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零那天,天塌了两回
2015年夏,湖南郴州,老居民楼二楼。客厅角落摆一台组装台式机,屏幕绿得发慌。
弹窗跳出来的时候,我嘴里还叼着半根泡面。
“您的保证金不足,已执行强制平仓。”
我点了刷新,余额:0.00。再刷,还是0.00。我掏出手机打配资公司客服,忙音。连打三遍,关机。我打开百度搜公司名,第一条:“XX配资老板失联,涉案金额逾三千万。”
碗掉在地上,汤泼了一裤腿。我蹲下去擦,越擦手抖得越厉害。
一万五本金,配了十五万,一比十的杠杆。进场时上证四千五,所有人都喊六千点。我满仓一只券商股,前三天浮盈八千,第四天开盘跌停,第五天跌停,第六天强平。三天,归零。
手机响了。我姐打来的,声音不对:“你快回来,爸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人已经走了。心梗,半夜发作。我妈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嘴唇在动,听不清说什么。我弟蹲在墙角,十七岁,明年高考。
我接过缴费单,上面写着:欠费四千三。
骨灰盒是我去挑的,最便宜的那款,六百八。我抱着往回走,郴州的夏天热得柏油路冒烟,前面灵车的牌照在热气里扭来扭去。我没哭。我知道后面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
家里盖房欠了十二万,我爸借的,亲戚朋友凑的,说好三年还清,现在人走了,债主嘴上不说,眼神全是问号。我弟学费一年六千。我妈在超市打零工,一个月一千八。
我大四的学费,一万二,打到了我卡上。
苏晚从常州打来电话。她声音在抖:“你在哪?”
“家里。”
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
小明坐在灵堂门槛上,黑T恤,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是我初中同学,当年带我翻墙通宵打CF,一周至少三天,白天睡觉晚上包夜,一直搞到高三。后来我考上大学,他去打工,再见面时他说他也炒股。巧了。
现在他坐在我爸的灵堂门槛上,把烟叼嘴里:“拿学费翻本啊。股灾才是机会,别人恐惧你贪婪。一万二变十二万,十二万变一百二十万,你爸的债两个月就清了。”
我看着他。
“我三年多碌碌无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小明。” 这话我当时没说出口,后来写进了帖子里。
我退了学。辅导员打了三个电话确认,说家里困难可以申请补助,我说不是,是我自己的事。买了一张去广东江门的硬座票,十四个小时。苏晚没来送。后来她室友告诉我,她在宿舍哭了一个礼拜。
第二章:小明让我低吸,我亏到吃榨菜
江门老城区,八十年代自建房,一楼隔成四间出租屋,我住最里面那间。没空调,落地扇转起来嘎吱响。隔壁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好,说话靠吼,沟通基本靠喊。
一万二买了火车票和第一个月房租,剩九千多。我跟自己说:曾令山,这就是你全部家当,亏完睡大街。
第一天,小明坐床边。
“别打板。打板被砸亏很多,低吸啊,当天涨停就大赚。”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K线红得刺眼,“这个票,昨天放量突破,今天低开就是机会,买了等拉板。”
我盯着分时看了十分钟。低开,往上冲,冲到八个点,我没买。然后回落,收三个点。小明说:“你看,拉了吧,买在低点当天就赚八个点。”第二天,那票低开五个点,全天没翻红。
我没买。但我动摇了。
第三天他又推一只,说“有庄”,我买了。跌停。第四天继续跌停。第五天我割了。
账户从九千多变五千。一包榨菜一块五,一个鸡蛋一块,一碗米饭自己煮五毛,一天伙食三块。烟戒了,酒戒了,唯一的开销是电费和网费。
苏晚每天晚上九点跟我视频。信号不好,画面卡成马赛克。她看着我背后的墙皮往下掉,说:“你是不是又瘦了。”我说没有。她说:“你把摄像头转一圈。”我没转。
她把自己做兼职的钱转过来,八百,备注:“先吃饭。”
我没收。自动退回。她又转。我又退。第三次她发消息:“曾令山,你要是饿死了我怎么办。”我收了。
那天晚上我翻交割单,把小明推荐的三只“庄股”的分时图、日线、龙虎榜全调出来,一张张看。高位放量,对倒拉抬,尾盘偷袭,第二天低开出货。标准得像教科书。买庄股就是堵伯,因为你把盈利交给了别人,别人什么时候拉、什么时候砸,你完全不知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我把小明赶出房间。门关上了,他从窗户探头进来——那窗户关不严,漏风漏雨。“那你准备干什么?”
“打板。只打封死的板。 ”
第三章:打板第一要义,封死
出租屋,凌晨两点。窗外下大雨,屋顶漏水,脸盆接着,滴答滴答响。桌上摊一本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宁可第二天低开,不要当天回落。”
那只票封死了。
我盯着盘口,封单从五万手堆到十二万手,中间开了两次,每次都被大单堵回去。收盘时手心全是汗,键盘上都是水。
第二天低开三个点。我集合竞价挂单卖出,成交。净赚六个点。账户回到五千三。
小明不服:“低吸更赚!你看那个谁,低吸一天二十个点!”我翻出他的战绩:十次低吸,七次亏,两次平,一次赚,整体倒亏。“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交易模式。任何模式都有利好和利空,随意切换,下场最惨。 ”
但打板不是瞎打。我在帖子里看到赵老哥一句话:二板定龙头,一板能看出来个毛。 首板随机性太强,一板只是试错,二板才是确认。首板封死的票第二天还能走强,说明有资金在持续做,这才是确定性。
我开始只盯二板:昨天首板封死的票,今天竞价走强,上板瞬间打进去。封死,持有。炸板,认赔。
第一次按规矩做,一只二板龙头,封单堆到八万手。我打板买入,成交。收盘封死。次日高开六个点,我挂了卖单,成交。账户回到八千。
苏晚那天视频,我主动转了一圈摄像头。她说:“你最近说话声音不一样了。”我说哪里不一样。她说:“像个人了。 ”
我没告诉她我赚了三千块。但那天晚上我去楼下买了半只烧鸭,十二块钱,吃了两顿。
第四章:踏空不追,买在分歧
交易时间。隔壁老头放戏曲,咿咿呀呀。我戴耳塞,眼睛盯着三只自选股的分时图。大盘涨一个半点,涨停板四十多家。我空仓。
“不管其他股涨不涨,没有自己的标的就不买。瞎买一个,就会使自己陷入被动。”我对着镜子说。镜子里的人是小明的脸。
第一天,三只都没上板。第二天,一只上板了但封单不够,炸了。第三天,其中一只二板票开盘分歧,封单撤了又加,加了又撤,盘口像拉锯。
小明喊:“要炸了!”我没听。
炒股养家说:买在分歧,卖在一致。 分歧不是风险,分歧是机会。所有人都看好、一致性太强的时候才是风险,因为买盘用完了。分歧说明有人卖有人买,卖的人走了之后,买的人如果还能把板封住,那就是真强。
封单从三万手掉到八千手,又拉回五万手,再掉到两万手。我盯着那个数字跳来跳去,心跳跟着一起跳。十分钟后,封单重新堆到十二万手,再没掉下来。
我打板买入。成交。收盘封死。
次日一字板。账户从八千跳到一万一千。
小明冷笑:“运气。”我回他:“踏空是别人赚钱你没赚,你把它当亏损,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买了就必然赚。踏空不说明你水平差,只说明你没参与。 持仓亏损可能是技不如人,踏空只是没上车,两码事。”
苏晚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赚了点。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沉默。她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赚不赚钱,我都在。 ”
挂了视频,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人什么时候最想操作?一,看到别人都赚钱,踏空心理;二,连续成功之后,自信心十足;三,大亏之后,一心想要扳本。遇到这三种情况,需要时刻保持警醒。”
第五章:赚钱后必大亏,苏晚的二十万
停牌一个月。复牌三个跌停。账户从一万五千腰斩到七千。
第一个跌停,我盯着盘口,封单从十万手堆到三十万手。卖不出去。第二个跌停,封单五十万手。第三个跌停,开了一下,我挂单跑了。成交价在跌停板上。账户剩七千。
小明坐在床尾,难得没笑。“为什么每次赚钱后都会来一次大亏?”
“因为连续成功之后,自信心爆棚,对判断百分百认可,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小亏不减信心,大亏才降,降了又过度谨慎——循环。 ”
那几天我失眠到天亮。躺在那张吱呀响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漏水留下的黄渍,脑子里反复转:我是不是不适合炒股?是不是该回去读书?是不是对不起苏晚?
苏晚父母知道了我的情况。她妈打电话来,声音很大,我隔着手机都能听见:“你跟他在一起,以后喝西北风吗? ”苏晚说:“他不会一直这样。”她妈说:“那你选,他还是这个家。”
她选了。她妈以断绝关系要挟,她没走。
那天晚上苏晚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我妈说的我都懂,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想做的事我拦不住,那我就陪你做完。你要是输光了,我养你。你要是赢了,你养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回。我最大的问题是我自己,连自己都搞不定,拿什么对别人负责。
那天晚上我设了一条线:资金从最高点回撤百分之十,强制分仓。 回撤线之上,全仓攻击;跌破,半仓防守。
苏晚把她攒的钱转过来,备注:“天使投资。亏了不用还,赚了娶我。 ”
第六章:不会空仓的人,永远不会战斗
2016年底,账户反复在一万到三万之间磨。江门入冬,出租屋没暖气,我穿着羽绒服敲键盘。苏晚从常州坐高铁来看我,站在漏水的老房子里,没说话,把屋子打扫了一遍。走的时候在枕头下面塞了两千块钱。
章盟主说:不会空仓的人,永远不会战斗。 我以前不懂。以前只要账户里有超过五千块,手就痒。每天满仓,每天出手,像赌场里输红了眼的人,不买浑身难受。
小明每天都在:“今天有个票,消息很好。”“今天有个板,必封。”我一个个查,一个个否。瑞鹤仙说:复盘亏损单比成功单更重要。 我把过去三年的亏损单全部打印出来,贴满一面墙。每一张上面写着一个理由:追高,赌庄股,模式漂移,全仓不止损,割完又追回来。
苏晚看着那面墙,说:“你以前不这样的。”我说:“以前我不知道自己在赌。”
有一天路过肯德基,一个老人在门口摔倒了,膝盖磕在台阶上,起不来。我站住了。小明说:“别扶,被人赖上怎么办。”我犹豫了五秒,还是走过去扶了。老人说谢谢,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跟苏晚视频讲这件事,她说:“你以前也不会犹豫。”我说:“以前我怕别人笑我傻。现在不怕了。什么是勇气?就是当你感到害怕时还坚持做下去。什么是自制力?就是当你非常想去做、有任何条件做某件事时,还坚持不去做。 ”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了。”
2017年2月6日,账户五万。我在淘股吧开帖,标题《我和小明》。苏晚是第一个回复的人:“加油,曾令山。 ”
第七章:实盘打脸,我只做龙头
2017年2月,淘股吧实盘帖《我和小明》刚开。帖子下面第一条评论:“一万块也敢实盘?一个月后回来删帖。”第二条:“又是来骗粉丝的。”第三条:“坐等退神变退鬼。”
我没回。回也没用,账户曲线才是唯一能说话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做一件事:只做龙头,只做主升,只做惯性。不做反抽,不做波动,不做杂毛。 赵老哥这句话我打印出来贴在屏幕左边,右边贴的是炒股养家的“买入机会,卖出风险”。两张纸中间夹着苏晚的照片,她在常州恐龙园门口拍的,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小明坐在床尾:“你不生气?他们骂你。”
“骂就骂。我又不是靠他们赚钱。”
“那你为什么发实盘?”
我想了想。“因为我需要观众。一个人做,做错了没人知道,容易骗自己。发出来,每天有人盯着,做错了自己臊得慌。”
观众是一把双刃剑。 有人关注,内心会渴望认可。一种是从此谨慎,对买卖要求更严格;另一种是急于证明自己,出手频率变高,急买急卖。我选了前者。
三月,账户七万六。七月,十万。八月,二十万。帖子从“一个月后回来删帖”变成了“退神牛”“退神带带我”。小明开始换策略。他不再劝我买垃圾票,而是在我空仓的时候说:“你看别人都在赚,你就这么看着? ”
我说:“看不懂就空仓,看得懂就重仓。没有确定性就休息。 ”
“那什么时候有确定性?”
“等那种感觉。”
培养一种能赚钱的感觉。 有没有过这种经历——看到某个走势,内心非常确定它会涨,统计下来成功率极高?这就是经验。前一天巨量烂板次日开盘走强,新龙头卡位,超预期加速板——这些情况出现时买入,成功率远高于随手乱买。刚开始这种感觉出现的频率很低,很多人没耐心等,感觉来了钱已经没了。
苏晚每周来一次,带菜,做饭,不看盘。有一次她问:“你现在做一笔交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我说:“封死买入,炸板割肉,亏三个点。”
她点头:“那还好。比以前好。”
“以前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以前?”她想了想,“以前你亏了钱不说话,一个人坐着发呆,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然后半夜两点爬起来看K线。那不是最坏的结果,那是你最坏的状态。”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
十一月,账户六十二万。我取出二十万,转给苏晚。备注写:“给她安全感。”她没收,自动退回了。她发来一句话:“留着。等你做到一千万,连本带利还我。 ”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小明站在墙角,第一次没说话。
第八章:牛市是短线的毒药
2018年1月,上证连阳。营业部里人声鼎沸,隔壁老头都开始问代码。账户突破三百万,实盘帖点击量破百万。
“牛市来了!满仓干!一个月百分之五十!”
小明在我耳边喊了三天。
“牛市来了”这句话是短线的毒药。
为什么?牛市满屏涨停,鱼目混珠,没有明确目标,犯错的几率反而更大。熊市里强势股少,一览无余,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牛市里什么都在涨,你反而不知道哪个是真强哪个是跟风。更重要的是,你会放大收益预期——觉得一个月赚百分之三十才配得上牛市,赚少了就焦虑,就随意操作,就盲目换股。
我把预期压回去。每天还是只盯二板,只做龙头。瑞鹤仙说:稳定盈利不是天天大赚,而是小碎步积累,严控回撤。 三百万在账户里趴了近一年,没有突破。论坛里有人说:“退神不行了。”“江郎才尽。”“三百万就是天花板。”
苏晚问我:“你着急吗。”
“急。但急是赚不到钱的,急只会让我丧失理智。”
“那你怎么办。”
“等。等我看得懂的机会。看不懂就空仓。 ”
2018年6月,上证从三千五跌到两千八。满屏跌停。论坛里骂声一片。小明说:“你看,我说满仓吧,你空仓少赚多少。”
“少赚多少?”
“牛市那几个月,人家翻倍的都有。”
“那现在呢?”
小明不说话了。那些翻倍的人,很多在六月把利润全吐了回去,有的还倒亏。账户三百万没动,因为我在五月底就清了仓。不会空仓的人,永远不会战斗。
苏晚那段时间来得更勤了。她毕业论文写完了,工作签了常州一家公司,但每个周末坐高铁来江门。有一次她看着我收盘后对着空仓界面发呆,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太保守了。”
“保守不好吗?”
“保守赚得慢。”
“那你急什么。你才二十四岁。 ”
我愣了一下。是啊,我才二十四岁。
第九章:分仓,是我给自己上的锁
2019年初,账户三百万盘整。江门出租屋换成了小公寓,有空调了,不漏水了,但桌上还是那台旧笔记本。小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
“全仓一把,四百万就过去了。”
我拿出一张纸,写下全仓的七个问题。
一,如果停牌了怎么办?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股票会停牌,但停牌不需要你同意。
二,你愿意承受连续失败之后的大幅回撤吗? 不愿意。但我觉得可能性很小。事实上,抛硬币连续五次同一面常有发生,资金回撤百分之五十需要盈利百分之一百才能回到原点。
三,当有更好的标的出现时你会马上卖了去买吗? 以前会。现在很少。有遗憾说明不甘心,不甘心就会随意操作。
四,你当天买入的股票被套,而之后出现很多机会你却没资金了,你内心会有什么感想? 会懊恼。
五,除了自身原因外,还有什么因素促使你全仓? 看到很多高手全仓打板,觉得要成为高手应该也全仓。事实上高手和全仓毫无关联。
六,操作时你能保持客观态度吗? 比较难。全仓单个票盈亏大,容易失去理智。
七,全仓操作如何影响生活? 情绪徘徊在焦虑和期待之间,睡不着,精神差,然后恶性循环。
小明看完,不说话了。
章盟主说:控制回撤,是短线第一要务。 分仓不是胆小,是让自己在连续失败之后还有资格坐在桌上。瑞鹤仙说:亏损单不过夜,错单不格局。 我从全仓单票,改成半仓一只龙头、半仓防守。赚得慢了一点,但再也没有出现过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回撤。
苏晚看到我的交割单,说:“你现在像在上班。”
“本来就是上班。职业股民,职业在前,股民在后。”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看着她。她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你上班,我养你。说好的。”
2019年3月,半仓打板一只二板龙头,封死。次日高开七个点卖出。另一半仓位空着。账户从三百万跳到三百八十万。小明站在墙角,第一次没有出声。
第十章:一千万,只差最后一战
2019年夏,账户八百万。实盘帖已经开了两年多,粉丝从骂我到叫我“退神”,再到有人整理我的语录做成PDF。苏晚搬来了江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她说“总得有人看着你吃饭”。
小明变了。他不再劝我买什么,不再冷嘲热讽,不再夸我天才。他只是站在我身后,在我每次要下单的时候轻轻说一句:“万一呢。 ”
万一炸板之后回封呢?万一这次不止三个点呢?万一一千万就在这一笔呢?
炒股养家说:买入机会,卖出风险。只做有胜率的机会,不对抗风险。
我回头看了小明一眼。
“你就是‘万一’。你从来不是某一个声音,你是所有让我偏离计划的声音。贪婪是你,恐惧是你,急躁是你,侥幸也是你。你让我追涨,又让我割肉。你让我全仓赌,又让我分仓守。”
小明笑了一下:“那你要不要听我的?”
“要听。听完了,再决定不听。”
最后一战,二板龙头,封死买入。封单从五万手堆到十五万手。我打板成交。次日高开五个点,卖出。账户突破一千万。
论坛炸了。有人说P图,有人说交割单造假,有人说“退神终于成了”。我没回。我截了一张图发给苏晚。她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补了一句:“那你可以回来领证了吗? ”
第十一章:领证,和一场迟到的饭
2019年11月,常州民政局。苏晚穿了一件白衬衫,我穿了件黑外套。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新郎笑一下”,我笑了,苏晚说“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领完证出来,苏晚把红本本举在太阳底下看了半天。“曾令山,你欠我一件事。”
“什么。”
“你答应过,赚了钱娶我。现在做到了。 但你还没答应我另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失眠。”
我笑了。“尽量。”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以前我不同意,”他说,“是因为看不到头。现在我不说了,因为你让他看到了头。”
她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对我女儿不好——”
“不会。”
“我还没说完。”
“不会。”
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小声说:“你让她说完。”
那天晚上我给苏晚转了一笔钱,连本带利,比当初她说的“天使投资”多了很多倍。她收了,然后转回来一半:“这是我们的。 ”
我说:“你当初为什么敢把钱给我。”
“因为你退学炒股这件事,换别人我肯定觉得是疯子。但你是曾令山。你在我们宿舍楼下站了一晚上,蚊子咬了一腿包,第二天还去给我买早饭。一个能对自己这么狠的人,做什么我都信。 ”
小明那天晚上没有出现。我第一次觉得,他可能真的走了。但我知道,他还会回来。他只是躲在某个角落里,等下一次我松懈的时候。
第十二章:杀不死的小明,和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2020年,江门,新家。书房里两台显示器,一台看盘,一台复盘。桌上摆着苏晚的照片,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宁可第二天低开,不要当天回落。”
一只票炸板,封单从二十万手掉到两万手。我挂了卖单,成交。亏三个点。
小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你为什么不生气。”他问。
“操作只有对错,盈利交给市场。 这笔操作是对的,炸板是不可预知的,我做了该做的事。”
“但你可以等回封。”
“等回封是赌。炸板卖出是纪律。赌赢了是运气,守纪律是本事。”
他笑了一下:“那如果我下次还来呢。”
“你来。我认得你。这就够了。”
“你不怕我?”
“怕。但怕不代表要听你的。”
小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我们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慢慢变成一张。我的脸。
“其实我从来没离开过你。”他说。
“我知道。”
“你以后还会亏钱。”
“我知道。”
“还会犯同样的错。”
“可能。”
“那你怎么办。”
“错了就割,千万不要抱有任何幻想。 操作只有对错,盈利交给市场。”
我在《我和小明》帖子的最后,写下了一段话。
“人与人智商差异很小,性格差异很大。战胜不了自己,也成就不了自己。”
“小明,你还在。但我不怕你了。”
关掉电脑,苏晚在客厅喊吃饭。桌上有一张纸条,是小明的字迹,歪歪扭扭:“下一步,你打算怎么花?”
我翻到背面,写了一行字,放回桌上。
镜头拉近,背面写着:
“成立正义基金。给为正义献身的人,奖励一千万。”
苏晚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纸条:“你又跟谁写信呢。”
“一个老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跟了我很多年的朋友。”
“那改天叫来家里吃饭。”
我笑了。“他一直在。吃饭的时候也在。 ”
苏晚白了我一眼:“神经病。”
窗外天黑了。江门的夜景不如常州,但楼下有家烧烤摊,烟飘上来,带着孜然味。我坐下来吃饭,苏晚在旁边刷手机,突然说:“哎,你那个帖子,有人留言说看了你的帖子,今年开始盈利了。”
“哪个帖子?”
“《我和小明》。”
我愣了一下。那个帖子写了三年多,从一万写到一千万,从江门写到常州,从一个人写到两个人。
“他怎么说的。”
“他说:‘谢谢退神。我终于知道,我亏钱不是因为大盘,不是因为游资,是因为我自己心里也有一个小明。’”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苏晚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在灵堂门槛上让我拿学费翻本的小明,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陪练。 跟他对练了三年多,我才知道怎么跟自己相处。”
苏晚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吃饭。别感慨了。”
我吃了那块肉。
小明坐在对面,黑T恤,翘着腿,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我给他也盛了一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