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法田死了三十年,一纸休假令把他送回了人间。他只想看望一下自己牵挂的外孙女。但万万没想到这趟探亲会出岔子!
第一章 休假一日
陈法田在天堂管了三十年的花。
管天堂的花和管人间的花不一样,这里没有春夏秋冬,花一茬一茬地长。人,不,魂只负责浇好剪好。
陈法田还是老习惯,手里总攥一把旧剪刀,走一垄,修一剪,像在自家院子里收拾那片种满茉莉的花坛。
他死那年七十一,走得安静,睡梦里去的。接引他的领路人是个半大孩子,声音脆生生的,问他老人家想去哪儿。
陈法田说:“我不会别的,就会侍弄花草。于是他被分到花草园,一待就是三十年。”
这日清晨,园门口飘来一张薄薄的休假令,像一片被风卷来的花瓣,落在他剪子边上。
陈法田扶了扶那副并不存在的老花镜,把休假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今日准你休假一日,可返人间一遭。”
他抬头望了望园门外那条发白的路。
领路人小周正蹲在台阶上啃一颗云做的果子,见他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蹦起来。
“林大爷,您放假啦!”
“一日是多久?”陈法田问。
小周掰着手指头:“咱们天堂一天,顶人间一年。您在上面待一天,地下就过去了一年。”
“那这个一日,说的是天堂还是人间。”
“当然按照人间的一天,不然照咱们着的时间,在人间日子都过上了。”小周嚼着果子,含糊不清地说。
陈法田没说话,心想:也好,走了三十年了,真让他在人间待一年,他也不知道去哪。
人间那些他认得的脸,老了一茬,也添了新的人。
他熟悉的老街、熟悉的馆子大概率也不在了。
他心里掠过一阵慌,像离家太久的人临到门口,反倒不敢推门。
可他只想起一个人。
嵘嵘。
他最疼的外孙女,徐峥嵘。
走那年,嵘嵘二十二,坐在病床边替他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红着眼说姥爷您别走。
那时候她还好好的。
“小周,”陈法田把休假令叠好,“带我回人间一趟。我想看看我嵘嵘。”
小周赶紧把嘴里的果子咽下去:“规矩,咱们得提前过一遍。”
“一,不暴露身份。”
“二,不干预生死。”
“三,日落前回云门。逾假者记大过,遣返。”
“我知道。”陈法田笑了笑,眼角皱纹里都是温和,“我就站在门口看一眼,看她好不好。看完就回来。”
小周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成,跟我走。通道刚开,就这会儿有空。”
他领着陈法田往园门外那条发白的路走。
陈法田走两步,又回头,去自己那一垄花前,摘了一小枝开得最好的白茉莉,用一块旧手帕包了,揣进衣襟兜里。
人间还有谁记得茉莉是他种的,他也说不准。但他想带点什么去。
路尽头光越来越亮。
小周回头叮嘱:“记住啊陈大爷,看一眼就走,别沾人,别认亲,别跟活人搭话。规矩破了,我这个见习领路人要被降职的。”
“记住了。”陈法田点头。
他迈进光里。身后,天堂一垄一垄的花在风里轻轻点头,像在替他送行。
第二章 人间
通道出来是一片他认不得的高楼。
陈法田站在路边,半天没回过神。
三十前这条街他闭着眼都能走,如今两边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脚下马路宽得望不到头,车流一条接一条,铁壳子里坐着人,跑得比马还快。
人人手里捏一块发亮的小板子,低着头走路,有人对着板子说话,有人笑,有人皱眉。路边立着牌子,画着方块和二维码。买东西不用钱,拿板子一扫就行。
“这是……手机。”小周在旁边小声解释,“人间这几年长得快,您慢慢看。”
陈法田慢慢看。
他看见年轻人把小板子贴在耳边骑车,看见奶奶不拿篮子拿一个小车拉着走,看见天桥上横幅扯着,写着他半懂不懂的词。
他心里一阵一阵的惊叹,又一阵一阵的空落——他认识的那个人间,好像被人悄悄挪走了。
“我家在哪儿。”他轻声说。
小周翻了翻手里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领路用的簿子,记着每一户人家的现世去向。“您原来那处老院,拆了。家里人搬去了新区,您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换了住处。”
陈法田抿了抿嘴。
“嵘嵘呢?”
小周低头又翻一页,手指顿住了。
“徐峥嵘姑娘……在医院。慢性病,住了挺久了。家里其他人轮着照看。”
陈法田脚下没停,顺着小周指的方向走。
灵魂走路没声音,也不用喘气,可他还是觉得胸口压着什么,走得很慢。
如今的房子他去看了一眼,门是新门,锁是新锁,屋里跑出几个半大孩子,抬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影子,揉揉眼,又什么都没有。孩子们早不记得有过这么个姥爷。
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人多,脸挤在一起。
陈法田凑过去找自己,找了两圈才在角落一张旧照片里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旁边站着穿碎花衫的老伴。新照片里,早就没有他了。
也好。他想,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
只有嵘嵘。
小周领着他转了两趟车,进了一家医院。
走廊雪白,消毒水味道一阵阵扑过来。
陈法田跟着拐进一间病房,脚步猛地停住。
靠窗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厉害的姑娘。
她比三十年前瘦了一大圈,头发松松挽着,脸色发白,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她手边小柜上,摆着一个旧搪瓷缸,缸上印的红花磨得快没了;缸边压着一幅折角的小画,画的是一垄茉莉,画纸发黄。
那是他生前画的。
陈法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嵘嵘。”他隔着几步,轻轻喊了一声。
床上的姑娘没动。灵魂的话,活人听不见。
可她像是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朝他站的方向望过来。那双眼睛空了一瞬,又落回小柜上那幅茉莉画上。
她伸手,把画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法田凑近,才听清。
“姥爷,今天茉莉开花了没。”
第三章 唯一记得他的人
陈法田在床边站了很久。
嵘嵘睡着了,呼吸很轻。小周缩在门边打哈欠,说:“林大爷您看也看过了,她还活着,好好的,咱们该回去了,通道限时。”
陈法田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灵魂的手是半透明的,他想替嵘嵘掖掖被角,手从被子上穿了过去;想摸摸她的额头,指尖只碰到一片凉空气。他活了一辈子,最疼这个外孙女,临了连被角都替她掖不上。
“她怎么病成这样?”他哑声问。
小周翻簿子:“病了好几年了,反反复复,人熬得厉害。医生说……瞧着不太乐观,家里人心里都有数。”
陈法田沉默。
病房门口有人探头,是嵘嵘的堂妹,进来替班,拎着饭盒。堂妹跟嵘嵘说了几句闲话,语气随意,提到家里谁升职、谁生了娃,谁换了车。嵘嵘应着,有一搭没一搭。
堂妹走后,嵘嵘又看向那幅茉莉画,忽然轻声开口,像在跟谁念叨。
“我姥爷以前种一院子茉莉。夏天花开了,他摘下来用布包好,给我塞枕头里,说闻着香,睡得香。他走的时候我没哭好,我总觉得他还会回来看看花。”
陈法田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灵魂的泪不落下来,可他脸上全是湿的。
满屋子活着的人,来来去去,没一个提起他的名字。只有躺在这里、瘦成这样的嵘嵘,还记得他的茉莉,还记得他。
“走吧林大爷。”小周急了,拽他袖子,“真得走了,晚了通道关了——”
就在这时,隔壁走廊一阵急促的轮子声,几个白大褂推着平车冲过去,平车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胸口起伏微弱,监护仪上一条线拉得笔直,又在被一下下压回来。
“心搏骤停,快!”
小周脸色一变,松开陈法田,往通道那头去接引那道刚离体的灵魂——按规矩,灵魂离体要有人当场接住,牵回临界通道,迟了会飘乱。
陈法田被他一松手,晃了一下,没站稳,跟着往前踉跄半步。
临界的光影在走廊尽头亮起。小周一手去抓那道刚离体的青年灵魂,一手慌乱地去翻簿子,腰上挂着的牵引绳盘散开,绳头一甩,在光影里打了个旋。
他本来要把青年灵魂系上自己的绳。
忙中出错,绳头错挑了旁边那道半透明的影子。
陈法田只觉腰间一紧,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他,往平车上那个躯体里扯。
他挣了两下,灵魂的力气哪里比得过牵引绳。光影一晃,天旋地转。
他最后听见小周变了调的喊声:“坏了——系错了!”
再睁眼,陈法田看见一只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实,横在自己眼前。
那不是他那双布满老茧、抖得厉害的手。
他撑着平车坐起来,胸口有心跳,一下,一下,沉甸甸地撞着。身上有重量,耳边有监护仪重新跳动的嘀嘀声,白大褂们停下按压,瞪着眼睛看他。
平车上躺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身体。而他,陈法田,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第四章 一张陌生的脸
平车周围乱成一团。
“刚才明明走了……又回来了?”年轻医生抹了把汗,“心跳恢复了,各项指标在回稳,邪门。先留观。”
陈法田想张嘴说话,出口却是一把年轻的、偏低的嗓子,陌生得像别人的。
他吓了一跳,抬手按住自己的脸——下颌利落,皮肤光滑,没有胡子茬。
小周从光影里钻出来,脸白得像张纸,把他从平车上扶起来,躲到楼梯间拐角。
“林大爷,您听我说。”小周声音发飘,“刚才、刚才那个绳,系错了。这位年轻人的灵魂,我临时安置在临界那边了,没敢往回送。您……您这会儿在他身体里。”
陈法田低头看自己年轻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那他怎么办?”
“身体借您用一阵,临界安置稳当,等人走了,您回天堂,他的灵魂再归位……按说能救回来。”小周越说声音越小,“可这事儿不能让人知道。活人要是察觉身体里换了个人,麻烦大了;天堂那边要是查出来,我肯定被降职,说不定连接引的差事都没了。”
陈法田揉了揉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灵魂在身体里,听得到心跳,感觉得到疲惫,胃里还有点饿。死了三十年,这人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我怎么回去?”
“找办法,我再想。”小周搓着手,“牵引绳还在我这儿,等两个灵魂状态都对上,我把您换出来。林大爷,您先……先别乱跑,别让旁人看出不对。”
陈法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楼梯间,望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嵘嵘还在里面。他刚刚没能替她掖被角,如今他有了一具能喘气、能走路、能伸手的身体。
“我想进去看看她。”他说。
“不行!”小周压着嗓子,“您现在长这样,她不认得您,您是个陌生小伙子!再说规矩——”
“我不搭话,不认亲。”陈法田打断他,声音还是年轻人的,语气却慢悠悠的,是老人的,“我就进去,坐一会儿。她床边那缸水该换了,我替她换了就走。”
小周拦不住,眼睁睁看他整理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外套,慢慢走回病房。
嵘嵘正靠在床头,望着门。大概是听见平车那阵动静,她有点倦,眼皮耷拉着。
陈法田走到小柜边,拿起那只旧搪瓷缸,走到护士站接了温水,又走回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嵘嵘抬眼看他。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眉眼干净,动作却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换水的时候,他先试了试缸壁温度,才搁到她方便够着的位置。
“你是……”嵘嵘小声问。
陈法田喉咙发紧,没敢出声,只摆了摆手,指了指隔壁方向,示意他是那边刚抢救过来的病人。
嵘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她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换水那一下,他手指弯起来的姿势有点特别,大拇指压着缸沿,食指轻轻蹭过缸口——那是陈法田一辈子端搪瓷缸、端饭碗端出来的姿势。嵘嵘小时候天天看姥爷端着缸子喝茶,看得熟极了。
她没说话,眼神却轻轻动了一下。
陈法田在对面那张床坐下。只是一条过道,他终于离嵘嵘近了,近得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能看见她嘴唇起皮。
第五章 糖纸与旧曲子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陈法田没敢多做。
他就躺在床上,看嵘嵘输液,看护士进来换药,看夕阳从窗户斜进来,一寸寸挪过那幅茉莉画。
小周在门边守着,每隔一会儿就朝他使眼色,意思是该走了。
陈法田不走,小周拿他没办法。
傍晚家里人送饭来,嵘嵘的堂哥拎着餐盒进门,嗓门大,嚷嚷今天路上堵、菜贵。他扫了一眼对面床上的陌生年轻人。
没深究,转头去喂嵘嵘吃饭。喂得粗,勺子碰着碗沿当当响,嵘嵘吃得慢,他就有点不耐烦:“快点啊,凉了。”
陈法田看不下去,站起来接过碗:“我来吧。”
堂哥愣了一下,被他这副年轻样子挡得没话说,嘟囔两句出去了。
陈法田端着碗,在床边坐下。他先把粥吹凉,一勺一勺试了温度,才递到嵘嵘嘴边。动作不急,一勺等她咽完,再舀下一勺。嵘嵘抬眼看他,他垂着眼,专心喂粥,像在喂一个小时候磕了牙的孩子。
一碗粥喂完,他从自己衣襟里摸了个东西。
是颗水果糖。刚才在走廊自动贩卖机,他用这具身体口袋里摸出的零钱买的。
他剥糖纸剥得很慢,折痕处顺了又顺,把糖搁在嵘嵘掌心,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收进衣兜。
嵘嵘捏着那颗糖,忽然问:“你剥糖纸,怎么也跟我姥爷一个样。”
陈法田手一顿。
“我姥爷剥糖纸,从来不扯,沿着折痕慢慢揭,剥完糖纸还叠起来,不扔。”嵘嵘看着掌心,声音很轻,“他说纸也是好东西,别糟蹋。”
屋里静了一瞬。
“……习惯而已。”陈法田说。
嵘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从这张陌生年轻的脸里,找出点熟悉的东西来。她没找到,可心里那点别扭越来越重。
夜里小周把陈法田拉到消防通道,急得直转圈:“林大爷您收敛点!剥糖纸、端缸子、喂饭,哪一样不招人怀疑?咱们是偷着待着,不是探亲!”
陈法田不怪小周这么谨慎,像嵘嵘这样濒临死亡的人,一般都能够看到些普通人看不到的。
“我知道。”陈法田靠着墙,这具年轻身体第一次显出疲惫,“我就是心疼,看看那些人,哪有人真正关心她,说不定哪天,她就来报到了。”
小周不吭声了。
“我要是走了,连口热粥都没人好好喂她。”陈法田望着楼梯间那扇小窗外的夜,“就再待到你找到办法前,一旦有了回去的办法,我立马走,成不成?”
小周咬了半天嘴唇,叹口气:“唉,行吧,您可千万藏好,记住规矩。”
陈法田“嗯”了一声。
回病房路上,他听见嵘嵘在里头哼一段老调子,调子又轻又慢,是很多年前哄她睡觉时,姥爷常哼的那支。
他停在门口,跟着心里默哼了一遍。
床上的嵘嵘忽然停了哼,侧耳朝门外听了听。她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哼。
第六章 花认得人
第二天,陈法田以隔壁留观病人的身份,名正言顺进进出出。
青年叫陈默,院里登记的名字。
他一开始还别扭,后来摸出规律:只要少说少动,旁人就只当他是个刚从鬼门关回来、不爱说话的小伙子。
他在病房窗边找到了一盆别人落下的绿萝,叶子蔫了。他端着去水房,半盆水半盆剩茶水,把叶缝都冲了冲,回来搁在窗台上。嵘嵘看着他摆弄那盆花,眼睛一直跟着他的手。
“你也会养花?”她问。
“会一点。”陈法田说。
“这盆绿萝,之前几个人都养死了。”嵘嵘靠在枕头上,“我姥爷种茉莉,一院子都活。他总说,花不看你嘴上说得多心疼,看你手底下有没有心。”
陈法田没接话,把枯黄的几片叶尖小心掐掉。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调皮。”嵘嵘望着窗外,慢慢说起话来,“有一年夏天,我趁他午睡,把他一垄茉莉掐了半垄,编成花环戴头上。他醒了也不骂,蹲下来捡剩下的枝子,重新插回土里,跟我说,花也是有心的,你掐它,它不吭声,可明年开不开,它记得。”
陈法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件事他记得。那年小姑娘七八岁,扎俩小辫,满头花,闯了祸还嘴硬。他拿泥水点了她鼻尖一下,她追着他绕院子跑,茉莉花瓣落了一地。后来那半垄花第二年照常开得满院子白,嵘嵘气得不行,说花怎么不记仇。
“后来我就跟他学认花。”嵘嵘声音轻下来,“茉莉喜阳,怕涝,土要松;吊兰掐个枝就能活;他连路边野草都叫得出名字。我那时候嫌烦,觉得这老头怎么什么都慢慢的。现在病久了,反倒想起他那份慢来。人在病床前才明白,有人愿意慢慢陪你,是多大的福气。”
陈法田低头把掐下的枯叶收进掌心,没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他这具年轻身体不会种花给人看,可手记得。哪片叶子该留,哪根枝子该剪,他不用想,手自己知道。
嵘嵘又说:“我姥爷走了以后,家里没人记得我喜欢茉莉。今年清明,我想去花市买一盆,走不动了,没去成。”
陈法田抬起头。他这才想起,自己衣襟里还揣着那枝天堂带下来的白茉莉,用手帕包着。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衣兜——这具身体的衣兜连着灵魂那层衣,那枝茉莉居然还在,花瓣还是鲜的。
他把手帕展开,把那一小枝茉莉搁在窗台上绿萝旁边。
嵘嵘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那花不是人间的花,没有根,却在病房干燥的空气里开得雪白,香气淡淡的,不冲人,像夏天傍晚老院子里飘过来的那一阵。
嵘嵘伸手,指尖悬在花瓣上方,不敢碰。
“这个香味……”她眼眶慢慢红了,“跟我姥爷院子里的,一模一样。”
陈法田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嵘嵘看着他,声音发颤,“昨天端缸子,今天剥糖纸,现在连茉莉的香味都带得跟他一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法田张了张嘴。
规矩。小周的叮嘱。他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声说:“大家都是一个病房的,顺道照顾你。”
嵘嵘盯着他看了很久,没再追问。她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枝茉莉,像碰三十年前没碰够的东西。
门外,小周探进半个脑袋,脸色却比昨天更难看。
他手里那本领路簿子不知什么时候翻开着,一页上有一栏,字迹正一点点自己变深。
陈法田走出去,低声问:“怎么了?”
小周把簿子递给他看。
本该今早已入临界的青年灵魂陈默那一栏,登记的归处写着:躯体未殁,魂魄悬空,状态异常。
“台账对不上了。”小周声音发干,“天堂那边……该有人看见了。”
第七章 来人搜查
事情比他俩想的来得更快。
第三天一早,医院走廊里多了两个人。他们穿着深色长衣,身量很高,肩背宽得占住小半条过道,走路不声不响。旁人看不见他们,经过的护士家属径直从两人影子里穿过去,只觉得一阵阴凉。
小周一照面就白了脸,拽着陈法田退进楼梯间。
“是规矩司的管理者。”他声音压得极低,“来了两个。我只是个见习,最怕这两位。”
“他们看得见我?”陈法田问。
“看得见。他们查魂魄,查借躯,查一切不该留人间的东西。”小周把簿子翻得哗哗响,“台账上陈默本该走,人却还活着,魂魄悬空,这一条已经挂上去了。他们来,就是看是不是有人私藏魂魄、强占躯体。”
楼梯间门缝外,两个高大人影停在病房门口,一个低头翻一卷发光的名册,另一个抬眼扫过走廊,目光沉沉。
“陈法田,天堂花草园在册,休假一日。”翻名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陈默,临界待归,躯体留存。两魂一躯,对不上。”
另一个开口:“领路人呢?”
小周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陈法田扶住他,低声问:“他们不听解释?”
“规矩司只认台账,不听说辞。”小周牙齿打颤,“一旦认定是私占,您被押回天堂,陈默的魂归不回身体,我……我连见习都保不住。”
门外脚步声朝楼梯间来了。
“走。”陈法田当机立断,拽着小周往消防通道下一层跑。
年轻身体腿脚快,他却跑得磕磕绊绊,老人的魂压着青年的腿,拐个弯都要扶一把墙。
两人躲进地下一层设备间,门虚掩着,听着上头脚步来回。
“你先别慌。”陈法田喘着气,反过来安慰小周,“他们查的是强占。我不是要强占,是你绳子系错了,误会一场。咱们把事情说清楚。”
“说不清楚!”小周急得眼圈发红,“规矩司不管你是不是误会,台账错了就是错了。我要是早报告,顶多记一过;瞒到现在被查出来,就是私放魂魄、串通借躯。林大爷,我不是怕降职……我是怕把您也搭进去,怕陈默醒不过来。”
陈法田沉默片刻。
“那你写报告。”他说。
“什么?”
“趁现在躲着,你把疏忽经过一条一条写下来,什么时候接的魂,怎么系错的绳,人安置在哪儿,都写清楚。”陈法田看着他,“错了就认,认了就补。躲不是办法,写清楚了,比被他们搜出来强。”
小周怔住,随即重重点头,摸出簿子背面,借着设备间一线光,一笔一划写起疏忽报告。
陈法田靠在门上,听着上头渐渐远去的脚步,心里却惦着楼上病房。嵘嵘醒来看不见人,会不会又多想。
他低头看这具年轻的手,攥了攥。
时间不多了。
第八章 躲在人间的两个逃兵
接下来大半天,两人像两个躲在人间的逃兵。
管理者搜遍了楼上楼下。陈法田借着年轻腿脚,从设备间转到食堂后门,又绕到住院部天台;小周抱着簿子跟在后头,报告写了一半,又被脚步惊得缩成一团。
可每到一处,陈法田总要绕回那间病房楼下,隔着窗户望一眼。
嵘嵘醒着,坐在床头,手里捏着那枝快蔫的茉莉,望着门口。她等的人一直没回来。
堂哥又来送饭,嫌她脸色差,说话带刺:“昨天那个陌生小伙子,也不知哪儿来的,对你倒殷勤。你少信外人。”
嵘嵘没应声,把茉莉往枕边放了放。
天台风大。小周终于把报告写完,长舒一口气,丝绸一般的纸页随风荡着:“林大爷,写完了。就差递上去。”
“能递吗?”
“能走临界信道递一份上去,可一递,我这事儿就藏不住了。”小周咬着唇,“他们一看报告,立马知道是我系错的。”
陈法田望着楼下人来人往。
“藏不住的,小周。”他说,“台账已经挂了异常,你瞒一天,他们查一天。与其等他们定成串通强占,不如咱们自己把实情递上去,该我担的我担,该你认的你认。我一个休假的老头,回天堂接着管花就是;你就是见习,认个错,未必就开除。”
小周低着头,半晌,闷声说:“您这是替我兜底。”
“你也不是存心害我。”陈法田笑了笑,“忙中出错,谁都有过。我年轻时候给人修花盆,还摔碎过一整排。”
小周破涕为笑,又赶紧抹了抹眼角。
楼下,两个高大人影出现在住院部门口,像是要往天台来。小周脸色一变:“他们上来了!”
两人退到天台水箱后头。管理者的脚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目光扫过空旷天台。陈法田屏住呼吸,这具年轻身体的心跳却咚咚响,怎么也压不住。
就在这时,小周怀里那份疏忽报告忽然自己浮起,纸页泛光,顺着一道细细的临界信道,往天上飘去。
是信道感应到了异常,自动上报。
两个管理者同时抬头,看向那道纸光。其中一个抬手一引,纸页落进他掌心。他展开,就着天光看完,眉头拧起。
“系错牵引绳,魂魄误附。”他念道,“非私占,非强夺。”
另一个沉声道:“人呢?”
水箱后头,陈法田缓缓站了出来。
第九章 一幅画的时间
陈法田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可腰是直的。
“两位长官,”他开口,是年轻人的嗓子,老人的腔调,“事情我都清楚,这位小伙子的身体,不是我抢的。绳子系错,是领路人一时忙乱。报告上写得明白,你们可以核对。”
两名管理者上下打量他。高壮的那位没接话,名册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陈法田,花草园在册。”他说,“休假一日,时限将尽。陈默魂魄悬空,待躯归位。按规矩,误附魂魄当即刻剥离归位,借躯者返天,领路人留待处分。”
“我明白。”陈法田点头,“我跟你们回去。走之前,能不能容我上楼,跟我孙女说句话?”
管理者冷冷道,“规矩未改。”
小周在旁边急得直摆手,却不敢出声。
陈法田没再争辩。他心里清楚,规矩就是规矩,争不来一句。
可他也清楚,自己这具身体一旦被剥离,回了天堂,就再也进不了这间病房。
“那我再看一眼。”
两个管理者相视,点点头。
他上楼的时候,两个管理者跟在身后不远。小周贴着墙根,手心全是汗。
病房里,嵘嵘正昏睡着。那枝茉莉已经蔫得卷了边,她却还攥在手里。小柜上,那幅发黄的茉莉小画压在搪瓷缸底下。
陈法田在床边坐下。
他这具身体不会画画,可灵魂记得。
他从护士站讨来一支笔、一张纸,低头就着小柜,慢慢画。画一垄茉莉,画老院子的矮墙,画墙根下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坐在小马扎上,仰头看花。
他手是年轻人的手,稳,可落笔的轻重、勾花瓣的弧度,全是七年前那个老人的习惯。
画完,他把纸搁在那幅旧茉莉画旁边,两张并排。
嵘嵘醒了。
她先看见窗边那个熟悉的年轻身影,又看见小柜上并排的两幅画。她撑着坐起来,目光从新画移到旧画,又移回去。一样的垄,一样的墙,一样的小姑娘。
她又看向那只端着画纸的手。大拇指压着缸沿似的压着纸边,食指轻轻蹭过纸角。
嵘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姥爷。”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对不对?”
陈法田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剥糖纸是你,端缸子是你,喂粥吹凉是你,茉莉是你,画也是你。”嵘嵘伸手,颤巍巍想去碰他的手,“我就说……怎么会有个陌生人,对我这么好。”
陈法田再也忍不住,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年轻的手,包住她瘦得见骨的手指,像很多年前,他牵着她过马路那样。
“嵘嵘......”陈法田话还没有说完,管理者上前,手一挥,陈法田的灵魂从年轻的身体里驱赶了出来,飘向临界。
陈默的身体随即倒在了床上。那道悬空安置的青年魂魄,顺着信道归回躯体,胸口重新沉沉起伏。
嵘嵘看着醒来的人眼神已经变了,虽然话未说尽,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看着窗外,又低下头,把两幅画紧紧抱在怀里。
她知道,她送走过姥爷一回。这一回,是她自己要去找他了。
第十章 天堂一垄茉莉
陈法田回到花草园那刻,正好是夕阳,暖黄色地阳光照着这片茉莉花田。
他知道,他的嵘嵘是个聪明孩子。
陈法田手里又攥回那把旧剪刀,沿着垄走,修一剪,停一停。
事后处分下来了:领路人小周记一过,见习留用,报告写得清楚,认错认得诚恳,没开除。
临界信道留了记录,陈默魂魄归位,人间那小伙子救了回来,后来恢复得不错。
台账一笔一笔对齐,异常消了。
陈法田还是他的花草管理员,每日修花、闻香、吹风。
只是他常在园门口那条发白的路上站一会儿,望一望通往人间的方向。
小周时常来陪他,看见他这副样子,总问:“陈大爷,你在看什么呢?”
陈法田总是笑笑,不讲话,低着头继续修建着这片茉莉田。
日子在天堂没有寒暑,可他记着人间的钟点。
他不知道嵘嵘什么时候来,也不该去算——生死有定,他一个管花的,越不过那条线。
他只是把园子里靠门口那一垄茉莉种得格外用心,花枝修得齐整,花开得雪白,香气放得淡,不冲人。
就这样,不知天堂又过了几个晨昏。
一日清晨,小周从园门外跑进来,这回手里没啃果子,风风火火。
“林大爷,林大爷!”他远远喊,“门口来了个人,一直在找您。”
陈法田剪子一顿。
“找我?”
“一个姑娘,瘦是瘦了点,说话软。”小周喘着气笑,“她说她记得一院子茉莉,记得有人给她枕头里塞花。她还问,园门口那个扎小辫的马扎上的小姑娘,画里那个是不是她自己。”
陈法田手里的剪子轻轻落在花垄上。
他一步步往园门口走。
阳光落在那条发白的路上,路那头站着一个人,病气退了,脸色慢慢养回来,眉眼是他记了半辈子的模样。
她手里捧着两幅画,一幅发黄,一幅新些。
嵘嵘看见他,眼睛亮起来,像小时候跑到院子里喊姥爷那样。
陈法田站在原地,这一回,他是自己的样子,白胡子,旧围裙,手里还沾着修剪花枝的碎叶。
“姥爷。”嵘嵘走过来,“我来闻茉莉了。”
“来了就好。”陈法田声音发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院子都给你留着。”
小周远远退到一边,把园子留给他们。
后来天堂花草园里,管花的就成了两个人。
陈法田照旧拿旧剪刀,一垄一垄修;嵘嵘跟在他身后,学着把枯黄叶尖掐掉,把花瓣排好。
有人路过,看见一老一少坐在垄边晒太阳,老头教姑娘认花,姑娘剥一颗水果糖,糖纸沿折痕慢慢揭开,叠成小方块,收进兜里。
有人问那姑娘是谁。
陈法田就笑,说:“我外孙女。”
天堂一天,人间一年。他在那边等了她不知多少个晨昏;她在人间走完最后一段路,循着花香,找来了。
从此再不用隔着生死,隔着一张脸,隔着一床消毒水的味道。
一垄茉莉,两个人,风一吹,花瓣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