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听
"我的表呢?"
凌晨一点十分,三号房里,冯总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
我正把热毛巾往他后颈上敷,手停在半空。
"托盘上的表,谁拿了?"
床板吱呀一声,他坐了起来。毛巾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了地上。
"冯总,您别急,我帮您找找——"
"找?"他打断我,"这间屋子,从十二点到现在,就进来过你一个人。你跟我说找?"
走廊里响起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门被推开,前台小雅喘着气:"冯总,怎么了?"
"表没了。八十万的表,放在这个托盘上,我睡了一觉,没了。"
小雅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块表我知道。冯总进门的时候自己摘下来,放在床头的托盘上,"嗒"的一声,很沉。他还跟我说,这是自动的,不用上弦,戴着就走,安静得很,一点声都没有。
我在这家静心推拿干了四年。老家在山里,十八岁那年,我跟着村里的老吴出来学手艺。爹妈都是种地的,我每个月寄两千块回去,给我弟交学费。四年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手表、戒指、钱包、车钥匙,全都放在那只托盘上。从来没丢过一样东西。
我还记得他十一点半进门时的样子。他走路很重,皮鞋跟砸在地砖上。替他开门的是他的司机,一个年轻男人,声音很客气:"冯总,保温杯我放车里了,您要喝茶,喊我一声。"
"把你们老板叫来。"冯总说。
五分钟后,郑老板来了。他住在店楼上,下楼的时候踩空了一级台阶,咚地一声,骂了一句。
"冯总,冯总,"他一进门就赔笑,"您先别动气,咱们一样一样查——"
冯总没理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声音压得很低:"喂,表丢了。……对,在一个按摩店里。……先别报保险,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
"有什么好查的?"冯总的声音像铁块一样砸在地上,"小雅,你说,十二点以后,谁进过这间房?"
小雅犹豫了一下:"进房登记上……只有安宁姐。"
"听见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小雅又小声补了一句:"冯总,安宁姐是盲人,她在我们这儿四年了,从来没——"
"盲人怎么了?"冯总打断她,"盲人就不会偷东西?"
小雅不吭声了。
"冯总,我去拿过一次热毛巾。"我说,"零点五十走的,零点五十四回来。就四分钟。"
"四分钟,你回来以后表还在吗?"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我七点半去机场,八点五十的飞机。"冯总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拉链拉得哗啦一响,"七点半之前,表回来,这事就算了。回不来,你们这个店,别开了。你,赔。"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像是雪松,又像是车里挂的那种香薰。那是他进门的时候,他的司机替他开门,我就闻到了的味道。
门关上了。
郑老板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安宁,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拿。"
"那四分钟,你看见有人进来没有?"
郑老板这个人,平时抠,可从没亏待过我们。店里六个按摩师,四个看不见,他一个都没辞过。
我站在三号房的正中间,手里攥着一条已经凉了的毛巾。
窗外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嘶的一声。
"郑叔,"我说,"你知道的。"
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退以后,眼前就只剩一团雾。到现在二十年,雾越来越浓,浓到连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了。
所有人都说,只有我进过那间房。
可那间房里还有没有别人,我看不见,也没法说我看见了。
## 闻
两点钟,冯总带来的两个人把店里翻了个底朝天。
我听见柜子门一扇一扇被拉开,抽屉被抽出来,倒扣在地上。毛巾架被推倒了,哗啦一声。
"你,过来。"
一只手扯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大厅中间。
"包打开。"
我把挎包递过去。包被拎起来,倒过来抖,钥匙、盲杖套、一包纸巾、一个旧手机,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口袋。"
我把工作服的两个口袋翻出来,空的。
"鞋脱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冯总说了,瞎子藏东西有的是地方。"那个人的声音里带着笑,"脱。"
"你们别太过分!"阿峰在后面喊了一声,"安宁姐看不见,你们这么折腾她——"
"看不见?"那个人笑了,"看不见怎么给人按摩?穴位都摸得准准的,偷个表摸不准?"
老吴在角落里,用他那根磨得发亮的盲杖,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郑老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声说:"安宁,配合一下,早查完早清白。"
我弯下腰,把鞋脱了,放在地上。地砖很凉,凉气从脚心一直往上钻。
鞋被拎起来,倒过来磕了两下,扔回我脚边。
"没有。"
那个人还不死心,又把我的盲杖拿起来,拧开手柄的盖子,往里看了看,又拧上,扔还给我。盲杖砸在地砖上,哐啷一声。
"那就是藏起来了。"冯总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皮沙发被他压得咯吱响,"不着急,还有五个钟头。"
我光着脚站在大厅里,听见门口有人在小声笑。是隔壁烧烤摊收摊的伙计,扒着玻璃门看热闹。
我蹲下去,摸到我的鞋,穿上。手指头碰到鞋带,抖得系不上。
小雅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替我把鞋带系好了。她的手也在抖。
"安宁姐,"她贴着我耳朵说,"我刚才翻了进房登记,从十二点到一点十分,三号房那一栏,只有你的名字。我对不起你,我没法改。"
"你别改。"我说,"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老吴摸索着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
"安宁,"他压低声音,"咱们这种人,丢了东西,第一个被搜的永远是咱们。你别往心里去。你得想,那四分钟,你听见了什么,闻见了什么。眼睛没了,别的还在。"
我捧着那杯水,点了点头。
我想起零点五十那一趟。
热毛巾柜在走廊尽头,从三号房过去,二十三步。我数了四年,一步都没错过。我出门的时候,习惯把门留一条缝,一指宽,方便回来的时候不用摸门把手。
二十三步过去,开柜子,拿毛巾,拧干,二十三步回来。
回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我当时没多想。店里的空调风大,门被风带上,常有的事。
我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味道,很淡,跟我出门前不一样。
木头的味道。雪松。
我当时以为,是冯总身上的。
我坐在大厅的角落里,把那股味道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四年了,我靠鼻子认人,比靠耳朵还准。谁抽什么牌子的烟,谁用什么洗发水,谁中午吃了蒜,我隔着一张按摩床都闻得出来。
冯总进门的时候,他身上是烟味,还有一点酒味。那股雪松味,是从门口飘进来的,是替他开门的那个人身上的。
可是刚才冯总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又闻到了。
他身上也有。
坐过同一辆车的人,身上都会沾上那辆车的味道。
我攥着衣角,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
八十万的表。投了保的表。一觉醒来,在一个瞎子按摩的房间里,丢了。
要是这块表根本就没丢呢?
## 摸
"冯总,"我站起来,"我能再进一趟三号房吗?"
"干什么?毁灭证据?"
"您可以让人跟着我。"我说,"我就摸一摸。"
冯总笑了一声:"我给你个机会。你说出来,同伙是谁,表现在在哪儿,我不追究你。"
"我没有同伙。"
"那你摸什么?"
"摸那只托盘。"
冯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身边那个人说:"冯总,让她去,我盯着。"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三号房。二十三步的走廊,今天走得特别长。
床单已经被掀起来了,枕头扔在地上。我蹲下去,沿着床沿往上摸,摸到了床头柜,摸到了柜面上那只托盘。
托盘是木头的,边上有一圈浅浅的凸边。我每天早上都用湿布擦一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它长什么样。
我的手指在托盘里慢慢划过去。
左边,是冯总的手机压过的地方,有一点点烫,是手机电池的余温。中间,是放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右边。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圈湿的东西。
圆圆的,一圈水印,比我的手掌心小一点。我用指腹按上去,还有一点温。
是杯子底下的水。一个装着热东西的杯子,在这只托盘上,放过一会儿。
"你摸什么呢?"跟着我的那个人不耐烦了。
"冯总进来的时候,带杯子了吗?"
"没有。他的保温杯在车里。"
我蹲在床头柜旁边,手指还按在那一圈水印上。
这间房,我十二点进来,冯总就已经躺下了。我按摩的时候,托盘上只有一块表、一部手机,我摸过,没有杯子。零点五十我出去,零点五十四回来,回来以后我一直在给他按肩膀,直到一点十分他醒过来。
这一圈水印,还是温的。
"冯总醒过来以后,喝过水吗?"
"没有,醒了就在嚷嚷表的事。"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床头柜,膝盖在发抖。
"喂,你摸出什么来了?"跟着我的那个人问。
"一圈水。"我说。
"水?"他嗤了一声,"按摩店里,哪儿没有水。"
他说得对。可这圈水是温的,是在一个小时之内留下的。按摩店里到处都是水,可没有一杯热茶,应该出现在冯总的床头。
我离开的那四分钟里,有人端着一杯热茶,进了这间房,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拿走了一样东西。
然后,把门关上了。
## 数
我回到大厅,坐回角落里,开始数。
我出门,二十三步。开柜子,拿毛巾,拧干,大概四十秒。回来,二十三步。
在毛巾柜那儿的时候,我听见过一声风铃。
很轻,叮的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风。走廊尽头那扇后门,挂着一串铜风铃,平时只有员工从后门进出的时候,才会响。
零点五十一,后门开过。
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晚上只停一辆车。
"小雅,"我问,"后门晚上锁吗?"
小雅在前台那边想了想:"锁啊,可锁坏了半个月了,郑老板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厅那头突然吵了起来。
"这是什么?"
是冯总身边那个人的声音。接着是阿峰的声音,又急又慌:"那是我的钱!"
阿峰是店里唯一一个看得见的学徒,十九岁,从老家来学手艺,平时帮我们这些看不见的人跑腿,叫我安宁姐。
"你一个学徒,兜里揣着一千块现金?"
"我……我跟小雅借的,交房租!"
"借的?"冯总笑了,"跟谁借的?借条呢?"
"没……没写借条……"
"借的?"冯总又笑了一声,"借钱的,最缺钱。郑老板,你这店里,一个瞎子,一个穷学徒,一晚上就丢了一块表。巧吧?"
"冯总,我真没有——"阿峰的声音带了哭腔。
小雅在前台小声说:"是我借给他的,昨天下午借的。我手机里有转账记录,是他转给房东的时候差了一千,我取了现金给他。"
冯总身边那个人走过去,看了一眼小雅的手机,没说话,又走了回来。
没人理她。
郑老板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压低了声音:"安宁,算叔求你。你认了吧。店里替你分期赔,赔个十年八年,总能赔完。阿峰还小,别把他也搭进去。"
"郑叔,我没拿。"
"郑叔,这家店是我待了四年的地方。"我说,"我要是认了,我这辈子在哪家店都直不起腰来。"
"我知道你没拿!"郑老板的声音也急了,"可冯总不信!你一个看不见的人,你拿什么让他信?"
我坐在那儿,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我连那四分钟里,进来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样东西:一股雪松味,一圈温热的水印,一声风铃。
"冯总,"我站起来,"您的司机,现在在哪儿?"
冯总愣了一下:"在车里睡觉。关他什么事?"
话音刚落,后门那边,远远地,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声音。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然后,换挡。
## 等
我抓起靠在墙边的盲杖,往后门冲。
走廊二十三步,毛巾柜,再往前十一步,就是后门。我撞开门,风铃在我头顶疯了一样地响。
巷子里,发动机的声音就在我右前方,车灯的热气扑在我脸上。
我站在巷子正中间,张开胳膊。
刹车声。轮胎在湿地上滑了一下,停住了。离我不到两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发动机还响。
车门开了。
"你疯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大半夜站路中间,不要命了?"
那股雪松味,从车门里涌出来,浓得呛人。
冯总从后门追了出来,后面跟着郑老板,跟着他那两个人。
"小孙?"冯总的声音里全是疑惑,"你去哪儿?"
"冯总,"那个年轻男人的语气一下子软了,"油灯亮了,我想着趁您还没好,去前面加个油,别耽误您赶飞机。"
"加油?"
"对,就前面路口那个加油站,十分钟就回来。"
冯总没说话。
"油灯亮了?"我说,"冯总,您的车,晚上十一点半到的时候,我在门口听见过发动机的声音。很稳,很匀。"
"油灯亮不亮,你听得出来?"小孙的声音里带着讥笑。
"我听不出来。"我说,"可我听得出来,你刚才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是先关的门,再熄的火。一个着急去加油的人,不会熄火。"
小孙不说话了。
我站在车前面,盲杖抵着地,一动不动。
"冯总,"我说,"零点五十一,您睡着的时候,有人从后门进了三号房,在托盘上放了一杯热茶。"
巷子里静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小孙的声音高了,"你一个瞎子,自己偷了东西,往我身上赖?"
"我没说是你。"
"那你拦我的车干什么?"
冯总的两个手下也跟出来了,站在巷子口,把路堵住了。
冯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声音冷下来:"安宁是吧?小孙跟了我八年,八年,一分钱的账都没错过。你自己说不清楚,就开始乱咬人?"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冯总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了车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保温杯呢?"他问。
"在……在副驾驶上。"
"满的空的?"
小孙顿了一下:"喝了一半。"
我没有证据。那圈水印已经干了。风铃谁都能碰响。雪松味,冯总自己身上也有。
"冯总,"我说,"给我一分钟。"
"一分钟干什么?"
"一分钟,我把您的表找出来。"
冯总冷笑了一声:"你看都看不见,怎么找?"
"我看不见。"我说,"可我听得见。"
我转过身,朝着后门的方向。
"所有人,都回大厅。站好,别动,别说话。"
## 静
大厅里站了九个人。
冯总,他的两个人,小孙,郑老板,小雅,阿峰,还有店里另外两个按摩师傅,老吴和老陈。老吴跟我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老陈还能看见一点光。
我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拄着盲杖。
"冯总,您那块表是机械表,"我说,"摘下来以后,还能走一天多。表在走,就有声音。"
"它没声音。"冯总说,"我跟你说过,安静得很。"
"对您来说,没声音。"我说,"对我来说,有。"
大厅里没人说话。
"郑叔,把空调关了。小雅,把门口的灯箱也关了。"
嗡的一声,空调停了。灯箱的电流声也没了。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口井。
我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冯总的呼吸很重,带着一点痰音。小雅的呼吸又浅又快。阿峰在吸鼻子。老吴在轻轻地敲自己的大腿,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
郑老板在旁边小声问:"安宁,你真能听见?"
我没回答他。
我开始走。
一步,一步。盲杖点在地砖上,嗒,嗒。
我在冯总面前停了一下。他身上是烟味、酒味,还有一层淡淡的雪松。
我没停,接着往前走。
我经过小雅。她身上是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前台那盆茉莉花的香。
我经过老吴。他身上是药酒味,我闻了四年。
我在阿峰面前停住了。
阿峰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我听见他的牙齿在打颤。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在他面前站了三秒。
然后,我往旁边走了一步。
站在阿峰旁边的人,是小孙。
那股雪松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在你身上。"我说。
"你放什么屁——"
就在他说话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布料摩擦的声音,沙的一下。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小孙,"冯总的声音变了,"你捂着兜干什么?"
"我没有!冯总,她瞎说的,她这是诈您!"小孙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快又急,"我从头到尾都在车里,我连那个屋子都没进过!那块表放在那个木托盘上,还是放在床头,我都不知道——"
他突然停住了。
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孙,"我说,"我从头到尾,只说过托盘。"
"没人说过,它是木头的。"
## 走
冯总一步一步走过去。我听见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咯,咯。
"掏出来。"
小孙没动。
"小孙,八年了。"冯总的声音哑了,"我让你掏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很慢,一齿一齿地响。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冯总手里。
很轻的一声,嗒。
是表扣碰在掌心上的声音。
"为什么?"冯总问。
小孙没回答。
"为什么!"冯总吼了一声,整个大厅都在嗡嗡地响。
"您说为什么?"小孙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八年,冯总!您半夜三点喝多了,是我背您上楼。您儿子发烧,是我开车绕了半个城去买药。我给您开了八年车,您说年底给我三十万奖金,说了四年,一分没见着。上个礼拜,我听见您打电话,说下个月就把我换了,换个便宜的。"
冯总没说话。
"我就想拿回来我该拿的。"小孙说,"我想好了,进去放杯茶,拿了表就走,谁会怀疑一个瞎子按摩房里丢的东西?她说不清,她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盲杖,攥得发疼。
他说的是对的。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就是因为这个,才选了今晚,选了这间房,选了我。
冯总把表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看清楚这块表长什么样。
冯总身边那两个人,一个字都没说。刚才搜我身、让我脱鞋的那个,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了墙角。
冯总沉默了很久。
"郑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小孙,"冯总说,"车钥匙留下。天亮以后,你自己去把事情说清楚。该担什么,你自己担。奖金的事,我欠你的,我让财务一笔一笔给你算清楚。"
小孙没说话。
大厅里谁都没出声。老吴的盲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听见钥匙落在茶几上的声音,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往后门走,风铃响了一下。
冯总转过身。
我听见他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住。他身上的雪松味淡了很多,烟味重了。
"安宁,"他说,"刚才在大厅里,让人搜你的身,让你脱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阿峰,"他又说,"你那一千块,收好。"
阿峰愣愣地"嗯"了一声,手伸进口袋里,把那一千块攥得紧紧的。
阿峰在旁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他刚才以为自己要完了,要被冯总的人拉走,连老家都回不去。
老吴摸索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哭什么,你安宁姐还没哭呢。"
小雅从前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抱得很紧,眼泪蹭了我一脖子。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抱着。
郑老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在抖:"安宁,叔刚才……叔刚才让你认,叔不是人。"
"郑叔,"我说,"后门的锁,明天换了吧。"
"换,换,今天就换。"郑老板一迭声地说,"再在后门装个门铃,谁进来都响。"
阿峰抹着眼泪凑过来:"安宁姐,你刚才在我面前停那三秒,我差点吓尿了。"
"对不起。"我说,"我得让他觉得,我在找。"
## 看
六点半,天快亮了。
我能感觉到。大厅玻璃门那边,那团雾,从黑色慢慢变成了灰色。
冯总坐在沙发上,没去睡。他让小雅给他泡了一壶茶,一个人坐在那儿喝。
"安宁,"他忽然开口,"你过来坐。"
我摸着沙发扶手坐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刚才你在大厅里走,你真听见了?那块表的声音?"
我没马上回答。
"冯总,您进门的时候跟我说过,"我说,"您这块表,是自动的,安静得很,一点声都没有。"
"对。"
"您说得对。"我说,"它真的一点声都没有。"
冯总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我站在小孙面前那三秒,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说,"我只是闻到了雪松味最浓的那个人,然后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在你身上。"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告诉我。"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听见一个瞎子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四个字,他的手会自己动。他会去摸,去确认,那样东西还在不在。
布料摩擦的那一声,沙。
那才是我听见的。
阿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那要是他忍住了,没去摸兜呢?"
"那我就输了。"我说,"我会站在那儿,在九个人面前,当一个说大话的瞎子。"
冯总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像是被呛了一下。
"你这个丫头。"他说。
窗外,早班的公交车开过去了,刹车的时候长长地嘶了一声。卖早点的推车从店门口经过,铁轮子在路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他把那块表放进我手里。
表很沉,表壳是凉的,表带是软的皮。我把它托在掌心里,慢慢举起来,贴到耳朵边上。
大厅里很静。空调还关着,灯箱也关着。
我屏住呼吸,听了很久。
什么声音都没有。
"冯总,"我说,"您这块表,真的很安静。"
我把表还给他。
七点半,出门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郑老板说:"这个店,以后我常来。"
冯总走了。新的司机来接他,开门的时候,车里是一股新皮革的味道,没有雪松。
我站在店门口,听着那辆车的发动机声一点一点远了。新司机开得很稳,一路没按喇叭。
阿峰在我身后打了个哈欠,说他饿了,要去买包子。老吴说给他带两个肉的。郑老板拿着螺丝刀,蹲在后门那儿,叮叮当当地拆那把坏了半个月的锁。
天亮了。我闻得出来。早点摊的油条下了锅,隔着一条街都是香的。
小雅在前台翻开进房登记本,翻到三号房那一页。她拿起笔,在我的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字,一边写一边念给我听:
"零点五十一分,后门,孙某某,送茶。"
她念完,停了一下,又说:"安宁姐,以后这个本子,我念给你听,你签字。"
我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笔。
笔尖落在纸上。我看不见我写的是什么,可我知道,那一笔一画,是我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