几个老股东。”
“你答应了?”
电话那头停了停。
“他说只要我配合,就把遗嘱原件拿出来给我看。”
我的手指碰到戒指,戒面卡了一下。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考虑一下。”
“周砚。”
“我没有答应。”
“你也没有拒绝。”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辩解。
车里的导航声从听筒里断断续续传过来。周砚又开口,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想知道那份遗嘱到底写了什么。”
“你想知道,就得先把命押上去替他们演戏?”
“我不想再被你瞒到最后。”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这句话听着像委屈,其实是在算账。他怕我拿他当垫脚石,我怕他关键时刻又退回去。夫妻做到这份上,确实挺可笑。
“公开作证,你敢不敢?”
“敢。”
“敢到什么程度?”
“说我知道印章来源异常,说我见过周正业用旧章处理文件,说衡川的入股决议可能建立在伪造文件上。”
“只是可能?”
周砚没说话。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摸出陈素芬昨天发来的地址。
“下午两点半,你到周家老宅门口等我。”
“陈素芬把东西给你了?”
“她还没给。”
“那我们为什么去老宅?”
“拿一把被注销的锁,和一个可能还没搬走的证人。”
挂断电话,我给陈素芬发消息。
“东西给我,否则明天的股东会上,我会把我查到的东西全部交出去。”
她很快回复。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有再回。
我让许棠去调出周氏集团过去十年的印章登记档案,又把股东会通知转发给几个老股东。邮件里没写结论,只附上旧章照片、注销记录和顾成峰封我权限的时间。
半小时后,第一位股东回了电话。
“林律师,这份材料是谁给你的?”
“合法取得。”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这枚章是不是已经注销?”
“是。”
“那明天的决议,我要求重新验章。”
第二个人没回消息,直接把会议时间延后了半小时。
我盯着屏幕,没有松手。
周正业最怕的不是我揭穿遗嘱。他怕的是那些跟他共事多年的老股东开始怀疑,他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说实话。
下午两点十分,周砚把车停在老宅门外。
他下车时脸色不太好。
“我刚才收到消息,衡川资本追加了三千万收购款,董事会已经同意他们优先进入临江项目。”
“谁同意的?”
“周正业。还有顾成峰。”
顾成峰。
我捏紧了手机。
“从什么时候开始倒过去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他还在给我看印章照片。”
“他可能只是两边下注。”
我推开车门。
“你还替他说话?”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顾成峰当成一条线上的人。”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老宅。
换锁的师傅还没走,蹲在门口抽烟。
“你们找谁?”他抬头问。
“周砚。”
师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周总,去年换锁的时候说过,除了他本人,谁来都不能开。”
“我今天不带你开。”我说,“把锁拆了。”
师傅摇头。
“这不行,合同上有规定。”
周砚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塞进师傅手里。
“拆锁,钱归你。责任我担。”
师傅捏着钱,还是摇头。
“周总,不是钱的事。锁芯有定位标,拆了之后会自动报警。”
“报警也找你?”
师傅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
“你们要真有事,私下解决吧。我还要做生意。”
我伸手拦住他。
“等一下。”
我低头看那把锁。
锁身右下角有一行浅色刻字,编号是LJ-07-03,和周砚查到的一样。
“陈素芬是不是来过?”我问。
师傅没说话。
周砚从旁边拿出一张照片,正是两年前换锁时的现场照。照片里,锁芯旁边压着半张登记表。
“陈素芬来过。”周砚说。
师傅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一下。
“她拿走锁芯,说要换总锁。”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换下来的旧锁芯呢?”
师傅朝巷子口抬了抬下巴。
“垃圾袋里。那女人说里面有坏零件,直接扔了。”
我转身就走。
周砚跟上我。
巷口停着一辆保洁车,地上两个黑色垃圾袋,一个已经破了口。旧锁芯滚在湿纸箱旁,铜面上沾了泥。
我蹲下来,用钥匙拨开泥。
锁芯内侧果然有编号。
编号下面,是一道被刮掉的刻痕。
陈素芬在刮什么?
周砚突然说:“让我来。”
他从车后备箱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蹲下把锁芯装进去。
“她的手抖得厉害。”他说。
“刚才电话里听出来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旧章已经销了,真的那份遗嘱从来没进过周家的档案室。”
我抬起头。
“原件在哪儿?”
“她没说。”
“你是不是替她瞒了?”
周砚把证物袋封好,站起来。
“她还说,衡川那笔钱进周氏之前,我已经签过一份内部意向书。”
我心口一沉。
“什么意向书?”
“允许衡川对临江项目进行尽职调查。”
“你签了?”
“签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以为只是正常融资。”
“正常融资需要股东配偶同意吗?”
周砚脸色发白。
“需要。因为衡川拿来的尽调报告里,有我爸早年违规拿地的证据。”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道:“我签完才知道,他们已经拿到了我妈的体检报告、医院账单,还有我妹妹跟周遥账户往来的流水。”
“所以你拿这些东西换了衡川的入场券。”
“不是换。”他声音发涩,“我只是想让衡川去查我爸。”
我气得胸口发紧。
“周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拿公司、拿你爸、拿你自己,全押在一张你根本没看懂的尽调报告上。”
“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得还挺彻底。”
“我会公开作证。”
“作证什么?承认自己也参与了这场局?”
他看着我,没躲。
“承认衡川入股前,我签过意向书。承认我曾经想借他们的手查我爸。”
这一次,我真不知道该骂什么了。
我们沉默地上了车。手机同时响了。
陈素芬打来的。
我按下免提。
“东西已经拿到了。”她说。
“说位置。”
“你们不是想知道遗嘱原件吗?”
“说位置。”
“周家老宅的地下室。”
周砚猛地抬头。
“那里二十年前就封了。”
“你妈知道入口。”
我盯着手机。
“你刚才说锁芯扔了,是你叫人扔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你以为那把锁是给谁换的?”
“你在哪?”
“地下室的门后面。”
电话断了。
我立刻回拨,提示关机。
周砚调转车头,车轮擦过路边积水,溅到裤脚。
“老宅地下室没有电源。”他说,“我小时候只进去过一次,里面全是旧文件。”
“能进去吗?”
“后面有个通风口。”
“地址发给许棠,让她带公证员过去。”
“等等。”我看着他,“你说公开作证,是要连你自己那份意向书一起交出去?”
周砚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是。”
“交出去以后,你可能会被追责。”
“我知道。”
“你也可能失去周氏所有职务。”
“我知道。”
“还可能被你爸断绝关系。”
“我知道。”
我没有再劝。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把后果说得这么清楚。周砚把车开进巷子,停了不到两分钟,又把车开出去。
“去公证处。”他说。
“去地下室。”
“先拿原件。”
“股东会改到晚上八点,验章的人已经在公证处等着。你爸不会给我们时间。”
周砚没说话,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家庭群。
周正业发了一条语音。
“砚砚,林晚,别再查了。临江项目可以继续谈,周遥那份评估款我已经批了。地下室里的东西,你们拿到了也只会让周家更难堪。”
我点开第二条。
周扬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哥,妈说你签过的东西在楼上抽屉里。妈让我们先把那份意向书拿回来。”
我抬头看周砚。
他的手机屏幕停在群聊页面,脸色白得厉害。
“楼上抽屉是什么?”
“周正业书房的保险柜。”
“你妈把位置告诉他了?”
“应该是。”
“你签过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周砚没有回答。
第三条群消息弹了出来,是周遥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盖着周氏旧章的协议。
标题只有半行。
《衡川资本入股补充协议》。
下面标着一行日期。
就是明天。
而周正业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砚砚,最后一次提醒。明天股东会前,签了这份东西还来得及。否则,地下室那份遗嘱会先公之于众。”
我看着那张照片,指尖一点点变凉。
遗嘱是真的。
他们早就拿到了。
而周砚那份所谓“不在楼上”的意向书,根本就是下一张等着他签的套索。
第10章
股东会开场前十分钟,周正业让人锁了地下室的门。
“林律师,砚砚,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周正业站在会议室外,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的签字笔转得很快。
我亮了亮手机上刚收到的照片。
“周董,地下室的防火门为什么断了电?”
他没看照片。
“设备检修。”
“那请检修的人过来,当着股东的面打开。”
周正业笑了一声。
“别胡闹。十八亿不是小数,你们拿着一份没完成公证的文件,就想动周氏的资产?”
周砚向前一步,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们没打算现在动。”
“那你们来做什么?”
“请你停止把不属于你的东西送出去。”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衡川资本的顾成峰坐在右侧,桌前摆着验章灯和两份补充协议。他抬手摸了摸袖口,笑着说:“周董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到股东会上?协议签完,大家都有好处。”
我看向他。
“你收周氏百分之十九的股权,钱已经付了?”
“商业安排,不能叫收。”
“那为什么付款账户在境外?”
顾成峰的笑僵了一下。
周正业敲了敲桌面。
“林晚,你一个外人,没资格问衡川的事。”
“周氏股份有我的继承份额,周家没有规定我不能问。”
他盯着我,手里的笔停了。
孙桂芳从休息室出来,眼圈已经哭红。
“砚砚,你真要把你爸逼到这份上?这些年是谁把你养大的?临江项目亏了以后,是谁替你堵上的?”
周砚转头看她。
“妈,钱从我工资卡转走的时候,你说家里周转。你让林晚拿婚前积蓄补上,也说不要告诉她。”
“那不一样!夫妻之间互相帮衬,怎么能叫拿?”
“十八亿也叫互相帮衬?”
孙桂芳嘴唇动了动,捂住了胸口。
“白眼狼。周家白养你二十多年,你妹妹弟弟哪次出事不是你出面?临江项目要不是你爸扛着,早破产了!”
周砚把密封文件袋推过去。
“那你告诉我,遗嘱是谁让你拿走的?”
孙桂芳没有伸手。
周正业沉声道:“砚砚,别听她胡说。”
“我妈只拿了一样东西,说是我父亲亲笔交给她的。”
“胡说。”周正业拔高声音,“你父亲病重时神志不清,任何文件都不能作为依据。”
“那就验文件。”
顾成峰把一份协议推到周砚面前。
“先把这份签了。签完以后,我可以证明你手里的文件是无效的。”
协议末页的金额被荧光笔涂过,下面压着周氏旧章。
我伸手按住文件。
“别签。”
顾成峰看着我。
“林律师,这和你没有关系。”
“我和衡川谈过临江项目的债务重组。你们承诺不碰周氏的表决权,这份补充协议却把表决权转给了你。”
“风险隔离而已。”
“你们昨晚临时加进来的。收款方也是你刚成立的离岸公司。”
顾成峰收起笑。
“你查得挺深。”
“职业习惯。可惜你们做假账的时候,忘了银行流水会留下时间。”
周正业示意保安过来。
“清场。”
两名保安刚靠近,验章人员先打开公文箱。
“周董,文件送到后,我们一直按要求保管。请您先确认,是让我们现场拆封,还是您签一份延期说明?”
周正业没接笔。
“封条是谁让你加的?”
“公证处。”
孙桂芳急了。
“爸,地下室那份东西不能当众拆!砚砚的名下只有两套房,十八亿是公司资产,不能全给他!”
话一出口,股东席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按亮录音界面。
孙桂芳看见那一点红光,扑过来抢我的手机,被周砚挡开。
“你录我做什么!”
“从进门开始。”
“我刚才说的是气话!”
“气话也能算陈述。”
周正业一把扯下孙桂芳的包,扔给秘书。
“把她的手机、门禁卡都收走。今天她神志不清,说的话不作数。”
顾成峰冷笑。
“周董,这可由不得你。”
他带来的律师也站起来,要求秘书当场交出地下室保险柜的开启密码。
局面一下乱了。
周正业没想到顾成峰会在这时候翻脸,额角渗出汗。
“你们别忘了,衡川的钱进了临江项目,董事会还有一半人站在周家这边。”
“那是上周。”顾成峰把手机递给律师,“今天上午,九名董事已经把临时表决授权交给我。”
“你收买了他们?”
“周董说得对,都是为了利益。”
我看着他。
“你想独占十八亿。”
顾成峰整理了一下袖口。
“周正业年纪大了,孙桂芳管不了公司,周遥和周扬只会拿钱。至于周砚,他连老婆都管不住,还能管周氏?”
周砚的手压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协议我不签。”
“那你父亲的遗嘱也别想顺利通过公证。”
周正业盯着他。
“砚砚,你非要把林家拉进来?”
“把林家拉进来的是你们。”
我接过验章人员递来的文件袋。
封条完整,编号和地下室的登记照片对得上。
顾成峰却在这时接到电话。他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查封了?”
电话那边说了很久,他挂断电话,直接走向门口。
我挡住他。
“顾总,补充协议还没解释。”
“我的律师会解释。”
“你涉嫌伪造印章、虚假披露和跨境转移资产,警察已经在楼下了。”
顾成峰盯着我。
“是你报的警?”
“我只提交了印章鉴定和流水。”
“那也是你。”
“你们转钱的时候,可没问过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律师,你以为拿回十八亿就赢了?周氏还有债,有窟窿,周遥手里的临江评估款也追不回来。”
“追不回来,就让她自己承担。”
周遥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文件箱。
“我签的是正常评估咨询费。”
她把文件箱放到桌上,里面全是转账单。
“爸让我签,我以为都是项目款。”
周正业厉声道:“闭嘴!”
周遥看了一眼录音,又看看顾成峰,咬牙把箱子打开。
“还有两千三百万,转到我朋友公司了。说是抵咨询费,真实用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钱为什么转?”周正业把杯子砸在桌上,“你拿了六百万好处!”
周遥脸一下白了。
周扬也从门外进来,手里攥着手机。
“妈让我把评估款拆开转到三家公司,名字不在我这里。”
孙桂芳骂他:“闭嘴!没脑子的东西!”
周扬看了她几秒,把手机提交给律师。
“我知道她会怪我没办成。但转账记录是假的我不想背。”
“你懂什么!周砚拿大头,你们拿点零头还嫌少?”
这句话被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正业忽然抓起文件箱,想往碎纸机方向推。
我先按住了箱子。
“周董,箱子里是周遥提交的材料。你现在销毁,性质就更严重。”
他红着眼睛。
“我养了这个家三十年,轮到你们来教训我?”
“你养的是周氏,不是你的私产。”
“我没有周氏能算什么?”
“所以你拿假遗嘱把资产全转到你控制的公司。”
股东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周正业的手抖得厉害。
“那是我父亲传下来的规矩!周家的钱只能由周家人管。林晚算什么东西,砚砚娶了媳妇,就想把周家掏空给林家?”
我心里还是钝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顺,像他说过很多遍。
我没再让。
周砚走到他面前。
“爸,我小时候你说,家里的门是给我留的。你生病住院,也说公司以后让我管。”
“你哪次管过?临江项目哪次不是我替你收拾?”
“我退过一次。你把孙桂芳娘家亲戚塞进财务部,亏了八千万。”
“那是为了稳定。”
“你把给周遥的一千五百万说成替她保管,把给周扬的八百万说成娶媳妇需要。周遥和周扬都不知道全部数目,对吗?”
周遥猛地抬头。
“什么全部数目?”
周扬脸色也变了。
“你还有钱没告诉我?”
周正业闭上嘴。
孙桂芳扑向他,抬手便打。
“你把我们几个都当傻子!”
“别碰我!”
两个人扭在一起。秘书忙着拉架,律师忙着看手机,整个会议厅乱成一团。
我趁乱把文件袋递给验章人员。
“先验封,再拆。”
“别动里面的东西!”周正业喊。
验章人员拆开封条,取出三份遗嘱和一本印章登记簿。
周砚那份遗嘱写着,十八亿元股权由周氏控股平台代持,表决权暂由周砚行使,十八个月内向合格受让人完成转让。
其余两份,一份将临江项目收益权给周正业控制的公司,另一份把衡川资本引入周氏,条件是周砚放弃继承并承认周正业为唯一实际控制人。
我问周正业。
“遗嘱有三种版本,哪一份是你所谓的家族安排?”
周正业靠住桌边,不再装。
“遗嘱可以重立。我立过多次,最后一份有效。”
“可最后一份的见证程序不合规。”验章人员抬起头,“而且这三份使用了同一枚旧章,登记簿上没有任何登记记录。”
顾成峰的律师接话:“我们的补充协议也使用了同一枚章。周董涉嫌伪造印章。”
周正业抬起头,盯住周砚。
“砚砚,你非要把亲生父亲送进去?”
周砚看了他很久。
“我没想送谁进去。”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父亲面前。
“你自己报警。”
周正业的手压在文件上,没有动。
“你是我儿子。”
“我知道。”
“你以为你靠一纸遗嘱,就能把我这些年做的一切全抹掉?”
“不能。”
周砚的声音很稳。
“可该还的,要还。”
二十分钟后,警察进了会议厅。
周正业没有再挣扎。他交代了印章登记、境外账户和几家公司之间的转账,但坚持遗嘱是为了避免兄弟阋墙。
没人替他解释。
顾成峰涉嫌伪造文件、合同诈骗和洗钱,被带走时还想联系律师。孙桂芳坐在走廊长椅上,哭得喘不上气。
她抓住周砚的袖子。
“砚砚,妈就是糊涂了。你替妈说句话,妈还能去看你爸。”
周砚把她的手拿开。
“你刚才说十八亿给林家。你是真心的。”
“我一时急!”
“录音没剪。”
孙桂芳又看向我。
“林晚,你劝劝他。他从小听话,就这次犟,你说话他听。”
我看了她一眼。
“阿姨,我说话您会听吗?”
她噎住。
“以前您总说晚晚懂事,晚晚别计较。现在真要计较了,您又说我是个外人。”
她还想说什么,警察过来给她做笔录。那份哭诉里,有一半事实是真的,另一半全是编的。她当场承认拿过遗嘱,也承认曾用“周砚不配管钱”的话刺激儿子。
作为关键证人,她失去资格。周正业此前安排她统一口径,替假遗嘱作证的安排也被查清。
周遥承认隐瞒咨询合同和六百万回扣,周扬提交了母亲要求他伪造评估合同的聊天记录。等待他们的,是追缴、赔偿和职业调查。
周氏当晚发布公告,暂停周正业及关联公司的职务,指衡川资本退出。十八亿元股权的控制程序重新启动,临时由外部托管。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
周砚却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推到我面前。
我翻了两页。
财产已经分割,车辆和存款各归各自。周氏相关权益,他明确放弃由我代持。
“你这是做什么?”
“林晚,之前的协议是假的。这次我重新签。”
“我们现在不是还没离吗?”
“股东会结束,我们就离。”
我抬头看他。
“你想把十八亿给我?”
“不是给。是把属于你的部分还给你,也把我名下该由你监管的部分交回去。”
“你爸说周家的门只留给周家人。”
“他错了。”
周砚把笔递给我。
“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拿我们的婚姻说事。公证处明天能办,离婚协议今天签。”
我握着笔,没立刻落下。
“你不后悔?”
“后悔也得离。”
“财产分完,你还是周家的人。”
“我知道。”
“你会后悔。”
周砚点头。
“会。但我不能一边说在乎你,一边让你继续替我挡家里的刀。”
我翻到最后一页,按下签名。
笔尖划纸的声音很响。
一周后,离婚手续办完。
我没有搬出那套婚房。周砚也主动退了租。我们没有撕破脸,分财产时只请律师在场,连一顿散伙饭都没吃。
走那天,他替我拖行李下楼。
我站在门禁前,忽然想起周正业说过的话。
“门是给我留的。”
那扇门留了十几年,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现在还觉得留得对吗?”我问。
周砚把门禁卡折断,丢进垃圾桶。
“不对。”
“以后呢?”
“以后我的门,我自己开。”
我们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十八亿元完成分割与转让。我撤出周氏董事会,拿到属于自己的资产,也签了长期法律顾问合同。钱没全放在账户里,一部分用于偿还林家当年被周家占过的借款,剩下的做了合规投资。
周正业因伪造遗嘱、侵占公司资产及洗钱被判刑,孙桂芳因作伪证和妨碍调查被追责。周遥退还回扣并赔偿损失,吊销评估资质;周扬主动提供证据,配合调查,也把母亲经手的几笔账交了出来。孙桂芳想联系他们,周遥没有接。
顾成峰的公司被查封,他本人承担刑事责任。衡川资本退出周氏,几个参与伪造文件的负责人也分别被追责。
那套婚房后来换了租客。旧城区的房子卖掉后,我搬去了南边,工作室离地铁口两站,楼下有家卖酸菜鱼的店,午高峰要排队。
周砚去了另一个城市,负责周氏临江项目的债务重组。我们偶尔联系,只谈事情。
有一次他问我:“后悔吗?”
我正在改合同,笔停了一下。
“后悔没早点离。”
那边笑了。
“我也是。”
电话挂断,我继续改合同。
旧事已经算清了。
至于我、周砚、周正业、孙桂芳、周遥和周扬,各自该还的债,该付的代价,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十八亿元回到了它该去的位置,我也终于不必再替任何人守着周家的门。
我关上电脑,拿上包,去楼下吃酸菜鱼。
那天店里人很多,我端着托盘找位子,手机震了一下。
是衡川资本案的警方回访,通知我材料审核结束。
我把回执收进包里,没再回那条群发消息。
这场官司,终于结束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