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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3:40

一、孔圣庙的影子

陵水中学的老校门在建设路上,铁栅栏刷成深绿,漆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被太阳晒裂的树皮。门柱上嵌着一块石碑,字被磨得发亮:1925。据说这所学校最早办在陵城的孔圣庙里,创办人姓曾,是曾子的后人,所以这里的人讲起校史,总要从“仁智”两个字讲起。

我是2019年秋天进这所学校的。那年我十六岁,个子不高,皮肤被海南的太阳晒成一种洗不掉的浅褐色,头发扎成一把,永远有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开学那天,我妈骑电动车把我送到门口,车筐里塞着一床薄被和一只红色的塑料桶。她说:“进去吧,别怕。”

我说我不怕。其实我怕。我怕的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教学楼五幢,科学馆两幢,塑胶跑道一圈四百米,游泳池在操场西边,蓝得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玻璃。我站在校门口,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海里的石子,连个响都没有。

分班表贴在公告栏上,人挤得像赶集。我从人缝里挤进去,找到“高一(7)班”,然后看见了我的名字:林知夏。

再往下看,第一名的名字是:周砚。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我心里住三年。我只觉得“周砚”两个字写得好看,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写的——班主任让他抄班级名单,他抄了整整两页,一笔不差。

开学第一周,学校组织新生参观校史馆。讲解的是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师,说话慢,一句一顿。他说这所学校办了一百年,出过很多学生,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有的留在了陵水。他说:“你们以后也会成为校史的一部分。”

我站在人群后面,偷偷看周砚。他站得很直,听得很认真,还拿本子记了两句。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连听校史都这么用力。

二、窗边的位置

高一(7)班在教学楼三幢的三楼,靠东头。教室后面有一排窗,窗外是凤凰木,五月开花,红得像烧起来。

周砚坐在靠窗第二排。他不高,也不矮,穿校服永远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袖口挽到手腕,露出很干净的一截手臂。他不太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跟上,慢半拍,像信号不好。

我坐在他斜后方,第三排靠墙。这个位置的好处是,我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坏处是,我抬头的时候,也容易被别人看见。

开学第二周,班主任排座位,说要“一帮一”。我数学不好,期中摸底考了五十三分,被安排到周砚旁边。搬桌子那天,我抱着一摞书,走得很小心,怕书掉,也怕自己显得太高兴。

他把桌子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一条能过人的缝,说:“你坐里面吧,靠墙安静。”

我说好。

那是我跟他说过的第一句话之后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报告”,我迟到了。

坐到他旁边之后,我才发现他有很多小动作。他做题时会用笔杆敲桌面,敲三下停一下;他翻书不用手指,用笔尖挑;他打哈欠会用手背挡着,挡得很严实,像怕被人看见。这些动作我看了三年,看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有一次上课,他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胳膊上,脸朝着我这边。老师在上面讲函数,我在下面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又怕他醒得太晚被老师发现。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只记得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有一层很淡的影子。

下课铃响,他醒了,揉着眼睛说:“我睡了多久?”

我说:“半节课。”

他说:“你怎么不叫我?”

我说:“我叫了,你没醒。”

其实我没叫。我只是看着他,看了半节课。

三、草稿纸的边角

暗恋这件事,最开始是有形状的。

它是我草稿纸右下角的一个“砚”字。我写数学题写烦了,笔尖就自己往下走,写一个“砚”,再划掉,划得很用力,把纸划破。后来我学聪明了,写在草稿纸最边上,写完就撕掉那一角,塞进笔袋。一个学期下来,笔袋里塞满了纸角,鼓鼓囊囊,像藏了一窝小鸟。

它也是我记住了他的所有习惯:他喝水用左手,写字用右手;他做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得很轻,只在想不出来的时候;他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很小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画到页边就停;他不吃食堂的南瓜,每次都把南瓜拨到餐盘最边上,像在给谁让位。

这些事我一件都没跟人说过。我只跟一个人说过——我的同桌兼好友,陈小满。

小满是个嗓门很大的女孩,家在本号镇,每周回家一趟,回来总带一袋自家晒的鱼干,分给全班。她第一次发现我看周砚,是在一次体育课后。我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水,眼睛跟着跑道上的人跑。她说:“知夏,你看谁呢?”

我说:“看跑道。”

她说:“跑道会拐弯吗?你眼睛跟着拐。”

我没说话。她把鱼干塞进我嘴里,说:“行吧,我不问。但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最怕的不是被拒绝,是被自己憋死。”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我以为憋着是一种保护,把心事捂严实了,就不会被人看见,也不会被人笑话。后来我才明白,捂得太严实的东西,最后连自己都打不开了。

高一那年的冬天,陵水下了半个月的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凤凰木的叶子上,一片一片往下滴。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转得人心里发闷。我坐在周砚旁边,看他做题,看他咬笔帽,看他课本上的山一座一座长出来。我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我甚至偷偷算过:高中三年,一共一千零九十五天。除去寒暑假,还有七百多天。七百多天,每天看他八个小时,就是五千多个小时。五千多个小时,够我把一个人记成什么样子?

现在我知道了。够记一辈子。

四、生生不息

陵水中学的校歌叫《生生不息》。每周一升旗,全校四千多人在操场上唱,声音撞在教学楼之间,嗡嗡地响。我不太会唱,只跟着张嘴。周砚站在我们班队伍最前面,唱得很认真,脖子上的青筋会微微鼓起来。

有一次音乐课,老师教校歌,讲到“仁智教育、山水文化”,说我们学校靠山靠海,山是吊罗山,水是陵水河,做学生要像山一样站得住,像水一样流得动。

周砚那天被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我觉得山和水不是两种性格,是一种。山挡水,水绕山,绕久了山就有了水的形状。”

全班安静了两秒。老师说:“说得好。”

我坐在下面,手心出汗。我想,如果我能把这句话记下来就好了。我真的记下来了,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数学课本的扉页。那张便利贴后来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但还认得出。

高二那年,学校开了《陵水山水文化》的校本课,选课的人不多,我和周砚都选了。教室在科学馆二楼,下午最后一节,太阳斜着从百叶窗里切进来,一条一条落在课桌上。他坐在我前面两排,我看着他后颈上那一小片被晒黑的地方,一节课能看四十分钟。

那门课的期末作业是写一篇关于陵水山水的短文。我写了陵水河,写它怎么从山里出来,怎么绕过县城,怎么最后进了海。我写得很用力,写完自己读了三遍,觉得还行。

交作业那天,周砚从后面叫住我:“林知夏。”

我回头,心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说:“你那篇写河的,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写不出来。”

我把本子给他,手有点抖。他翻了两页,说:“你写得比我想的好。”

我说:“哪里好?”

他想了想,说:“你没写它美,你写它累。”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写了“累”这个字,写河水“一年一年地走,走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能停”。我以为没人会看见这个字。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台灯下,把那篇短文又抄了一遍,抄在一个新本子的第一页。抄完,我在末尾加了一句:“河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它一直在走。”

我没有写给谁看。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他问起,我可以拿出来,说:你看,我改过了。

五、绕远路的伞

海南的台风季从六月开始。那年九月,来了一个不算大的台风,学校提前放假,广播里一遍一遍地念通知。我们收拾东西往宿舍走,风把凤凰木的花吹得满地都是,红的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我走到教学楼门口,才发现没带伞。雨是横着下的,打在台阶上,溅起半人高的水。

周砚从后面过来,撑开一把黑伞,说:“一起走?”

我说:“我宿舍在西边。”

他说:“顺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宿舍在东边。他绕了整整一圈,把我送到西边宿舍楼下,自己的裤脚全湿了,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响一声。

我在楼道口站着,看他转身走进雨里。伞面被风掀起来,他用手压住,背影歪歪扭扭。我想喊他,喊一句“谢谢”,或者别的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喊。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黑伞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吃掉。

那天晚上,宿舍停电。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一遍一遍地想:他为什么要绕那一圈?

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想。想多了,人会变得贪心。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下楼,看见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榕树边,手里拎着两袋早餐,一袋是包子,一袋是豆浆。他看见我,说:“昨天你好像没吃晚饭。”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宿舍灯一直没亮。”

我接过早餐,手指碰到他的手,很凉。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林知夏,你以后出门带把伞。”

我说好。

那把伞我后来买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放在书包侧袋里,带了整整三年。三年里我用过很多次,每次都想起那天的雨,想起他湿透的裤脚,想起他那句“顺路”。

六、四百米

高二的校运会,我被班里凑数报了个四百米。我跑得不快,跑完的时候是倒数第三。冲过终点线,我弯着腰喘气,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我抬头,是周砚。

他说:“你最后一百米跑得挺好。”

我说:“我最后一百米是被吓的,后面有人追。”

他笑了,这次笑得快,眼睛和嘴角一起弯。他说:“那也算本事。”

他蹲下来,跟我一起坐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远处广播在念成绩,念到“高一(7)班”,我们班的人在看台上喊。

他忽然说:“林知夏,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可能去海口,可能留在陵水。”

他说:“我想去北方。”

我说:“北方冷。”

他说:“我想看看会下雪的地方。”

我没说话。我心里想的是:陵水不下雪,一年到头都是绿的,连冬天都是绿的。他要去看雪,那就意味着他要走,走到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件很累的事。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你舍不得拦他。

运动会最后一天,是接力赛。周砚跑最后一棒。他跑的时候,全班都站起来了,喊他的名字。我站在人群里,也跟着喊,喊得嗓子疼。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摔了一下,膝盖蹭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跑道的红。

我跑过去,想扶他,跑到一半停住了。已经有人扶他了,是体育委员,还有两个男生。我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瓶没打开的水,攥了很久,最后自己喝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他摔了,我没敢扶。

写完,我把那一页撕了。

七、花坛边的灯

高三那年,学校把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教学楼五幢的灯全亮着,从操场上看过去,像一排排竖起来的火柴盒。

我和周砚不在一个班了。高三重新分班,他进了理科重点班,我在文科班。两栋楼,中间隔着一个花坛。我每天晚上从教室出来,都会绕到花坛边站一会儿,因为从那里能看见他们班最后一排的窗。

有一次,我在花坛边站得太久,被值班老师抓到,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背单词。老师看了看我手里的书,说:“背单词回家背。”

我回宿舍,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十七岁的人,为了看一眼别人教室的灯,被老师训了一顿。

但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

高三的日子是数着过的。黑板右上角写着倒计时,一天擦一次,数字越来越小。我的成绩起起伏伏,最好的一次考进年级前五十,最差的一次掉到两百名开外。我妈打电话来,说:“别急,慢慢来。”我说好。

周砚的成绩一直很稳。他的名字贴在年级光荣榜上,每个月都在。我每次路过光荣榜,都会停一下,看一眼那个名字,然后走开,像做贼。

有一次月考,我考砸了,一个人坐在楼梯口哭。哭到一半,听见有人上楼。我赶紧擦脸,抬头,是周砚。他手里抱着一摞卷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他没拆穿我。他把卷子放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说:“陵水风大。”

我接过纸巾,说:“谢谢。”

他站了一会儿,说:“林知夏,你别老一个人待着。”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有。”

然后他就走了,抱着卷子,一步一步上楼。我坐在楼梯口,捏着那包纸巾,纸巾的包装被他捏得有点皱。我把它放进书包,一直到高考完都没舍得用。

八、没寄出的信

我写过一封信。

是高三上学期期末,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用一张信纸,写了三页。

我写:周砚,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写:高一那年你借我伞,绕了一圈,我记了两年。我写:你画在课本上的山,我数过,一共四十七座。我写:我不敢问你,因为你要去北方,而我只敢留在原地。

写完,我把它折成三折,塞进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第二天,我拿着那封信,在他们班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看我,有人笑。我把信捏在手里,捏得纸都软了。

最后,我把信塞进了自己的书包。

我告诉自己:等高考完,等成绩出来,等他确定要去哪里,我再说。可是等到高考完,我又告诉自己: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等到通知书下来,我又告诉自己:等他走的那天。

人就是这样,一件事只要往后推一次,就会一直往后推。

那年春节,我回家过年。我妈在厨房炸鱼,油锅响得厉害。她隔着油烟问我:“知夏,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说:“没有。”

她说:“没有就好,好好读书。”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读了一遍。读到“一共四十七座”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四十七座山,我数了两年,数得那么仔细,仔细到有点可怜。

我把信放回去,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九、袖口上的名字

毕业照是在操场上拍的。六月的陵水,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我们穿着校服,站在塑胶跑道上,摄影师喊“看镜头”,喊了三遍。

我站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周砚在第二排中间。我们之间隔着七八个人,隔着一整个高中的时间。

拍完照,大家散开,互相签名。有人在校服上写字,有人在笔记本上留言。我拿着笔,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周砚。他正在给别人签名,低着头,写得很认真。

我走过去,说:“周砚,给我签一个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好。”

他在我校服的袖口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递给我,说:“你也给我签一个。”

我在他的校服上写了“林知夏”三个字。写完,我停了一下,想再写点什么。我想写“我喜欢你”,想写“你要记得我”,想写“陵水不下雪,但我会想你去的地方”。

我什么都没写。我把笔还给他,说:“好了。”

他说:“谢谢。”

那天下午,全班去食堂聚餐。食堂的阿姨多给了我们两盆菜,班主任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说了很多话。他说:“你们这一届,是我带过最闹的一届。”他说:“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在校门口分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不撒手。我站在路边,看见周砚和几个男生在说话,说完,他往东边走。

我往西边走。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回头了。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只有一秒,然后各自转开。

那一秒,我几乎要跑过去。但我没有。我想,如果他也喜欢我,他会走过来的。他没有走过来。

后来我才明白,也许他也在等。我们两个人,站在同一条路的两头,都在等对方先迈一步,等到最后,谁都没动。

十、车站

周砚走的那天,是七月。

陵水的七月不下雨,天蓝得发白,云像被人擦过。他坐的那趟车从县城车站出发,去海口,再从海口飞北方。我没有去送。

我在家里,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凤凰木。那年花开得晚,七月还有几朵挂在枝头,红得很勉强。

手机响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周砚在车站,背着一个大包,笑着比了个手势。下面一排“一路顺风”。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我打开和他的对话框,里面只有几条记录:一次是问他借笔记,一次是他问我校本课的作业交没交,最后一次是毕业那天,他发了一句“以后常联系”。

我打了三个字:“一路顺风。”

发出去,又撤回。

我又打:“到了告诉我。”

发出去,又撤回。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把那封信从书包里拿出来。信纸已经有点黄了,折痕很深。我把它拆开,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我把它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课本下面。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拿出来,也许不会。但至少它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发芽,也不烂掉。

那天傍晚,我下楼买水。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在放歌,放的是很老的一首,唱到“后来”两个字,卡了一下。我站在门口,等那首歌放完,才进去买水。

老板娘问我:“放假了?”

我说:“毕业了。”

她说:“哦,那要去哪里读书?”

我说:“海口。”

她说:“海口好,近。”

我说:“嗯,近。”

我拎着水往回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蓝的,一朵云都没有。我想,他现在应该到海口了吧,或许已经在飞机上了。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会不会也看见这样的天。

十一、骑楼老街

后来我去了海口读大学。海口冬天也绿,但比陵水冷一点,偶尔有几天要穿外套。我第一次看见别人穿羽绒服,是在大学门口,一个北方来的同学,裹得像一床被子。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心想:原来北方真的那么冷。

大二那年,我在朋友圈看见周砚发的照片。照片里是雪,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里,戴着帽子,脸冻得通红,笑得很开心。配文是:“终于看到了。”

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

我没有留言。我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而且我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要求,变成负担,变成“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宁愿它一直是一封信,压在一摞旧课本下面。

大三那年,陈小满来海口找我玩。我们在骑楼老街走了一下午,吃了两碗清补凉。她忽然说:“知夏,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我说:“你问。”

她说:“高中那会儿,你是不是喜欢周砚?”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全班都知道,就你自己以为别人不知道。”

我说:“那他呢?”

她看着我,说:“他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有一次,他问我,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清补凉化了一半,水顺着碗边往下流。

我说:“你怎么回的?”

她说:“我说,她一直都这样。”

我们都没再说话。老街上的游客来来往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砍价。太阳落下去,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小满说:“你要不要问问他?”

我说:“不问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问了又能怎么样。他在北方,我在海口。我们中间隔着一整个中国。”

小满没再劝我。她只是把她的那碗清补凉推过来,说:“那你多吃点。”

十二、没有进去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陵水。

学校门口的铁栅栏换了新的,还是深绿色。门柱上的石碑还在,1925,字被摸得更亮了。我站在门口,看见里面有人在跑操,广播里放着音乐,不是我熟悉的校歌。

我在建设路上走了一圈,买了杯椰子水,坐在路边喝。太阳还是那样,晒得人睁不开眼。凤凰木的叶子落了一地,扫地的阿姨推着车,一下一下地扫。

我想起高一那年,我站在校门口,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海里的石子。现在我知道了,石子落进海里,会沉下去,会被人忘掉,但它确实存在过,确实在那个位置,确实被水推着,走了一段路。

我喝完椰子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我没有进去。

我想,有些地方,进去了反而不好。留在外面,它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五幢教学楼,两幢科学馆,一个蓝色的游泳池,一条四百米的跑道,还有靠窗第二排那个把扣子扣到最上面的男生。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陵水中学的三年里,把他的名字写满了草稿纸的边角,然后一张一张地撕掉。

也不会知道,那封信,我到现在还留着。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有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咸的,湿的。我想,陵水的风一年到头都是这样,吹过操场,吹过凤凰木,吹过那些站在花坛边等人的女孩。

我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很远,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等一句话。等他说“我知道”,或者等他说“我也是”。可这句话,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那就这样吧。

陵水不下雪,但我记得,有人想去看看会下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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