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宋词。对,就是那个“宋词”的宋词。
我妈怀我的时候在图书馆上班,天天整理古典文学区,我爸说生女儿就叫宋词,生儿子就叫宋辞。我出生那天我爸在产房外面背了一首《声声慢》,我妈说太晦气,换了一首《如梦令》。
名字好记,命不太好。
我在城东一家连锁房产中介干了六年,从租赁专员做到门店店长,经手的二手房交易少说三百套。城东这片小区,哪栋楼哪年交的房、哪户人家户型图长什么样、哪套房子被抵押过几次,我门儿清。
所以当我发现自家那套房的产权状态莫名其妙变成“已过户”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那天下午我带客户看锦绣苑三号楼的一套两居,客户是一对小夫妻,预算有限,看来看去嫌贵。我正跟他们算首付和月供的账,手机“叮”一声弹了条系统消息。我们中介后台有个功能,可以关注特定房源的价格变动和产权状态变动——我自己家那套,锦绣苑七号楼二单元601,我设置了关注。
消息写着:“锦绣苑7-2-601,产权状态变更:已过户。现产权人:王秀兰。”
王秀兰是我婆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客户在旁边问:“宋姐,这套房业主还能谈多少?”
我把手机屏幕一翻,扣在桌上。
“这套先放着,我手上还有一套更好的,同小区,户型一样,楼层更好,业主急售,价格比这套低八万。明天带您看。”
打发走客户,我坐在门店工位上,把后台那条变更记录点开,一条一条往下翻。
产权变更日期是上周五。变更方式写的是“赠与”。原产权人“陆仁”,现产权人“王秀兰”,共有情况从“共同共有”变成了“单独所有”。
陆仁是我老公。王秀兰是他妈。
锦绣苑7号楼601,那套房的房产证上原本写的是我和陆仁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是我出的七成,我爸妈把老家县城一套沿街商铺卖了凑的,一百二十万里出了八十五万。陆仁出了三十五万,其中二十万是他工作几年攒的,十五万是他妈给的。贷款是我和陆仁共同贷的,主贷人是我,因为我收入比他高、流水比他好看,银行批得快。
房产证下来那天,陆仁搂着我说:“媳妇儿你真厉害,我这辈子就跟着你混了。”
我当时觉得这是情话。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实话。
我把那条变更记录截了图,又去后台调了这套房的完整产权轨迹。系统显示,上周五上午十点,陆仁和王秀兰出现在城东不动产交易中心,提交了赠与过户材料。材料清单里有一份《配偶同意赠与声明书》,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放大看了看那个签名。“宋词”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我没签过这份东西。
上周五上午十点,我在门店开晨会。我们门店前台有监控,八点半到九点半全员晨会,我全程在场,连厕所都没去。
我又调了那笔交易的详细信息。过户方式是“直系亲属赠与”,免了增值税和个税,只交了契税和工本费。契税按评估价三个点收的,评估价一百六十万,交了四万八。钱是从陆仁的卡里刷的。
他有钱刷四万八的契税,上个月跟我说手头紧让我给他转两千块加油。
我把所有页面挨个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叫“家装参考”。
然后我给我闺蜜顾盼发了条微信:“你认识靠谱的离婚律师吗?打财产转移那种。”
顾盼秒回:“你终于想通了?”
“我老公把我房子过户给他妈了。”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发来一个名片:“我表姐,专打婚姻家事的,前法官,狠得很。你直接说是我介绍的。”
我加了微信,把情况大致发了过去。律师姓程,回得很简洁:“配偶擅自处分夫妻共有重大财产,未经共有人同意,赠与行为无效。但你需要证明你不知情、没签字。签名是你签的吗?”
“不是。”
“那就好办。两条路:第一,起诉确认赠与无效,把房子恢复登记到你们夫妻名下。第二,如果你想离婚,直接在离婚诉讼里主张他转移财产,要求少分或不分给他。你选哪条?”
我想了想:“先不打草惊蛇。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二
我和陆仁结婚四年。
他在一家市政工程公司做项目管理,收入不高不低,胜在稳定。我挣得比他多,但我也从来没拿这个说事儿。家里开销我出大头,房贷我在还,他那点工资自己花,偶尔给我买束花我就挺高兴。
现在想想,他每个月那点工资去了哪儿,我好像从来没认真问过。
当天晚上回家,我照常做饭、吃饭、洗碗。陆仁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茶几上,嘴里念叨:“媳妇儿,下周我妈过来住几天,你把次卧收拾收拾。”
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妈来住几天?”
“就几天,她想我了。”
“行啊。”我冲了冲手上的泡沫,“对了,咱家房产证放哪儿了?我同事说现在可以办电子房产证,我想弄一个。”
陆仁眼睛没离开手机:“房产证我妈收着呢,说怕咱俩弄丢了。”
“你妈收着?咱家房产证为什么在你妈那儿?”
他终于抬了下头,表情有点不耐烦:“我妈帮咱保管怎么了?你又不用,放哪儿不是放。”
“那电子房产证要拍房产证原件才能办。”
“回头我管我妈要。”他又低头刷手机了,“你事儿真多。”
我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不动产交易中心。以我中介的身份,查一套房子的产权档案很简单。我拿着工作证和门店介绍信,跟窗口的小姑娘说:“锦绣苑七号楼601,我有个客户想买,帮忙拉一下完整档案。”
档案打出来,我翻了翻。赠与合同、配偶同意声明、亲属关系证明、评估报告,材料齐全。配偶同意声明书上“宋词”的签名,写得比我本人签得还工整。
我把这份声明书拍了张高清照片,发给了我妈。
我妈是退休的初中语文老师,教了三十五年书,最拿手的是认学生模仿家长签字的笔迹。小时候我们班同学伪造家长签名,我妈一抓一个准。
我妈看完照片,打了个电话过来:“闺女,这签名不是你写的。”
“您确定?”
“你写‘宋’字,上面那个‘宀’左边点比右边点低,从小就这样,我改了你多少回。这个签名两个点一样高。还有‘词’字的言字旁,你写的时候第一笔横跟第二笔横是连着的,这个没连。谁写的?模仿得挺像,但糊弄不了你妈。”
我把电话录音存了下来。
我妈又说:“你婆婆知道你妈是干什么的,她不敢自己写,估计找别人写的。你查查陆仁身边有没有写字好看的人。”
写字好看的人。陆仁他们公司前台有个小姑娘叫孟甜甜,大专毕业,人长得甜,字也写得甜,公司里贴的通知、活动海报全是她手写的。陆仁有次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我们公司新来那前台字写得跟字帖似的”。
我把孟甜甜的名字在心里记下了。
三
接下来一周,我没动。
陆仁照常上班、下班、打游戏。我照常带看、签单、开会。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我把家里的财务状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不捋不知道。一捋,全是窟窿。
陆仁的工资卡,每个月发完工资第二天准时转走两万到一张尾号7382的卡上。这张卡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他说过。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一下,户主是王秀兰。
他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每月刷得精光,账单地址填的是他妈家的。消费记录里有一笔某珠宝品牌的项链,八千六;一笔某女装品牌的连衣裙,两千四;还有一笔某酒店的房费,四百八。
陆仁从来没给我买过八千六的项链。
我把这些消费记录截图存好。然后我干了一件事:登录陆仁的云相册。他手机相册设了密码,但云相册没设,自动备份的那种。我在他平板电脑上登录过他的账号,一直没退。
云相册里最新的照片,是一周前拍的。陆仁和王秀兰在不动产交易中心的自拍,他妈举着新房产证,笑得满脸褶子。陆仁配的文字是:“搞定。妈,这房子以后就是您的了。”
再往前翻,三个月前,陆仁和孟甜甜的合照。两个人挨得很近,背景是某商场地下车库,孟甜甜脖子上戴的,就是那条八千六的项链。
我把所有照片下载下来,分门别类存好。然后给程律师发了条消息:“证据够了。但我还想再等一等。”
程律师回:“等什么?”
“等他们把房子再卖出去。”
程律师发了个问号。
“我婆婆这个人,贪。她把房子搞到手,肯定不是为了住。她老家有房,城里这套她住不惯。她一定会卖。等她把房子卖了,钱进了她口袋,我再起诉。到时候不光要房子,我还要她吐钱。”
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长段:“宋词,你是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当事人。行,我配合你。但你要确保在此期间不做任何可能被对方主张‘你知情并同意’的行为。房子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你爸妈。”
“我妈已经知道了。”
“你妈嘴严吗?”
我想了想我妈教了三十五年书、管了二十多年学生、连我爸藏私房钱都能从作业本里翻出来的战绩,回她:“比我严。”
四
又过了半个月,王秀兰来了。
提着两个蛇皮袋,装着老家的腊肉和腌菜,一进门就嚷嚷:“哎呀这房子真好,采光好、地段好,我儿子有出息!”
陆仁在旁边嘿嘿笑:“妈,您住得舒服就行。”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笑得比她还热情:“妈,您多住几天,正好我最近不忙,带您逛逛。”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得意。她可能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乎乎地讨好她。
她住下来的第三天,我“无意中”跟她聊起房子的事。
“妈,我听陆仁说房产证您帮我们收着?”
“啊,对,我收着,怕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
“那正好,我同事说现在有个政策,房产证满五唯一能免个税,咱家这套房满五了,要是以后卖的话能省不少钱。您把房产证给我,我去办个手续。”
王秀兰脸色变了一下,马上又恢复过来:“那个……房产证在老家呢,没带过来。”
“没事,回头您回去拍了照片发我也行。”
“行行行,回头再说。”
她明显慌了。当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次卧里给陆仁打电话——陆仁那天加班没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贴着墙听得一清二楚。
“你媳妇今天问我房产证了,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不能吧?她知道什么?”
“我哪知道她知道什么!你那个字迹模仿得像不像啊?别到时候被她看出来!”
“妈您放心,孟甜甜写字跟印刷的一样,宋词看不出来。”
孟甜甜。写字跟印刷的一样。
我把手机录音关掉,存进加密相册。
五
王秀兰住了五天就走了,走之前果然没把房产证留给我。
她走之后第三天,我的中介后台弹了条消息:锦绣苑7-2-601,新挂牌出售。挂牌价比市场价低了十万,业主写着“王秀兰”,备注“急售,价格可谈”。
我把这条信息转给程律师:“鱼上钩了。”
程律师回:“你确定要等她卖掉再过户?万一买家付了钱、过了户,你追起来更麻烦。”
“不会。我查过了,她挂的那家中介是我朋友开的门店,我让朋友压着流程,先收定金,网签和过户往后拖。等她签了居间合同、收了定金,我立刻起诉。到时候她房子卖不出去,还得赔买家违约金,定金也退不回去。”
程律师发了个大拇指:“你干中介可惜了。”
“我干中介才不可惜。”
朋友那边配合得很好。王秀兰挂牌第三天就有人出价,她急吼吼地签了居间合同,收了五万定金,约定两周后网签。买方是个投资客,全款,条件就是价格低。
网签前一天,程律师的诉状递进了法院。诉讼请求三条:确认陆仁与王秀兰之间的房屋赠与行为无效;判令王秀兰将房屋恢复登记至我与陆仁名下;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法院立案当天,我申请了财产保全。锦绣苑7-2-601被查封,禁止任何形式的产权变更和抵押登记。
王秀兰接到法院传票和查封通知的时候,据说当场高血压犯了,在家躺了两天。陆仁那两天没回家,住在他妈那儿。
第三天晚上,陆仁回来了,进门就摔了车钥匙。
“宋词,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起诉我妈?你疯了吧!那房子是我妈出钱买的!”
“你妈出了十五万,首付一百二十万,剩下的一百零五万是我出的。你妈那十五万,我可以还她,加上利息都行。但房子,她拿不走。”
他脸涨得通红:“那房子有我的一半!我赠与我妈怎么了?”
“婚内财产,你那一半也是我们夫妻共有的。未经我同意赠与,无效。你去翻翻民法典,第三百一十一条,善意取得制度。你妈是你亲妈,她知道这房子有我的份,她不是善意第三人。”
陆仁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还有,”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照片,“你跟你妈上周五去交易中心的自拍,你配的字是‘搞定’。搞定什么?搞定我?”
他脸色从红转白。
“你跟你妈在次卧打电话说‘孟甜甜写字跟印刷的一样’,我录了音。你给孟甜甜买项链八千六、买裙子两千四、开房四百八,我截了图。你每个月往你妈卡上转两万,转了两年,四十七万,我拉了银行流水。”
陆仁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协议离婚,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我不追究你转移财产的事,也不追究孟甜甜伪造我签名的事。第二,我起诉离婚,把这些证据全部交给法院。重婚罪够不上,但伪造签名、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合同无效,三样加一起,你猜法院会怎么判?”
他站那儿站了足有一分钟,然后说了句让我差点笑出来的话:“宋词,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跟你妈合起伙来坑我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想百日恩?”
六
离婚协议是程律师起草的。
房子归我,贷款我自己还。车是婚后买的,归他。存款本来就各管各的,不用分。他转给他妈那四十七万里属于我的部分,我不要了,条件是王秀兰放弃对锦绣苑7-2-601的一切权利主张,并撤回另案起诉我的“返还购房款”诉讼。
王秀兰本来起诉我要那十五万首付,程律师一纸反诉把她堵了回去。反诉请求是返还二十四万夫妻共同财产。她算了算账,撤诉了。
签字那天,陆仁坐在程律师办公室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王秀兰没来,据说在家躺着。
签完字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宋词,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是不是?”
“我打算什么?”
“你就等着我妈卖房子,你好一网打尽。”
“陆仁,”我把笔帽扣上,“你跟你妈商量着把我房子过户的时候,商量过吗?你们商量的时候,想过我吗?孟甜甜写我名字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不说话了。
“你走吧。东西我收拾好了,放门口了。晚上八点之前搬完,过时不候。”
他走了。程律师把协议收好,抬起头看我:“你还好吧?”
“好得很。”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顾盼发了条微信,“离了。晚上吃火锅,你请。”
顾盼秒回:“必须的。对了,你那个故事能不能写出来发番茄?我表姐说你这个案子精彩得很,比电视剧带劲。”
我看了程律师一眼。她耸耸肩:“我不介意。当事人信息脱敏就行。”
七
短故事发出去第三天,数据爆了。评论区有人问“姐姐还缺老公吗”,有人说“这种老公不扔留着过年吗”,还有人问“房产证加名到底有没有用”。
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看完去查了我家房产证,发现被我婆婆收走了,我现在慌得一批。”
我回了她一句:“赶紧要回来。就说你要办电子房产证。”
底下跟了几百条“学到了”。
一周后,红果短剧制作方通过平台找到我,说想买改编权。商务小姑娘加了我微信,第一句话是:“宋姐,你这个本子我们评估过了,真实案例改编、女性成长、专业碾压,爆款率很高。我们出价是这个数——”
她发了个数字。
我数了数零,回了她三个字:“签合同。”
签合同那天,我把消息发在家庭群里。我爸回了个大拇指,我妈发了一段语音:“闺女,你那个故事里把我写成退休语文老师,我挺高兴的。但你把我抓你早恋的事也写进去了,这个我保留意见。”
我回她:“妈,那一段我删了,给您留面子。”
她秒回:“删了好。不过你那个签名的事写得挺对,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模仿家长签名这事,没人比我更懂。”
陆仁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他搬走之后两个月,我听说孟甜甜跟他分了,理由是“你连套房子都保不住”。
王秀兰回了老家,据说逢人就说“城里那个儿媳妇把我儿子甩了”。她老家亲戚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个远房侄女刷到了我那篇短故事,把链接发到了家族群里。
王秀兰当天就退了群。
至于我,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厨房台面换成了大理石纹的,主卧衣柜加了两组,次卧改成了书房。我妈说以后她来住有地方了。
房产证我锁在自己抽屉里。陆仁的名字从上面去掉了,新证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宋词。对,就是那个宋词的宋词。
好记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