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院那天,医生问我,以后打算住在哪里。
我刚张嘴,席闻峥就替我回答了。
「回家。」
他将我的检查报告整理好,语气平静。
「家里的护理人员已经安排好了,后续康复也不用她操心。」
医生愣了一下。
「席先生,我问的是唐小姐。」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看着右腿。两年前那场车祸,几乎让我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如今,我终于能自己走上一段路了,可当着席闻峥的面,还是不大敢开口。
「意澄?」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很漂亮,看我的时候总带着几分耐心。
「怎么了?」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出院单。
「我想……自己住。」
席闻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又说傻话。」他俯身替我理好滑落的外套,「先回家。有什么想法,等身体稳定了再慢慢商量。」
我想说,医生刚才还说我的身体已经稳定多了。席闻峥却握住了我的手。
「听话,好不好?」
声音温柔得挑不出错。我看着他,还是点了头。医生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唐小姐,康复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现在可以尝试更多自主活动,但还是要注意控制运动量。」
「我知道了。」这次我抢在席闻峥前面回答。
医生朝我笑了笑。席闻峥没笑,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一点。其实并不疼,我却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去两年,每当他不想我再说下去,就会这样握住我的手。渐渐地,只要他使一点力,我就知道该停下了。
2
席闻峥是我的恋人。我们在一起六年,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也许早就走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两年前,我右腿伤得很重,做了两次手术。一开始,我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席闻峥推掉了许多工作,几乎每天都来医院,陪我做康复训练。
有一次,我疼得一夜没合眼。他坐在床边,一遍遍替我调整姿势,直到天亮,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他正靠着椅背打盹,衬衫皱得厉害。等他睁开眼,我才看见他眼里全是血丝。
那时候,我是真的心疼。我甚至想过,也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护士说,席先生对我真好。医生说,有家人长期支持,对康复很重要。就连偶尔在医院走廊碰见的病人家属,也会羡慕地问我:
「你男朋友是不是特别爱你?」
我通常只笑一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喝温水,席闻峥会试好温度才递给我。我走路不稳,他总能及时扶住我。半夜疼醒,只要喊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立刻起身。
可他从来不喜欢听我说不。
我想自己住,他觉得我在说傻话。我想出院后重新工作,他就说我拿身体开玩笑。二十九岁了,在他眼里,我好像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出院时,席闻峥蹲在我面前,替我穿好一双新的运动鞋。鞋底柔软,后跟也稳。我看了一会儿,问他:
「我以前那双呢?」
他抬头。
「哪双?」
「灰色的,鞋带有一点蓝。」
那是我出事以前最喜欢穿的一双鞋。鞋底有些磨损了,我一直舍不得扔。
席闻峥想了想。
「收起来了。那双不适合你现在穿。」
我愣了一下。「可我想留着。」
「留着做什么?」他语气自然,「等你好了,我再给你买更好的。」
说完,他扶着我的手臂,示意我站起来。
我没再问。他选的鞋确实合适,我却还是有点难过。只是想留着自己的东西,这么小的一件事,似乎也得先说服他。
3
回家的路上,席闻峥一直在接电话。公司最近有个重要项目,助理汇报了许久,他始终皱着眉。见我一直看着窗外,他才放缓语气问我:
「累不累?」
「不累。」
「腿疼吗?」
「不疼。」
他看了一眼我的右腿。
「不舒服就告诉我。」
我点点头。
车子经过市中心,我看见一家熟悉的书店。以前上班的时候,我常在那里待到很晚。书店旁边是家咖啡馆,门口有几张露天座椅。
有个周末,我和席闻峥就坐在那儿。他嫌椅子不舒服,我不肯走,他还是陪了我两个小时。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我画速写,他就在旁边看文件。
后来他问我怎么会喜欢这种地方。我说,在那儿可以随便看看来往的人。谁也不认识谁,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
我忍不住叫他。
「闻峥。」
他立刻放下手机。
「嗯?」
「我们能不能去那家书店看看?」
顺着我的目光,他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
「嗯。」
他沉默片刻。
「你刚出院,别折腾了。想看什么书,我叫人送过来。」
「我不是想买书。」
「那想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是想自己走进去,看看书架上的新书。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歇好了还可以接着逛。即使什么也不买,也没关系。
可他都替我考虑过了,我为什么非要坚持呢?
见我不说话,席闻峥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转回头,书店很快消失在车窗后。
这两年,我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等你好了。等你不疼了。等你可以正常走路了。
如今我终于能自己走了,还是得等。
4
席闻峥的房子在城西,是栋带花园的三层别墅。两年前我住过这里。车祸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和康复中心。再回来时,这里几乎变了个样。
入口的台阶改成了平缓的坡道,楼梯旁也装了扶手。一楼原来用来会客的房间改成了我的卧室,门槛拆了,浴室做了防滑,东西也都放在我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席闻峥似乎很满意。
「怎么样?」
「挺好的。」
「还有哪里不方便,告诉我,我再让人改。」
他笑着扶我进去。
「以后不用再住医院了。」
新铺的地板很平,我走得很稳。这里确实比医院舒服,窗外就是花园,床头有我喜欢的书。连我以前养的那盆迷迭香都还在,长得很好。
走到一楼那间书房门口,我停住了。里面那张大绘图桌不见了,腾出来的位置摆着一套康复器材,墙边还放了几张折叠垫。
我迟迟没进去。席闻峥从身后走来。
「怎么了?」
「我的桌子呢?」
他看了一眼。
「收进储物间了。」
「为什么?」
「那张桌子太占地方,之前医生说你要增加一些康复训练,我就让人把这里重新整理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喉咙却有些发紧。那张绘图桌是我用工作后的第一笔奖金买的,又大又重,我花了一整个周末才装好。第一次独立完成设计项目时,我还不小心用裁纸刀在桌沿上划了一道。
那天,我的方案终于得到了认可,我高兴得立刻给席闻峥打了电话。他晚上有会,还是抽空来接我,我们在路边吃了一顿很普通的晚饭。他问,有必要这么高兴吗?我说当然有,那是我自己挣来的。
现在,原来放着桌子的地方只剩下康复器材。
「我想把它搬回来。」
席闻峥看着我。
「你现在还不能久坐。」
「我可以慢慢来。」
「意澄。」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
「我们才刚回来,能不能先不折腾这些?」
我攥了攥手里的拐杖。
「可我以后想继续工作。」
他顿了一下,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工作的事情不着急。」
「可是我已经……」
「唐意澄。」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我一下子停住了,这才看清他眉眼间的倦意。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是什么情况?」
我没有回答。
「医生说可以适当活动,不是让你马上回去上班。」
「我没说要马上上班。」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笑着摸了摸我的脸,「先把身体养好,别让我担心。」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拐杖。从头到尾,我只是想把桌子搬回来,怎么就成了我让他为难?
5
晚饭时,我没什么胃口。席闻峥看了我几次,放下筷子。
「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不吃?」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饭。
「不太饿。」
他没再问,起身去厨房,重新给我盛了些饭。
「吃不下就少吃点。」他把碗放到我面前,「别勉强。」
我愣了愣,说了声谢谢。席闻峥皱起眉。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
他碰了碰我的额头,这动作太熟悉了。以前我赶项目忘了吃饭,他就带着晚餐来找我。有时我忙得没听见他进门,他会把饭盒放在一旁,等我画完最后一张图才推过来。
那时他很少干涉我的工作,最多皱着眉抱怨我不懂得照顾自己。不知从哪天起,他担心我,就直接替我把事情定下来。我也渐渐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我不喜欢这样。
「意澄,刚才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还在为书房的事情不高兴?」
「没有。」
「说实话。」
我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张桌子,我真的很喜欢。」
席闻峥沉默片刻,说了声「好」。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笑。
「明天让人搬回来。」
我一时没敢相信。「真的吗?」
「一张桌子而已,值得这么高兴?」
我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我今天头一次笑得这么痛快。
席闻峥握住我的手,眼神也软下来。「意澄,我不是不让你工作。我只是怕你太累。」
我点头。
「我知道。」
「再等一段时间,等你完全恢复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笑慢慢收住了。又是等一段时间。我知道他今天已经让了步,再说下去,恐怕就不是现在这个语气了。
「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以前也这么说过。只要我愿意等,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从没问过我还想不想等。
6
晚上九点多,席闻峥接到公司的电话,去了二楼书房。
我一个人留在卧室。窗外的花园亮着灯,风一吹,迷迭香细长的叶片就跟着晃。我坐在床边弯了弯右腿,有点酸,不算严重。
这两年,我慢慢分得清什么是走累了,什么疼得不对劲。医生说,有些酸痛不会立刻消失,平时做多少事,要看自己当天的身体状况。
我扶着拐杖,从床边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路不长,每一步都很稳。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有点想哭。两年前,我连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知道。如今能走了,换作从前,我早就把这事告诉了所有人,出了门就逛逛街,吃点喜欢的东西,去哪儿都好。可现在,连出门之前都要先想想,席闻峥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手机响了一声,是戚疏桐发来的微信。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后来我们在同一家设计公司工作过。
车祸以后,她常来看我。起初带的是生活用品,后来干脆把项目资料也带来,坐在病床边给我讲公司的事。有一次她摊开图纸,我忍不住指了处问题。她愣了一下,笑了。
「唐意澄,你还是这么难伺候。」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我难得没去想自己的腿。后来她开了间小工作室,还会发来方案问我的意见。我没真正参与过她的项目,席闻峥总说我还需要休息。
这次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旧社区的一片公共绿地,地面坑坑洼洼,有几棵高树,靠墙还堆着废弃的花盆。紧接着,几条消息跳了出来。
「意澄,我们最近接了个社区改造的小项目。」
「不大,前期主要做场地分析和方案调整。」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种项目吗?」
我坐直了一点,点开大图。戚疏桐又发来一条:
「明天我去现场看情况,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回。我太想去了。我想重新站在项目现场,看看被雨水冲坏的路,跟人讨论怎么做方案,哪里该留、哪里可以改。这两年,身边的人问得最多的,总是今天疼不疼、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席闻峥才答应把桌子搬回来。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明天就要出门工作,他一定不会同意。
手机又响了。
「不用勉强啊。」
「你要是不方便,我把现场照片发给你也行。」
风吹得窗外的树影晃了晃。我想起出院时医生问我,以后打算住在哪里。那时候我明明有自己的答案,最后还是跟席闻峥回了家。明天要做什么,我想自己定。
我慢慢打字。
「我去。」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我可以走一段路,累了会自己休息。」
戚疏桐很快回复。
「行,那明天上午九点,北禾社区东门见。」
我看着消息笑起来,手指还有点发颤。就在这时,席闻峥推门进来。他换了家居服,手里还拿着手机,见我笑,他也跟着笑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迅速按灭屏幕。
「没什么。」
他似乎没起疑,把手机放到床头。
「刚才梁老师给我回电话了。」
梁知微是负责我康复训练的治疗师。
我抬起头,席闻峥正俯身帮我放好床边的拐杖。
「我已经跟她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她来家里陪你做康复训练。」
我的笑僵住了。他似乎没发现,伸手关了床边那盏有些刺眼的灯。
「明天先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
他低头看我。「怎么不说话?」
我攥紧了手机。屏幕暗着,可刚收到的那行字我记得清清楚楚。
明天上午九点,北禾社区东门。戚疏桐会在那里等我。
席闻峥还看着我,等我的答复。我张了张嘴。
这一次,我没有点头。
7
「我明天有事。」
席闻峥替我整理被角的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疏桐约我去看一个项目。」
「戚疏桐?」
「嗯。」
「你不是才出院?」
他没有生气,只是坐到旁边,耐心地看着我。
「意澄,你今天走了多少路,自己不知道吗?」
「我不累。」
「不累也要休息。」
我垂下眼。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
「可是医生说,我可以适当恢复正常活动。」
他没说话,我接着解释。
「只是去看看现场,不需要做什么体力活。而且疏桐会陪着我。」
「她知道怎么照顾你?」
我一时答不上来。大概在席闻峥眼里,除了他,谁都照顾不好我。我自己也不行。
「闻峥。」
我抬起头。
「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望了我片刻,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
「几点?」
我一愣。
「什么?」
「明天几点过去?」
「九点。」
「预计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席闻峥看了眼时间。
「梁老师那边怎么办?」
「我可以自己跟她改时间。」
话说完,我们都静了下来。这是我头一次直接告诉他,我已经有了安排。以往我总是先问他可不可以。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轻轻叹气。
「行。」
我猛地抬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笑了笑。
「不过让老陈送你过去,别自己打车。现场要是有台阶或者路不好走,别逞强。」
我连忙点头。
「我知道。」
他又提醒我,最多待一个半小时。我原本就没打算待太久,当着他的面给梁知微发了消息。她很快回复,第二天下午两点可以过来。席闻峥看过消息,才松了口气,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高兴了?」
我确实高兴。他说晚安时,我还主动抱了他一下。他愣了愣,便把我搂紧。
「早知道你这么想出去,之前就该带你多走走。」
我没有回答。我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门,想去哪里。
8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很早。
衣柜里挂着不少漂亮的裙子,都是席闻峥买的。可现场可能有碎石和泥,我最后挑了一条宽松的黑长裤。
我又找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几张旧设计草稿还夹在里面,纸都有些发黄了。我摸了摸那些熟悉的线条,心里一阵发酸。
席闻峥进来时,我正往包里装铅笔。
「这么早?」
「嗯。」
他看了一眼我的包。
「带这么多东西?」
「不多。」
他笑起来。
「还挺认真。」
我也笑了笑。他蹲下来,检查我的鞋带有没有系紧。看着他的头顶,我有一瞬间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我忙着赶项目,他总嫌我丢三落四。有时我找不到钥匙,他嘴上抱怨,手里却已经替我找了出来。
都是些寻常的小事。我们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出门前,席闻峥嘱咐老陈,要是我腿疼,就立刻送我回来。老陈连连点头,我在一旁没说话。
车开出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席闻峥还站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肩上,他冲我挥了挥手。我鼻尖一酸。他好像真的很爱我,可我为什么还是想离开他呢?
……
北禾社区比我想象中还旧。东门外的路有些破损,几棵高大的香樟几乎遮住了半条路。戚疏桐远远看见我,立刻跑过来。
「唐意澄!」
我吓了一跳。她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我。
「气色不错啊。」
「还行。」
「能走吗?要不要先找地方坐坐?」
我笑了。
「你怎么也这样?」
戚疏桐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
「行,我不问了。你自己决定。」她把图纸塞给我,「来,看看这地方怎么救。」
我低头看那张场地现状图。绿地不大,东边是居民楼,西边有条窄窄的人行道。原来的休息区已经荒废,地面还积着前几天的雨水。
戚疏桐在旁边说个不停,我渐渐顾不上听了。这里的大树应该保留,那边可以加条缓坡,休息区也不该全放在太阳最晒的位置。还有转角处……
我抬起头。
「疏桐。」
「嗯?」
「这里是不是还住着不少老人?」
「对啊,老小区了。」
我指了指图纸。「那这条路不能照原样保留。」
她凑过来。
「怎么?」
「这里坡太陡,路面也窄。平时看着没什么,推轮椅或者用助行器的人,从这儿过会很吃力。」
戚疏桐看了一眼,提笔在旁边做了个记号。
「确实。还有呢?」
我又说了几处,说着说着就忘了时间。直到右腿传来一阵酸痛,我才停下来。戚疏桐看了我一眼。
「疼了?」
「有点。」
「那边有椅子。」她指了指树荫下,「过去坐会儿?」
我点点头,和她慢慢走过去。
坐下的时候,腿酸得厉害,还能忍。我拿出水喝了两口,她在旁边翻图纸,翻了一会儿,忽然说:
「意澄,你还是挺厉害的。」
我忍不住笑。
「这有什么厉害的。」
「我看那地方看了三遍,都没想到老人走路的问题。」
她抬头看我。
「你以前做设计就这样,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睛有些发热。这两年,大家都在问我能走多远、疼不疼。已经很久没人因为我把一件事做得好而夸我了。
9
我们在社区待到十点二十。离开时,我的右腿已经开始发酸。
老陈扶着车门,让我慢慢坐进去。
我给席闻峥发了消息。
「结束了,准备回去。」
他几乎立刻回复。
「腿怎么样?」
「有点酸,休息过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回来再说。」
看着这四个字,我刚才那点高兴劲儿一下就没了。
……
到家时,席闻峥竟然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西装外套搭在一旁。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过来。」
我慢慢走过去。
他让我坐下,伸手碰了碰我的小腿。
「哪里疼?」
「就是有点酸。」
「我看看。」
他检查得很仔细。我的右腿没有添新伤,只是比平时走得多,肌肉有些疲劳。
席闻峥却皱着眉。
「走了多久?」
「中间休息过。」
「我问你走了多久。」
我沉默片刻。
「没算。」
他抬头看我。
「意澄,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
我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腿疼时我就坐下休息,也没有超过约好的时间。可他抬眼一看,我还是紧张起来。
「我真的没事。」
「你现在这样叫没事?」
他声音沉了些。
「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回来就疼。你让我以后怎么放心?」
我低下头。
「可是医生说……」
「医生让你循序渐进。」
他打断我。
「不是让你刚出院就到处走。」
刚才在社区里,我明明那么高兴。可回到家,我甚至不敢告诉他,我今天做得有多好。
「闻峥。」
我轻声说。
「我只是正常工作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不能像以前一样工作。」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去?」
我抬起头。
「因为我想去。」
席闻峥怔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声音不要发抖。
「我知道我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也知道自己不能走太久。」
「可是我已经在医院待了那么长时间,我总要慢慢恢复正常生活。」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好了。」
他的声音又温柔下来。
「别激动。」
我僵着没动。
「我没说不让你工作。」
「我只是担心你。」
他摸着我的头发。
「意澄,你知不知道,两年前你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我不说话了。那时候他连着几天没好好睡过。后来我听说,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时,他连站都站不稳。
我从麻醉中醒来,看见他握着我的手,眼睛红得厉害。我从没见过席闻峥那么狼狈。他从小就习惯凡事心里有数,家里有底子,事业也顺。我原以为没什么事能让他那么害怕。可我的伤什么时候会好,连医生也没法给他一个准话。
每回他说起那几天,我就说不下去了。这一次,我还是试着开了口。
「闻峥,我很感谢你。」
他轻轻应了一声。
「可是……」
「没有可是。」
他将我抱得更紧。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起来。」
我闭上眼睛。上午走了那么多路,也没觉得有现在这么累。
10
下午两点,梁知微如约来了。
她检查了我右腿的活动情况,带我做了几项康复训练。
我告诉她上午去了社区。她问我走了多久、哪里酸痛,坐下来以后有没有好一点。
「按你现在的恢复情况,可以适当出门走走。」
我愣住。
「真的吗?」
「当然,留意别走过量。今天腿已经酸了,接下来就多休息。」
她又提醒我,慢慢适应平时的生活,也是康复的一部分。
我忍不住笑了。
「我还以为,您也会觉得我不应该出去。」
梁知微有些奇怪。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追问,低头继续替我调整训练计划。
结束时,席闻峥正好从书房下来。他问起我外出的事,梁知微的回答和医生差不多:活动量慢慢加,疼得不对劲就及时就医。
他认真听完,送走梁知微,回来坐到我身边。
「以后外出的事情,还是提前跟我商量。」
我看着他。
「昨晚不是已经商量过了吗?」
他停了一下。
「今天先不说了。」
我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再问。
……
晚上,我一个人在卧室里,戚疏桐发来修改后的图纸。她按我上午提的意见调整了通行路线,还标出了几处休息区。
「怎么样?」
我认真看了一遍,又圈出两个小问题。戚疏桐很快回复。
「收到,唐老师。」
我笑出了声。
她又发来一句。
「下周还有一次现场沟通,你身体要是允许,咱们再一起去。」
我盯着屏幕上的「下周」。上午才去过一趟,我已经在想下次去的时候要看哪些地方了。席闻峥会不会同意,我心里没底,还是回了她。
「好,我先看看身体情况。」
发完消息,我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里面还存着以前的设计资料。我随手点开一个文件夹,翻到了两年前那份外地的大型城市公园设计方案。
当时我只差一份正式的合作邀请。工作以来,我从没那么盼着做一个项目,连当地的气候和交通都提前查好了。
可席闻峥不喜欢。
他说,两个人不应该长期分开。
我以为他只是舍不得。
直到有一天,项目负责人突然给我打电话。
对方语气为难,说既然我已经决定不参加,他们就不再给我留那个名额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参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席闻峥联系过他们,说我最近身体不好,得留在本地休息。项目负责人顾及席氏集团和合作机构的业务关系,没再找我确认。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那时候我还没出车祸,平时连感冒都很少。他找了个我从没说过的理由,就把我要去做的事推了。
那天晚上,我们吵得很厉害。
他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他说,只要我留在这座城市,他可以替我找更好的项目,还能帮我开一间自己的工作室。
我想去那座城市,也想亲手做那个项目。他再给我一个更大的项目,也不是我原来想做的那一个。
最后,他问我:
「唐意澄,一个项目而已,值得你跟我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那一晚,我决定和他分手,回房收拾好了行李。第二天早晨,我在上班路上出了车祸。
后来我做了两次手术,住院、做康复,从头学着走路。席闻峥一直陪着我。每次想起分手,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我也以为,经过这件事,他总会有点变化。
两年过去,他还是那个替我推掉项目的席闻峥。这一回,我还能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吗?
……
11
第二天早晨,我才发现绘图桌搬回来了,摆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桌面擦得很干净,边缘那道熟悉的划痕还在。
席闻峥走到我身边。
「昨晚让人搬回来的。喜欢吗?」
我点头。
「喜欢。」
「那就好。」他笑了。
我抬手摸了摸桌面。
「谢谢。」
「不是说了,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他伸手环住我的肩膀。
「昨天的事情,我想过了。」
我转过头。他看着桌上的旧图纸,语气很轻。
「你确实在医院待太久了。」
「突然不让你接触工作,你可能会不习惯。」
「所以以后,你想做设计就做。」
「真的?」
「嗯。」
「我可以继续参加疏桐的项目?」
席闻峥没接话,先把桌上几张纸拢到一块。
「工作室我也可以给你安排。」
「如果你不喜欢之前那些设计公司,我就单独给你弄一间。」
「设备、人员、项目,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解决。」
他说得很认真。这些事对他确实不难,可我问的是疏桐的项目,他一句也没提。
「闻峥。」
「嗯?」
「我不是想让你替我开工作室。」
他停住。
我尽量放缓语气。
「我只是想继续做我以前的工作。」
「我知道。」
席闻峥低头吻了吻我的额角。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支持你吗?」
我没再说下去。他看起来很高兴,仿佛只要把东西都准备齐了,我就会留下来。
他抱了我一会儿。
「对了,你说的那个社区项目,我也了解了一下。」
我抬起头。
「你了解它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语气随意。
「项目不大,合作方倒是有几个熟人。」
我还想问他都有谁,他已经拿起外套,走到了门口。
「意澄。」
「嗯?」
「以后工作的事情,不用再担心了。」
他笑了笑。
「我会替你安排好的。」
门关上了。阳光落在那道划痕上,我来回摸了两下。这张桌子盼了那么久才搬回来,我却没了刚才的高兴劲儿。
12
下午,我正在绘图桌前修改北禾社区的设计方案,戚疏桐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上次说的休息区还要调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意澄,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手里的铅笔停住。
「方便。」
「你是不是跟席闻峥说过我们项目的事?」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怎么了?」
戚疏桐叹了口气。
「今天上午,合作方给我打电话,说想调整一下人员安排。」
「调整什么?」
「现场踏勘和后续的施工沟通,他们准备交给另外一个设计师。」
我没说话。
「按他们的意思,你可以继续做方案,以后不用再去现场了。」
我盯着桌上的图纸,好半天才开口。
「为什么?」
戚疏桐顿了一会儿。
「合作方那边提到了席总。」
「他说很支持你恢复工作,也愿意为项目提供额外的资金和设备支持,但希望他们不要安排你承担现场任务。」
「对方本来就担心现场安全,又考虑到和席氏的合作关系,就提出要换人。」
我突然有点想笑。原来他早上说的安排,是让合作方把我的现场工作交给别人。
「意澄?」
「嗯。」
「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着图纸上自己画的那条缓坡。昨天我还想着,等方案定了,要去现场再核一遍尺寸。
「我没事。」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疏桐,我能问问,合作方是不是已经确定要换人了?」
「他们有这个意思,但我还没答应。」
「你先别急。设计都已经在做了,我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把你换掉。」
我沉默片刻。
「谢谢。」
「谢什么。」她语气有点冲,「不过意澄,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
「这个项目是我们工作室接的,我肯定希望你能继续参与。但后面的合作安排,我也得跟甲方协调。」
「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同意你去现场。」
「我知道。」
她又问:「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人先问我的意思了。
「我想继续做。」
「包括现场工作?」
「嗯。」
「那我再去沟通。」
挂断电话,我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阿姨刚送来的水还温着,我伸手去拿,手一抖,洒湿了图纸的一角。
我连忙去找纸巾。擦着擦着,手停了下来。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工作少接一点,累了就停。只要他肯问一句,我就能一件件说给他听。可他去找了合作方,没来问我。
13
席闻峥晚上七点才回来。我坐在客厅里等他,那份改好的设计图就放在茶几上。他进门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
「今天怎么坐在这里?」
我抬头看他。
「你联系过北禾社区项目的合作方?」
他顿了一下,把外套递给阿姨。
「嗯,联系过。」
他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们取消我的现场工作?」
席闻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他们已经通知你了?」
「疏桐告诉我了。」
他点点头:「这样也好。」
他拿起茶几上的图纸看了两眼。
「我看过那个项目的资料,社区内部道路比较旧,部分地方还在施工准备阶段。」
「你现在腿不方便,现场活动确实不太合适。」
「不过方案设计可以继续做,我跟他们说过了,不影响你的工作。」
他说得很平常。我攥住膝头的裤料。
「可是我跟疏桐说了,身体允许的话,我还是想去现场。」
「我知道你想去。」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席闻峥抬起头。
「意澄,你昨天回来腿疼成什么样,自己忘了?」
「那是正常的活动后疲劳。」
「所以呢?」
他看着我。
「万一下次不是普通的疲劳呢?」
我张了张嘴。
「我会控制工作时间,也会按照梁老师的建议安排活动。」
「去之前你也答应过我,会留意自己的腿。」
我不说话了。他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下来。
「好了,我不是要跟你吵架。」
「项目我没有让他们取消,你也可以继续做自己喜欢的设计。」
「只是现场的部分,交给别人更合适。」
我看了他一会儿。
「如果我不愿意呢?」
席闻峥愣住。
「什么?」
「如果我就是想去现场呢?」
他沉默几秒。
「意澄,你一定要跟我较这个劲吗?」
我笑了一声,眼睛跟着发酸。我跟他说我想去现场,他听见的却是我在跟他赌气。
「闻峥,你知道吗?」
我低头摸着那张图纸。
「昨天在社区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他安静地看着我。
「我在现场看了那一带的路。老人要走平缓一点的那条,就得绕远。」
「有个地方的坡度不合适,我就想,能不能重新设计,让他们走得方便一点。」
「后来疏桐说,我提出的修改意见很有用。」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已经两年没有听人这样夸过我了。」
席闻峥的眼神动了动。
「意澄……」
「我知道你很担心我的身体。」
「我也知道这两年你为了我做了很多。」
「可是我不想每天只听见别人问我疼不疼。」
我抬起头。
「我也想做一点自己擅长的事情。」
他伸手想握住我。我头一次把手往回一收,他的手停在半空。
「唐意澄。」
他喊得很轻,我听得出他不高兴了。往常这时候我就会低头。这回我看着他。
「席闻峥,你能不能不要总替我做决定?」
他许久才开口。
「所以我现在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愣住。他扯了扯嘴角。
「我不让你工作,你不高兴。」
「我让你工作,又嫌我管得太多。」
「意澄,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刚说过的那些话,我已经没力气再说一遍。
14
席闻峥起身去书房,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这件事先到这里。」
「你现在情绪不好,等冷静一点,我们再谈。」
我坐在原地,慢慢低下头。我的确很难过。可我难过,说的话就不算数了吗?
……
晚上十点,楼上传来脚步声。我还没睡。席闻峥进来,在床边坐下。
「腿怎么样?」
「没事。」
「今天做训练了吗?」
「做了。」
他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怎么不高兴?」
我没有回答。
席闻峥轻轻叹气。
「还在生我的气?」
我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我没有生气。」
「那怎么不看我?」
他俯下身,我下意识想躲。他却只是伸手把我的枕头扶正。
「意澄。」
他的声音很低。
「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得太多了?」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迟疑了一会儿,我点了头。我原以为他会生气。他垂眼看着我,声音依旧很轻。
「我也不想这样。」
「可是我真的怕。」
我心口忽然一紧。
他握住我的手。
「你知不知道,两年前医生告诉我,你可能很长时间都没办法正常走路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在想,只要你好好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公司也好,钱也好,我都可以不要。」
「只要你能站起来。」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现在你好不容易恢复到这个程度,我怎么可能放心你又去冒险?」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倦意。我想起他回来得晚,饭也没吃几口。从前遇上难办的事,我第一个就想找他。现在听他这样说,我想起的却是白天那通电话。
「闻峥。」
我轻声喊他。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害怕?」
他怔了一瞬。
「怕什么?」
「怕自己以后什么都做不了。」
席闻峥沉默片刻,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不会的。」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闭上眼,脸贴着他的肩膀,手却没有抬起来。我怕的是往后无论要做什么,都得先等他点头。
……
那晚我睡不着。席闻峥的呼吸已经平稳,手还握着我的,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我轻轻抽了两次,没抽出来,就不动了。
我望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想起两年前那个收好的行李箱。那时我连外地的房子都开始找了,原打算第二天就跟他说分手。
出事后,我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席闻峥陪我做检查,陪我练习站立。有时我躺在病床上,还能听见他在门外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好起来。那句分手就一次次咽了回去。我想,至少等我好一点,别让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只等到我一句要走。
如今我已经能自己走一段了。这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15
第二天,席闻峥让人送来一台新电脑和一套专业绘图设备,连我看了很久、一直舍不得买的数位屏也在。他站在绘图桌旁,把设备一件件接好。
「试试看。」
我望着那些东西,没出声。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笑了笑。
「不喜欢?」
我摇头。
「喜欢。」
我确实喜欢。以前我还想着多接几个项目,攒够钱先买数位屏。现在都摆在桌上了,我却连试一下的兴致也没有。
席闻峥放下说明书。
「还在想昨天的事情?」
我轻轻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
「意澄,你先做方案,好不好?等身体再稳定一点,我陪你去现场。」
我抬起头。
「那如果我想自己去呢?」
他的表情终于冷了下来。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陪你去,不好吗?」
「我怕你身体出问题,也有错吗?」
我攥紧了手。
许久,才轻轻说:
「你没有错。」
席闻峥似乎松了口气。
可我接着说:
「我也没有错。」
他怔住。
我慢慢抬头。
「我想工作,想自己出门,想过正常生活。」
「这些都不是错。」
「你担心我的身体,可以跟我商量。」
「但你不能替我把所有事情都决定好。」
我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席闻峥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想离开我?」
我整个人僵住。
他看着我的反应,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唐意澄。」
「你告诉我。」
「你是真的想走?」
这句话太接近我一直没敢说出口的事,我不知道怎么答。他走到我跟前,挡住了窗外的光。
「我已经尽量顺着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你想继续工作,桌子、电脑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还缺什么,我都能买。」
「你不喜欢别人照顾,我也可以减少家里的人。」
「但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我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怔了怔,在我面前蹲下。
「怎么哭了?」
他伸手想替我擦眼泪,我往后躲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我这一下伤着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皱起眉。
「意澄。」
「你到底想怎么样?」
再不把话说出来,我大概还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我吸了口气。
「闻峥。」
「我想搬出去。」
他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说什么?」
「我想自己住一段时间。」
「我会继续做康复,也会照顾好自己。」
「你不用担心。」
席闻峥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用担心?」
「唐意澄,你让我怎么不担心?」
我没说话。
「两年前,你连床都下不了。」
「现在刚刚能走几步,就急着出去自己住?」
「你到底在跟谁赌气?」
我摇头。
「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
他声音一高,我就往后缩了缩。他看着我,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经放低了声音。
「对不起。」
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
「我不是故意凶你。」
「只是你突然说要搬出去,我有点接受不了。」
眼泪还在往下掉。他抬手替我擦掉。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你出事以后,我陪了你两年。」
「意澄,你真的忍心就这么走?」
我嘴唇颤了一下。
没有回答。
席闻峥却继续说:
「你想过没有,搬出去以后怎么办?」
「腿疼了怎么办?」
「晚上不舒服怎么办?」
「你现在还需要继续康复,工作也没有稳定下来。」
他说的每一件事,我都得面对。我一时答不上来,更怕他会把我的沉默当成同意。
席闻峥握着我的手。
「别闹了,好不好?」
他将我拉进怀里。
声音又变得温柔。
「我们好不容易熬过来了。」
「不要再让我害怕了。」
我被他抱着,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席闻峥。」
「嗯?」
「我不是在跟你闹。」
他没有回答。
我慢慢推开他的手。
「我是真的想离开。」
这次我没有低头。他看着我,脸上刚缓和下去的神气一点点变了。
16
席闻峥很久没再开口。直到要走,他才看了我一眼。
「意澄,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
「搬出去的事情,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他走了。我坐在绘图桌前,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等我冷静下来。每次谈到我要搬,他总有办法把话留到下次。
……
下午,我给戚疏桐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意澄?」
「疏桐。」
「怎么了?」
我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那里有没有房子可以介绍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要搬家?」
「嗯。」
「席闻峥知道吗?」
「他知道我想搬。」
她没再问席闻峥的事,只问我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最好在一楼,或者有电梯。门口的台阶不能太高,卫生间要宽敞些,离康复中心也不能太远。要是附近有公交站,出门就更方便了。
我一口气说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想过这么多。
戚疏桐认真听完。
「行,我帮你留意。」
「不过意澄。」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我握紧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答。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租房软件,一套套往下翻。有的便宜,有的装修好看,还有些离市中心很近。我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这些了。
以前租房,我嫌看房、签合同、搬东西,样样都麻烦。席闻峥笑我,跟他住不就好了?后来我真搬进了他的房子,就再没操过这些心。如今,我倒愿意重新费一遍工夫。
……
傍晚,席闻峥给我发了消息。
「晚上有会,晚点回去。」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腿还疼吗?」
「不疼。」
「饭要好好吃。」
「嗯。」
他没再发消息。我退出聊天框,接着看房。
有一套公寓离康复中心不远,楼里有电梯,附近还有个小公园。我来回翻了几遍照片,给中介发了消息。
「你好,请问这套房子明天可以看吗?」
对方很快回复。
「可以的,请问您想约几点?」
不过是约个时间看房,我的心却跳得很快。想了片刻,我慢慢打字。
「上午十点。」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能不能搬出去,他知道后会怎么想,我都没把握。手机很快又亮了。
「好的,明天十点见。」
我把时间记了下来。明天十点。能不能搬出去还不知道,明天去哪儿,我已经定好了。席闻峥还不知道我约了看房。
17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没让老陈送,自己叫了车。出门前,家里的阿姨还问要不要叫司机。
「不用。」
她有些为难。「唐小姐,席先生那边……」
我握紧手里的拐杖。「我只是出去一趟。如果他问起来,我会自己告诉他。」
阿姨没再说什么。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外,我才发觉自己有些紧张。以前抬手就能打辆车,现在光是一个人坐进去,就像做了件了不得的事。
……
中介是个年轻姑娘,见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
「唐小姐,您来了。」
她带我进了小区。房子在一栋旧式住宅楼的六楼,有电梯。客厅不大,朝南的窗边正好能摆下我的绘图桌。
「这套房子之前一直是房东自己住的,家具都挺新。附近有菜市场,走十分钟就是地铁站。」
我听得认真,已经开始盘算在窗台上养几盆植物,走到卫生间门口才停下。门槛有些高,我撑住拐杖,慢慢把右腿抬过去。
「您小心。」中介赶紧走近一步。
「没事。」
进去一看,淋浴区和洗手台之间只剩一条窄缝,墙上没有扶手,地砖看着也滑。偶尔用一次还能将就,天天一个人进出,我心里没底。
中介看出了我的犹豫。「您要是喜欢,可以跟房东商量改一下。」
她打电话问过,回来告诉我,房东不愿动卫生间的墙面和地砖。
「没关系。」我说。
我们坐电梯下楼,又走到进门时跨过的那三级台阶前。来的时候,我只顾着把这几级台阶迈过去。这会儿才想到,要是真住在这里,买菜、倒垃圾,每天都得从这儿过。
中介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不好意思啊,唐小姐。我之前没想到您上下台阶会不方便。」
我慢慢走下去。三阶我能走,只是碰上腿疼的日子,什么时候出门,拎多少东西,都要再想一遍。两年前,我哪会在单元门口琢磨这些。
「唐小姐,还看吗?」
「看。」
她松了口气。「我再帮您找找。」
回程坐进出租车,右腿已经开始酸了。我把拐杖靠在身边,挪了挪腿。车窗外,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边跑边回头喊同伴。我看着她跑过路口,心里有些难过。
18
回家时,席闻峥已经在客厅了。我以为他今天会去公司,他见我进门,也愣了一下。
「出去了?」
「嗯。」
「去哪了?」
我握紧拐杖。「看房子。」
他没有立刻接话,起身扶我坐下。
「腿疼不疼?」
「就是有点累。」
他蹲下来检查我的右腿,动作还是很轻。过了一会儿,才问我房子怎么样。
「不太合适。卫生间窄,门口有台阶,房东也不愿意改。」
席闻峥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呢?」
「我会再看看。」
「意澄,你知道自己现在一个人住,会有多少不方便吗?」
我没回答。跨过卫生间的门槛、走下那三级台阶时,我就已经想过了。
他握住我的手。「我也没说你永远不能自己住。可你才出院,身体还没恢复,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急?」
「因为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自己生活。」
他看了眼我的腿。「那今天呢?出去一上午就累成这样。」
「可是我以前……」
我没往下说。以前我能一个人出差,能熬夜画图,也能一口气走很远。现在,光去看一套房,就得回来歇一阵。
席闻峥把我搂进怀里。「好了,别折腾自己了。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我都可以替你找。」
我僵了一下。「闻峥……」
「只要你喜欢,住哪里都行。可你得让我知道,有人陪你,有人照顾你。」
他肯替我找房子,也肯把一切都备齐。他说的「住哪里都行」,到这里也就有了条件。
我轻轻推了推他。「我有点累,想休息。」
他扶我回卧室,替我调好枕头,把水放在床头。临出门,他又停了下来。
「意澄,我不会拦着你恢复工作,也不会拦着你以后独立生活。」他看着我,「只是现在,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我一直没答。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替我关上门。
……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没能睡着。第一套房子就不合适,真搬出去了,遇到麻烦怎么办?
我想起车祸后第一次下床,才迈了一步,就疼得差点跌倒。席闻峥赶紧扶住我。我哭着说以后可能再也走不了路,他抱着我,一遍遍说没关系,他会一直陪着我。
后来他确实做到了。我做手术、疼得睡不着,最狼狈的那些日子,他都守在旁边。
我真的能离开他吗?
19
第二天,我没再去看房,先给梁知微打了个电话。听完我的打算,她的语气很平静。
「意澄,你是想独立生活,还是想证明自己完全不需要别人?」
我怔了一下。「有区别吗?」
「当然有。」她在电话里笑了笑,「你可以慢慢试着自己住,有些事也可以请人帮忙。腿疼了,你会怎么办?」
「休息。」
「如果一直疼,或者有明显异常呢?」
「联系医院。」
「那一个人住,你想提前准备些什么?」
「卫生间最好有扶手,楼下的台阶别太多,出门得方便打车。还有……」我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已经想过不少了。
梁知微听完说:「再想想紧急联系人、康复怎么按时做,一天的活动量怎么安排。这些你都可以给自己先定个计划。」
挂了电话,我拿出笔记本,写下住处、康复、工作、收入和出行。要考虑的事不少,写下来以后,我总算知道能从哪几件做起。
……
下午,戚疏桐要去北禾社区和工作人员核对场地尺寸,问我要不要也过去看看。这次我事先约好了车,给自己留了休息和回程的时间。
走到花园时,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正穿着双旧运动鞋,拿小铲子拨弄花盆里的土。见我们过来,她笑着招呼。
「小戚,又来看花园啦?」
「这是我朋友唐意澄。」戚疏桐先把我介绍给她,又转过来对我说,「这是孟阿姨,孟素云,社区里的园艺志愿者。这里的花花草草,她比谁都上心。」
「那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它们自己长。」孟素云看了看我的拐杖,「姑娘,腿不太方便?」
「嗯,之前受过伤。」
「那边有椅子,坐会儿吧。」
戚疏桐去和社区工作人员谈尺寸,我坐在椅子上,看孟素云整理花苗。她弯腰再直起来时,动作也有些慢。
「阿姨,您的腿也不舒服?」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膝盖。「老毛病了。年轻时候干活太多,老了就不听使唤。」
「那您还天天来这儿?」
「在家待着也没意思。」她放下铲子,「能干多少干多少呗。」
「有些事情自己做不了呢?」
「那就叫人帮忙啊。」她说得理所当然,「昨天有个花盆我搬不动,就叫隔壁老李搭把手。今天这几盆轻,我就自己来。谁还能一辈子什么事都自己干啊?」
我低头看着拐杖。以前只要想到搬出去,我就急着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做。可真到了要搬花盆的时候,我也可以去敲邻居的门。
孟素云忽然站了起来。「姑娘,过来帮我看看。」
我撑着拐杖起身。她指给我看花园边的两条旧路,一条近,几处路面高低不平,另一条平缓些,可要绕远。
「你觉得这两条路怎么改好?」
「最好两条都能走。」
「那不就得花不少钱?」
「可以先改最难走的那一段。」
孟素云点点头。「也是。路嘛,总得让人自己挑着走。」
我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发酸。
20
戚疏桐忙完,陪我到社区门口的小店坐下。她把一份项目合作协议的初稿推过来,上面写着,我负责一部分景观方案深化、图纸修改和后续设计配合。报酬分阶段结算,完成第一阶段就能拿到一笔设计费。钱比我从前挣得少,我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疏桐,你不用特意给我安排工作。」
她翻了个白眼。「唐意澄,你能不能别总觉得别人是在可怜你?」
她把图纸也推过来。「你上次提的几个修改意见,合作方已经采纳了。我这儿正缺人,你能做,我才找你。甲方现在还是不太愿意让你参加现场工作,你先做方案。等项目稳些,我们再商量现场配合。」
我看着那份协议,低声说:「好。」
「有件事你也得自己想清楚。搬出去以后住哪儿,康复怎么安排,钱够不够用,这些我替你拿不了主意。」
「我知道。」
她这才笑起来。「欢迎回来,唐设计师。」
我也笑了。
……
回家后,我又点开租房软件。这几天中介陆续发来了不少房源,有些太贵,有些太远。我翻到一间不大的公寓,照片里单元入口平缓,有电梯,浴室也够宽。中介说,上个租客家里有老人,墙上的扶手还留着。
租金比六楼那套高一些。我算了算,这两年大多数医疗和康复费用是席闻峥出的,以前工作的积蓄还剩一部分。先用存款付租金,省着些花,应该能撑到项目第一阶段结算。
我跟中介约了看房。这次我仔细走了楼道,查看了卫生间和厨房,又在附近走了一小段,看看累了能在哪儿坐下。房东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她说浴室的扶手可以留着,以后还想装什么,先跟她商量好安装的办法就行。
「如果我想长期租,可以吗?」
她笑了笑。「按合同来就行。」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踏实下来。我住得舒不舒服,这次可以自己看、自己试。
……
签合同那天下午,我逐条看完,才在末尾签下名字。
唐意澄。
这三个字,我在工作合同、图纸和项目文件上写过许多遍。这回签了字,中介把钥匙递给我。我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两年来,我头一次自己定下要住的地方。
……
傍晚,我把钥匙收进包里,刚进家门,就听见席闻峥在客厅打电话。
「就这周六吧。不用请太多人,几个熟悉的朋友就行。」
他抬头看见我,便挂了电话,招手让我过去。我在沙发上坐下,他端给我一杯水。
「意澄,这周六我准备在家里办个小聚会。」
「为什么?」
「庆祝你终于能出院回家了。你康复那阵子,我也没心情办这些。现在总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他笑了笑,「我还让人把花园重新整理过。你以前最喜欢那边,正好趁这次把以后的生活也安排一下。」
「什么安排?」
「你先安心在家做设计,等身体再稳定些,我们就把婚事定下来。」
我猛地抬头。「婚事?」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以前是担心你的身体,现在终于好些了,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他已经想好了,婚礼不用急,先请双方熟悉的朋友吃饭,等我恢复了再慢慢准备。就在今天下午,我已经签好了一份租房合同。新公寓的钥匙还在我包里。
席闻峥握住我的手。「周六我想让大家都知道,以后我会一直照顾你。」
从前,我也很想听他说这句话。我慢慢抽回手。
「闻峥。」
「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膝盖,过了一会儿才问:「如果我不想呢?」
席闻峥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21
席闻峥看了我很久,又笑了一下。
「不想什么?」
「不想结婚。」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指尖顿了顿。「为什么?」
「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意澄,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没说话。他用另一只手把我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之前工作的事,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以后我尽量跟你商量,好不好?」
他很少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自从我出院,他愿意多哄我几句,可说到后来,连我该在哪儿工作,他还是替我定好了。
「闻峥,如果我也不想继续住在这里呢?」
他的脸色变了。「唐意澄。」
我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察觉到了,放缓声音问:「为什么非要搬出去?这里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我都可以改。」
我摇头。「不是房子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松开我的手,揉了揉眉心。「算了,今天先不说这些。婚事可以往后放,周六就请几个朋友吃顿饭。你不用有压力。」
我看着他站起来。临走前,他还回头提醒我:「明天别安排太多活动。最近走得多,晚上容易腿疼。」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
……
那天晚上,我把租房合同放进包里,翻出一只小行李箱,装了几件常穿的衣服、我以前用的笔记本电脑,还有画本和一些零碎东西。
收拾到最后,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是席闻峥送我的。我们第一次去海边,第一次一起过生日,都有照片。还有一张是我二十五岁那年拿到设计奖时拍的。我抱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席闻峥站在旁边,没看镜头,正笑着看我。
我坐在地毯上,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还是把相册放回了柜子。
22
周六下午,家里陆续来了客人。除了席闻峥的几位好友,还有以前去医院看过我的长辈。
我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花园里原先起伏不平的小路铺平了,水池边装了扶手。我最喜欢的那棵树下,多出一张长椅。
席闻峥拿了件薄外套过来。
「外面有风。」
我接过来披好,说了声谢谢。他皱了皱眉。
「怎么又跟我这么客气?」
我没接话。他伸手替我翻好衣领,问我腿怎么样。
「挺好的。」
「累了就回房间歇着,不用一直陪他们。」
他伸手来牵我。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让他牵住了。
……
聚会上,有人问我现在能走多远,有人说我总算熬过了最难的两年。后来,一位去医院看过我的阿姨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眼圈有点红。
「意澄啊,你是真有福气。闻峥为了你操了多少心,这么好的男人,可千万要珍惜。」
我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
她又说了几句,我听得有些走神。这两年,从病房到家里,我已经听过许多遍这样的话。大家好像都知道我该怎样报答他。
……
晚些时候,席闻峥带客人去看花园。他沿着小路介绍,哪里加了扶手,哪里走累了能坐一会儿。说这些的时候,他看起来很轻松。
有人笑他:「闻峥,你这是准备把意澄供起来啊。」
他也笑了。
「她以前受了不少苦,往后能舒服一点是一点。」
刚才拉着我说话的阿姨转过头问我:「意澄,你现在康复得差不多了,以后是不是就在家里做做设计?」
我还没开口,席闻峥便替我回答了。
「嗯,暂时在家。绘图的地方和设备我都给她准备好了,项目可以慢慢接。她现在身体最重要,不急着出去奔波。」
说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想起出院那天。医生问我打算住在哪里,他也是这样抢先答了一句「回家」。
「不是的。」
席闻峥怔住了。周围逐渐安静下来。我扶着椅背站起来,右腿还有点酸,好在站得稳。
「我会继续工作,也不会一直住在这里。」我看着那位阿姨,「我已经租好房子了。下周开始,我会慢慢恢复工作。康复也会继续,身体不舒服,我会按医生说的休息。」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席闻峥站在我身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租房子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转过头看他。
「因为每次我说想搬出去,你都觉得我在闹脾气。」
有人连忙打圆场:「哎呀,小两口闹别扭呢。意澄,闻峥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他担心。」我看向说话的人,手还搭在椅背上,「可我已经二十九岁了。想住哪儿,想做什么工作,总该由我自己决定。」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开口。
席闻峥一直看着我。我原以为他会生气,可他看起来有点茫然,像是一时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23
聚会提前结束了。客人陆续离开,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席闻峥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那片他为我改造的花园。水池边的灯还亮着,照着新装的扶手。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
「唐意澄,你真的要走?」
「是。」
他勉强笑了一下。
「就因为我不让你去现场工作?」
「不是。」
「因为我管你管得太多?」
「也不全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我抬起头,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意澄,我陪了你两年。从你第一次做手术,到后来重新学着走路。你疼得哭的时候,是我陪着你。你怕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也是我跟你说,没关系,咱们慢慢来。」
说到最后,他嗓子有些哑。
「我没觉得辛苦。我只是想着,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能过回以前的日子。」
我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那些复查和康复训练,我一次也没忘。最难的时候,我一睁眼能看见他,确实会安心一点。
席闻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他替我擦了擦眼泪,问:「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我没有马上回答。到现在,只要我说一句腿酸,他还是会蹲下来问我哪里疼。可我说我想自己住,他听见的始终只有我的腿还没好。
「闻峥,你还记得两年前我准备去外地做的那个项目吗?」
他愣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你替我拒绝了。」
他垂下眼。
「那件事是我不对。后来我也跟你道过歉。你要是想做更好的项目,我都可以帮你。」
「我只是想要原来那个机会。」
他的手还停在我膝边。我慢慢握紧手指。
「那天我们吵得很厉害。你觉得我不懂事,为了工作连我们的感情都不顾。可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想出差,你不高兴。我想换工作,你觉得没必要。我想自己租个房子,你就问我,跟你住不是更方便吗?」
他抬眼看我。
「每次都像是小事。可你替我定下来的,都是我要过的日子。」
席闻峥的手慢慢垂下去。
「那天晚上,我就已经决定和你分手了。」
他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行李都收拾好了。我原本打算第二天告诉你。那天早上去上班的路上,我出了车祸。」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我点了点头。
他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意澄,你那时候只是生气。我们以前也吵过架,你不是……」
他没说下去。我还记得那晚,吵到最后,我连道歉也没向他要,只是回房间关了门。门外没再传来他的声音。我就是在那时候把行李收完的。
……
席闻峥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眼睛。
「所以这两年,你一直想走?」
我想了一会儿。
「也有想过留下的时候。你陪我做康复,困得在椅子上都能睡着。我看着你,是真的心疼。我以为等我好一点,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来。」
我停了一下。
「可我刚能走出门,想去做点自己的事,你还是会先替我决定。闻峥,我不能一直等你同意。」
他慢慢放下手,眼睛红得厉害。
「那这两年,我算什么?」
我以为自己能把话说得平稳一点,开口才发现声音已经变了。
「你是我爱过的人。最难熬的时候,陪着我的也是你。」我抬起头看他,「闻峥,我真的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24
那晚,席闻峥没再挽留,只问我什么时候搬。
「明天。」
他点点头,又问东西收拾好了没有,要不要叫人帮忙。
「差不多了。我跟疏桐约好了,她来接我。」
他转过身去。窗外,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我扶着拐杖往卧室走,刚到门口,又听见他喊我。
「意澄。」
我停住。他仍背对着我。
「如果没出那场车祸,你是不是早就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
「是。」
他没再问。
……
第二天早晨,戚疏桐来接我。车就停在门外,后备箱里放着几个空纸箱。她站在车边,见我出来就挥了挥手。
「唐意澄,搬家啦。」
我笑着应了一声。
要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衣服、书和工作资料。那张绘图桌太大,新公寓放不下,我把它留在了别墅。席闻峥买的新电脑和绘图设备也留在原处。我带走了自己以前用的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些保存了多年的设计图。
席闻峥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看起来比昨晚疲惫。戚疏桐和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转过来看我。
「药和复查资料带了吗?」
「带了。」
「梁老师的联系方式呢?」
「存着。」
他停了一会儿。
「新住处有需要改的地方吗?」
「目前没有。有需要的话,我会自己安排。」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声「好」。
我一手提着小包,一手撑着拐杖,沿门前的坡道往下走。这条坡道是他当初让人给我修的,坡度很缓,我几步就走到了车边。
「唐意澄。」
我回过头。阳光照在他肩上,让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喜欢站在原地喊我的名字,等我回头,就笑着朝我伸手。
这次他没有走过来。
「以后要是遇到困难……」
他停了停。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戚疏桐帮我把拐杖放好,等我系上安全带才发动车子。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席闻峥还站在门口。
拐过路口,后视镜里看不见他了,我才哭出来。
戚疏桐往我手边放了几张纸巾,开了一段路才问:「意澄,想不想听歌?」
我擦了擦眼泪。
「想。」
她打开音响,是一首不知名的快歌。路边的小店刚开始营业,有人把扫帚和簸箕拿到门外。我低头拉上包的拉链,指尖碰到了新公寓的钥匙。
25
搬过去的第一周,我就把自己累得够呛。站久了右腿会酸,厨房的柜子太高,我踮脚也够不着里面的杯子。有天晚上,浴室的防滑垫没放平,我差点被卷起来的边绊倒。
后来,我把常用的东西挪到手边。洗完澡多看一眼脚下,再把垫子压平。康复训练还是每周照计划做,梁知微根据我的恢复情况调整训练量。
戚疏桐先让我做图纸修改和方案深化。有时候一整个上午过去,我才做完以前两个小时就能做完的活。她催的是图纸上的尺寸,见我画累了,就把下一版留到第二天。
我渐渐摸清了自己的节奏。腿酸就坐下歇会儿。柜顶够不着的东西,也可以等疏桐来的时候请她搭把手。
……
搬走后,席闻峥没有再联系过我。最初几天,我还是会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有次半夜醒来,我迷迷糊糊地去摸床头,以为自己忘了告诉他几点回家。等手指摸到新床头柜的边缘,我才想起来,我已经在家了。
有个周末,我去商场买鞋,挑中一双灰色运动鞋。鞋底防滑,脚跟也稳。我穿着它在店里慢慢走了两圈。
店员问:「那就这双?」
我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就这双。」
付钱时,店员问我,是现在就穿,还是装回盒子里。
我说:「现在就穿。」
……
搬出去一个多月后,北禾社区的花园完成了第一阶段改造。戚疏桐约我去看看。
那天阳光很好。原来坑洼的那段近路已经铺平,稍远一些的缓路也还通着。休息区旁添了几张长椅,有老人在那儿聊天,小孩子骑着滑板车从树影里穿过去。
孟素云远远朝我招手。
「小唐!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
她指了指前面的步道。
「你们改的这条路,现在大家都爱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了近路,另一头,有个拄拐的老人沿着缓路往树荫里走。
孟素云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她伸手想扶我,我说:「前面这段我可以自己走。」
「行,那我去那边等你。」
我握着拐杖往前走。右腿还是会酸,走到长椅旁,我坐下来喝了几口水。
远处,戚疏桐正和社区工作人员商量接下来的施工。孟素云坐在树荫下,见我望过去,又冲我挥了挥手。
我想起出院那天,医生问我打算住在哪里。席闻峥替我答了「回家」。那天我说过一句想自己住,到最后还是跟着他走了。
如今我的腿还没完全好。走累了,我就坐一会儿。等那阵酸劲缓下去,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灰色运动鞋,撑着拐杖站起来。
树荫离这里还有一小段。我按自己的步子,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