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我去毓秀宫给太子的生母柳贵妃敬茶。
她没接。
茶在我手里凉透了,她才抬手,唤身后的宫女上前。
「承煜自小是绿漪照看的,夜里离了她,睡不安稳。本宫做主,赐她做东宫良娣。」
满殿妃嫔都在看我。
皇后也在。
秦家的女儿才进宫第二日,满殿的人都等着看我怎么接婆母这份礼。
我把那盏凉茶轻轻放下,跪地叩首。
「母妃疼殿下,儿臣感激不尽。」
「只是东宫偌大,绿漪姑娘一人,如何照看得过来?」
「求母妃,再赐两位姐妹。」
她往东宫塞了一个,我就开口再要两个。
人进了东宫,便得按东宫的规矩来。
我嫁进东宫,从没想过要赵承煜的心。
我只要东宫正殿这道门,往后谁进谁出,由我说了算。
1
大婚那夜,赵承煜是被人扶进喜房的。
合卺酒他喝了半杯,剩下的洒在喜帕上。连盖头都没掀,他只说了声「孤乏了」,便和衣倒在外间榻上。
我自己掀了盖头,卸下凤冠,看着案上的红烛烧到了天亮。
宫人替他更衣,玉带扣了两回都没扣上,我便接过来替他系好。
玉带上挂着一只香囊。
青缎面,绣一对交颈的雁,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是宫里人的手艺,却不是尚服局的样式。
我的手指在那对雁上停了一瞬。
赵承煜低头,顺着我的手指望向那只香囊,目光一顿。
我替他理好绦子,退开半步:「殿下今日要去太庙告祭,莫误了时辰。」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太子天一亮就出了宫,敬茶便只剩我一人去。
按规矩,我该先去凤仪宫拜见皇后,再去毓秀宫给太子的生母敬茶。
我刚梳好头,毓秀宫便来了人。贵妃宫里的菊花开得正好,皇后与各宫妃嫔都在赏花,请太子妃不必两头跑,一并过去就是。
这一并,我就得当着整个后宫的面给柳贵妃磕头。
周嬷嬷替我正了正鬓边的簪子。
她在宫里当过二十年差,出宫后便一直跟着我。这回肯陪我进东宫,是我娘跪着求来的。
她借着扶簪子的工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对着镜子,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扶着她的手出门。
毓秀宫阶前摆满了菊花。殿上,皇后居上首,柳贵妃陪坐一侧,各宫妃嫔依位分坐着,隔着门便能听见笑语。
我一进殿,笑声便停了。
我依礼拜过皇后,皇后温声叫起,赏了一对玉如意。
我转向柳贵妃,接过宫人奉上的茶,跪下将茶盏举过头顶。
「儿臣秦氏,给母妃敬茶。」
檐下铜铃响了两声。
柳贵妃没有伸手。
她偏头跟德妃说菊花,指给她看哪盆是江南进贡的,哪盆是自己分的根。
茶盏滚烫,薄薄的瓷壁挡不住热气,指尖渐渐烫得发麻。
我没动。
又跪了一阵,手腕发酸,袖口也跟着抖起来。
直到掌心贴着的瓷壁都凉了,柳贵妃才转过脸来。
「瞧本宫,说得高兴,倒把太子妃忘了。」
她没接茶,朝身后招了招手。
「绿漪,过来。」
她身后一个宫女应声上前。
宫女二十出头,眉眼干净。她穿着毓秀宫掌事宫女的青缎宫装,袖口绣着一对交颈的雁。
我的目光在那对雁上停了一瞬。
「绿漪八岁进宫,在本宫跟前伺候了十四年。承煜是她看着长大的。」柳贵妃握住她的手,话说得不紧不慢,「这孩子夜里离了她,睡不安稳。」
「本宫做主,赐她做东宫良娣。」
席间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太子妃虽是帝后定的,柳贵妃照样能当着皇后的面,往太子身边放自己的人。
柳贵妃原本相中的太子妃,是她的侄女柳萱。
皇上一道圣旨,把我指了进来。她忍了半年,挑在我进门第二日发作。
绿漪垂着眼,在我身侧跪了下来。
满殿都等我说一句「儿臣遵旨」。
我把凉茶搁在地砖上,端正地叩了一个头。
「母妃疼殿下,儿臣感激不尽。」
柳贵妃笑着等我谢完恩。
我直起身,又道:
「只是东宫偌大,殿下的起居、膳食和案头上的事,哪样离得了人?绿漪姑娘独自一人,如何顾得过来?」
「儿臣斗胆,求母妃再赐两位姐妹,一同进东宫伺候殿下。」
柳贵妃脸上的笑僵住了。
应了,明日就有人说毓秀宫一口气往东宫塞了三个人。推了,方才那番疼儿子的话,她就得当着满宫收回去。
皇后在上首轻轻笑了一声。
她拨着腕间的佛珠,问柳贵妃:「太子妃进门才第二日,已知道替东宫着想。贵妃,你还不应下?」
柳贵妃的指尖还搭在绿漪手背上。
她抬眼看我,我仍跪着等她回话。
过了片刻,她松开手。
「太子妃既开了口,本宫岂有不应的道理。」
她朝身后点了个人。
「红绡。」
穿桃红宫装的宫女站了出来,生得明艳,行礼时眼也没低。我听周嬷嬷提过,毓秀宫的库房就是她在管。
柳贵妃又看向门边那个端着果盘的小宫女。
「还有你,叫什么来着?」
小宫女慌忙跪下,果盘险些脱手:「奴、奴婢素心。」
「就你吧。」
殿里有人掩唇笑了。
贵妃给了她的心腹,又随手从门边挑了个粗使丫头。
「绿漪封良娣,红绡封承徽,素心封昭训。」柳贵妃往椅背上一靠,「今日便随太子妃回东宫吧。」
我再次叩首:「儿臣谢母妃恩典。」
起身时,宫人上前收走了那盏原封未动的茶。
柳贵妃亲自送我到殿外。到了菊花丛边,她抬手来拂我肩上的花瓣。
「太子妃,好气度。」
她指甲长,隔着衣料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人,是你自己求的。」
「往后东宫出了什么事,也是你担着。」
2
当日午后,三顶小轿从东宫侧门抬了进来,无鼓无乐。还没到黄昏,宫里便传开了,太子新婚第二日纳了三个妾。
有人说我软弱,婆母塞一个,我还要倒贴两个。也有人说,秦家女儿这是拿贵妃的人堵贵妃的嘴。
周嬷嬷进来,把话压低了说:「毓秀宫那边,有人在往外递话。」
我正誊写东宫名册,笔没停:「让她们递。」
「娘子,这流言若传进殿下耳朵里……」
「本就是说给殿下听的。」
天将黑时,赵承煜一把推开正殿的门。
他还穿着告祭的玄色礼服,靴边沾着尘土。
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他几步走到我案前:「秦昭月,你嫌孤丢的人还不够?」
我放下笔,起身行礼:「殿下。」
「孤在太庙跪了一整日,走出太庙时,宗正寺的老王叔拉着孤的手,问孤是不是急着给皇家添丁,一日要收三个人。」他压低了声音,「母妃赐人,孤认了。你倒好,又替孤求了两个?」
我抬眼看他。
他眼尾泛着红,也不知是跪了一日累的,还是让宗正寺的话气的。
「殿下若不愿意,」我道,「我明日一早便去毓秀宫把人退回去。」
赵承煜一怔。
「只是这三个人,是母妃当着皇后的面赐的。她的脸面要怎么退回去?」
他盯着我,垂在案边的手攥紧了。
何况他舍不得退。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他的绿漪。
赵承煜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转身拂袖而去。
殿门被甩得哐当一响。
周嬷嬷往游廊上看了一眼,才回到我身边:「往疏影斋去了。」
那是我下午给绿漪安排的住处,离太子的书房最近。推开窗,便能看见书房的灯。
我重新提笔,把名册上「良娣绿漪」那一行描了一遍。
「去请她们三个来,分开请。」
第一个来的是红绡。
她已换了身桃红的承徽服,腰背挺得笔直。行一个礼的工夫,眼睛便从我的案几掠到多宝阁,连门边站着几个人都看了个遍。
「你从前在毓秀宫管库房?」
「回娘娘,是。」
「那往后东宫库房的出入,就由你登记。」
「钥匙在周嬷嬷手里。你只管记谁取了什么,几时拿走,几时归还。记得清楚,月底有赏。」
「奴……妾身一定尽心!」
她答得快,眼睛已经扫向周嬷嬷腰间那串钥匙。
第二个来的是素心。
她进门一跪,膝盖在青砖上磕得一声闷响。
那身昭训服分明是尚服局拿旧衣临时改的,袖子长出一截,几乎盖住了手。
「抬起头来。」
她缩着肩抬头。
圆脸,杏眼,眼眶红了一圈,像是一路忍着哭过来的。
「多大了?」
「十、十九。」
「进宫几年了?」
「五年,都是在毓秀宫端茶、扫院子……」她声音越说越小,「奴婢也不知道,娘娘怎么挑了奴婢来。」
「不是我选的你。」
「是贵妃娘娘选的你。往后你留在我身边。会做针线吗?」
「会的!」她急着点头,「奴婢的娘就是做针线的,奴婢从小跟着学。」
她伏下去又要磕头,周嬷嬷忙扶住她。
最后一个,是绿漪。
她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换良娣的服制,仍穿着那身青缎宫装,发间多了一支素银簪子。进门便按着旧日在毓秀宫学的规矩,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她低着眼,自始至终只看面前的地砖。
「疏影斋可还住得惯?」
「谢娘娘体恤,住得惯。」
「殿下在那边?」
她肩头动了一下:「是。殿下多饮了几杯,已经歇下了。」
「你就这样过来了?」
「娘娘召见,妾身不敢不来。」
烛火噼啪一响,照亮她袖口的两只雁。
疏影斋离书房近,太子要见谁,一抬脚就过去了。
红绡想碰库房。我给她一本册子,钥匙还在周嬷嬷手里。
素心留在正殿,放在眼皮底下,也好护住她。
「红绡和素心告退前,我各留住她们说了一句话。」我放下手里的名册,「这话也说给你听。」
绿漪抬起眼,这才看向我。
「在东宫,守我的规矩,我保你平安。」
「你要守毓秀宫的规矩也由你。出了事,便回毓秀宫求人。」
烛火在她眼里晃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叩首告退。
帘子挑到一半,她停住了。
「娘娘。」
「说。」
她背对着我,压低了声音:「妾身今日当着满宫的人,抢了娘娘的夫君。」
「娘娘为何不恨妾身?」
我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凉了的茶。
「恨你,」我说,「不如用你。」
绿漪还攥着帘子,没往外走。
等了一会儿,她低声应了句「是」,放下帘子走了。
那夜东宫熄灯早,只有疏影斋的窗亮到天明。
周嬷嬷替我铺床,小声说:「娘子那句话,说得太重了。」
我躺下去,望着帐顶的百子图。
等她吹了灯,我又想起她在敬茶前说的那句话。
那是我那天在心里念的第四遍。
第二日,太子照常上朝。
再隔一日,周嬷嬷进来替我梳头,挨到我身边才开口。
「娘子,疏影斋那位一大早就告了假。」
「说是要回毓秀宫,给贵妃娘娘请安。」
3
此后一月,绿漪每隔三日便回一趟毓秀宫。
晨去午归,手里从不空着。小到一匣点心,大到一匹新缎,有时还带回来贵妃亲手调的安神香。
太子夜夜宿在疏影斋,贵妃的赏赐隔几日就来一回。东宫人人知道,这位绿良娣两头都有人疼。
红绡的漱玉轩,太子一次也没去过。
素心每日在我殿里做针线,怕是连太子的模样都没看清过。
每日卯时,三人来正殿晨省,我照例问问起居,用过茶便让她们各自回去。
绿漪的礼数最周全,也最少说话。
红绡偏爱提疏影斋的事,来三趟能说上两趟,回回都装作随口一句,殿下昨儿又在那里看书,看到了三更。
我只当没听见。
到了十月中旬,朝上议河工。
工部请拨银修堤,皇上将折子留中。退朝时,他起身叫住太子。
「承煜,朕听说,你嫌朕老了,河工的事一拖再拖。」
满朝文武都站在原处,谁也没接话。
太子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金砖。
皇上也不等他答:「东宫里的话,朕在乾清宫倒是听得比谁都早。」
当日,太子被罚闭门抄一百遍《孝经》。
早朝上的事,是周嬷嬷回来告诉我的。
「娘子,殿下怕是要疑到咱们头上。」
人是我求来的。我爹执掌户部,满朝都知道秦家向着皇上。
太子才叫御前点了名,这话又是从东宫传出去的,他自然先疑我。
「去小厨房,炖一盅参汤。」
「娘子还要往书房送?」
「我亲自送。」
廊下立着两个小太监,见我来了,只相互看一眼,谁也没拦。
我端着参汤进了书房。
案上摊着一叠抄过的经文,墨迹还湿着,地上也滚了几个揉皱的纸团。
他抬头见是我,笔尖悬在纸上。
「殿下抄了一整日,喝口汤暖暖身子。」
我把汤盅放在他手边。
他眼里布着血丝:「秦昭月,孤问你一句。」
「殿下请问。」
「那句话,是你的人递出去的?」
廊下的宫人把头一低。
我没有答。
太子等不来回答,抬手一拂。
汤盅砸碎在地上,热汤溅上我的裙角。
「你的人,孤用不起。」
他朝门外道:「去正殿收回书房的对牌。往后正殿的人,不必再往书房来。」
我屈膝行礼,转身出了书房。
「太子妃不辩一句?」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我脚步没停。
当夜,对牌便被收走了。
第二日,正殿的炭晚送了一个时辰。
再过一日,尚食局送来的点心也换成了宫里最寻常的那几样。
周嬷嬷看着那盘点心,终于忍不住了:「娘子怎么不辩?哪怕说一句不是咱们……」
「说什么?」我在灯下翻着素心新绣的帕子,「说是贵妃?」
「他信吗?」
周嬷嬷便不再劝。
我进门才一个月。他只要认准我是外人,便用不着去疑自己的亲娘。
除非这话,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又过了两日,入夜,殿外有人求见。
是红绡。
桃红斗篷上还带着廊下的凉气。她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娘娘,妾身知道是谁往外递的话。」
我合上手边的书,没接话。
她往前膝行半步:「娘娘,殿下冤枉了您。连尚食局的人都敢怠慢正殿了,妾身实在看不过去……」
「别告诉我。」
红绡抬起头:「娘娘?」
「你知道什么,去告诉殿下。」
「可殿下连妾身的门都没进过,妾身去说,他肯听吗?」
「你是在毓秀宫当过差的人。同样的话,你去说,他倒肯听几句。」
红绡跪在那儿想了片刻。
再起身时,她向我一福,掀帘出去了。
隔着窗,我看见一盏灯笼晃过回廊,往书房去了。
4
快到子时,正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我已经躺下,周嬷嬷听见动静,忙取了衣裳给我披上。
进来的是太子,身后跟着红绡,再后面是绿漪。她想是刚被人从疏影斋叫醒,来不及梳头,只在中衣外裹了件外衫。
太子站在殿中央,连座也没要。
「是你让她来找孤的?」
「是。」
「她要说什么,你知道?」
「不知道。」我答,「她要说,我没让她说。」
他打量我半晌,似乎要从我脸上看出一点预谋来。
我由他看。
他转向红绡:「当着太子妃,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红绡跪下,话说得又快又清楚:「良娣每隔三日回毓秀宫请安,回回都是辰时去,午时归。妾身问过疏影斋值夜的人。早朝前三日,殿下在疏影斋饮酒,那晚只有良娣在房里伺候。」
「第二日,正好是良娣回毓秀宫的日子。」
太子没有回头:「绿漪,是不是你?」
绿漪低下头。
她慢慢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青砖上。
「是奴婢。」
她没有称「妾身」,称的是「奴婢」。直到这时,我才知道皇上追问的那句话,确是从疏影斋递出去的。
太子的肩头僵住了。
「为什么?」
绿漪伏在地上,许久才出声。
「奴婢的娘和弟弟,都在柳家庄子上。」
太子闭上了眼睛。
那一匣一匣从毓秀宫带回来的赏赐,是拿什么换的,他这回该想明白了。
他没罚绿漪,也没再问。
站了许久,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一顿,最终还是径直出了门。
绿漪被宫人扶起来,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上来,便把目光移开了。
红绡还跪着,仰脸看我。
我让周嬷嬷取了一锭银子给她:「这个月的账记得清楚。这是先前说好的赏。」
红绡捧着银子,愣了愣。
她还在等我记她一份大功,往后也好替她在太子跟前说话。
我已端起了茶。她只得把银锭攥紧,规规矩矩谢了恩。
第二日一早,我正梳洗,周嬷嬷从我昨夜没看完的书上拿起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殿下天没亮就来过了,没让人通报,放下便走了。」
是书房的对牌。
他连张字条也没留。
我在掌心掂了掂,又交给周嬷嬷:「收好。」
「娘子不去书房谢恩?」
「他没道歉,我谢什么恩。」
周嬷嬷忍不住笑了。
太子仍去疏影斋,去了只在灯下看书。
正殿的炭又赶早送来了,尚食局的点心也换回原先的花样。
绿漪照旧回毓秀宫去,太子在她那儿不开口,她便没了话可带。
月底,绿漪又从毓秀宫回来。次日晨省时,她发间多了一支簪子。
赤金累丝的石榴花,花心嵌着一簇石榴籽似的红宝石。
多子多福。
红绡盯着那支簪子,直到绿漪告退还在往她发间看。
我低头喝茶。
那日午后,周嬷嬷借着去尚服局取冬衣,绕路见了位宫里的旧识。
天擦黑时她才回来,先遣走左右,再替我挑亮案前的灯。
「毓秀宫西暖阁那边,帐子挂上了,摇篮也搬进去了。」
我握着笔没落下去,一点墨洇开在纸上。
东宫至今还没人诊出有孕。
我把那页纸揉了,扔进炭盆。
「嬷嬷。」
「娘子吩咐。」
「疏影斋的膳食,往后从我的小厨房出。」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应声下去安排。
又过了近一个月,到了冬月下旬,太医从疏影斋出来,在正殿外跪下报喜。
「恭喜太子妃娘娘,绿良娣有喜了。」
宫人们奔走相告。太子从书房赶来,到了疏影斋门外,脚步却停了。
我在正殿里,只说了一个字:「赏。」
等太医退下,我才把周嬷嬷叫到跟前:「去凤仪宫,求见皇后娘娘。」
周嬷嬷才出殿,守门的小太监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娘娘,毓秀宫的轿子到了,就停在咱们宫门口!」
「说是贵妃娘娘心疼良娣,要接良娣回毓秀宫养胎!」
5
我到东宫门口时,轿子已经落了。
四人抬的青呢暖轿,轿帘上是毓秀宫的宫徽。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候在轿旁,后头一溜宫女太监,手炉、软垫、斗篷,一样不少。
疏影斋那边,已经有人去请绿漪了。
我站在宫门正中,没让开。
那嬷嬷满脸堆笑,福了一福:「给太子妃请安。贵妃娘娘挂念良娣的身子,特命奴婢接良娣回毓秀宫静养。」
「有劳嬷嬷跑一趟。」我说,「只是良娣不能去。」
嬷嬷直起身:「太子妃这是何意?」
「祖制在那儿。东宫妾室有孕,该由太子妃照看。太医方才也说了,良娣有孕不足三月,胎还没坐稳,不宜挪动。」
「毓秀宫离东宫不过一盏茶的路……」
「一盏茶的路,抬轿过三道宫门、两道台阶。若有半点闪失,嬷嬷担得起,还是贵妃娘娘担得起?」
那嬷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转身吩咐人回去传话。
我也没走,就站在宫门口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贵妃亲自来了。
她披着银狐斗篷,由人扶下肩舆。那人还没来得及拢起帘子,她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太子妃好大的规矩,本宫的人,本宫还接不得了?」
「母妃言重。」我屈膝行礼,「绿漪如今是东宫的良娣,不是毓秀宫的宫女了。」
「她怀的是本宫的亲孙。你一个未曾生养的人,懂得怎么照看有孕的身子?」贵妃放缓了声气,「本宫生养过承煜,太医、稳婆也都是现成的。良娣去了本宫那里,只有享福的份。」
轿边已有宫人悄悄点头。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贵妃这话,说得在理。」
众人回头,只见皇后的凤辇停在不远处,周嬷嬷就站在辇旁。
贵妃脸色一变,带着众人行礼。
皇后下了辇,先扶起贵妃:「贵妃心疼孙儿,本宫知道。祖宗的规矩也摆在那儿,东宫的事,向来由太子妃做主。」
「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各宫的皇孙,岂不是谁都能往自己宫里接?」
「皇后娘娘说得是,」她勉强笑道,「只是太子妃年轻……」
「母妃若不放心,」我接过话头,「可以每日派太医来东宫,替良娣请脉。良娣的饮食起居,儿臣也会照实写下来,送去毓秀宫给母妃过目。」
皇后点了点头:「这便很周全了。贵妃以为如何?」
贵妃端详了我好一会儿,才笑了一声。
「太子妃,果然周全。」
她扶着嬷嬷的手上了肩舆。
肩舆将起时,她又挑开帘子。
「良娣肚子里的,是本宫的亲孙。太子妃,你可要照看好了。」
肩舆拐过前头的宫墙,皇后才看向我。
「你这孩子,倒是比本宫想的沉得住气。」
她没有多说,上辇回宫了。
我刚回正殿,疏影斋那边就来了人。
小厨房送去的午膳,绿漪一口也不肯吃。
我搁下手炉,起身往疏影斋去。
绿漪坐在窗下,脸上没什么血色,面前的饭菜已经不冒热气了。见我进门,她要起身行礼,我抬手止住了。
「为何不吃?」
她垂着眼,不说话。
伺候的小宫女跪在一旁,端着茶盘的手直抖。
我看见绿漪那双筷子还齐齐搁在碗边。
也是。她是当着满宫人的面进的东宫。如今有了身孕,每一口吃的倒要从我这个正妻手里接,哪里还敢动筷?
我在桌边坐下,对身后的宫女说:「你来。」
她叫半夏,是我从秦家带来的,跟了我八年。她换了双干净筷子,当着绿漪的面,把桌上的菜挨个尝了一口。
桌上还剩一盅鸡汤。
我另拿一把汤匙,自己舀了一口。
我把喝过的匙子搁在一旁,连汤带盅推到绿漪面前。
「往后你每一顿饭,半夏都先尝。」我站起身,「你若还是不放心,我每日来陪你吃一顿。」
绿漪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捧起汤盅,抿了一口。
一口,又一口。
我转身出了疏影斋。
那日傍晚,太子来了正殿。
这是大婚以来,他第一次在正殿用晚膳。
一顿饭用得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相碰。
快吃完时,他放下筷子。
「今日的事,孤都听说了。」
我没接话。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替他添了一碗汤:「殿下的孩子,也是东宫的孩子。」
太子低头看着那碗汤,没伸手。
他用完膳便回了书房。
我也没有留他。
第二日辰时,晨省刚散,宫门处又有人来报。
说贵妃娘娘怕良娣养胎寂寞,叫侄女柳萱每日来东宫作伴。
话音未落,柳萱已经进了殿门。
她披着白狐斗篷,里头是杏红缎面的袄裙。一进门便含笑行礼,连衣摆都平平整整。
礼一行完,她便走到上首,坐进了我平日坐的那把紫檀圈椅。
6
殿里伺候的宫人,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周嬷嬷上前一步:「柳姑娘,这把椅子,按东宫的规矩,只有殿下和太子妃坐得。」
柳萱忙站起来,颊上晕开一片红:「在姑母宫里随意惯了,见着空椅就坐。表嫂莫怪。」
那声「表嫂」叫得亲热,殿里的宫人却没一个抬头。
「不妨。」我走上前,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柳姑娘是客。半夏,给柳姑娘看座。」
半夏取来一只绣墩,放在下首靠门处,还给她垫了两层软垫。
柳萱瞧了一眼门槛,仍带着笑坐了过去。
从那日起,她每日辰时进东宫,酉时才走。
她在疏影斋只坐半个时辰,余下的工夫,或去园子赏梅,或挑太子散朝的时候去书房外走一走。
太子待她客气,叫一声「表妹」,问了几句母妃近来可好,便借故走开。
没几日,流言便又起来了。
说柳姑娘原是贵妃替太子相看好的人,皇上一道圣旨,才便宜了秦家。如今她日日在太子跟前走动,东宫正殿里这位,怕是坐不了多久了。
话传到正殿时,我正在看尚宫局送来的年节用度单子。
周嬷嬷替我捏着单子的另一头,手有些抖。我翻了一页:「腊八的粥米多备两成,夜里给各处当值的人也送些。」
冬月底,朝上议正月万寿节的用度。户部的数目一报上去,便有御史当廷参奏,说拨银寒酸,轻慢圣寿,户部尚书秦崇难辞其咎。
那御史,是柳家老太爷的门生。
我爹在朝上没有分辩,只说了一句「臣再议」,便退回了班列。
消息是我娘托人捎进来的,短短几行,临了仍是那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我把信折好,压在镇纸下。
侄女进了东宫,门生守着朝堂。柳家两头都没闲着。
这时,红绡来请示,要去一趟毓秀宫。
承徽出东宫,得先来我这儿禀一声。她说许久没给贵妃请过安,心里惦记。
我准了。
她这一去便是半日。
次日晨省,她的腰杆比从前还直。先前见了绿漪,总要盯着人家的钗环瞧,如今只扫一眼,照旧拿素心当个丫头。
入了腊月,正殿的地龙烧得再旺,我坐久了,脚尖仍是凉的。
素心看在眼里,夜里点灯给我做冬袜。
袜子絮了三层棉,袜口要滚一圈细兔毛。
第一只缝好了,第二只才缝了一半。
那日午后,素心坐在廊下赶针线。红绡从漱玉轩过来,在她背后瞧了一会儿。
「哟,昭训倒会讨巧。」
素心忙站起来行礼,膝头的针线篮子滚到了地上。
红绡弯腰捡起那只缝好的袜子,捻了捻袜口:「三层棉,兔毛边。你一个月的月例,够买这一圈兔毛吗?」
「是、是奴婢……妾身攒的……」
「攒的?」红绡从篮子里拈起剪子,从袜口一路剪到袜底,「攒这些,倒不如攒攒眼色。」
素心伸出手,已经迟了。
我听见剪子的声响,撂下手里的单子,走到廊下。
红绡把剪子往篮里一放,福了一福:「娘娘,妾身瞧这针脚扎得粗,怕硌了您的脚,正要拆开重做。」
我没有看她。
我弯腰捡起那只被剪开一道长口的袜子,拍去上面的灰。
「红绡。」
「妾身在。」
「你在毓秀宫管库房,」我把袜子交给半夏,「到了东宫,我叫你登记库房的出入。」
「没让你管我的针线。」
红绡还福着身子,没敢直起来。
「罚承徽三个月月例。」我说,「去院里跪一个时辰,跪足了再回漱玉轩。」
院中刚落过一场薄雪。
红绡朝我看了片刻,到底还是跪进了雪里。
廊柱后、门槛边,都有人停下来望着。
这是我进东宫以来,第一次当众罚人。
当夜,素心就发起了热。
她白日坐在廊下赶针线,吹了大半日冷风。到了夜里烧得认不出人,只含混地念着「娘,娘……」
太医开了方子,已近二更。
小厨房的人已经歇下了。我披了斗篷过去,坐在炉边扇火。
外头又落雪了。
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药罐裹着白气,苦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药熬好时,已是三更。
我端着药碗出门,险些踩上雪地里的一串脚印。
脚印从书房那头过来,在门槛外踩出很深的一块。周围积了新雪,只那一处还露着湿黑的砖。
再往远处,又循原路折了回去。
我在廊下站了片刻,端着药去了素心的耳房。
到第二日,素心的热总算退下去一些。
她一醒就找袜子。半夏拿给她,她靠着枕头把那道口子缝严实,又在接缝处绣了一枝小小的梅花,盖住针脚。
另一只,还没来得及缝完。
「娘娘,」素心捧着那只补好的袜子,「等妾身好了,就把那只也缝完。」
我摸了摸她还有些烫的额头:「不急。」
又过两日,晨省的时候,红绡来得最晚。
在雪地里跪过一回,她今日倒满脸是笑。
她福身行礼,袖口缩了半寸,露出一只金镯。
赤金的,錾着缠枝莲纹,镯口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
那样式,我在毓秀宫见过。
红绡顺着我的目光低了低头,随手把袖子抻平。
我端起茶,没问她。
散了晨省,尚宫局送来一张帖子。
腊月初八,皇后在太液池畔设赏雪宴,请各宫主位同赏,东宫诸人皆到。
7
赏雪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暖阁里。
池面已冻实了大半。只有靠近湖心亭的那一角,宫人们连着几日凿冰取水,薄冰下还能看见水动。
绿漪有孕还不足三月,原该照太医的嘱咐,少出门。
前一日,毓秀宫传话说贵妃惦记她,想见一见。皇后便许她乘暖轿过来,只在暖阁里坐着。
宴开到一半,皇上还没来。
贵妃说要去迎驾,带着几个宫人先出了暖阁。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窗纸上凝了一层水汽。
后来听素心说,红绡那时凑过来找她:「昭训,我方才瞧见湖对岸那株绿萼梅,开得正好。太子妃娘娘最爱梅花,你不去折一枝来?」
素心往我这边望了一眼。
那时我正同德妃说话,没留意她。
等我再回头,她已经出了暖阁。
红绡也不在。
我起身推开窗。
窗下那一段池岸空荡荡的,远处倒看得清那株绿萼梅,满树是花。
湖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推开门冲了出去。
湖心亭旁破了一块冰,窟窿里是黑沉沉的水。
一只手扒着冰沿,指头已经在往下滑。
红绡就在离窟窿两步远的地方站着,脸白得厉害。
「来人!」我厉声喊,「快救人!」
几个太监跑过来,伏在冰上,贴着冰面往前挪。
我解下斗篷扔给他们:「拿这个,拉她上来!」
素心被拖到岸上时,已经不出声了。
她的衣裳往下滴水,嘴唇冻得发青,头发上沾着碎冰。我跪到雪地里,拾过斗篷裹住她,一遍一遍搓她的手。
「素心,素心……」
她没有应我。
我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贵妃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顶明黄御辇。
从她离席到引皇上过来,前后不过一盏茶。
走的又偏偏是湖边这条路。
御辇一停,皇上沉着脸下了辇:「怎么回事?」
满场的人都跪了下去。
红绡抢在众人开口之前,扑通跪倒在雪地里,哭得声音都劈了。
「陛下饶命!妾身本不敢推她。是太子妃娘娘……是娘娘吩咐妾身的!」
皇后从暖阁里出来,闻言停了脚。
绿漪还在暖阁门边,两手抓着宫女的胳膊。
我抱着素心,抬起头,看着红绡。
红绡把头埋得很低。她的肩膀在抖,话却说得清清楚楚。
「前些日子下雪,殿下在小厨房外站了半宿。满东宫都传,殿下是去看素心的。」
「那日太子妃娘娘先寻了由头,当众罚妾身跪。等小厨房的事传开,娘娘又私下唤妾身过去,吩咐妾身寻个机会,叫素心再也不能在殿下跟前露脸。」
「妾身不敢不从,陛下!」
我把斗篷的边角往素心肩头掖了掖。
那一夜,小厨房里只有我。可旁人知道的是素心发了病,太子去了小厨房。
他去看的究竟是谁,只有他自己能说清楚。
贵妃已经跪到了皇上脚边,眼泪直往下掉。
「陛下,臣妾原不想说的。太子妃进门才三个月,先是罚跪承徽,如今连昭训的命都险些没了。良娣肚里怀着承煜的骨肉,您叫臣妾怎么放心?」
「求陛下做主。东宫的中馈,不能再交给太子妃了。」
「绿漪是臣妾看着长大的,性子稳妥。萱儿在东宫陪了这些日子,也能帮衬一二。素心这孩子伤成这样,不如先抬去臣妾宫里,请太医看看。」
她这是把我在毓秀宫用过的法子还了回来。众目睽睽,我连素心都未必留得住。
皇上垂眼看了看我,转向人群。
「承煜。」
太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那件玄色斗篷落满了雪。目光从我怀里的素心移到母妃脸上,又转到暖阁门边。绿漪还扶着宫女,身子微微打晃。
「你是东宫之主,」皇上问,「你怎么说?」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
他只要说清那夜去看的是谁,红绡攀的这桩私情便没了凭据。
贵妃仰着脸看他,帕子还按在眼角。
他什么也没说。
雪越下越大。
皇上等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
我把素心交给半夏,腾出手来,对着御驾叩了一个头。
「儿臣没有指使红绡。」
「请陛下,等素心醒来。」
皇上沉默了片刻。
「太子妃禁足一月,静思己过。」
「东宫诸事,暂由良娣协理,柳氏从旁帮衬。」
「素心……」他顿了顿,看了贵妃一眼,「先送去毓秀宫,由太医照看。」
皇后上前一步:「陛下,素心是东宫的人,不如送去凤仪宫……」
「毓秀宫离太液池近。」贵妃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这孩子经不起折腾了。」
皇上摆摆手,上了御辇。
扶素心上轿时,她的手从斗篷里垂了下来。软轿越走越远,转过宫墙,我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太子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停。
我没抬头。他也没开口。
傍晚,我被送回东宫正殿。
宫人退了出去,殿门在我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锁从外头落了下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殿里,想起九月里那丛菊花,和贵妃搭在我肩头的手。
人,是你自己求的。
往后东宫出了什么事,也是你担着。
8
禁足的头三日,没人来探望。
只有传膳时,殿门才开一道缝,够周嬷嬷提着食盒进出。
她每回来一趟,便带回几句外头的话。
头一日,她说,绿良娣接了中馈,先撤了我安排在小厨房的人。连半夏也被打发回了正殿,往后良娣的饭菜由疏影斋自己做。
第二日,柳姑娘搬进了东宫西偏殿。贵妃说协理东宫事多,叫她省些来回奔波的工夫。
第三日,她从秦家送来的冬衣夹层里,摸出一张字条。
是我爹的字,只有一个字。
「忍。」
我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纸角一卷,那点墨迹也没了。
周嬷嬷低声说:「老爷在朝上又被参了。这回参的是教女无方,说秦家的女儿善妒成性,不配做东宫正妃。」
「父亲怎么说?」
「老爷什么都没说。」
我点点头,将纸灰拢到一处。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
「娘子,殿下他……」
「他没来。」我替她说完。
那天在太液池边,他明明只需说一句话。
那句话他终究没说。
我嫁进东宫时,本来也没指望他替我说话。
偏偏夜里一闭眼,我总想起雪地里的脚印。
在门外停了那么久,又折了回去。
禁足第七日夜里,周嬷嬷收拾针线,从篮底翻出了那只没缝完的冬袜。
三层棉,袜口的兔毛只缝了一半。针还别在布上,线头垂下来,轻轻晃着。
素心说,等她好了,就把这只也缝完。
我接过袜子,拿到窗边。月光斜进来,照见兔毛底下几针细密的针脚。
素心在毓秀宫,也不知醒了没有。
若是醒了,有人给她喂药么?孙嬷嬷会不会逼她说些什么?
「嬷嬷。」
「娘子。」
「人是我求来的。」我的声音有些哑,「我却护不住。」
周嬷嬷把烛台推到我手边,用银簪挑亮了灯芯。
我取下别在布上的针,把剩下半圈兔毛缝了起来。
我的针脚比素心的歪,手指还扎了两回。一点血珠洇进雪白的兔毛里,擦也擦不掉。
我咬断线,把缝好的袜子叠在枕边。
「她会回来穿的。」
周嬷嬷别过脸去,抬袖擦了擦眼角。
次日,周嬷嬷带回了毓秀宫的消息。
贵妃已在筹备正月初十的万寿宴。她宫里的人在外头放话,说娘娘有桩喜事,要当着满朝文武求陛下成全。
「什么大喜事?」
周嬷嬷摇头:「只打听到柳家这几日往宫里递了好几回牌子。」
正月初十,是我禁足期满后的次日。
她算准了,那天我也得去赴宴。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三更的梆子刚过,殿外有了脚步声。
像是有人踏着雪来到门前,忽然停了。
我等了片刻,几乎以为听错了。
衣料擦过门板,紧跟着是膝盖碰上青砖的一声闷响。
有人跪在上了锁的门外,压着声音唤我。
「娘娘。」
9
我披衣起身,走到门边。
我轻轻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
「谁?」
「是奴婢。」
是绿漪。她这一回称的是「奴婢」。
我还没答话,门底下便塞进来一叠东西。
我弯腰捡起,拿到窗边借月光看。
十二张洒金笺,纸薄,张张写满了字。开头都是同一句。
「娘,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勿念。」
有的写宫里过年发了新衣,有的谢贵妃娘娘赏了点心。还有一张,说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好。
落款只有月份,从正月到腊月。
「前日贵妃娘娘召奴婢去毓秀宫,说孩子的屋子收拾好了,叫奴婢去瞧瞧。」
「就在西暖阁。新帐子、新被褥,小床和摇篮都有了。墙角还给奶娘支了张榻。」
她停了一下。
「屋里没给奴婢留地方。」
殿外的风刮过檐角,呜呜地响。
「看完那屋子,贵妃赏了奴婢这十二张信笺。她说奴婢的娘身子不好,往后一忙,怕顾不上给家里写信,叫奴婢先把这一年的写齐了,她按月替奴婢送回去。」
「奴婢回来就写,写到第十二张,才想明白。」
说到这里,她的嗓子才有了些颤音。
「等孩子一落地,奴婢怕是再也写不了信了。」
我攥着信笺走回门边,慢慢靠住了门板。
「娘娘许是以为,奴婢撤了小厨房的人,是投了毓秀宫。」她声音低了些。
「柳姑娘第二日就要往小厨房里塞人。奴婢若不先把娘娘的人撤出来,往后奴婢这一胎有半点差池,头一个被拖出去顶罪的,就是半夏。」
「素心呢?」
「醒了。奴婢去毓秀宫那日,在后罩房看见了她,烧还没全退。贵妃娘娘身边的孙嬷嬷拿着一张写好的状子,逼她按手印。孙嬷嬷说,只要她认了是太子妃指使,就放她出宫回家。」
「她怎么说?」
「一句也没说,就哭,问几回都摇头。孙嬷嬷没法子,只好先收了状子。」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门板冰凉。
门外,绿漪轻轻叩了一个头。
「娘娘。」
「进东宫那日,您说过,守您的规矩,您就保我们平安。」
「这话,还作数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正月,二月,三月,直到腊月。
有了这十二张纸,便是绿漪再也不能提笔,她娘一时也不会知道。
「你想好了吗?」
隔了一阵,门外才有回音。
「想好了。」
那一夜,我们隔着门说到四更。
她临走,我把十二张信笺从门下塞还给她。
「收好。别交给毓秀宫,也别烧。」
「娘娘?」
「往后该烧的时候,我陪你一起烧。」
门外的人轻轻吸了口气。没过多久,廊下的脚步声便远了。
此后二十来日,殿门依旧锁着。到了传膳的时候,便有人替我带句话出去。
绿漪照旧每隔几日去毓秀宫请安。在贵妃和柳萱跟前,该点头的时候她就点头。
那十二张信笺就压在她的妆奁底下。
贵妃问起,她便说字写得不好,怕娘看了笑话,还在誊。
我托绿漪去探红绡的口风。
红绡对绿漪说,贵妃早就许过她,腊八那桩事成了,便抬她做良娣。
如今柳萱支使起她来,比支使丫头还顺手。至于良娣的位分,毓秀宫再没提过。
腊月二十三,孙嬷嬷来东宫送小年的赏赐,临走时拉住了红绡的手。
「出了这样的事,承徽在东宫怕是待不下去了。娘娘心疼你,过了万寿节,替你寻个清净的去处。」
红绡问是哪里。
孙嬷嬷笑着搭了搭她的手背。「皇陵那边,正缺个守香火的人。」
这之后,绿漪把那十二张家书的事说给了红绡听。
红绡听完,一夜没睡。
次日,绿漪来到门外,替红绡带了句话。
「娘娘若肯保妾身一条命,万寿宴上,妾身知道该怎么说。」
「告诉她,我只保她的命。」我说。
「这些日子,在贵妃跟前越恭顺越好。」
「贵妃要她在宴上怎么说,就怎么背。背熟些。」
绿漪听出我的意思,隔着门应了一声。
素心那里,只能请皇后出面。
周嬷嬷去取食盒时绕了两回路,总算见着凤仪宫一位旧日同屋的姐妹。
腊月二十八,皇后亲自去了趟毓秀宫,说是年前来瞧瞧东宫那个落了水的小昭训。
见了素心,皇后怜她病着,又说毓秀宫年下忙,怕照顾不周,当场便命人把她抬到了凤仪宫。
中宫开口,贵妃便让了人。
素心还病得说不全话,叫走了便叫走了。那时贵妃一心指望的,还是红绡。
正月初三,秦家照例往宫里送年节的衣物。周嬷嬷把我给父亲的回信缝进一件旧夹袄的里子,托秦家来人带回去。
信上只有一句。
「万寿节,父亲一言不发即可。」
正月初九,禁足期满。
辰时,殿门外响了一声。那把铜锁终于被取了下来。
小太监推开门,在门边跪下,陪着笑说:「恭喜太子妃娘娘。」
我没理他,只叫半夏替我梳头。
那日,东宫上下都来请安。
柳萱来得最早,笑盈盈地叫了声表嫂,说这些日子辛苦了,往后东宫的事,她和良娣定会尽心帮衬。
绿漪行了礼便退下,从头到尾没多看我一眼。
红绡跟在她身后,行礼时手指一直攥着袖口。
我照旧应了礼,各有赏赐。
入夜。
我在灯下翻看万寿宴的座次单,殿门忽然被人推开。没人通报。
太子站在门口。
他只穿一件家常的石青袍,肩上满是雪,像是从书房一路走来,没顾上叫人撑伞。
宫人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太子站在原处。我也没有起身。
「绿漪都告诉孤了。」
我没有接话。
「暖阁,还有十二封家书。」他的声音很哑。
「孤的母妃只要孤的孩子。」他喉头动了一下,「等那孩子一生下来,绿漪就没用了。」
他抬眼望着我。「这些,你早就知道?」
我合上座次单。「殿下今夜来,是来问这个的?」
半晌,他往前走了两步。
「太液池那日,」他说,「孤……」
「殿下那夜在小厨房外站了半宿,看的是谁,」我说,「这话留着,明日再说。」
雪扑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明日万寿宴,你要孤做什么?」
我站起身,拂去他肩头将融未融的雪。
「旁的事,殿下不必插手。」
「等该说的时候,说一句话便好。」
他在灯下看了我一会儿,推门走进雪里。
10
正月初十,万寿节。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一路传到殿外台阶下。文武百官和宗室命妇按品级落座。
皇上坐在御座上,皇后坐在左首。
贵妃坐在右首,着绛紫宫装,簪九尾凤钗。我进宫以来,头一回见她戴那支钗。
东宫的席位就在御座下首。太子坐在最前,我坐在他身侧。
身后,是绿漪、红绡,还有柳萱。
素心没有入席,她的位置空着。
贵妃往那空席上扫了一眼。
寿酒过了三巡,各宫献礼完毕。
贵妃起身,盈盈下拜。
「恭祝陛下万寿。臣妾斗胆,想借今日的喜气求两桩恩典。」
乐声止了。
皇上放下酒盏:「说。」
「东宫良娣有孕,陛下就要头一回抱皇孙了。臣妾生养过承煜,住处和奶娘也都备妥了。求陛下准臣妾等孩子落了地,接到毓秀宫抚养。」
「还有一桩。」她朝我望了一眼,「东宫才出了腊八那样的事,太子妃年轻,一人掌事难免顾不过来。臣妾的侄女柳萱在东宫帮衬这些日子,上下都说她稳妥。求陛下册她为东宫侧妃,协理诸事。」
她话音刚落,那位参过我爹两回的御史便起了身。
「臣附议。」他朗声道,「太子妃秦氏入东宫不过数月,便罚跪承徽,又指使承徽推昭训落水。户部尚书秦崇教女无方,亦当一并论处!」
席间的人齐齐看向文官席。
我爹一身绯袍,端着酒盏,稳稳坐在那里。
他没起身,连眼皮也没抬,只将盏里的酒饮尽了。
皇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贵妃见他始终不开口,有了笑意。
「陛下若是不信,腊八那日在场的人还在。」
「红绡,你上前来,当着陛下的面把那日的事再说一遍。」
红绡从后头离了席,桃红裙摆扫过金砖,一直到了御座前才跪下。
她低着头,迟迟不开口。
贵妃催了一声:「说啊。」
红绡抬头,看向贵妃。
「腊八那日,推素心昭训下水的是奴婢。」她声音发抖,席上却人人都听清了。
「可吩咐奴婢的,不是太子妃娘娘。」
她抬起左手,捋起袖口。
露出来的是那只赤金缠枝莲镯,镯口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
「这镯子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孙嬷嬷给的。她叫奴婢寻个机会,把素心推下去,再说是太子妃娘娘吩咐的。」
麟德殿里静了片刻,议论声才从席间冒出来。
贵妃脸上没了血色。她扶了一下椅背,很快站稳了。
「一派胡言!这贱婢翻来覆去两套说辞,谁知道如今受了谁的指使?」
「这镯子,宫里錾缠枝莲的多了去了,凭什么说是本宫宫里的?」
「单看花纹,自然认不出来。」皇后一抬手,宫人便捧来备好的赏赐簿。皇后翻到一页,递给皇上。「尚宫局记得分明,缠枝莲纹的金镯,镯口嵌红宝石的只有一只,赏给了毓秀宫。」
皇上看过那一页,又抬眼看了看红绡的手腕。
「镯子有了来处。至于那天的事,还得问问当事的人。」皇后拨了一下腕上的佛珠。
「陛下,素心昭训在臣妾宫里养了这些日子,如今已能起身,就在殿外。可要叫她进来问问?」
皇上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贵妃一眼。
「宣。」
两名宫女扶着素心进殿。
她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衣裳。走到御座前,她松开宫女的手,自己跪了下去。
「妾身素心,叩见陛下。」
「腊八那日,你是怎么落的水?」
「红绡姐姐说,湖对岸的绿萼梅开了,太子妃娘娘最爱梅花,叫妾身去折一枝。妾身沿池边走到湖心亭那一带,姐姐跟了上来,从背后推了妾身一把。」
「后来到了毓秀宫,孙嬷嬷给妾身拿来一张状子。她说,只要妾身按了手印,就能出宫回家见娘。」
「状子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太子妃娘娘指使红绡姐姐推的妾身。」
素心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不是太子妃娘娘。」
「妾身发热那夜,是太子妃娘娘亲手熬的药。妾身醒了才听说。」
「娘娘不会害妾身的。」
席间的议论声歇了。
我在袖中攥紧了手,指尖抵着掌心。
贵妃扶着椅背,指节绷得发白。
她站着没动,片刻后,竟笑了一声。
「好,就算这桩事冤枉了太子妃。」
「可陛下,良娣肚子里怀着东宫的头一个孩子。这些日子东宫乱成什么样子了?臣妾怎么能放心让孩子留在那里?」
她朝我身后看去。
「绿漪,你是在本宫跟前长大的。你自己说,孩子交给谁养,你才放心?」
绿漪扶着肚子起身,慢慢离了席。
贵妃含着笑,等她走过去。
绿漪绕到我身后,跪了下来。
「妾身斗胆,求陛下恩典。」
「将妾身腹中的孩儿,记在太子妃娘娘名下。」
「孩儿该有嫡母。」
贵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红绡从御座前膝行过来,跪在了绿漪身侧。
素心一手撑地,慢慢挪到了另一边。
毓秀宫里,贵妃当着满殿妃嫔赐了我一位良娣、一位承徽、一位昭训。
如今这三个人,就跪在我身后。
太子站了起来。
贵妃张了张嘴:「承煜……」
太子径直走到御座前,撩袍跪下。
「父皇,素心发热那夜,儿臣在小厨房外站了半宿。」
「儿臣看的,是太子妃。」
他叩了个头,直起身。
「东宫之事,由太子妃做主。」
我坐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
皇后开了口:「依祖制,庶出的皇孙本就该归嫡母抚养。良娣所求,合乎规矩。」
皇上看了看跪在东宫席边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贵妃脸上。
「贵妃。」
「臣妾在。」
「朕早就说过,东宫的话,朕在乾清宫,听得比谁都早。」
贵妃肩膀一颤,跪了下去。
「贵妃柳氏,御下不严,纵仆构陷,即日起收回协理六宫之权,禁足毓秀宫,无旨不得出。」
「柳氏女萱,择日另行指婚,不必再入东宫。」
「东宫中馈,仍归太子妃掌管。良娣所出,记于太子妃名下。」
「承徽红绡,交由太子妃处置。」
皇上转向文官席。
「秦卿。」
我爹放下酒盏,起身出列。
皇上看着他,淡淡道:「被人参了三回,一句都不辩,秦卿倒是沉得住气。」
我爹躬身:「陛下圣明,臣无须辩。」
皇上摆了摆手,叫众人起身。
宫宴散时,已近子时。
席上的人悄声往外退,连走路都放轻了。
贵妃被宫人扶着,从我身边经过。
她的凤钗歪了,钗尾勾散了几缕鬓发。
我侧身让开,屈膝行了一礼。
「母妃送来的人,」我轻声说,「儿臣都留下了。」
贵妃站住了。她看看我,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扶着宫人的手走了。
回东宫的路上,雪停了。
太子没坐辇,一直走在我的轿子旁边。
我在正殿门口下轿。太子也跟进来,屏退了宫人,反手掩上门。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孤只问你一件事。」
「当初在毓秀宫,你为何要再求两个?」
11
我没有立刻答他。
我走到灯边,用银簪挑亮了灯芯。
「殿下还记得大婚第二日去太庙的事么?」
「记得。」
「我去敬茶之前,周嬷嬷一边替我正簪子,一边跟我说,毓秀宫的西暖阁在收拾摇篮。」
太子抬起眼来。
「那时绿漪还没进东宫,母妃就开始给她的孩子备摇篮了。」
我搁下银簪,转身看他。
「孩子还没影儿,屋子倒先备上了。我那时就想,母妃是盼着做祖母,还是早打算把孩子抱到自己宫里?」
「后来她把绿漪推出来。我认得绿漪袖口那对交颈的雁,早上替殿下系玉带时,刚在那只香囊上见过。」
太子的指节在袖口下绷紧了。
「她知道殿下心疼绿漪。绿漪一旦有了孩子,母妃便能把孩子抱进西暖阁,往后东宫就得看她的脸色。至于绿漪,宫里产后血崩、体虚而亡的事,我也听过几桩。真落到她身上,又有几个人会追问?」
「所以我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多求了两个。」
「母妃若只送绿漪一个,我动她的住处和饮食,满宫都要说我容不得她。到时母妃把人接回去,连由头都是现成的。」
「三个人一同进门,分屋子、派人手,就是我这个太子妃的分内事。她们各有差事,我往后替绿漪添个人、换一顿膳,也不用处处惊动毓秀宫。」
太子张了张嘴,没应声。
「那句话呢?」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哑,「绿漪问你为何不恨她,你说……」
「恨你,不如用你。」我替他说完,「那夜殿里有毓秀宫的眼线。我知道,这话会传到母妃耳朵里。」
「得让她以为,我还一门心思拿绿漪在东宫立威,没看出她在打孩子的主意。她才肯先把人留在东宫。」
「小厨房呢?」
「周嬷嬷来说摇篮搬进了西暖阁,我当晚就把疏影斋的膳食拨到了小厨房。母妃要的是孩子平安落地。绿漪的安危,我得留个心。」
「查出有孕以后,直到我被禁足,疏影斋每顿饭都由半夏先尝。」
太子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上。
他半晌才开口。
「孤还当你是嫌孤偏宠她。」
他顿了顿,「这几个月,你一直在替孤护着她。」
「她是东宫的良娣。她和她的孩子,都归东宫照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来握我。
我把手收回了袖子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片刻才垂下去。
「绿漪今夜跪了那么久,又受了惊。殿下去看看她吧。」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他转身去开门。
门推到一半,他背对着我开了口。
「那只香囊,孤摘了。」
我没有抬头。
门轻轻合上,他的脚步声沿回廊远去。
第二日一早,周嬷嬷进来替我梳头,说昨夜毓秀宫闹了半宿。
贵妃回去便径直进了西暖阁,抬手掀翻摇篮,几根木条全摔散了。
宫人们谁也不敢进去收拾。
12
正月十二,我在正殿见了红绡。
她一进门便跪下,头埋得很低。
皇上把她交给我处置。满东宫都等着看这个先指认我、又当殿翻供的承徽会受什么罚。
「推素心落水,是你亲手做的。」
「是。」
「指认我,也是你亲口说的。」
「……是。」
「杖二十,夺去承徽位分,贬去浣衣局。」
红绡猛地抬起头。
「娘娘说过,会保妾身的……」她的嘴唇直抖。
「我答应保你的命。」我看着她,「没答应保你的位分。」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半晌,她才伏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娘娘不杀之恩。」
二月里,柳萱被指婚给岭南一位守将。她离京那日,东宫没人去送。
三月,御花园的桃花开了。
我向皇后求了一道恩典,放素心出宫。
素心来辞行那天,换下了那身不合身的昭训服,穿着我让尚服局新裁的藕荷色袄裙。她脸上有了血色,行礼时也站得稳了。
周嬷嬷捧来一只匣子,里面是一对银镯、两匹绸缎和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拿回去,往后寻个好人家。」
素心跪着接过匣子,眼泪一滴滴打在匣盖上。我叫了两回起,她都没动。
我又让半夏拿来一个小包袱。里头是那双冬袜。
一只袜身上补着一道长口子,针脚藏在一枝小梅花底下。
另一只的袜口缝着一圈兔毛,半圈齐整,半圈歪斜。雪白的毛上还有一点干透的血迹。
素心盯着那一点红。
「你说过,等身子好了,就回来缝这只。我等了些日子,后来实在闲不住,就替你缝了。」
她拢起那只针脚歪的袜子,使劲攥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绣着梅花的那只放回我掌心。
「娘娘缝的这只,奴婢带走。」
「奴婢缝的这只,留给娘娘。」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
到了宫门口,她又回身,朝正殿遥遥福了一福。
我站在廊下,看着那抹藕荷色转过了宫墙。
七月,绿漪生下了东宫第一个皇孙。
稳婆从清早守到黄昏,中间两回出来说情形不好。太子一直站在院里,宫人劝了几次,连口水也没喝。
我守在产房外,让半夏把小厨房的人都调来。参汤和药汤先尝过,才一碗碗端进去。
天快黑时,产房里传出了婴孩的啼哭。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跪在太子面前报喜:「母子平安。」
听见这四个字,我才松开手。帕子已经攥得汗湿。
满月那日,孩子记进了玉牒。
嫡母一栏写着太子妃秦氏。
我早吩咐过,孩子留在疏影斋。绿漪自己喂,也自己哄,夜里一听见哭声便起身去抱。
满月宴散后,我去疏影斋看孩子。
他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一只小拳头露在外面。
绿漪抱稳襁褓,低声问:「娘娘,往后他该叫您……」
「叫我母妃。」我碰了碰孩子的手,「也叫你娘。」
绿漪低下头,眼泪落在了襁褓上。
太子早已派人把她娘和弟弟接出柳家庄子。满月前,绿漪亲自写了封家书报平安。那天夜里,她从妆奁底下取出了十二张洒金信笺。
从正月到腊月,一张不少。
我陪她坐在疏影斋的廊下,看她把信笺一张一张投进炭盆。
薄纸一碰火就蜷了边,折角上零星一点金粉还亮着,转眼也灰了。
烧到最后一张,绿漪低着头,还用火箸拨了拨盆底。等那点火也熄了,她才抬起脸,冲我笑了笑。
「那夜隔着门,娘娘说过,等该烧的时候,就陪奴婢一起烧。」
「娘娘的话,果真作数。」
两年后,皇上禅位,太子登基。
皇后被尊为太后,移居慈宁宫。
柳贵妃尊为太妃,从毓秀宫迁到宁寿宫的偏殿。
册后礼毕,我穿着翟衣径直去了宁寿宫。
偏殿只剩两个老宫女伺候。石榴树许久没人修剪,有根枝子斜伸过来,贴着窗纸,枝头挂了几只干瘪的果子。
太妃坐在窗下,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她抬眼,在我的翟衣上停了片刻,仍旧坐着。
我从宫人手里接过茶,在她面前跪下,双手奉上。
「儿臣给母妃敬茶。」
太妃垂眼看着我手里的茶。薄瓷还烫着,一缕热气从盏口升起来。
这一回,她没有让它凉透。
她伸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茶盏搁回手边,她才抬眼看我。
「本宫只问你一句。」
「母妃请问。」
「承煜的心,你不稀罕。那几个人谢不谢你,你也不在乎。」她嗓音有些哑,「那你进东宫,到底图什么?」
窗外起了风,石榴枝轻轻刮了两下窗纸。
我站起身,把跪皱的衣摆抚平。
「图一个,」我说,「再没人能往我身边塞人的位置。」
太妃手一颤,茶盏在碟上碰出了声。
我向她行了一礼,退出了偏殿。
那一夜,是我做皇后的第一夜。
凤仪宫新换了红帐,灯架上几支红烛刚点起来。
赵承煜进来时已换了常服,腰间仍是空的。
自那年正月解下香囊,那里就没再挂过东西。
他在我身侧坐下,手在衣带上抚了抚。
「朕这腰间空了两年多了。」
「你能给朕绣一只香囊么?」
我低头卸着耳珰。
「宫里绣娘多的是。」
赵承煜被我噎住,自己低低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敛了笑。
「昭月。」
「陛下。」
「当初在毓秀宫,你开口要那两个人的时候,有没有一分是为朕想的?」
烛火一晃,我想起大婚那晚,他连盖头都没掀,就一头倒在了外间的榻上。
我把耳珰收进妆奁,扣上盖子。
「想过。」
他抬起眼。
「陛下身边多几个真心的人,」我说,「总比只有一个眼线强。」
赵承煜张了张嘴。
我已起身,唤门外的宫人。
「烛火太亮了,换两盏小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