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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4:01

一

阿海把车停在老车站后面,换了件衬衫。

衬衫是上个月买的,洗过一次,叠在驾驶室的铺位底下。领子压得有点歪。他拿矿泉水沾湿手指,顺了顺,水在浅蓝色的布上留下两块深印。

手机响起来,是父亲。

“到了没有?”

“到了,先吃口饭。”

“你姐说钥匙放电表箱上了。进去看一下后墙,瓦工讲漏水,要掀一片瓦。”

“知道。”

父亲又说了一遍电表箱的位置。他嗯了两声,等老人挂断,低头看那两块水印。太阳照着挡风玻璃,很快就能干。他还是拿纸巾按了按。

旧车站已经没了候车室,门口停着一排卖水果的三轮车。面馆在马路对面,招牌换过,蓝底白字,店名没换。旁边原来卖磁带的铺子如今卖卤味,鸭脖堆在亮着红灯的玻璃柜里。

他站在路边,等一辆电动车过去,又等一辆。明明能走,他没有走。

柜台后面有人提起一只漏勺,抖了两下。隔着热气,他先认出她甩水的动作,随后才看清她的脸。

阿珠剪了短发,耳后别着一枚黑夹子,围裙上印着某种酱油的牌子。她朝门口看了一眼,说:“里面坐,外头晒。”

阿海跨过门槛。

“牛腩还有没有?”

“有。面还是粿条?”

“面。”

她在单子上画了一笔:“大份小份?”

他记得以前没有大小份。两块五一碗,加肉另外算。

“大份。”

阿珠撕下单子夹在夹子上,没有再看他。他选了靠墙的一张桌子,手肘碰到塑料纸巾盒,赶紧扶正。

灶台边挂着墙钟,下面是营业执照。他坐的地方恰好能看清经营者一栏:方明珠。

他知道她的大名。十七年前,她用红圆珠笔把这三个字写在练习簿封皮上。那时候他就知道了。

二

十八岁时,阿海在老许的修车铺做学徒。修车铺离面馆七八十步,他每次进去,都先到旁边的水龙头洗手。

洗洁精洗不掉指甲缝里的黑泥,他便把指尖蜷在手心里。钱压在桌上,等阿珠来收,尽量不让她看见手。

那一年阿珠也刚从学校出来,帮父亲看店。她扎一条长辫子,忙起来就把辫梢塞进衣领。午后没有客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做题,左手按着书,右手用笔头敲计算器。有时算到一半,出去赶走啄食门口泔水的鸡,回来忘了刚才算到哪里,要把一长串数字全部重来。

他喜欢听她按错计算器时小声骂的那句脏话。她骂完还要看看父亲在不在。

有一天,老许让他给面馆送一辆补好胎的自行车。他到时,阿珠正跟送煤气的争十五块钱。她拿出旧账本,一页一页翻,找出了上次已经付过钱的那一笔。对方嗓门大,她也大,末了把钱数在对方手里,少一分也不多给。

他推着车在门口等,觉得她真厉害。

阿珠看见他,把自行车接过去,捏了捏车胎,问多少钱。

“六块。”

“昨天我爸不是讲五块?”

“换了个气门芯。”

她蹲下去看,他也蹲下去,指给她看那颗新的。她的辫梢从肩上垂下来,离他手背很近。他把手缩回去,差点坐到地上。

她付了六块钱,还给他一只塑料杯,里面装着凉茶。

“拿回去喝,这么热。”

他走到修车铺才发现,杯口有一道裂缝,茶顺着杯壁滴在裤子上。他换了个杯子,把剩下的喝完了。

后来他总去吃面。师父嫌那家贵,说隔壁炒饭加一块钱够吃两顿。他答应着,到了饭点还是沿原路走。

他没觉得阿珠喜欢自己。

她同谁都能聊几句,他却连一句话都要在路上想好。今天补了几条胎,桥头有人翻车了,明天可能下雨。这些话到了她面前,要么太长,要么太蠢,最后都只剩“不要香菜”。

她后来记住了,不用他再讲。

一次他右手划破,纱布缠着,拧不开辣椒酱的盖子。阿珠看了一眼,从柜台过来把盖子拧松,顺手抽走他面前那双筷子,换了一把勺。

“吃粿条吧?面你弄不起来。”

锅里已经下了他的面。他说不用,能吃。

她便把勺放在碗边,说:“慢一点。”

那顿饭他吃了很久。纱布上沾了红油,晚上拆开时,又把伤口扯破了。他对着灯看自己的手,想到她过来换勺的样子,连疼也觉得没什么。

他每次吃完,都把碗端回灶台旁边。碗不叠在别人的碗上,筷子放齐,汤匙也放进去。阿珠有时说“放那就行”,有时抬头对他笑一下,有时正忙着,根本没看见。

他端着碗走过去的几步路,总比来时走得慢。

三

面端来时,上面撒了香菜。

阿海没说什么,拿筷子一根一根挑出来,搁在纸巾上。手机电量快没了,他问能不能用一下墙上的插座,阿珠从柜台下找了条充电线给他。等她再从身边经过,看见那张放着香菜的纸巾,停住了。

“你是不是以前在许师傅那里做的?”

他抬起头。

“是。”

“我就讲面熟。姓陈,阿海,是吧?”

“你还记得。”

“你那时候瘦,头发那么长。”她在自己的耳朵下面比了比,“现在差点认不出。”

她把围裙角拉起来擦手,问老许现在还做不做。他说铺子早让给外甥了,老许在家帮儿子带小孩,一天推着车遛三趟。

阿珠笑起来:“他以前最嫌小孩吵。”

阿海也笑。这些话忽然很好说,他不用想就能接下去。老许喝茶一定要用那个缺口杯子,店里的小黑狗咬过一个来推销轮胎的,后来那人每次来都拿着棍子。

“那狗活了很久吧?”阿珠问。

“十三四年。”

“比我以为的久。”

有人进门,她转过去应了一声。阿海低头吃面,觉得汤还是那个味道,又觉得自己其实已经记不准了。

柜台后的塑料门帘一响,一个男人提着两捆打包盒出来。他穿灰色短袖,衣领松了,脚上是拖鞋。

“方明珠,怎么又买这个盖?上回不就扣不紧。”

“你拿错了。方的配方的,圆的配圆的。”

男人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没说话,走回去了。

阿海咽下嘴里那口面。面没嚼断,有一根还搭在筷子上。他低下头,把它咬断。

阿珠忙完,又过来收隔壁的碗。他问:“一起做啊?”

“嗯,我老公。原来在码头做修理,腰伤了,去年开始在店里帮忙。”

“哦。”

“你现在做什么?”

“跑车。”

“还在给许师傅跑?”

“没。跑长途,货车,自己的。”

他说“自己的”时,把背挺直了一点。随即觉得没必要,又弯下去。

“那辛苦。”阿珠把几只碗叠在一起,“我弟也想买一辆,说给别人开没意思。我劝他先问清楚,别以为车一买就有钱赚。”

他告诉她现在养车要花多少钱,过路费、油钱、保险,几样加起来,挣来的钱还没捂热就花出去了。阿珠听得认真,还问他跑空车怎么办。

这些事他熟。他能跟她一直说下去。

门外有人喊打包,阿珠直起腰:“等一下我再问你。”

她走后,阿海看见衬衫领口的水已经干了,纸巾却还攥在自己手心里,揉成一小团。

四

他离开镇子那年,刚满十九。

表叔开货车缺个跟车的,包吃包住,比学徒工资多一倍。老许没拦他,只说跟着跑一阵可以,有空还是把驾照考出来。

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在面馆坐一年,也不会平白多出一句能说出口的话。他想,等挣些钱回来,换两身好衣服,至少不像现在这样,人家问一句,他只能答一句。

临走前一天傍晚下大雨。修车铺的水漫过门槛,几个人抬了两辆摩托车进屋,忙到九点多,他才去吃饭。

面馆已经把凳子翻上桌了。阿珠蹲在门口收雨篷的绑绳,胳膊湿了一大片。

他停在雨篷外面,说:“收了啊。”

“你还没吃?”

他摇头。

“进来吧,还剩一点汤。”

她放下绳子,重新开火。店里只开了一盏灯,他坐在那盏灯底下,听见煤气灶打火的声音,第二次才点着。

她给他煮了一碗面,把铁盆里剩下的牛腩全部拨进去,说剩着也不好放,吃了算了。

雨水从雨篷破口漏下来,在门口砸出一小片白沫。阿珠把练习簿收进塑料袋,嘴里念叨着明天上午还要去县城交报名费。

“考什么?”他问。

“会计。”

他不懂,就说好。

“好什么,题都做不完。”她拉开抽屉找橡皮,“我爸说开面馆用不上,我偏要考。”

他想告诉她,自己明天也要走了。话到了嘴边,先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

她找到橡皮,问他明天早上能不能把自行车前面的灯看看,过一条坑就灭。

他说能。

“那我七点半推过去。”

“好。”

回到修车铺,他打电话问表叔能不能晚两个钟头走。表叔问什么事。他说还有点活没收尾。电话那头说,人家仓库开门有时间的,等他不如等天亮再睡一觉。

第二天四点半,表叔按喇叭。他拎着蛇皮袋上车,老许卷起半扇门,站在门边送他。

“面馆那个车灯,”阿海从车窗伸出头,“我答应给她修的。”

“知道了,接头松了,拧一下的事。”

他还想说钱别收了,老许已经弯腰去拉卷帘门。他把头缩回来,车开过那家面馆时,门是关着的。

后来他总记得那碗加了肉的面,店里只亮着一盏灯,阿珠拿橡皮的手指上有红圆珠笔留下的印子。

至于车灯后来修没修好,他没有问过。

五

这些年阿海常回村里,有时过年,有时给父亲送药。绕城路修好以后,货车不用再过镇中心。他沿着新路走,看见那块写着老街方向的牌子,总说下次。

头几年是真没什么钱。替表叔跟车,自己考驾照,换车队,跟人合伙买二手车,又赶上合伙的人家里急用钱,要退出。那些账都算得清。等日子宽些了,他还是没去。

有一年同车的司机问他有没有谈过恋爱。他说谈过,早先有一个,在老家。

“初恋啊?”

他正在剥鸡蛋,嗯了一声。

司机问分了多久,他只说很久。蛋壳粘住一块蛋白,剥得坑坑洼洼。他把蛋塞进嘴里,对方也没再问。

那以后,偶尔有人问起来,他就沿用这个说法。讲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却没找出合适的机会改。总不能特意把人叫住,说没有,其实我们连一次路也没有一起走过。

他也交过女朋友。是物流园快餐店的收银员,叫小珊,嗓门大,晚饭爱吃凉拌黄瓜。他们在一起八个多月,周末他没出车就去她那里,两个人吃饭,看电视,她替他剪过两次头发,第一次剪坏了,他戴了半个月帽子。

那阵子他很少想起阿珠。

后来小珊想回县城开店,叫他找份能每天回家的活。他算了算工资,舍不得。她说那就再想想。再想了两个月,她走了。他给她打过几回电话,她接,但说不了多久。

他们分开,并不是为了阿珠。阿海知道。

有时一个月跑下来累得不想说话,卸完货,他躺在铺位上,才会想起老街那个店。想起的不一定是阿珠的脸,也有锅边的水汽、桌脚底下垫的半块砖,以及自己端着碗站在灶台旁边的样子。

他设想过回来找她。设想里,她总正在收碗,抬起头,说你回来啦。他把走过的地方讲给她听,再问她有没有空。

她后来的日子,他几乎没想过。

上周最后一期车贷扣完,他盯着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截了张图。那天父亲又来电话,说村里的老屋要修,老人腿脚不便,叫他顺路回去看看。

他答应得很快。安排回程时,挑了趟要绕一百多公里的货,说价钱合适。

一起跑车的阿彬问他绕那么远干什么,他说回去看老屋,顺便见个人。阿彬就笑,问是不是以前讲过的那个。他没否认。

出发前,他买了两盒茶。起先只买一盒,拿在手里,觉得太郑重,便又拿了一盒,准备送给老许。这样解释起来方便,都是顺便。

他当然想过阿珠已经结婚。三十五岁的人,不会连这个都想不到。可是一个人对着前面的公路想事情,很容易把不愿意想的部分暂时搁开。服务区到了,要加油;卸货的人打电话来,要接。等重新起步,心里又从那句“你回来啦”开始了。

那两盒茶现在还放在驾驶室里。

六

阿海吃完了面,还在喝碗里的汤。客人少了,阿珠拿了张塑料凳,坐在过道里择葱。

“你现在住哪边?”她问。

“泉州,车队在那里。也不算住,经常在路上。”

“一家人也在那边?”

“没结婚。”

“哦。”

她没继续问。阿海却一直留意着她的脸,直到她低下头,拔掉葱须,把坏叶掐下来。

“我小时候没出去过,总觉得外头好。”她说,“后来出去做了几年,还是回来了。”

“你出去过?”

“去过东莞,给厂里管仓库。你走以后两年吧。我弟那时候能帮家里,我就出去了。”

“不是考会计?”

她抬头看他:“这你还记得?”

他嗯了一声,怕她追问,不知道该不该再说那个雨天。

“第一回没考过,后来考过了,也没找到合适的活。厂里包住,先干着。”她把葱在盆边磕了磕,“报表要我做,货少了又要找我,最烦人。那个老板总讲我账记得好,要加工资,每回都是下个月。”

她说起当年的老板,连他讲话的口音都学出来了。阿海跟着笑,笑完才发觉,自己刚刚听见的是她二十几岁时的事情。

他以为她一直在这里。每次想起她,都让她从同一口锅前面转过身来。

“待了多久?”

“四年多。结婚以后也做了一阵,生小孩才回来。”

“孩子多大?”

“九岁,上三年级。”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没算明白,便不再算了。

阿珠择完一把葱,站起来,拿凳子挡住过道。她丈夫从后面过来,差点踢到。

“又摆这里。”

“后头没地方。”

“我说挪个架子,你又不肯。”

“再做两个月挪什么。”

男人搬开凳子,把一张折过的纸放在柜台上。阿珠洗了手,看那张纸,皱起眉头。

“这边窄,灶放进去,旁边只能站一个人。”

“隔板拆掉呢?”

“拆了汤锅摆哪里?”

两个人各拿一根筷子,在纸上比画。阿海坐的位置看不见,阿珠便把纸转过来,说在看新店,房东要涨租,旧地方实在做不下去。

纸上有几条歪歪的线,是她丈夫量过以后画的。一间长条形的屋,门口宽,里头窄,一侧标着洗手间。

“实验小学后门那边。”阿珠说,“接送小孩方便,就是早上车多,我怕送货进不来。”

阿海知道那条路。他给她讲,从药店旁边绕进去,早上七点半以前能卸货,大车别去,小面包车没问题。

她丈夫说,那就好。阿珠却说还要去量一遍,不能光听房东讲。她在纸上圈出一块地方,拿起手机找卖不锈钢台子的,问能不能把台面做窄十公分。

阿海看着那支笔。笔帽夹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写字时翘着,和以前一样。

他很想再说一件以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下大雨,你收店了,又给我煮过一碗面?”

阿珠把手机放低,想了一下。

“哪年?”

“我出去前一天。”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报了年份。阿珠扭头问丈夫,那一年镇上是不是淹过水。男人说不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在汕头。

“你第二天要去交报名费,”阿海说,“车灯坏了,要我帮你看看。”

“那辆蓝色的车?”

“对。”

她像是想起来了,笑道:“车后来给偷了。我爸舍不得换锁,铁丝捆着也骑,停在卫生院门口,一出来就没了。”

阿海点头。他没有继续讲那碗面里有多少肉。

“灯后来修好了吧?”

“早就不记得了。”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不过你那时候有个习惯,我记得。”

他看着她。

“吃完都把碗端过来。你们修车铺那几个人,就你不用我收。”

她朝他面前的空碗点了点。

“今天怎么不端了?”

她是开玩笑,说完自己先笑。阿海也笑了一下,伸手去拿碗。

“放着放着,我来。”

阿珠已经走过来,把碗拿走,筷子落在碗里,当啷一声。他的手还停在半空,就势拿起了纸巾盒。

电话里的人说了话,她应着,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她说九十公分真的太宽了,底下还要塞一个桶,能不能按她说的尺寸做。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说那我再问别家。

阿海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曾经想过,假如哪天真的向她说起这件事,自己会不会脸红,会不会让她笑话。他备好的说法很轻松,甚至能拿自己开两句玩笑。如今她先说了,他却一句也接不上。

他端过那么多次碗,每次希望她没有在忙,能抬头看一眼。有时明明吃完了,看她正收钱,又在桌边坐一会儿。有一回她问吃饱没有,他说没有,于是多买了一碗,撑得走回修车铺都不敢弯腰。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阿珠挂了电话,把小票夹翻出来:“你的,十六。”

他掏出一张二十,压在桌上。

“下回有空来坐。”

“好。”

她找给他四个硬币。他攥着钱出了门,拐到卤味店旁边才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桌上充电。他折回去取,阿珠正在接一张新单子,只朝桌上指了指。他拔下线,绕了两圈,放回柜台。

七

父亲从姐姐家打了三回电话,阿海才赶到村里。电表箱上落着灰,钥匙用一只旧袜子裹着。

后墙湿了一片,床垫卷在客厅。他拍照发给父亲,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又跟瓦工通了电话。修半面屋顶,钱不算多,只是老人坚持旧瓦能用的要用,不能全部丢掉。

阿海说好。他站在院子里,照着瓦工说的,把几处位置重新拍清楚。父亲看不明白他发的照片,让姐姐打来视频。三个人隔着手机讨论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才定下来。

“去你姐家吃饭。”父亲说。

“不去了,还得回车上。”

“那你自己找地方吃,别又买两个面包。”

他答应着,锁好门,走出去几步,又回身拽了拽锁。

傍晚他去看老许。老许果然在带孙子,小孩用塑料扳手敲他膝盖,敲一下,他叫一声疼。阿海把一盒茶放在桌上,说刚才去了面馆。

“阿珠那个?老方没了,她接着做,也好多年了。”

阿海问什么时候没的。老许想了想,说六七年前吧,末了又摇头,说不对,好像更早。

他们聊了一会儿修车铺。老许耳朵不如从前,阿海说一个零件的价钱,他非说不可能贵成这样,让阿海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

小孩要吃茶叶盒里的东西,以为是饼干。老许说不能吃,一转头,小孩把里头的铁罐滚到沙发底下。阿海趴下去掏,衬衫袖子沾了一片灰。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买了份炒饭带回车里,吃了几口,搁在仪表盘上。饭店酱油放得多,米粒结在一起。他开了瓶水,喝掉半瓶。

另一盒茶在副驾驶的脚垫上。他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又放到铺位旁边。

手机里跳出车队群的消息。有人转了一张相亲照片,有人问明天谁去漳州,几个人为一笔运费吵起来。他点开输入框,打了“我在老家”,没发,又删掉。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备忘录。

“阿珠,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他看着这行字,接着打了自己的年龄、当年修车的事,打到她替他换勺子,停下来。屏幕暗了,他又点亮。

他想写出她抬手替他拧开辣椒盖时,自己为什么连谢谢都说得那么小声。可敲出来的字只有“你对我很好”。他觉得不够,又在前面加了“那时候,只有”。

加完读了一遍,他把“只有”删了。

老许也对他好。第一回发工资,多给了他五十块钱,叫他去买双鞋。他记得,只是很少对别人提。

车窗外,一辆卖糖水的三轮车收摊,女人在路灯下清洗铁桶,男人把小桌子一张张摞起来。桌腿没放齐,女人叫他重新放,他嫌她啰嗦,两个人隔着一桶水拌了几句嘴。阿海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他打:“其实我那时候喜欢你。”

打完胸口发紧。他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过了一会儿再翻过来,那些字还在。

从前一想到这句话,后头就会接上很多事情。等有钱,等有自己的车,等能回家歇上几天。他一直觉得只是准备得不够,准备好了,总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讲。

现在她会听见什么呢?

一个多年没见的客人,进来吃了碗面,讲十七年前怎样喜欢过她。她大概会吃惊,也可能抱歉。他想起她下午认真替弟弟打听养车的费用,忽然很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每句话后面都还藏着别的要求。

他没有删那份备忘录,只退出去,拨了个电话给一起跑车的阿彬。

阿彬在卸货,四周很吵,喊着问什么事。

“没什么,问你到哪儿了。”

“还在仓库呢。你呢?”

“老家。”

“见着初恋没有?”

阿海隔着挡风玻璃,看见糖水摊的灯熄了。女人坐上三轮车,手里抱着那只刚洗过的桶。

“见着了。”

“然后呢?”

他本来想说人家早结婚了。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她不知道。我以前没跟她说过。”

阿彬那边响起叉车倒退的提示声。隔了一会儿,阿彬问:“什么没说?”

“我喜欢她。”

这回电话里静了两秒。

“那你还讲是初恋。”

阿海没吭声。阿彬大概觉得说重了,又说,算了,我这边还忙,明天回来了吃饭。

电话挂断,阿海把盒饭拿回来,拨开黏成团的米饭,慢慢吃了几口。饭已经凉了,他不想再吃,收好盒盖,拎着袋子下车。

垃圾桶在车站旧围墙旁边。他走过去,把袋子放进去。回来时,衬衫领子蹭着脖子,有点疼。他解开第二颗纽扣,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

八

第二天六点多,阿海醒了。

他在车里躺到天亮,起来洗了脸,换回平常穿的深色短袖。茶叶盒原封不动地放在铺位边上,他把它塞进柜子里,跟换洗衣服放在一起。

面馆开着门。阿珠一个人在前面忙,她丈夫骑电动车去送孩子,前面的踏板上搁着一袋垃圾。

阿海走进去,阿珠抬起头:“这么早。今天走?”

“嗯。小份牛腩面。”

“不要香菜。”

“对。”

她这次记住了。他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挡着凳子的塑料盆往里挪了挪。

面还没端来,他给瓦工回了消息,又查了一遍今天装货的地址。对方发来仓库大门的照片,说过了红绿灯别走错口。他放大照片,看清门边有一台蓝色磅秤。

阿珠把面放下,问能不能让她弟弟加他,问问买车的事。

“可以,你把我的号给他。”

她拿手机过来,让他报号码。报到末尾,他停了一下,以为她没记住,她却已经存好了。

“我记成修车铺阿海,你别介意。不然名字多了认不清。”

“没事。”

“他刚从厂里出来,心又大,你跟他实话实说,不用看我面子。不能做就叫他别做。”

阿海说好,又想了想:“先去给别人开一阵。真买了车,车就不能歇,人也不能。”

阿珠点头,说自己也是这个意思。她收起手机,回到锅前。

店里陆续有人进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要干拌,一个赶着上班的女人不停看表,还有两个老人只点一碗粿条,叫她拿个空碗分。阿珠问老人汤够不够,又去催男孩快点吃,快迟到了。

阿海慢慢吃自己的面。他没有再想出什么适合开口的话,吃到最后,也没有等店里的人走完。

他把筷子和汤匙放进碗里,端到灶台旁边。

阿珠正在接电话,手边摊着昨天画的那张图。她拿笔圈住门后的一块地方,说押金可以,但后墙漏水要先弄好,不能搬进去了再讲。

阿海等了一会儿。

她捂住听筒,问:“怎么了?”

“碗放这里。”

“好。十二块。”

他扫了收款码,输好数字,给她看。她点点头,重新去听电话。

阿海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阿珠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一只手,把他端过去的碗放进水池。

他穿过马路,回到车边。发动机启动时颠了一下,柜门没扣牢,里头的茶叶盒轻轻碰了一声。

车队的人打来电话,问他出发没有。

“刚吃完早饭。”

“几点能到?”

他看了看导航,把预计的时间往后加了半个钟头,报给对方。

“那个仓库,红绿灯过去第二个口。”

“第二个口,知道。”

对方还在说话。他拿起纸笔记了门牌号,放下手刹,等路边一位老人推着自行车过去。

车缓缓开出停车场。到路口时,阿海还是从后视镜里找了一下那块蓝色招牌。镜子里只有卤味店半扇卷门,再往后就看不见了。

他把右边的窗摇下来一点。早晨的风灌进车里,压在仪表盘上的那张地址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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