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梁最受宠的公主,三岁走失,十六岁被找回。
回宫那天,父皇搂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母后亲手给我做了碗桂花藕粉。
所有人都说我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姑娘。
只有我知道,真的公主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天。
我是假的。
而那个把我送进宫的女人,正等着我帮她偷出传国玉玺。
事情是从一碗藕粉开始不对劲的。
我被宫女领着穿过三道回廊、两扇朱门,最后在一张铺着明黄锦缎的榻前跪下时,腿肚子还在打颤。脑子里全是翠屏村那个破草棚、漏风的墙、和养母临死前攥着我手腕说的那句话:“去京城,找皇帝,你是他闺女。”
我当时以为她烧糊涂了。一个靠挖野菜长大的丫头,怎么可能是皇帝的女儿?
可那块系在我脖子上十六年的玉佩,被宫里来的太监总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之后,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老泪纵横地喊我“殿下”,喊得我头皮发麻。
然后我就被塞进马车,一路颠了七天,颠进了这座金灿灿的笼子。
父皇——那个穿着龙袍、哭得鼻涕都流出来的中年男人——抱着我喊“朕的昭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母后站在旁边,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满殿的妃嫔、皇子、公主,齐刷刷跪了一地,喊“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我跪在中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翠屏村东头那条大黄狗下崽了,我走之前还没来得及去看。
“昭昭,来,尝尝母后亲手给你做的。”母后端着一碗藕粉走过来,眼眶还红着,笑得却温温柔柔。她拿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甜的,桂花味很浓,藕粉滑溜溜的,比我在村里过年时偷吃的那半块麦芽糖好吃一万倍。可我喉咙发紧,咽下去的时候差点呛着。
母后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冰凉。她说:“瘦了,得好好补补。”
我点头。余光扫到她袖口底下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发光,指甲上染着凤仙花的汁子,一丝杂色都没有。我想起翠屏村王婶的手,黑黄黑黄的,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养母的手也差不多,冬天皴裂得跟树皮似的,给我缝棉袄的时候扎得满手血点子。
“昭昭?”父皇见我发呆,又凑过来,“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没有,”我赶紧又扒了两口,“好吃。”
他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背说“像朕,吃相豪爽”。旁边的太子哥哥也跟着笑,笑得温文尔雅,眼睛弯弯的。只有三公主,那个穿着鹅黄裙子、鬓边簪了朵绢花的姑娘,站在人群最外面,嘴角勾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看戏的时候,提前知道了结局的那种笑。
当晚我被安排住进了锦绣宫。据说这是我出生前父皇就命人修好的,一砖一瓦都是按嫡出公主的规制来的。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熏的是我没闻过的香料。两个宫女、两个太监,外加一个教引嬷嬷,规规矩矩站在床边等我吩咐。
“殿下,该歇了。”嬷嬷姓周,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笑得跟庙里的弥勒佛似的。
我躺在软得陷人的被褥里,盯着头顶绣金线的帐子,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周嬷嬷就把我叫起来了。梳头、更衣、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用膳、怎么说话。笑不能露齿,走不能晃裙,吃饭不能出声。我学得磕磕绊绊,周嬷嬷倒是不恼,一遍一遍地教,嘴里念叨着“殿下受苦了,慢慢来”。
第三天,三公主来了。
她叫李昭宁,比我小两个月,是淑妃生的。她进门的时候没让人通报,就那么施施然走进来,歪在榻上打量我。打量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开口:“姐姐在民间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我正跟一个跪拜礼较劲,膝盖磕在蒲团上咚咚响。听见她问,老实回答:“还行,能吃饱。”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姐姐真有趣。”
我不知道哪里有趣,但看她笑得开心,也跟着咧了咧嘴。她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你脖子上那块玉佩,能不能给我瞧瞧?”
我摸了摸脖子。玉佩贴身戴着,是养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她说这是我亲娘系上的,让我死也别摘。
“就看看嘛,”李昭宁伸手来够,“我又不要你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养母说不能摘。”
她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一层。顿了一会儿,重新笑起来,这回笑得比刚才真心实意多了:“行吧,那我不看了。姐姐好好学规矩,过几天父皇要办认亲宴,满朝文武都来呢。”
她走之后,周嬷嬷进来收拾茶盏,嘟囔了一句“三公主倒是消息灵通”。我没接话,蹲在地上继续练我的跪拜礼。
认亲宴定在五天后。
那五天里,母后天天派人送东西来。有时是几匹料子,有时是一匣子珠花,有时是亲手做的点心。我每样都尝一口,每样都说好。送东西来的宫女笑得眼睛眯成缝,说“娘娘疼殿下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父皇也来看了我两回。一回考我认字,我摇头说不认得几个。他叹口气,说“朕回头给你请个先生”。第二回带我去御花园遛弯,指着一池子锦鲤说“这是朕当年为你满月时放的,如今都这么大了”。我盯着鱼看,心想这鱼要是捞上来炖了,够翠屏村全村人吃三天。
只有太子李承稷,我见得最少。他偶尔在父皇跟前露个面,客客气气喊我一声“昭昭妹妹”,然后就走。他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不带笑,也不带打量,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路边一棵树。
第五天,认亲宴。
满殿的人,酒气熏天。我穿着母后亲手挑的绯色宫装,头上插了六根金钗,压得脖子酸。父皇拉着我的手挨个介绍:“这是你大伯,这是你三叔,这是你舅舅……”我挨个行礼,膝盖弯了不下五十次。
轮到太子敬酒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我端着我的果子露——父皇说我年纪小,不许喝酒——冲他举了举杯。
他忽然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左边鬓发乱了。”
我一愣,抬手去摸。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然后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坐下了。
我站在满殿喧哗里,手指捻着那缕鬓发,心里头一回对这座金笼子生出点别的滋味来。
可那点滋味没持续多久。
宴席散到一半,我尿急,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周嬷嬷教过我,皇宫里上茅房要带宫女,可我实在憋不住了,想着就拐个弯的事,跑快点儿没人发现。
结果拐错了一个弯。
锦绣宫在东边,我拐去了西边。越走越偏,越走越黑,灯笼隔老远才有一盏。我有点慌,正想原路返回,忽然听见前面假山后头有人说话。
“……她就是个蠢的,问什么答什么,连玉佩都不让人碰。”
是李昭宁的声音。尖细,带着笑,跟在我面前那副娇憨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另一个声音低些,听不出是谁,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李昭宁又笑了:“急什么?东西还没到手呢。等她把传国玉玺偷出来,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我蹲在假山缝里,尿意全吓没了。
传国玉玺?什么传国玉玺?
“你确定她是那边的人?”那个低声音又问。
“错不了,”李昭宁语气笃定,“翠屏村那个老东西死之前传了信出来,说人已经送进去了。玉佩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稍微哄哄就行。”
我脑子嗡嗡的。翠屏村,老东西,送进去。
养母。
养母临死前让我来京城找皇帝,她说我是皇帝的女儿。我以为她烧糊涂了,可她说的是真的。只是她没说全。
她是把我“送”进来的。送给谁?送给李昭宁?她们是一伙的?
我蹲在那儿,腿都麻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真的公主呢?如果我是假的,真的去哪儿了?
假山后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又蹲了好一会儿,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才扶着石头站起来。尿意早没了,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走到锦绣宫门口,周嬷嬷正急得团团转,看见我一把拽过去:“殿下跑哪儿去了!急死奴婢了!”
我扯了扯嘴角:“迷路了。”
她絮絮叨叨地数落我,拉我进去洗漱。我坐在铜镜前,看她给我拆头发,忽然问了一句:“嬷嬷,我娘——母后她,有没有跟我说过,我小时候有什么特征?”
周嬷嬷手一顿,从镜子里看我:“殿下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想了想,笑了:“娘娘说过,殿下生下来左肩胛骨上有一块胎记,像片小叶子。娘娘还说,就是凭这个认人的呢。”
我左肩胛骨上确实有块胎记。形状不规则,褐色的,养母以前给我洗澡的时候老念叨“这胎记长得怪,跟片烂树叶子似的”。
可问题是——
我转过身,把衣领往下扯了扯:“嬷嬷你看,是这个不?”
周嬷嬷凑近看了一眼,笑了:“对对对,就这个,娘娘说的一模一样。”
我慢慢把衣服拉回去,转回镜子前面。
胎记是对的。玉佩是对的。连年纪都是对的。所有证据都指向我就是那个走失的公主。
可李昭宁说“人是真的”。
什么叫“人是真的”?
除非——
除非真的公主身上,也有这块胎记。而那个在翠屏村被养母养了十六年的“我”,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养母不是在救一个走失的公主。她是在养一个赝品,养到合适的年纪,送进宫里来。
可赝品为什么会有跟真品一模一样的胎记?
除非养母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我想起翠屏村那些年,养母隔三差五就用一种黑乎乎的草药膏给我抹肩膀,说是治蚊虫叮咬。抹了之后那块皮肤就火辣辣地疼,过几天蜕一层皮。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养母肯给我花钱买药,挺好的。
现在想想,那药膏怕不是用来“种”胎记的。
我对着镜子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她们想让我偷传国玉玺,那我就偷。不偷我怎么知道她们到底要干什么?不偷我怎么知道真的公主在哪儿?
至于偷出来之后给谁——
那得看谁开的价码更高了。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去找了李昭宁。
她正在御花园里喂鱼,看见我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挂上那副甜笑:“姐姐怎么来了?”
我蹲到她旁边,抓了把鱼食扔进池子里,压低声音:“昨晚你说的事,我听见了。”
她手一抖,鱼食撒了半把。
我冲她咧嘴一笑:“别慌。我就是想问清楚,事成之后,你们给我什么好处?”
李昭宁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剩下的鱼食扔进水里。锦鲤挤成一团抢食,水花溅得老高。她拍了拍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脸上那层甜笑终于褪干净了,露出底下冷冰冰的一张脸。
“你想要什么?”
“不多,”我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事成之后,放我出宫。给我一笔钱,够我在乡下买几十亩地,再盖间大瓦房,娶——不对,招个上门女婿。从此咱们两清,谁也别找谁。”
她眯起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我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李昭宁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挺真,大概是觉得我蠢得挺实诚。
“行,”她伸出手,“击掌为誓。”
我抬手跟她拍了一下。掌心贴掌心,她的手又软又凉,跟母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拍完掌,她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三日后,父皇会带你去太庙祭祖。玉玺就供奉在太庙正殿的暗格里。你只需要在祭祖的时候找个借口单独留下,把东西取出来交给殿外接应的人就行。”
“接应的人长什么样?”
“他会跟你说一句话,”李昭宁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娇娇柔柔的样子,“‘殿下,该用点心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去了东宫。
太子李承稷正在书房里批折子,看见我进来,搁下笔,挑了挑眉:“稀客。”
我把他书房的门口堵上,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太子哥哥,有人让我偷传国玉玺。你要不要掺一脚?”
他手里的笔掉在了折子上,洇出一大团墨。
李承稷的反应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没喊人,没拍桌子,也没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疯话”的表情。他只是把那支掉在折子上的笔捡起来,搁回笔架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我,眼神跟那天在认亲宴上一样平平淡淡的。
“谁让你偷的?”
“三妹妹。”
他“嗯”了一声,像是并不意外。顿了一会儿又问:“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为什么告诉我?”
我跷着二郎腿晃了晃:“因为我觉得你比她们靠谱。三妹妹许我的好处是事成之后放我出宫、给我几十亩地。可我想了想,万一她事成之后杀人灭口呢?我这人脑子不好使,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知道秘密的人越少,越安全。”
李承稷嘴角动了一下,这回弧度比上回大点,但也算不上笑。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跟三妹妹给的一样。钱、地、自由身。但得由你来给,白纸黑字写清楚,盖上你的太子印。到时候你登基了,赖账我也没处说理去。”
他转过身,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我,像是我脸上长了朵花出来。
“你倒是不贪。”
“贪多嚼不烂,”我摆摆手,“我吃糠咽菜长大的,几十亩地就是土皇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桌边坐下,抽了张空白的折子,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递给我看。上面写着:事成之后,赐田五十顷,放归乡里,永不征召。
我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恰好都认得。五十顷比我开口要的还多了十倍。我把折子折好揣进怀里,冲他抱了抱拳:“成交。”
“别急着成交,”他叫住我,“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比李昭宁靠谱?”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不知道。但你刚才没喊人来抓我,说明你至少愿意听我把话说完。这宫里我接触过的人里头,能做到这点的没几个。”
李承稷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批折子了,像是刚才那番对话没发生过一样。
三天后,太庙祭祖。
父皇领着我和太子,外加文武百官一长串人,浩浩荡荡进了太庙正殿。香火气浓得呛鼻子,我跪在后头跟着磕头,磕到第三个的时候偷偷抬眼扫了一圈。正殿东侧有一扇暗门,用黄绫遮着,门口站了两个侍卫。
祭祖的仪式冗长且无聊。父皇念了一大篇骈文,我一个字没听懂。念完之后他又领着我们上香、献酒、行三跪九叩大礼。我膝盖疼得要命,脸上还得绷着庄重肃穆的表情。
好不容易熬到尾声,按规矩该退场了。我站起来的时候“哎呀”一声,捂住了肚子。
满殿的人都扭头看我。我龇牙咧嘴地冲父皇告罪:“父皇,儿臣肚子疼,想上茅房。”
父皇大手一挥:“快去快回。”
我捂着肚子小跑着往偏殿方向去,路过太子身边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过来。我假装没看见,一路小跑拐进了偏殿后面的夹道,绕了个弯,又踅摸回正殿东侧。
两个侍卫还在。我整了整衣裳,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冲他们抬了抬下巴:“父皇让我来取件东西,你们让让。”
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殿下可有手谕?”
“手谕没有,口谕你要不要听?”我凑过去压低声音,“父皇说了,祭祖用的玉玺得再查验一遍,让我拿去给他过目。耽误了事你们担待得起?”
两个侍卫犹豫了片刻,让开了。我推门进去,暗格里果然摆着一个黄绸包袱,打开一看,方方正正一块大印,缺了个角,用金子补上的。传国玉玺,如假包换。
我把它揣进怀里,出门冲侍卫摆了摆手:“回头父皇验完了我让人送回来啊。”
侍卫点头哈腰地应着。我快步往外走,绕回正殿后头的夹道里。果然有个人在那儿等着,穿太监衣裳,矮矮胖胖的,看见我就迎上来,压低声音说:“殿下,该用点心了。”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又重复了一遍:“殿下,该用点心了。”
“点心呢?”我问他。
他一愣:“什么?”
“你说‘该用点心了’,那点心在哪儿?你空着手来接货,我东西给你了回头跟三妹妹说没见着点心,她信我还是信你?”
那太监噎了一下,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绿豆糕递给我。我接过来掂了掂,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
“行吧,凑合信你一回。”我把玉玺包袱塞他怀里,“回去告诉三妹妹,东西我给了,我的地契什么时候兑现?”
“殿下放心,三公主说话算话。”
“最好算话。”我拍了拍手,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还有,替我带句话给三妹妹——让她查查身边人。她能安排人在太庙接货,别人也能安排人盯着她。今儿这趟顺当得有点过分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
那太监脸色变了变,抱着包袱匆匆走了。
我拐回正殿的时候,父皇正跟大臣们寒暄,看见我回来招了招手:“昭昭来,见见你赵伯伯。”
我乖乖过去行礼,礼行到一半,太庙外面忽然炸了锅。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紧接着哐当一声,正殿东侧那扇暗门被撞开,哗啦啦涌进来一队禁军,甲胄锃亮,刀都出了鞘。
打头那个将官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陛下,臣等奉命搜查太庙,于偏殿夹道内拿获形迹可疑之人一名,身上搜出传国玉玺一枚!”
满殿哗然。
父皇脸都绿了,一拍桌案站起来:“什么?!”
我蹲在人群里,趁着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悄悄退到柱子后头。太子李承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跟看戏似的。
“你安排的?”我小声问。
“嗯。”他眼皮都没抬。
“你不是说事成之后才给我地吗?玉玺让禁军截了,这算成还是没成?”
“算。”他抿了口茶,“玉玺丢了又找回来,父皇肯定要彻查。查来查去查到你三妹妹头上,她跑不掉。她跑不掉,她背后的人就藏不住。”
我咂摸了一下这话里的味儿,忽然反应过来了:“你早就知道她会让我偷玉玺?”
“猜到了。”他搁下茶杯,终于扭头看我,嘴角那点弧度比之前都明显,“但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那你原本打算怎么拦她?”
“没打算拦。”他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让她偷,让她送出去,然后我的人在半道上截住,连人带赃一块儿摁死。”
我瞪着他。
他补充了一句:“你来找我,省了我一步。”
好家伙。合着我就是个送上门的饵料。我气得牙痒痒,又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多了个心眼,没傻乎乎地替李昭宁办事。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他,“那太监把我供出来怎么办?”
“供你什么?供你把玉玺从太庙取出来?那是父皇让你取的吗?有手谕吗?”
我摇头。
“谁看见了?”
“俩侍卫……”
“侍卫看见你进暗格了,但暗格里的东西早就被我换成了假的。真玉玺现在在我东宫书房里锁着呢。你抱出去那个是假的,上面刻的是‘太子承稷’四个字。那太监抱着假玉玺往外跑,禁军截住一看,猜猜父皇会怎么想?”
我愣了半天,慢慢咧开嘴笑了。
“会想是三妹妹伪造玉玺,栽赃太子。”
“聪明。”李承稷拍了拍我肩膀,走了出去。
后面的事我就没怎么参与了。只知道当天晚上李昭宁被软禁在了自己宫里,她母妃淑妃跪在父皇门外哭了一宿。那个接货的太监招了个干净,说是三公主让他去太庙取东西,取什么不知道,只说“殿下让取就取”。
至于李昭宁背后的“那边的人”是谁,太子查了半个月,查到了淑妃的远房表兄头上,那人是工部的一个郎中,管着各地进贡的物什。顺藤摸瓜又牵出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全被一锅端了。
结案那天,父皇把我叫到御书房,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朕对不住你,”他说,“让你在外头受了十六年苦,回来还得替朕办这种脏活儿。”
我低着头没吭声。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既然李昭宁那边的人查清楚了,那翠屏村养母的事呢?那个“真的公主”到底在哪儿?
我抬眼看了看父皇。他眼圈红红的,一副慈父模样。可我没忘了他当初搂着我哭的时候,李昭宁站在人群外面那种看好戏的笑。
这宫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从御书房出来,我拐去了东宫。李承稷正在看折子,看见我来连头都没抬:“地契过两天给你,急什么?”
“我不急地,”我坐在他对面,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我想问你个事。”
“说。”
“翠屏村有个老太太,养了我十六年,三个月前死了。她死之前让我来京城认爹。三妹妹说她给宫里递过信,说‘人送进去了’。你知道这事吗?”
李承稷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头看我,表情头一回变得有点认真了。
“翠屏村,”他慢慢念了一遍,“你说那老太太叫什么?”
“村里人都喊她王婆子。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
李承稷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上面是一份密报,写着“翠屏村民妇王氏,系原宫人翠屏,十六年前被遣出宫,去向不明”。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疑与元昭公主走失一事有关。
元昭公主。那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李元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以前是宫里的人?”
“母后身边的大宫女,”李承稷把纸抽回去收好,“十六年前你走失那天,她也不见了。宫里当时只当她是畏罪潜逃,没想到她是带着你跑了。”
“带着我跑?”我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她跑就跑了,为什么十六年后又把我送回来?”
李承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让她送。”他把椅子往后一靠,看着我的眼睛,“那个人现在还在宫里。而且地位不低。”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忽然想起母后那碗藕粉、那床亲手铺的被褥、那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你怀疑谁?”
“我没怀疑谁,”李承稷摇摇头,“我就是告诉你,事情没完。李昭宁倒了,她背后那个人可没倒。王婆子养你十六年,为什么偏偏是十六年?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李昭宁那边的人知道‘人是真的’?这些事串起来看,你那位养母从头到尾都是被人安排的。安排她的人,和让李昭宁偷玉玺的人,八成是同一个。”
我沉默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座金笼子比我想的还要硌得慌。
“那我怎么办?”
“你?”李承稷笑了一下,从抽屉里又抽出张纸推过来,“你接着演你的憨公主。该吃吃该喝喝,该跟母后撒娇就撒娇。她们以为你傻,你就傻给她们看。”
我低头看那张纸,是份新的契书,上面写着赐田五十顷、白银千两、绸缎若干,外加一行小字:事成之后另议。
“这‘另议’是几个意思?”
“意思是事情还没完,”李承稷把笔递给我,“签名吧,李元昭。签完名,你欠我一次。”
我接过笔,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签完之后我把笔一扔,冲他龇了龇牙:“太子哥哥,你这人吧,看着斯斯文文的,一肚子弯弯绕。我跟你打交道得留八个心眼。”
“你有八个心眼?”他挑眉。
“现长,”我指了指自己脑门,“这不正长着呢嘛。”
他难得地笑出了声。
我揣着契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拐回来:“最后一件事。”
“说。”
“那个真的公主,”我看着他,“到底还活着吗?”
李承稷脸上的笑收了。
他看了我很久,才开口:“活着。”
“在哪儿?”
“在你不该知道的地方。”他把我往外推了一把,“回去睡觉。明天母后要给你办赏花宴,你得演个高高兴兴的傻姑娘。别露馅。”
我被推出门外,对着关上的门板竖了个中指。
往回走的路上,月亮挺亮,照得宫里那些琉璃瓦一片一片地泛着光。我摸了摸肩膀上那块胎记,心想,活着就好。活着就有一天能找着。
至于找着之后怎么办——
那得看那位真公主,是不是也想认我这个假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