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进镇远将军府的头一天,将军烫了舌头,战马咬了马夫。到了夜里,将军又把伤口崩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拄着拐堵在了我的院门口。
「冲喜?」
他咬着后槽牙。
「冲的是我吧。」
我抱着大花,往门后缩了缩。
大花是一只老母鸡。
我是来冲喜的。
半个月前,玄清观的观主下山,说我八字里带着「福星临门」。
镇远将军在北境伤了腿和肩,回京养了半年,伤总不见好。老夫人急得睡不着,一顶小轿就把我抬进了府。
说是良妾,其实就是个会喘气的护身符。
我没意见。
护身符好啊,护身符不用干活。
只要熬过百日,府里管吃管住。
要是熬不过,被退回去,我继母连下家都替我相看好了。城东有个六十岁的盐商,正缺个填房。
所以这将军府,我得赖住。
可谁能想到,头一天就砸了。
其实那天一早我就知道要出事。
大花炸了毛,蹲在窝里,一个蛋都没下。
大花跟了我八年,我早摸透了它的脾气。下双黄蛋那天,准有好事。哪天炸了毛又不下蛋,就准有人倒霉。
它只管报信,不管拦。
我原以为倒霉的会是我。
没想到是将军。
将军还堵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肩上的白布透着血。
「你进门之前,本将军好好的。」
我想了想,诚恳道:「将军,那药是您自己倒进兰花盆里的。」
将军一噎。
昨日我进府,先去给老夫人磕头敬茶。
将军就歪在一旁的榻上,趁老夫人转身接茶的工夫,把一整碗药倒进了窗台上的兰花盆。
我跪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兰花没撑过一个时辰,叶子全黄了。
老夫人一看,当场让人现熬两碗,站在旁边盯着他喝。
刚离火的药,不烫他烫谁?
将军的脸色由黑转青。
「……那马呢?」
我更诚恳了:「那是马夫喝醉了。」
废园在府里最偏的西北角,我去时得经过马厩。
我抱着大花路过时,马夫赵二满身酒气,把战马踏雪的缰绳拴在槽这头,草料却堆在那头。
踏雪伸长了脖子,怎么也够不着。
我好心提醒了一句。
赵二斜着眼骂:「冲喜的晦气东西,也配管爷的事?」
到了傍晚,踏雪饿急了,踢得马厩里砰砰响,还给了赵二一口。
将军眯起眼,扭头冲身后吼:「赵二!」
赵二缩着脖子挪过来,右手裹着厚厚一层布。布上渗出一弯血印,像个月牙。
将军凑近一闻,脸色更难看了。
「你喝的,是本将军的庆功酒?」
那坛酒是将军从北境回来时圣上赏的,听说他自己都没舍得开。
赵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将军没理他,又转回来盯着我,声音低了些:「那伤口——」
我没说话,抬手指了指院里那棵老枣树。
树干上,印着一个干了的血手印。
「将军昨儿半夜在这院里练刀,劈到第三刀,肩上就渗血了。您扶着这棵树喘了好半天。」
我顿了顿。
「还哼了一声。」
将军:「……」
他身后的小厮把头埋得快贴到胸口了。
废园平日没人来,将军腿伤未愈,老夫人不许他动刀,他就趁夜里偷偷来这儿练。
他大概没想到,这里如今住了个睡不着的人。
将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赵二,滚出府去。」
赵二被两个小厮架着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猛地回过头。
那双眼睛通红,像是要把我生吞了。
我把大花搂紧了些。
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将军拄着拐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本将军不信什么福星。百日一到,你自己走。」
「冲喜未满百日就送人,是要触霉头的。」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老夫人扶着嬷嬷站在那里,大约是听说将军带伤乱跑,追来的。
她扫了将军一眼,又冷冷地看了看我,目光最后落在大花身上。
「把这畜生看好了。」
说完,她搭着嬷嬷的手,领着将军走了。
我刚松一口气,院门口又有人温温柔柔地接了话。
「姨母说的是。」
一个穿藕荷色袄子的年轻妇人捧着暖炉走进来,眉眼弯弯。
她的目光在我怀里停了停。
「只是妹妹这鸡,按府里的规矩,得进厨房。」
2
我把大花又往怀里搂了搂。
来的人是罗婉柔,老夫人的外甥女,五年前被抬进府的平妻。
将军的正头夫人秦氏常年病着,在正院里不出门。府里的中馈,全在这位罗姐姐手里。
昨日我住进废园,就是她安排的。
说是府里院子都满了。
罗婉柔笑盈盈地站在枣树下:「府里的规矩是老将军在时立下的,妹妹初来,不知者不怪。」
她身后的孙嬷嬷已经撸起了袖子。
我没动:「姐姐,那规矩原话是怎么说的?」
罗婉柔笑意不减,一字一字念得清楚:「内院,不得蓄养禽畜。」
我点点头。
「那我住的这废园,是内院,还是外院?」
罗婉柔一顿。
孙嬷嬷凑过去咬耳朵,我还是听见了。
「原、原是马房改的……府册上,记的外院。」
罗婉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转眼便笑得比方才还温柔。
「妹妹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既是外院,那便按外院的例来。」
我心里一沉。
外院的例,就是下人的例。
月钱减半,每天两斤黑炭,三餐都从大厨房领下人饭。
罗婉柔抚了抚袖口,带着孙嬷嬷走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大花,半天没说话。
这位罗姐姐,比我想的难缠。张口就能拿我的话堵我。
不过我很快就想开了。
下人饭也是饭。
废园虽破,可院子大,还有块荒地,一口塌了半边的旧灶。
打那天起,我用了三天,在枣树下给大花搭了个窝,把荒地翻了一遍,又跟大厨房要了些菜根埋下去。
下人饭清汤寡水,我就自己开小灶。
出门那天,继母嫌寒碜,没给我什么嫁妆。我偷偷从鸡窝掏了一篮鸡蛋,藏在包袱底下带了出来。
大厨房王婶的孙子病了半个月,吃什么都没滋味,就馋一口蛋。
我给了她两个鸡蛋。第二天,她偷偷塞给我一筐银霜炭。
「姑娘,往后缺什么,跟婶子说。」
我抱着炭筐,觉得这将军府也没那么冷。
废园的东墙,挨着正院的后院。
每天熬药的时候,苦药味就隔着墙飘过来,跟着便是丫鬟的叹气声。
「夫人又一口没吃……」
「药都喝不下去,饭更别提了。」
我蹲在灶前烧火,听了三天。
吃不下饭的人,喝多少药都白搭。
进府第五天一早,大花下了个蛋。
我把蛋打进碗里,兑上温水搅匀,上锅用小火蒸。出锅时,撒了一撮葱花。
我做羹总爱放葱花,是我娘留下的做法。
我搬来梯子,爬上墙头。
墙那边,一个小丫鬟守着药炉子打瞌睡。听见动静,她猛一抬头,手里的扇子差点掉了。
「你,你是……」
「废园的。」我把碗递过去,「给你们夫人的。吃不下就倒了,碗记得还我。」
小丫鬟叫春杏,捧着碗愣了半天,才小跑着进了屋。
晌午,碗还回来了。
碗里干干净净,连点葱花都没剩。
春杏的眼睛红红的。
「夫人吃完了。」
她吸了吸鼻子。
「吃完,就哭了。」
我一愣:「难吃哭了?」
「不是!」春杏忙摇头,「夫人说,好吃。」
当天傍晚,大花又下了个蛋,比早上那个沉得多。我往碗里一磕,两个蛋黄。
我端着碗乐了半天。
看来今儿是秦夫人的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春杏又从墙头探出脑袋,递过来一把铜钥匙。
「夫人说,正院的小厨房,往后您随便用,柴米都从正院出。」
我接过钥匙,正要道谢,春杏又补了一句。
「夫人还说——」
她学着她家夫人的口气,轻声道:
「『她做羹,还是放一撮葱花。』」
我捏着钥匙,手顿住了。
还是?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我从没在府里提过自己做羹爱放葱花。
我明明没见过秦夫人,她怎么会说「还是」?
3
葱花的事我还没想明白,大花先丢了。
有了正院的小厨房,我的日子一下子滋润起来。
每天给正院送一碗鸡蛋羹,顺手蒸几块鸡蛋糕,放在废园门口晾着。
拿到钥匙那天傍晚,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拐进了废园。
她左右瞧了瞧,摸出二十文钱塞给我,压低嗓子:「给我包两块,别声张。」
我看着她。
她咳了一声:「……是我自己嘴馋。」
我包了四块。
周嬷嬷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走得比来时还快。
又过了两天,大花夜里不见了。
我是被冻醒的。刚睁眼,就听见外头的梆子敲了三更。
起身想给鸡窝添把草,一摸,窝里空了。
我举着灯笼找了半个院子,在院门口照见一根花鸡毛。
往外走几步,又一根。
再走几步,又一根。
一路到了东院。
将军的书房。
窗纸透着光。
我用舌尖润湿窗纸,轻轻戳开个小洞,凑过去一瞧。
将军歪在榻上,怀里抱着我的大花,一下一下给它顺毛,嘴里还在念叨。
「明儿试弓……福星,保佑保佑。」
大花窝在他怀里,睡得比我还香。
我:「……」
说好的不信福星呢?
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敲门。
将军的面子,也是面子。
我提着灯笼回了废园,倒头就睡。
天亮时,大花已经蹲回了窝里。门闩插得好好的,旁边还多了一把新谷子。
可它炸着毛,一个蛋都没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晌午,孙嬷嬷带着四个婆子冲进了废园。
「把那畜生抓起来!」
我被押到正堂时,堂上已经站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罗婉柔站在一旁,一边替她揉心口,一边柔声劝:「姨母,别气坏了身子。」
将军也在,一身短打,额上还带着汗。听说是刚在演武场试完弓,过来给老夫人报喜。
喜还没报,先摊上了事。
地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盆,里头只剩翻乱的泥土和几根花鸡毛。
盆里原本养着老夫人暖阁里的绿牡丹。
这种牡丹到了腊月也能开花。满京城只寻到这一盆,是老夫人的心头肉。
如今被连根拔了。
孙嬷嬷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老奴亲眼瞧见的!昨儿夜里,那只花母鸡窜进暖阁,又刨又啄……」
老夫人一拍桌子:「把那畜生拿来,炖了!」
婆子拎着大花就要往外走。
大花扑腾着翅膀,叫得撕心裂肺。
我跪下了,没求饶,只问孙嬷嬷:「嬷嬷,您亲眼瞧见的,是什么时辰?」
孙嬷嬷梗着脖子:「三更!老奴起夜,看得真真的!」
「您确定?三更?」
「确定!」
我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将军。
将军正端着茶盏,跟我目光一碰,手一抖,茶水洒了半盏。
我收回目光,对着老夫人道:「回老夫人,昨夜三更,大花不在废园。」
罗婉柔轻轻笑了:「那妹妹倒说说,它在哪儿?」
我抬起头。
「它去沾将军的福气了。」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将军身上。
将军的耳根红了,一路红到领口。
老夫人:「铮儿?」
将军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
「……是在儿子书房。」
「三更?」
将军闭了闭眼。
「……一整夜。」
罗婉柔手里的帕子,拧成了一股麻花。
老夫人的目光,慢慢落回孙嬷嬷身上。
孙嬷嬷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许,许是老奴眼花,看错了鸡……」
我好心提醒她:「嬷嬷,您方才指的可是大花,还说看得真真的。」
孙嬷嬷:「……」
罗婉柔:「……」
将军大约只盼这事快些过去,板着脸下了令。
「罗氏,管教下人不严。你院里赔废园十只鸡。」
「孙嬷嬷,去园子里拔一个月的草。」
罗婉柔低着头,柔声应是。
那个「是」字说得又轻又紧。
她应的是「管教不严」,牡丹的事,一个字也没提。
老夫人对着空花盆长叹一声,摆摆手,让众人散了。
我抱着大花,跟在人群最后面出了正堂。
经过罗婉柔身边时,她没看我。
她盯着地上那几根鸡毛,看了很久。
当夜,将军拎着一壶酒来了废园。
他在枣树下站了半天,也不说话,就盯着鸡窝看。
我裹着被子坐在门槛上,等他开口。
「以后晚上,」他终于憋出一句,「它归我。」
我:「那饭钱呢?」
将军:「……」
「大花白天要下蛋,晚上还要上工,」我掰着手指头算,「这是两份活。」
将军磨了磨牙:「管你一个月饭。」
「成交。」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下来。
「百日后你若要走,」他背对着我,「鸡留下。」
我想也没想:「鸡走我走。」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都别走。」
我一愣。
他又飞快补了一句:「本将军的意思是,鸡蛋不能断。」
说完,他拄着拐走了。拐杖点地,一声比一声急。
我坐在门槛上,隔着被子拍了拍大花,笑了半天。
笑够了,我抱起它去关门。
门关到一半,我瞥见罗婉柔院里的廊灯还亮着。
灯下站着个人,一动不动地朝废园这边望,也不知望了多久。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花。
它缩着脖子,把脑袋埋进了翅膀底下。
这将军府的冬天,怕是比我想的还要长。
4
罗婉柔赔的十只鸡,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
九只老母鸡,一只公鸡。
母鸡一只赛一只瘦,瞧着都不像还会下蛋的。公鸡倒精神,一到院里就扑腾上枣树,叫得人耳朵疼。
孙嬷嬷拎着草筐从院门口路过,阴阳怪气地说:「赔是赔了,可没说赔下蛋的。」
我没恼。
不下蛋的老母鸡,正好炖汤。
将军倒没赖账。说管我一个月的饭,这天就让亲兵小石头扛来半扇猪肉、两筐冬笋。
小石头十六七岁,个头已经很高了,放下东西却不肯走,蹲在灶边直勾勾地盯着锅。
我给他剥了个鸡蛋。
他三口吞了,抹抹嘴,红着脸说:「姑娘,往后有力气活,喊我。」
傍晚,将军也来了。
他往饭桌前一坐,拿起筷子就吃,跟自家似的。
我这才明白,说是管我的饭,其实是管他自己的饭。
吃过三天,第四天午晌,他又来拿筷子。我把筷子一搁。
「将军,吃饭得干活。」
将军愣了:「本将军是来……」
「劈柴,喂鸡,二选一。」
将军黑着脸劈了一下午柴。
他左肩有伤,劈柴只敢用右手。一开始斧头总劈歪,后来越劈越顺。
第二天,他选了喂鸡。
那只公鸡不服管,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跑。将军拄着拐追,追了两圈,嫌拐碍事,往地上一扔。
一瘸一拐,又追了三圈。
公鸡被他按在雪地里的时候,他喘得像头牛,眼睛却是亮的。
我在廊下嗑瓜子,没吭声。
从我进府到现在,还是头一回见他扔下拐杖走了这么远。
又过了十来天,他不拄拐,也能稳稳当当地在废园里走上一圈了。
他很得意,亲手给大花搭了个新鸡窝。
歪七扭八,四面漏风。
大花绕着走了三圈,死活不进。
最后那只公鸡钻进去了。
将军:「……」
我把脸埋进袖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有了正院的钥匙,我每天去小厨房蒸羹,隔三岔五再炖锅老母鸡汤,让春杏端进去。
这天,春杏来告诉我,秦夫人想见见我。
正院比我想的冷。
刚进门,我就被黑烟呛得直咳。炭盆里的湿柴噼里啪啦响,烟窜得老高,屋里一点也不暖和。
秦夫人靠在榻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她瘦得下巴都尖了,眉眼却很温和。
她打量了我半晌,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先开口问:「夫人,您怎么知道我做羹放葱花?」
秦夫人笑了笑。
「猜的。」
话音未落,她就呛得蜷在榻上,半天直不起腰。
春杏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小声嘀咕:「二夫人说今年炭贵,各院都得省着。」
二夫人,就是罗婉柔。
我没接话,多看了那炭盆两眼。
出了正院,我拎了篮鸡蛋去罗院。
周嬷嬷提点过我,人家赔了鸡,礼数上得去道个谢,免得旁人说废园没规矩。
罗院暖得我一进门就冒汗。
屋里的炭盆红彤彤的,烧的是银霜炭,一丝烟都没有。
罗婉柔收了鸡蛋,笑盈盈地说:「妹妹的福气,真是一日比一日大了。」
我也笑:「托姐姐的福。」
出了院门,墙角堆着下人刚倒出来的炭灰,白生生的。
我蹲下系鞋带,顺手抓了一把,包进帕子里。
回去路上经过正院后墙,我又从春杏倒出来的灰堆里抓了一把,黑乎乎的,还夹着没烧透的湿柴。
我也说不上为什么要留着这些。
大概是穷惯了,见着什么都想往兜里揣。
当晚,我把王婶给的那筐银霜炭分了一半,从墙头递给了春杏。
春杏抱着炭,眼泪掉进了炭筐里。
将军照旧来吃饭。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腊月初五,兵部许侍郎府上办赏雪宴。」
我筷子一顿。
「罗氏的兄长也去。」将军夹了块笋,「她说本将军养了半年伤,该出去走动走动,替复职铺铺路。」
我没吭声。
将军瞥我一眼:「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
我能说什么?说我的鸡还没发话?
腊月初五,天刚亮。
我去鸡窝摸蛋。
大花炸着毛,蹲在窝里,一个蛋都没下。
5
我裹上棉袄,一路小跑去了东院。
将军已经换好了衣裳,一身靛青长袍,腰上束着玉带,正对着铜镜正冠。
这是我头一回见他穿得这么人模人样。
「将军,今儿别去。」
将军手一顿:「为何?」
「大花炸毛了。」
将军沉默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点信。不然也不会半夜抱着鸡求保佑。
可还没等他开口,罗婉柔就到了。
她披着一领大红斗篷,手里捧着将军的大氅,笑意温柔。
「表哥,马车备好了,兄长那边都打点妥当了。」
她转过头看我,笑容不减。
「妹妹,女人家不懂朝堂上的事,莫耽误了将军的前程。」
前程。
这两个字一出来,将军的眼神就变了。
他在家里憋了半年,做梦都想回军营。
他接过大氅,大步出了门。
我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府门口。
将军踩上台阶,罗婉柔已经掀开了车帘。
我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滑——
「哎呦!」
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抱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将军回过头。
罗婉柔的手停在车帘上,脸上的笑淡了:「妹妹这脚,崴得可真巧。」
「是巧。」我吸着凉气,指了指台阶,「这上头的冰,昨儿就没人扫。」
府里的洒扫,归管家的人管。
罗婉柔的脸色微微一僵。
将军看看我,又看看台阶上那层亮晶晶的冰,眉头拧成了疙瘩。
半晌,他在我跟前蹲下。
「上来。」
我趴到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左肩那块硬邦邦的,大概还缠着布。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府门口背到了西北角的废园。
我趴在他背上,心里直打鼓。
这回要是大花不灵,我这脚可就白崴了。
到了废园,将军把我放在门槛上,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
他的腿伤刚好些,背着个人走了大半个府,脸都白了。
我缩着脖子:「将军,您还去吗?」
将军瞪了我一眼。
「去什么去。」他揉着膝盖坐下,「小石头,去许府告个罪,就说本将军旧伤复发。」
罗婉柔的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一上午。
最后空着回了马房。
当晚,小石头一路狂奔冲进了废园,帽子都跑歪了。
「将军!许府出事了!」
赏雪宴上,罗家二爷喝多了,拍着桌子议论储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同席的一位御史,当场拂袖而去。
腊月初六早朝,他一本参了上去。
圣上震怒。罗二爷当场被革职,凡是在宴上的武将,一律申斥罚俸,一个都没跑掉。
当日午后,宫里来了人。
太监尖着嗓子宣了口谕。圣上说,将军安分养伤,不涉是非,赏药材十箱。腊月十五准他赴京郊大营考校,若能通过,另行下旨复职。
将军跪着接旨,抬头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突然想起自己该是个瘸子,赶紧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
将军的嘴角抽了一下。
太监走后,将军没急着回东院,转身对着满府的人开口:
「从今日起,废园的份例,按正院的例。」
罗婉柔一怔:「表哥,这不合规矩。废园是外院,按外院的例——」
「废园还是外院。」将军打断她,「份例从本将军的私账上出,不走公中。」
罗婉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将军的私账,不归她管。
老夫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这时候慢悠悠看了我的脚一眼。
我把那只「崴了」的脚,悄悄往裙子底下缩了缩。
傍晚,我给正院送鸡汤,要从罗院的后墙根下过。
墙里传来一声脆响。
是巴掌声。
一个陌生的妇人在骂,声音又尖又急:
「你在霍家五年!五年!连个妾都压不住?」
「你哥的前程全毁了!你让我们罗家往后怎么办!」
墙里没有回嘴的声音。
只有很低很低的抽泣。
我端着鸡汤,站在墙根底下,好一会儿没动。
6
腊月初七,罗婉柔下令削减各院的份例。
她说将军复职在即,少不得四处打点,府里能省就省些。老夫人准了。
削得最狠的,是正院。
好炭全停了,只发湿柴。
废园的份例走将军的私账,她动不了。
她就动了正院。
我听春杏说完,在灶前坐了很久。
当晚,我把废园的好炭搬了一大半,一趟一趟,从墙头递了过去。
腊月初八,府里摆腊八家宴。
老夫人发话,让我也去,坐末席。
席上热热闹闹,说的都是老夫人的寿辰。腊月十八,老夫人六十大寿,京里有头有脸的诰命都要来。
秦夫人病着,没来。
吃到一半,罗婉柔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今儿李大夫来给姐姐请脉,脉象还是不好。」
老夫人皱眉:「把李大夫叫来。」
府医李大夫很快被领了进来,一把山羊胡,说话慢吞吞的。
「夫人的脉象,时好时坏,倒不像寻常病症……」
他顿了顿。
「倒像是,被什么冲着了。」
满桌一静。
罗婉柔垂下眼,轻叹了一声。
「说来也怪,自从妹妹进门,姐姐的病就时好时坏的。」
她抬眼看我,我背上一凉。
「都说冲喜冲喜。」
「可这喜,冲的到底是谁?」
老夫人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将军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荒唐。」
「表哥,我也盼着是荒唐。」罗婉柔红了眼眶,「可姐姐的身子,经不起赌。」
满桌的人都朝我看来。我能怎么驳?我这个福星也是观主一句话说出来的。我若说不克,难不成叫大花开口替我作证?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最后放下筷子。
「往后,废园的羹,不必往正院送了。」
那顿饭剩下的半个时辰,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第二天一早,春杏从墙头探出头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夜。
「姑娘……」她嗫嚅着,「夫人说,以后别来了。」
「钥匙……也请您还回来。」
我愣了一会儿,把那把铜钥匙从腰上解下来,递了过去。
春杏接过钥匙,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缩回了墙那头。
我抱着大花,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
我想,万一呢?
万一我真是克人的命呢?
我娘生我那年就走了。我爹前年也走了。继母逢人就说,我是个丧门星。
我不信。
可秦夫人信了。
她怎么就信了呢?
天黑透了,将军才来。
他没吃饭,手里攥着一卷公文,在枣树下站着。
「腊月十五,去大营考校。」他说,「三天,十八那天赶回来给母亲贺寿。」
我点点头:「恭喜将军。」
将军看了我一会儿。
「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吭声。
他把公文往袖子里一塞,咳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
「等我回来,给大花搭个新窝。」
「上回那个,它嫌丑。」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将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比来时松快了些。
那天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
快到三更的时候,枣树上那只公鸡突然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我披上袄子出去看,它正伸着脖子,冲后门的方向扑棱翅膀。
废园挨着后门。
我扒着墙缝往外看。
后门的灯笼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披着大红斗篷,是罗婉柔。
另一个戴着斗笠,缩着肩膀,看不清脸。
风很大,刮得灯笼直晃。
我只听清了罗婉柔一句话:
「寿宴那天,要做得好看。」
戴斗笠的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罗婉柔站在原地拢了拢斗篷。孙嬷嬷从暗处跟了上来,两人一同往回走。
经过废园墙外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隔着一道墙,我听见她压得很低的声音:
「她这福星,来路也未必干净。」
7
腊月十五,将军走了。
他是坐马车走的。老夫人说他腿伤才好,不许骑马赶路。
踏雪留在了马房,气得踢了一晚上的槽。
将军只带了两个老亲兵,小石头年纪小,没资格进大营,留在了府里。
临上车前,将军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腊月十六,天刚亮,大花炸毛了。
一个蛋都没下。
我蹲在鸡窝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将军不在。
秦夫人不让我去了。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这回要倒霉的,是谁?
我回屋,把那两块包着炭灰的帕子翻了出来,又找了张纸,歪歪扭扭写明两包炭灰各是从哪儿取的,一起裹进一个蓝布包里。
我抱着布包去了大厨房。
「婶子,若我出了事,把这个交给秦夫人。」
王婶一把捂住我的嘴:「呸呸呸!大清早的,说什么胡话!」
嘴上骂着,手上还是把布包揣进了怀里。
我又借她的灶,煮了满满一锅鸡蛋,提去了前院亲兵的值房。
几个亲兵一拥而上。
我把小石头拉到一边。
「府里若出了事,你骑马去大营,给将军报个信。」
小石头嘴里塞着鸡蛋,拍着胸脯点头。
做完这两件事,我回了废园,坐在门槛上等。
等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下起了大雪。
雪越下越大,到了夜里,冷得邪乎。
墙那头,正院的灯一直亮着。
快到半夜,我听见了春杏的哭声。
「夫人……夫人您醒醒……」
我腾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春杏说了不让我去。
可我坐不住。
我抱起屋里剩下的那筐银霜炭,搬来梯子,爬上了墙头。
春杏正蹲在后院熬药,抬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姑娘!」
我把炭筐递下去。
她刚接住,我背后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拿下!」
是罗婉柔。
孙嬷嬷带着四个婆子,举着火把冲进了废园,七手八脚把我从梯子上拽了下来。
我摔在雪地里,膝盖磕得生疼。
罗婉柔披着那领大红斗篷,站在火光里,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好啊,冲克之人,深更半夜翻墙闯正院。」
她大概从腊八那天起,就派人盯着废园了。
正院那边,春杏的哭声更响了。
「夫人!夫人烧得厉害,叫不醒了!」
婆子们把我押到正院门口,又按在雪地里。
老夫人听见动静,由周嬷嬷扶着赶来。她进屋看过昏迷不醒的秦夫人,这才出来看我。
李大夫也进了屋,诊了半天脉,出来时直摇头。
「冲上加冲,煞气入体……」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罗婉柔扶住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姨母,冲喜未满百日就送人,是要触霉头的。」
「可后日就是您的寿辰,不如请一位高人来,当着满堂宾客化了这煞,再把她送回去。」
「这样,霉头化了,姐姐也保住了。」
李大夫在一旁附和:「那只鸡也是带煞的,炖了给夫人补身子,以毒攻毒,正好。」
我挣扎着抬起头:「老夫人,正院的柴是湿的——」
「妹妹。」罗婉柔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神满是痛心,「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攀扯旁人?」
老夫人闭上了眼。
「就这么办。」
「拖下去。」
我被拖进了后院的柴房。
婆子临走前,往地上扔了一个冷馒头。
罗婉柔站在门口,最后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继母那边,我已经派人知会过了。」
她笑了笑。
「她说,盐商那边,等着呢。」
柴房的门在我眼前关上,落了锁。
我坐在一堆干草上,半天没动。
她连盐商都知道。
她什么时候查的我?
柴房四面漏风,冷得我牙齿直打架。
我抱着膝盖,啃了一口冷馒头,咽不下去。
秦夫人怕冷,烧成那样,也不知春杏一个人照应不照应得来。大花跟了我八年,将军才说要给它搭个新窝,它却要给人炖成汤了。
我这个人,向来能躺就躺,天塌下来也睡得着。
可这一回,我躺不平了。
我把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我在柴房里待到天亮,又熬到腊月十七天黑。窗外,风雪里传来一阵声响。
嚓——
嚓——
是磨刀声。
8
磨刀声响了好一阵,停了。
窗缝里忽然塞进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是个烤红薯。
「姑娘?」
是王婶,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别怕,鸡没事。」
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扒着窗缝。
「她们让我杀鸡。二夫人赔来的那只芦花老母鸡,毛色跟大花差不多,我就拿它顶上了。」王婶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大花在灶膛边的柴堆里藏着呢,暖和着呢。」
我的眼眶一下子又热了。
「小石头听说姑娘被关了,傍晚才找着机会骑马出城。这会子怕是快到大营了。」
「布包我也交给春杏了。」
王婶顿了顿。
「那筐炭用上了,正院屋里暖和了。夫人……还没醒,不过烧退了些。」
眼泪落在红薯皮上。我抹了把脸,咬了一口。
真甜。
远处传来脚步声,王婶「哎呦」一声,跑没影了。
柴房的锁哗啦一响,门开了。
罗婉柔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孙嬷嬷。
还有一个穿着道袍的人。
那人留着一把长胡子,手里捏着拂尘,脸上抹得蜡黄。
「道长,您瞧瞧。」罗婉柔侧身让开,「这便是那带煞的。」
道长围着我走了一圈,拂尘一甩,掐着手指,嗓子压得又低又哑。
「此女命带孤煞,克夫克亲,祸及满门。」
我:「……」
我爹我娘确实都不在了,这话说得倒也不全错。
「寻常法子镇不住。」道长捋着胡子,「须借阳刚杀伐之气。明日寿宴,借将军的战马一用。」
罗婉柔点点头:「将军不在,以将军战马镇煞,最是名正言顺。」
孙嬷嬷接过罗婉柔手里的灯笼,往前递了递,好给道长照着看我的脸。
灯光正好落在道长捋胡子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刚长好的新肉,粉红粉红的。
我盯着那道疤,愣了一下。
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赵二。
踏雪咬的。
罗婉柔俯下身,凑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真当自己是福星?」
她直起身,笑得意味深长。
「有些事,明日当着满堂宾客,再说。」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道长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那眼神,跟他被拖出府那天,一模一样。
「道长。」
我叫住他。
「借踏雪?您确定?」
道长冷哼一声:「贫道法力无边,一个畜生,有何不敢?」
门关上了,锁又落下了。
我把剩下的半个烤红薯吃完,在干草堆里扒了个窝,裹紧了袄子。
倒头就睡。
那一夜,我睡了个好觉。
明天,有人要倒霉了。
9
腊月十八,老夫人六十大寿。
将军府张灯结彩,京里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来了大半,把廊下坐得满满当当。每张桌子底下都搁着炭盆,炭烧得红,一丝烟也没有。
正堂前搭了法坛,香炉、符纸、桃木剑摆了一案。
我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法坛前的雪地里。
廊下渐渐低了声。有人指着我同邻座耳语,还有人特意拢着袖子,往台阶前挪了挪。
罗婉柔穿一身绛紫袄裙,站在老夫人身边。
「今儿是姨母的好日子,原不该提晦气事。」她朝众人福了福身,「只是府里出了个带煞的,冲得姐姐病得起不了身。」她朝我这边一抬手,「请诸位夫人做个见证,待清虚道长化了这煞,咱们也好安心给姨母贺寿。」
李大夫上前一步:「夫人的脉象,确是被冲着了。」
他说完便退到罗婉柔身后。
清虚道长登上法坛,抡起桃木剑,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一甩拂尘:
「此煞凶险,请将军战马!」
新来的马夫从马房牵来踏雪。它一路打响鼻,离法坛还有十步,忽地站住了,两只耳朵往后一贴。
它认出了坛上那个人。
道长举着桃木剑,往前迈了一步:「孽畜,还不——」
踏雪长嘶一声,挣开马夫手里的缰绳,冲到坛边,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砸下来,法坛哗啦一声塌了。
香炉滚出去,符纸飞了满地,桃木剑也断成两截。道长连滚带爬地往后躲,踏雪追上去咬住他的袖子,偏头一甩,把人掀进了雪堆。
他爬起来时,那把长胡子早歪了,半边还挂在耳朵上。廊下顿时没了声。
我跪在雪地里,抬起头,诚恳道:
「道长,您上回把踏雪拴反了。」
「它记仇。」
有人认出来了:「这……这不是之前府里那个马夫吗?」
赵二捂着歪胡子,露出手背上那道月牙疤。廊下有人拿帕子掩了嘴,肩膀直抖。
罗婉柔攥了攥袖口,转身给老夫人赔礼。
「这道长是我托人从城外请来的。不想竟是个招摇撞骗的,是我识人不明。」
老夫人还没开口,她又拔高了声音:「可姨母,姐姐到如今还昏迷不醒,这也是假的么?」
老夫人搭在扶手上的手又收紧了。
「老夫人!秦夫人醒了!」
王婶抱着大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花从她怀里扑腾出来,钻到倒塌的法坛底下,在碎符纸上一蹲。
「咯咯哒!」
大花挪了挪爪子,露出个大得出奇的蛋。王婶捡起来,往空茶碗里一磕,把碗端给老夫人瞧。
两个蛋黄,在碗底挨得紧紧的。
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军骑着一匹黑马冲进院子,满身风雪。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小石头骑马跟在后头,还喘着粗气。
踏雪一见将军,立刻安分了,凑过去蹭他的肩。他扫了眼塌掉的法坛,又看了看雪堆里的赵二和王婶碗里那两个蛋黄,才瞧见跪在地上的我。
我膝盖底下的雪,已经跪化了一片。
将军大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挡在我身前,指着大花。
「这只鸡,本将军在府时夜夜抱着睡。谁说它带煞?」
老夫人张了张嘴。罗婉柔手里那方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
「铮儿。」老夫人声音发颤,「你考校……」
「三场都过了,昨儿夜里考完的。」将军抹了把脸上的雪,「天没亮就往回赶了。」
春杏扶着秦夫人,从院门外慢慢走了进来。她还裹着那件半旧的狐裘,两条腿站不稳,眼睛倒清亮。
罗婉柔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姐姐……你醒了?」
秦夫人没看她。
春杏身后,两个小丫鬟抬来一只炭盆。盆里烧着湿柴,黑烟直往廊下扑,坐得近的几位夫人忙拿帕子捂住鼻子。
秦夫人道:「这就是我入冬以来烧的柴。」
廊下的人低头去看自己桌下的炭盆。一盆盆炭烧得通红。
罗婉柔勉强挤出个笑:「姐姐,今年炭贵,自入冬起,各院都是一样省着过的……」
秦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揭开,露出里面一捧白灰。
「这是罗院墙角的灰。」
罗婉柔垂下眼,盯着帕子折角。
将军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李大夫。
「李大夫,夫人的脉,到底是被什么冲着了?」
李大夫腿一软,扑通跪在了雪地里。
「二夫人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把夫人的病说成是冲煞……」
廊下轰然起了声。罗婉柔扶住廊柱,手指紧扣着柱沿。
我以为她会告罪。她却扶着柱子站直了,抬手指向我。
「姨母,您先问问她是怎么进府的!」
「她这个福星,本就是假的!」
「我派人去玄清观问过,观里的小道童亲口说的,观主从未给她批过命!」
「这是骗婚!」
廊下的声气一下就低了。老夫人和将军一齐朝我看来。
观主没给我批过命?那我又是怎么进的将军府?
我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
罗婉柔眼角还挂着泪,已经笑出了声。府门外,门房扯开嗓子通传:
「玄清观主——到——」
10
玄清观主背着手走进院子,白胡子和肩头都沾着雪。众人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过歪倒的法坛,瞧了瞧赵二,又瞧了瞧还蹲在碎符纸上的大花,才抬眼看我。
老夫人颤着声开口:「道长,您给这孩子批的福星,可是真的?」
观主捋了捋胡子。
「贫道从未给这孩子推过八字。」
廊下议论声四起,罗婉柔的腰一下挺直了。
「姨母,您听见了。」
我站在雪地里,脑子里嗡嗡的。那我进府这些日子,算什么?
将军握住我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是我求的。」
秦夫人靠在春杏身上,望着我。
「福星那句话,是我写信求观主说的。」
罗婉柔脸上的笑僵住了。
观主叹了口气:「夫人一封信写了三页,贫道推不过。贫道修行六十年,就打过这一回诳语。」
老夫人愣住了:「知微,你……这是为何?」
秦夫人仍望着我。
「如意,你还记得十年前那场腊月雪么?有辆马车陷在你们村口,怎么也出不来。车上的姑娘烧得说胡话,是你家收留了她。」
「你家就一只老母鸡,那天也只下了一个蛋。」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把蛋蒸成羹,撒了撮葱花,踮着脚端给我。」
「你说,姐姐,吃了就不冷了。」
那句「姐姐」一下把我叫回去了。
我八岁那年,家里住进来一个穿狐裘的姐姐。她烧得满脸通红,见了我还笑。走的时候,她摸摸我的头,说等我长大了,就来找我。
我娘生我那年就走了。我爹教我蒸羹,出锅时总要叮嘱一句,说你娘就爱在这上头撒一撮葱花。我学会了,第一碗就端给了那个姐姐。
「我托人打听过你好几回。」秦夫人说,「今年秋天,我才听说你爹前年就走了,你继母正给你相看城东的那个盐商。」
「我病着,家里的事也做不了主。将军那时伤还没好,我就想着,若能有个由头接你进来,总比叫你坐上盐商的花轿强。」
她缓了口气,又说:「腊八家宴过后,我叫春杏去收钥匙,是怕那些闲话落到你身上。你这傻丫头,后来还爬到墙头给我送炭。」
我刚要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今早我一醒,就托人去请观主。既是我求来的这句话,也该由我说清楚。」秦夫人扶着春杏的手,抬眼望向廊下。
「她不是福星。」
「可她来了以后,将军能下地了,我能吃下饭了。」
「母亲,您也会笑了。」
老夫人坐在廊下,半晌没说话。周嬷嬷在她身后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拄着拐杖下了台阶,在罗婉柔跟前停住。
「婉柔。」
罗婉柔扑通一声跪下了:「姨母……」
「中馈,交回给知微。」
罗婉柔浑身一颤。
老夫人没再看她,拄着拐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
「老婆子糊涂,信了那些冲来冲去的鬼话。」
我连忙摆手:「老夫人,不……」
「可老婆子的嘴,不糊涂。」老夫人哼了一声,「你的鸡蛋糕,我吃了一个多月了。」
我:「……」
周嬷嬷仰起了脸,装作在看天。不知谁先笑出了声,连春杏也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罗婉柔还跪在那儿。眼泪落到衣襟上,她抬了抬手,到底没擦。
11
寿宴一散,将军便递了帖子,把冒充道士的赵二送进京兆府。
当天傍晚,我继母就上了门。她收了罗婉柔的信,一进门就嚷嚷,说我冲克正室,得赶紧领回去,省得给府里添乱。
「盐商那头都说好了,人家连聘礼都备下了。」
我进屋取出纳妾文书,摊在她面前。
「我进府那回,聘礼您已经收了。」我按住那张纸,「人卖一次,就够了。」
继母脸一涨,张口就要骂。将军抱着胳膊站到我身后,腰上的佩刀往桌沿轻轻一磕。她看了他一眼,把话咽了,扭头就走。
李大夫当夜也叫人赶出了府。罗婉柔在自己院里闭门三天,第四天递来一纸和离书。将军签了字,从私账上支一笔银子给她作盘缠。
她走那天,雪停了。一辆青布小车从后门出去,经过废园,车帘掀开一线。我只瞧见一只手,帘子就落下去了。
开春,复职的旨意下来了。将军要回京郊大营,正赶上我进府的第一百天。
秦夫人的身子好了些,已经重新管起了家。她把那把铜钥匙塞回我手里。
「往后,正院那间小厨房归你使。」
将军回来后,果真又给大花搭了个窝。新窝四面挡风,齐齐整整地挨着旧的那一个。
他临走前,站在废园的枣树底下,清了半天嗓子。
「百日满了。」
我点点头:「满了。」
「你那时候说,鸡走你走。」
「嗯。」
「本将军说,那就都别走。」
「嗯。」
他又没了下文,耳根却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抬你做平妻,你愿不愿意?」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后院那块荒地,归我。」
「行。」
「我要养一百只鸡。」
他顿了顿:「……行。」
「正院的小厨房,我得天天用。」
秦夫人站在廊下,笑出了声:「行。」
将军看着我:「还有呢?」
我掰了掰剩下的两根手指,摇头:「没了。」
「平妻呢?」
「那个不要紧。」
将军愣了一会儿,笑出了声。我进府这一百天,头一回见他这么笑。
他翻身上了踏雪,勒着缰绳,回头看我。
「冲喜?」
他挑了挑眉。
「冲得好。」
说完,他又往鸡窝那边瞟了一眼。
「大花,本将军带去军营。军中,正缺一员福将。」
我弯腰一捞,把大花护在怀里:「不行,它得留在家里下蛋。」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将军要福气,自己回来取。」
他在马上看了我一会儿,才一夹马腹。踏雪长嘶一声,冲出了府门。
马蹄声渐远,大花在我怀里动了动。
它扑腾两下,跳下去,绕过新窝,一头钻进枣树底下那个歪七扭八的旧窝。头一回搭的窝,它嫌了一冬,今儿倒肯进了。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一声「咯咯哒」。
我伸手一摸,那枚蛋又大又沉。拿进屋往碗里一磕,果然是个双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