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人撞开的。
一双炙热的手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谁?”我脱口而出。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攥着我袖口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1
我叫苏霁晴,原本住在大山里。
自小跟着赤脚先生满山跑,采药治病。
家里有两个姑娘。
我姐姐苏绾然,一副嗓子是天生的,山里的鸟叫都没她脆。
那年,萧侯府的乐姬沈灵漪随府上的人进山礼佛,在溪边走岔了路,正撞见我姐姐坐在石头上唱曲子。
她站在林子里听了整一支,从林子里出来时,眼睛都亮了。
“好妹子,”她拉着我姐姐的手,声音都发颤,“你这副嗓子搁在山里,是被雾埋了。跟我去京城,我保你唱给满城的人听。”
姐姐红着脸,小声问:“……京城,远么?”
“远是远,”沈灵漪笑了,“可你的嗓子,不该只唱给山里的鸟听。”
姐姐一副嗓子艳冠京华,进了侯府的门,没多久就成了乐坊里头一份。
我跟在后头,只是个附带的。
侯府那位少主,萧景,我远远见过两回。
一回是他从回廊那头过来,玄色衣袍,沿路的下人齐刷刷矮下去行礼,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有一回是他在厅里见客,隔着一道帘子,我只看见他一截侧脸,冷得像山巅没化的雪。
府里的人背地里叫他冷面少主。
说他十三岁跟着侯爷上战场,刀下走过的人比我见过的树还多;说他笑一回,比京城六月下雪还稀罕。
那样的人,眼里不会有我。
我也从没想过要往他眼里去。
侯府设宴那夜,前头丝竹声隔着一道墙飘过来,一阵一阵的。
我没资格去席上,一个人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翻医书。
看到“惊风”那一章,我正拿指头点着字一行行往下挪,忽然听见前头有些乱,杯盏声、脚步声,又很快压下去。
那夜有人在他的酒里下了药。
药性上来,他搁了杯子起身。
按说他本该回自己的院子,可他从席上下来,一路穿过回廊,走过两道月洞门,推开的是我的门。
2
门被撞开,一双炙热的手把我圈住。
我后背抵着一片滚烫的胸膛,惊得气都短了,抬手就要挣。
指尖先搭上他的腕子,脉象一跳,我心里立刻明白:是那种药。
这东西山里不是没有。
山下镇子上的阔老爷们吃坏过,赤脚先生提着药箱去救过两回,回回都把我拎上,说多认一症,日后多救一命。
我没挣,也不敢挣。
他烧得厉害,呼吸全喷在我颈窝里,烫得我半边身子发麻。
我咬了咬牙,心里把“男女授受不亲”那几个字来回念了三遍。
“少主,你忍着些。”
我扶着他挪到床边,让他坐下。
他身形高大,烧软了,半边身子都压着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安置稳当。
取了银针,在灯火上烤过,落在他的穴位。
一针,又一针。
银针渡穴,引火下行;我又拧了冷帕,敷在他额上,帕子焐热了就换。
他烧得迷糊,一只手攥着我袖口不肯放。
我扎一针,他喉咙里低低哼一声,眉峰蹙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不疼的,就一下,马上好。”
这话我哄过山里的娃,也哄过受伤的猴,头一回拿来哄侯府的少主。
他哼一声,攥着我袖口的手松了松,没一会儿,又攥紧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醒了。
他睁眼,先看清的是我。
那眼神很怪。
像松了口气,又像在失望什么,两种意思搅在一处,浓得我看不懂。
他看了我半晌,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银针,又移回我脸上,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问“我怎么在这儿”,都想好怎么答了。
他只说一句:“先别让人知道。”
声音还哑着,人已经撑着床沿站起来。
他步子有些虚,却不让我扶,自己扶着门框出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院门口有个影子一闪。
是我姐姐。
她站在廊柱后头,探头探脑,正对着我的屋子。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转身走了。
夜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后背的中衣,全湿透了。
3
第二天,满府都是风言风语。
说我给少主下了药,还把少主缠在了房间里;说山里来的丫头看着老实,心眼比谁都野;说那夜少主在我屋里待了大半宿,天亮才走。
我百口莫辩,他确实在我屋里待过。
我走到哪儿,那些目光就跟到哪儿,有好奇的,有鄙夷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去给姐姐请安,她屋里的丫鬟拦在门口,说大姑娘身子不爽利,不见客。
门在我面前合上,里头的笑声却没压住。
我站在廊下,指节都攥泛了白。
晌午,前头传话,说少主在前厅,让各房都过去。
我硬着头皮去了,一屋子人,乌泱泱的。
他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壮着胆子,先开了口:“听说……二姑娘屋里,昨夜留了人?”
“一个山里来的丫头,”旁边有人压着嗓子接话,“进府才几天,好大的本事。”
“我瞧着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敢情心眼都用在这上头了。”
一句接一句,话里话外,都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听完,一句话压下来。
“那晚并没有中药。我只是路过她院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进去看了一眼。”
众人一听,只当虚惊一场。
少主自己都不认,旁人还揪着不放,那不是打少主的脸么?
方才还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的人,一个个笑着改口,说原来是误会,二姑娘受委屈了。
我站在廊下,心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他连药都不认。
他一句话,就把那一整夜抹干净了。
连我救过他一回,都不算数。
我嘴上跟人道谢,回了屋,把那套银针泡在水里,泡了半天没动。
隔了两日,有人敲我的门。
是少主身边的长随,抱着个布包,站在门口搓手。
“二姑娘,”他把布包双手递过来,“这是少主让小的送来的,说姑娘用得上。”
我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三本医书,都是手抄的孤本,纸页泛黄,字却一笔一画极见功力,市集上连影子都寻不着的那种。
“小的在府里当差这些年,”他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少主架上的书,从来只进不出,这可是头一份。”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拱拱手,一溜烟走了。
我捧着书,心里那口气堵着,还是去书房谢他。
他正在看账,抬眼看我,让我坐。
我没坐,憋着气问:“少主为什么不认?”
他搁了笔,看着我,倒没有半点回避:“若认下那药,就得说清我为什么在你屋里。”
我没跟上他的话,皱着眉问:“……说清什么?”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屋里半夜留了外男。不管是为什么,传出去,毁的是你的清白。我认了,府里信你;出了府,旁人信么?”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声音:“那……那少主就由着他们误会我?”
“药是真的,你救我也是真的。可有些事,我认了,是替自己挣名声;不认,才是替你挡刀子。”
我捧着那三本书,书角硌在掌心,心口那点憋了两天的气,忽然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还泛起一点说不清的热。
我低头盯着鞋面,半天才憋出一句:“……那这书,我收下了。”
他看着我,唇角像是动了一下。
第二日,府里又下来话:把我调去书房当值。
4
理由是我懂药,往后府里的方子,先经我的眼。
书房是府里的要紧地方,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当差,最后落在了我这个进府才半年的山里丫头头上。
风言风语又起来了,这回说得更难听,说我夜里不检点,才换来这趟差事。
我没料到,他处置得那样快。
那几个说闲话的,被他当众叫到廊下,跪了一排。
“少主饶命!”有个婆子磕着头,声音都变了调,“奴才一时糊涂,往后再不敢了!”
他坐在廊下,眼皮都没抬:“往后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
“是是是,奴才掂量,奴才一定掂量……”
到底没饶。
重重责罚了一顿,打的打,撵的撵,月钱一并罚了,名字还记进府里的册子,往后谁家再用人,一看册子就知道底细。
满府噤声。
从此再没有人敢拿这桩事轻慢我。
原先见了我鼻子朝天的,如今隔着老远就弯腰行礼,规规矩矩叫一声二姑娘。
我在书房当值,头几日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账,我看方子;他写字,我研墨。
他话极少,一屋子常常静得只剩翻纸声。
我起初怕他,后来发现,他虽冷,却从不刁难人,我递错了文书,他只淡淡指出来,下回我就记住了。
熟了些,我也敢在他跟前说话了。
有一回他应酬回来,酒喝得急,眉心拧着,脸色发白。
我照着山里的法子,给他配了一副醒酒方,亲手煎了端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死紧。
“苦?”
“嗯。”
我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过去。
那是我自己备着压药苦的,山里人吃药吃惯了,可再惯,舌尖也怕苦。
他捏着那颗蜜饯,看了半晌,才放进嘴里。
我给自己也含了一颗,含含糊糊地说:“少主,良药苦口,这方子管用,明儿就不头疼了。”
他含着蜜饯,重新拿起账册,含糊地应了一个字:“甜。”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事儿我转头就忘了。
第二日,书房里一个跑腿的小丫头悄悄拽我袖子,眼睛瞪得溜圆。
“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进去添茶,瞧见少主含着颗蜜饯看账,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一页纸,他翻来覆去看了八遍,我都替那张纸着急。”
我一口茶差点呛着:“胡扯。”
“真的!”她赌咒发誓,“我要是有半句瞎话,让我往后吃糕点都没馅。”
我耳根却有点热,当日见了他,目光总往他脸上飘,飘了两回就不敢再飘。
第二日我袖里空了。
剩下的蜜饯吃完了。
等我从书房回来,灶上却摆着一整罐蜜饯,油线封得好好的,说是少主让人送来的谢医礼,谢我那副醒酒方。
我嘴上说:“谁要他谢。”
手却把罐子抱进怀里,收进了柜子最里头,还上了锁。
那罐蜜饯,我当日就数过。
四十六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5
我说我不爱吃甜的。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山里长大的姑娘,舌头更认药味,对甜本来就淡;可真把一整罐蜜饯摆在眼前,说一点不馋,那也是装的。
我把罐子锁在柜里,半个月,一颗没动。
等我再开罐,伸手一摸,心就沉了。
罐底空了好大一块。
我把蜜饯全倒出来,一颗一颗排在桌上,排完数了三遍,三十一颗。
四十六,变三十一,少了十五颗。
我把在书房跑腿的青禾叫来。
这丫头比我小两岁,圆脸,眼睛亮,手脚麻利,就是嘴快,藏不住半句话,偏偏一脸忠厚相,撒谎都写在脸上。
她进门先看桌上的蜜饯,又看我的脸色,眼神开始飘。
“姑娘叫我?”
“我问你,”我抱起胳膊,“这罐蜜饯,你动过没有?”
她咽了口唾沫:“动……动过。”
“吃了几颗?”
“两颗。”她伸出两根指头,想了想,又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头一颗是想着‘就尝一口’,第二颗是想着‘上一口没尝出味’。”
我绷着脸:“什么味?”
“甜。”她眼睛都不带眨的,“奴婢就记得甜,甜得舌头都想咽下去。”
我差点没绷住,赶紧把脸一板:“两颗。那还有十三颗呢?”
“十三颗?”她掰着指头算,算得一脸茫然,“那奴婢就不知道了。姑娘,奴婢统共就一张嘴,一张嘴长在脸上,总不能还有一张藏在袖子里。”
“少贫。”
“真不知道。”她凑过来,声音压低,神秘兮兮的,“姑娘,您说……会不会是府里进了耗子?成了精的那种,专挑甜的偷,还会开罐子盖。”
“我看你就挺像那只耗子。”
她嘿嘿笑了两声,见我真没生气,胆子又大了:“姑娘,要不然……奴婢帮您盯着?守夜都行,抓着那耗子,先审它十三颗蜜饯的下落。”
“行了,下去吧。”我把她撵起来,“不知道就别说,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她应得响亮,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那剩下的三十一颗,您要是再不吃……”
“还敢惦记?”
“不敢了不敢了。”她一溜烟跑了。
十三颗蜜饯的悬案,就这么挂着。
没过多久,江南来了文书。
府里一年的药材份例,要在江南采办,春货正当时,耽搁不得。
这差事又重又杂,认药、验货、压价、押运,样样都得懂行。
他不放心交给别人,点了我的名。
他还要拨个人给我使唤。
挑来挑去,挑中了青禾,说这丫头腿脚快、记性好,让我带在身边。
青禾领了差事,高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回屋打了个小包袱,第二日天不亮就拎着包袱跟我上了船。
船开了,京城的城墙一点点往后退。
青禾趴在船窗上看了半日水,忽然回过头来,一脸“我有大事要说”的郑重。
“姑娘,趁这船上没旁人,”她挪到我身边,压着嗓子,“奴婢跟您说一桩书房里的秘闻。”
6
“什么秘闻?”
青禾往我身边又挪了挪,船板吱呀一声。
“前几日我进书房添茶,少主站在案前,对着一幅画出神。”
“画?”
“一幅女子的画像,就摊在案上。”她比划着,
“他看得那个专注啊,我端着茶进去,搁下,又退出来,他连眼皮都没抬,压根没察觉屋里多了个大活人。我当时走路都垫着脚,生怕惊着他。”
我听完,只哼了一声。
心里却沉了一下。
原来他心里是有人的。
也是,他那样的人,年纪到了,府里早就该替他张罗。
能让他对着画像出神的,必定是放在心尖上的人,门第、模样、才情,样样都拿得出手,断不会是我这样的。
青禾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您就不问问,画的是谁?”
“不问。”
“那奴婢替您问?”
“你敢。”
她把话咽回去,咽得很响,咕咚一声,像吞了颗整鸡蛋。
我重新低头看医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纸上的字全在晃。
反正不会是我,我想,问了也是白问,还显得我惦记。
船在江上走了七八日,到了江南。
江南的药市比我想的还大,一整条街,药香混着水汽,铺子一家挨一家。
我带着青禾一家家看,看货、闻味、嚼样、过秤,府里一年的份例,半点马虎不得。
有个药商拿熏过的旧当归冒充新货,堆着一脸笑迎上来。
“姑娘好眼力,”他拍着胸脯,“这可是今年的新货,刚到的!”
我掰开一根,断面颜色发暗,嚼在嘴里一股子霉味,当场就退了。
“这……”那药商脸一阵红一阵白,“姑娘高抬贵手,许是仓里潮气重,串了味……”
“串味的当归,”我把货推回去,“府里不敢收。”
青禾在旁边抱着胳膊,比我还神气,小声说:“姑娘,您这舌头,可真灵。”
就是在这药市上,我结识了楚青林。
他也来办货,家就在京城,生得白净,说话爽利,是个爱笑的。
他在隔壁铺子看药材,瞧见我退那批当归,凑过来搭话,三两句就聊到了一处。
他懂行,又不端架子,认出两味我拿不准的江南本地药,还提醒我哪几家铺子惯会在秤上做手脚。
“苏姑娘,”他笑着说,“你这认药的本事,不像半路学的。”
“山里长大的,拿药当饭吃。”
“那巧了,”他拱拱手,“我拿药当生意做。回京同路,路上正好讨教。”
差事办得顺,一年的药材验齐装船,我和楚青林同路回京。
青禾背地里跟我嘀咕:“姑娘,这位萧公子,人倒是挺好的。”
“嗯,是挺好。”
“就是……”她偷偷瞄我,“比咱们少主,话多。”
7
回程的船在江上走了半个月。
回京那日,正撞上旧友设宴,帖子送到了船上。
那种场合人多眼杂,少不得有人来献殷勤,我一个姑娘家,索性拉了楚青林同去,好歹有个熟人作伴。
席设在临水的楼子里,三教九流都有,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萧景本来不在我这一桌。
我远远看见他坐在另一头,被一群人围着,神色淡淡的,一杯酒喝得慢条斯理。
开席没多会儿,他忽然起身,端着杯子,径直过来了。
“这边清静。”他在我旁边坐下,言简意赅。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原来那桌。
那桌只有五个人,我这一桌人还少。
我心里嘀咕:这叫清静?
楚青林坐在我另一侧,也不在意,笑着替我斟酒。
他提起壶,酒还没斟满。
萧景抬手按住壶。
“这是她惯喝的,”他看着楚青林,语气平平,“你斟不好。”
说着,他自己接过壶,替我斟满。
酒液一线落进杯里,斟得极稳,一滴没洒,堪堪齐着杯沿就收了手。
我只当他嫌我丢人,在外人面前护着侯府的体面,赶紧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楚青林也不恼,笑着把壶让了:“少主倒得比我还齐整。”
他这回接了话。
“齐整不值什么。”他搁下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重要的是,知道她惯喝哪一味。”
楚青林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满桌的人倒跟着夸开了。
“少主打小在席上,”邻座一位老者捋着胡子,“何曾替人斟过酒?”
“我在府里这些年,头一回见。”旁边的人啧啧两声,“二姑娘这面子,可是头一份。”
“可不是,”又有人笑着凑趣,“少主这壶酒,比什么酒菜都金贵。”
夸声一起,旁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探究,带着玩味。
那夸声听着,我如坐针毡。
我想起青禾说的那幅画像,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他心里有人,却在这儿替我斟酒、说这些话,倒叫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坐不住了,把杯子放下。
“我出去透透气。”
没等旁人应声,我起身先走了。
8
我在廊下还没走几步,身后就有脚步声追上来。
那步子又急又稳,三两下到了跟前,一把拽住我手腕。
“你走什么?”
他手心滚烫,力道却收着,只圈着,没攥疼我。
“席上太闷。”我低头想抽手,没抽动。
他没松手,反倒把我往廊柱那边带了一步。我一后背贴上柱子,凉气隔着衣料透进来,他站在我跟前,微微俯身,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光。
廊灯昏黄,外头是流水声,席间的喧闹隔着一道墙,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听见他的心跳。
隔着衣料,隔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跳得比我还急。
“别跟他搅在一处。”他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楚青林这人,不安好心。”
“他哪里不安好心?”我不服气,“江南一路回来,他连我一只包袱都没让我拎过。”
“那是他想拎的,不止包袱。”
我没太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一点,耳根先热,嘴硬道:“你……你少吓唬人,他才不是那种人。”
他抬起手。
我以为他又要拽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的手却落上我鬓边,指尖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耳廓,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下回,”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只能和我坐一桌。”
“我与谁坐一桌,与你什么相干?”
他低头看着我,廊灯在他眼里晃。
“相干。”
说完,他俯下身,在我额头落了一吻。
那吻很轻,一触即分,带着一点酒气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我额头那处像被火点了,热意一路烧到颈根,声音都发飘:“你……你怎么说亲就亲。”
他直起身,牵着我的手,回侯府。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手也没松。
我由他牵着,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温度一路渡过来。我小声问:“少主,你方才说的‘相干’,是什么相干?”
他没回头,只把我的手攥紧了些。
我心跳得像擂鼓,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相干。
进了府门,青禾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
“姑娘,少主方才是不是在吃醋?”
“他吃的是哪门子醋。话里话外,不过是嫌我多带了个人,丢侯府的人。”
“您可拉倒吧。”青禾撇嘴,一脸“我什么没见过”,“少主没沾一口酒,眼睛全搁在姑娘您身上。”
“姑娘您前脚走,少主后脚就追,椅子都带倒了——”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她瞪着眼,呜呜两声。
我心里也动了一下,像有颗石子投进静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可随即,我又把它掐灭了。
他这样的人,高兴了,赏谁一个笑脸也是有的。
9
没过多久,他替我换了住处。
新院在城东,三进,院墙齐整,青砖到顶,窗棂都是新换的。
后头还留着一小片空地,日头足,通风好,正合我晒药。
我搬进去那日,就见着墙边那棵枇杷树。
树有几年了,枝干舒展,叶子油绿,挂着青青的小果子。院墙下还栽着几丛月季,枝繁叶茂,打了满枝的苞。
“这树,”青禾摸着树干,一脸“我又知道了”,“听说是少主亲手栽的。那几丛月季,也是同一年栽下的。”
我嘴上不接,回屋舀了半瓢水,出来给那棵树浇了。
半瓢。
我那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在这儿住长。
安置停当,我去谢他。
他答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
“那院子修得太好了,”我心里没底,“我一个人住,怕糟蹋了。”
“糟蹋不了。”他抬眼看我,“你懂药,院子交给你,比交给旁人干净。”
我谢了出来,青禾正替我收拾箱笼,收拾到一半,忽然停了手。
她手里还举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裳,人却凑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折回来,压着嗓子,像要告诉我天字号的机密。
“姑娘,这院子,我听府里的老人讲过。”
“讲过什么?”
“这是少主早年置下的。”她眼睛瞪得溜圆,“置的时候就撂下话了。留着,给日后迎少夫人用。”
我手里的衣裳一抖。
“胡说什么。”
“真的!老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少主那年亲自来看了三回,树是他亲手栽的,院墙是他盯着圈的,连晒药的空地,都是他特意留的。”
我把手里的衣裳叠好,压平,声音尽量放稳:“那更得小心住着,住坏了,赔不起。”
青禾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姑娘,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恨铁不成钢,“少主把迎少夫人的院子给您住了,您就听出个‘赔不起’?”
“不然听出什么?”
“听出——”她憋红了脸,最后一跺脚,“罢了罢了,说您榆木,都嫌夸您,榆木还能开个窍呢。”
我把她撵去收拾东西,自己走到院里。
日头正落在枇杷树上,叶子一片片发着光。
我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又摸了摸墙下月季的花苞,心口那池静水,又开始一圈一圈地晃。
我没敢深想。
没过两日,楚青林来看我。
他前脚进门,后脚,院门又响了。
10
楚青林带了江南的两卷书来,说是路上应下的。我正给他倒药茶,院门一响,萧景拎着一包食材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动。
我先回过神,干笑一声:“少主怎么来了?”
青禾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他目光在我手里的茶壶上停了停,又扫过楚青林,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带了点菜。”他把食材搁在灶边,语气平常得像在自己家,“这院子空地不小,正好试手。”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院墙边那棵枇杷树。
“果子都熟了。”他看向楚青林,“谁射下来的多,谁赢。”
楚青林起身,笑了:“好。”
两个人没再多说一句。
青禾不知从哪儿翻出两张弓,抱着箭筒跑出来,一脸看好戏的兴奋,还不忘小声问我:“姑娘,这是……比武招亲?”
“少胡说,干活去。”
“哎。”她应着,脚却像钉在地上,挪都不挪。
头一轮,楚青林射。
他箭法不差,两箭出去,打下两枚枇杷,骨碌碌滚到石桌边。
他走过去,很郑重地把那十二枚果子捡起来,端端正正摆在石桌上,摆得像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第三箭,挂在枝上,没掉。
轮到萧景。
他拈弓搭箭,连射三箭,箭箭不空,弓弦一响,整串枝条被整个打断,砸下来,枇杷滚了满地。
偏得满树果子都往我脚边滚,有两颗直接滚到我鞋尖上,还有一颗弹起来,撞在我裙角。
青禾从灶房跑出来,看了一眼满地果子,第一句话不是惊叹。
“哎哟。”她垮着脸,“这得扫到什么时候。”
数目报出来,他二十九。
楚青林把弓还回去,仰头看了看那棵被射得七零八落的树,又看了看满地滚的果子,忽然笑了,笑得很敞亮。
“输得不冤。”他说。
他转过来,跟我道了声别,从容走了。
院门一合。
萧景走过来。
他走到我跟前,抓着我手腕,轻轻一带,把我往怀里带。
我脚下没站稳,整个人撞上去,手慌慌张张撑在他胸口,掌心正贴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又急又沉。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深得像井。
“他走了,”他声音很低,“你是不是有点儿舍不得?”
11
我撑着他的胸膛,声音有点发飘,“我有什么舍不得。”
“那就好。”
他低头,气息拂在我发顶。
“你要是舍不得,我比赛就白赢了。”
他一只手还虚虚圈在我腰侧,目光扫过院墙,扫过那棵枇杷,最后落回我脸上。
“这这棵枇杷,是我亲手栽的。”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栽它的时候,只想着日后有一个人搬进来,年年有果子吃。”
我脑子“嗡”的一声。
青禾那迎少夫人的旧话,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我脸一下烧起来,不敢再看他,抬手就推。
“你放开,我……”
他往后退了半步。
谁也没料到,他脚正正踩在那包搁在地上的青菜上。菜叶打滑,他身子一晃,我一撤手,没拉住,反倒被他带着,两个人一并摔进去。
两人的嘴唇,就这么碰上了。
像有一道电流,从唇上直窜到四肢百骸。
我慌忙退开半步,舌头都打了结:“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手,指腹蹭了蹭唇角,嗓音发哑:“……我知道。”
青禾端着热水从灶房那头过来,一眼瞧见这光景,脚步硬生生拐了个弯,往另一边去了。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姐姐来了。
12
她说自己嗓子近来不济,府里前头要重排乐坊的名次,她怕撑不住,求我替她调养。
说着,她还当众拉了我的手,热络络地晃了晃。
“府里有个会医术的妹妹,”她声音柔柔的,“是我的福气。”
她拉着我那只手,拉得很热络。
我心里那点别扭,被她这一拉,反倒不好说什么,老老实实给她开了方子。
五味药,三煎三服,一味都不伤喉,还养气。
方子是我亲手写的,她看了,说不肯欠我人情,府里药房她熟,自己遣人去抓。
我那时只当她是客气。
三日后,她哑了。
头一日还只是声音低,第二日说不成句,第三日,她只能抬着手比划。
后来我才想明白她图什么。
乐坊要重排名次,她那副嗓子本就唱不过新人,头牌的位置早晚保不住。
既然保不住,不如哑在我手里。
哑成我的一桩罪,既拖我下水,又让全府都记着,她当年那副嗓子,是怎么没的。
她坐在正厅里,捧着嗓子哭。
说我给她开的药,毁了她的声。
半院子人围过来。
“方子是我开的,”我迎着她的目光,“药不是我抓的。”
我把方子抄本摊在桌上,又拿着抄本去了药铺。
“掌柜的,”我把抄本递过去,“烦请翻一翻三日前的账。”
掌柜扶着老花镜,翻出那一日的账,一味一味对上,翻到第三味,手指顿住了。
“怪了,”他眯着眼,又核了一遍,“姑娘方子上写的是甘草,柜上发出去的……账上记的,是生半夏。”
只差了这一处。
方子上写的是甘草,抓回来的,却是另一味。
那药苦得能刮喉,正是伤嗓的东西,生半夏。
药是谁换的,一查就到药童身上。
青禾跟了两日,回来告诉我,那药童前一夜收了银子。
她把一锭银子放在我手里,压低声音:“姑娘,这银子我认得,是大姑娘赏人惯用的那种,底下錾着个‘绾’字。”
当晚,我让人把药童扣下,问了半宿。
他先还不认,我把那锭银子搁在他面前,又告诉他,生半夏生用最伤喉,闹到官府是要治罪的。
他腿一软,跪了,一五一十招了,画了押。
第二日,我带着药童去了正厅。
她照旧坐在上首,端着那副哭相。
药童跪在底下,我一念,他一答,答得干干净净。
“第三味,该是甘草。”
“抓……抓时换成了生半夏。”
厅里有懂药的,倒吸一口凉气。
她拍了一下案子:“这奴才胡说八道!”
我把那锭银子推到她面前。
银子底下,錾着一个“绾”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声音发虚:“这……这银子能说明什么,天底下錾‘绾’字的,又不止我一个……”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满厅的人一下子都调了头,全冲着我姐姐去了。
“拿自己的嗓子做局,”有人啐了一口,“这心也太脏了!”
“连抓药的奴才都买通,”旁边的人直摇头,“这是要把亲妹妹往死里坑啊。”
管账的老先生气得把算盘“啪”地拍在案上,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记了三十年账!”他嗓门洪亮,“头一回,见有人去陷害自己的妹妹!”
满堂骂声,一句盖过一句。
她捧着脸站在那儿,一个字也哭不出来。
那嗓子,是她自己喝哑的。后来请了三个郎中,养了半个月,才慢慢缓过来。
我原以为,这就算完了。
谁知她连自己的名声,都押上来。
13
那日,她带了个人到我院里,说给我送两匹江南的料子。
她身后跟着个汉子,粗手大脚,低着头,眼睛往我身上溜。
我认出是外院车马行里赶车的马夫,姓周。他站在那儿,一双手不知往哪儿放,眼睛往我身上溜一下,又缩回去,像一只想偷食、又怕挨鞭子的鸡。
她坐了半炷香,起身说要看一看我住的屋子。
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她手里的帕子捏得紧了些,脸上却还笑着,临走拉着我的手,说晚些再来陪我说话。
她一走,我就闻出不对。
我房里那只香炉,被人添了东西。
味道甜得发腻,闻久了,太阳穴发沉。
我屏着气揭开炉盖,指头捻了一点,放在舌上。
曼陀罗磨的粉。
这东西多闻两口,人就软成一摊泥,喊都喊不出声。
我没声张,把香炉端出去,端到隔壁那间空着的厢房,搁在窗下,火挑得更旺了些。
回屋又开了窗,把壶里剩的凉茶泼在墙角压味。
入夜,她果然来了。
说天色晚了,府里的车还没来,就在我这儿歇一歇。
我笑着把那间厢房让给她,说那边清静,被褥今日刚晒过。
她坐进去,我给她沏了盏茶,多搁了一味酸枣仁。
“这茶香。”她喝了两盏,眼皮就沉下去。
她非要在我院里歇,我那时只当她是要留个见证。后来才明白。她要亲眼看这一场,还要亲自去喊人。
三更过后,墙外有极轻的动静,像有人踩在碎瓦上。
那厢房的窗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影子翻进去,屋里那炉香正烧得浓,人进去没走两步,腿就软了。
我起身,让青禾往萧景那递话,让他快来。
他进门头一件事,是抓住我手腕,把我从头看到脚。
“伤着没有?”
“没有。”
他紧绷的下颌这才松了些,转身往那间厢房去。门推开,灯挑亮,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姐姐,外衫褪到肘上,人还没醒透;一个是那马夫,裤子褪了一半,蜷在床脚,正手忙脚乱地往下滚。
满院子的人举着火把进来,照得亮堂堂。
他站在门口,看了不到一眼,就把门掩上,转过身,把我带到廊下,用身子挡住那屋的方向。
“里头,不必看了。”
天亮,府里连夜议事。
马夫全招了,是我姐姐让他半夜进院子,要毁了我的清白。
府里当日就定了。
褫了她乐坊的名号,逐出京畿。那马夫另送了官。
她被人架着,从堂下拖出去。
路过我跟前时,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倒像不信自己会输在这种地方。
事情了结后,我与他回到小院。
14
他在院里坐着,忽然抬头问我。
“你还有话要问我不?”
“有。”
我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你书房里那幅画,画的是谁?”
他派人去书房取了画来。
把画搁在石桌上,一寸一寸展开。
画上是个穿粗布衫的姑娘,坐在山石上,手里捧着一把月季,身后是满山的青。
画上的人是我。
他的手覆上来,按在我手背上。
“从山上下来那天,”他看着我,声音很轻,“你走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我进京的第一日。
我跟着姐姐,一步三回头,看身后的大山,看山里的雾,看我长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一眼,被人收进了眼里,还一笔一笔,画进了画里。
原来他心里的人,从来都是我。
我眼眶有点发热,垫起脚,吻了他。
他任我抱着,一只手轻轻落在我背上。
订亲那日,院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青禾一早就在灶上蒸了糖糕,把碗筷摆成双份,摆得明目张胆,还多摆了一副。
“万一有客呢。”她说着,把那副碗筷往门口挪了半寸。
“这院里哪来的客?”
“总会有的。”她理直气壮,“日子长着呢。”
他在藏珍阁里挂了一幅新画的小像,比头一幅多了些神气。我看了一眼。
“画得不像。”
“像。”
“哪里像?”
“哪儿都像。”
青禾在旁边接得最快:“像,像得跟照镜子似的。”
回身,他从袖里摸出一颗蜜饯,像头一回那样,轻轻放到我掌心。
我猛地反应过来。
罐里少的那十三颗,都进了他的袖子。
我接过蜜饯,反手塞进他嘴里。
“你也尝尝。”
他笑着吃了。
我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
番外
嫁过去之后,我才知道,这人的小心眼,比我想的还多。
院里那棵枇杷树,年年结果。每到果子熟了,他就自己搬梯子,亲手摘,摘一颗,递我一颗。
青禾仰着头在底下接,接满一筐,回去拿秤称,称完还记账,一笔一画:今年枇杷,三十七斤六两,比去年多四两。
“姑娘,”她合上账册,一脸严肃,“照这个长势,再过十年,咱们能靠枇杷发家。”
“那你先把今年的地扫了。”
“……哎。”
他袖里藏蜜饯的毛病,也没改。
我起初不知道,直到有一回替他换衣裳,从袖笼里摸出半袋蜜饯,都焐软了。我拿去问他,他神色如常,只说:“顺手。”
顺手能顺半袋?
第二日,我在他常看的账册里,每一本夹一张小纸条,上头写:今日蜜饯,限取一颗。
他翻到纸条,拿着看了半晌,耳根微红,当晚果然只取了一颗。
青禾在门外瞧着,回头跟我咬耳朵:“姑娘,少主那样子,像被先生抓了功课的学生。”
“你功课做完了?”
“这就去这就去。”
入了冬,夜里冷,我手脚冰凉,钻进被窝半天焐不热。
他不说话,只把我一双脚捞过去,贴在他腿间暖着,又把我的手攥进掌心,一只一只地焐。
“你身上怎么总这样凉。”他皱眉。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天冷,寒气都攒在骨头里。”
“那以后,我替你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