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朕只当了九十八天皇帝。
第九十八天是冬至。那天夜里,北戎的骑兵还在城外,定安门已经被自己人从里面打开了。
朕这九十八天,当得很仁慈。
御前侍卫统领为了讨北戎公主欢心,把宫城布防图缝进了香囊。殿试上有个贡士当众撕卷,说为心上人甘愿舍了功名。户部尚书三个月没上朝,日日跪在前妻门口,满京城都夸他痴情。首辅怕独女为情寻死,在朝堂上处处替敌国的质子说话。
至于朕的皇后,朕听说,她心里也装着一个人。
第四十天,朕收了她的凤印,从此再没踏进长宁宫。
冬至夜,一道盖着凤印的手令送到定安门。城门大开,北戎骑兵灌了进来。
朕从宫里一路杀到瓮城,倒下时,抬头看见了她。
她站在城楼上,厚厚的棉袍被风吹得鼓起来。两只手按在门闩上,指间露出一截铜钥匙。
她朝朕喊:「陛下,门——」
一支箭穿过朕的喉咙。
后半句,朕没听见。
也不必听了。
……
「吉时已到——」
礼官的嗓音尖细,尾音拖得极长。朕猛地睁开眼。
金砖映着初升的太阳,九龙金柱下跪满了人。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身下的龙椅凉得硌人。
是登基大典。
朕回来了。回到那九十八天里的第一天。
朕坐在龙椅上,把底下这群人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前世看他们,觉得个个都是股肱之臣。
如今再看,有人在谈情,有人在看热闹,还有一小撮人在琢磨怎么让朕死。
御阶下,侍卫统领韩骁按刀而立。腰间挂着一只青底香囊,用红线绣了并蒂莲。北戎公主亲手绣的。
前世冬月初一,韩骁逃出京城。朕命人搜了他的屋子,只找到半截从香囊上拆下的绣线,还有一张没画完的布防草图。那时才知道,真正的图早就缝进了香囊的夹层,被他带走了。
朕起身走下御阶。礼官念到一半,忘了接下来的词。新帝登基,照例该由百官上前叩拜。
韩骁迟了一拍才低头抱拳:「陛下?」
朕伸手,扯下他腰间的香囊。
他脸上的血色顷刻退尽,右手往刀柄上一搭,随即又松开了。
朕捏住香囊侧边的缝线,用力一撕。一张薄绢飘出来,落在金砖上。
宫城九门的位置、禁军换防的时辰、哪段宫墙最矮、哪处角门夜里只留一个人,标得一清二楚。
满殿听不见一声咳嗽。
朕低头看着那张图:「韩统领,这香囊绣得不错。」
韩骁膝盖一弯,额头重重磕在砖上:「陛下!臣一时糊涂!臣对她是真心的,从没想过要害陛下——」
真心。前世朕听这两个字听得够多了。
「你爱谁,朕不管。你拿朕的宫门去讨她欢心,朕就得管。」
「斩。」
两名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韩骁。他还挣着身子往回喊:「陛下!臣是为了爱——」
喊声一路出了殿门。
朕弯腰捡起布防图。文官队列里,首辅裴鹤年出列一拱手,语气温和得像在劝自家晚辈:「陛下,大典见血,不祥。韩统领纵然有罪,也该交三司会审,以示圣德……」
前世有人密告韩骁私绘布防。朕听了裴鹤年的劝,把人交给三司。他们审了两个月,没搜出那张图,只以私会北戎公主罚了他一年俸。后来他就带着图跑了。
朕把薄绢折好,收进袖里。
「图在这儿,人在这儿。」朕看着裴鹤年,「审什么?」
裴鹤年垂下眼,躬身退回队列,脸上连一丝尴尬都没有。
朕回到龙椅上。礼官低头翻了两回仪程,咽了口唾沫,才勉强续上:「请……请皇后受册。」
殿外响起环佩声。
前世那扇门打开时,站在城楼上的人,此刻正沿着丹陛走上来。
……
温妤穿着一身深青翟衣进殿。十二行翟鸟纹绣得密实,衣料沉沉垂地。她的步子倒迈得很稳。
她是温老将军的独女,在边城长到十四岁才回京。先帝亲自给朕指的婚。前世这一刻,朕心里是欢喜的。
她跪在丹陛下,背挺得很直。
跟在她身后的是首辅的女儿裴瑶,十九岁,尚宫局最年轻的尚宫。她捧着朱漆托盘,上面一侧是金册,一侧是凤印。前世朕与她说不上几句话,只记得每回见她掉眼泪,多半都是为了那个北戎质子。
礼官展开册文:「咨尔温氏,毓秀名门,柔嘉表范……」
朕走到裴瑶跟前,拿起金册。温妤抬头看过来,大约以为朕要亲手授册。
朕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殿前告天用的燎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朕抬手把金册扔进去,火苗一下蹿起半尺高,金箔卷了边。
满殿哗然。身任宗正的皇叔第一个冲出来,胡子抖得厉害:「陛下!这是先帝亲定的婚事!」
太后从凤座上站起来:「昀儿!」
宗室跪了一地,文官也跟着跪下几个。
朕站在炉前,说:「皇后之位,朕先空着。」
礼官捧着念了一半的册文,一时也不知该放下还是接着念。他看了看托盘上那方凤印:「那……那凤印……」
朕没回头:「凤印暂交尚宫局。」
裴瑶低声应了,捧着托盘退到一旁。
满殿的人都在等温妤开口。金册当众被烧,她就是哭出来,也没人能说她失了仪。
她跪在那里,看着册页一寸寸焦黑,等火头低下去,才俯身磕了个头。再抬手时,掌中托着一把铜钥匙。
「定安门的钥匙,陛下收好。」
几个还在劝朕三思的宗亲一时都没了声气。
御前小太监福安赶紧跑过去接了,捧到朕面前。他今年十五,胆子小得很,偏又管不住嘴。前世敢跟着朕一路跑到瓮城的,倒也是他。
钥匙沉甸甸的,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柄上刻着「定安」二字。
这样的钥匙原有两把。一把原由兵部保管,另一把一直在温家。温老将军守了定安门二十年,卸甲后仍留着这把,先帝也没催他交还。
就是前世冬至夜,温妤攥在手里的那一把。
她从朕身边经过,脚步微微一顿。
「陛下保重。」
拖地的翟衣悄无声息。等她走出殿门,朕才觉出手心被钥匙硌得发疼。
前世她也开口劝过朕。朕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辈子,朕也没打算听。
朕将钥匙揣进怀里。宗室还跪着,太后还站着。文官队列里,裴鹤年朝宗室那边瞥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
到了第三天,宫里少了一个禁军统领,京城多了一个暴君。
宫人私下传,说新帝登基那天被什么东西冲撞了,一睁眼就疯了。福安在御书房替朕研墨,说到「疯了」,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吓得墨条掉进了砚里。
「奴才该死!奴才什么都没说!」
「捡起来,接着研。」
他刚把墨条捞起来,裴鹤年就来了。
裴鹤年递上一份名帖:「陛下,禁军统领一职空悬,宫禁不可一日无人。老臣举荐北营校尉程锐。他随臣读过几年书,带兵也有六年了,办事稳当。」
程锐。朕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冬至夜,朕在瓮城里看见的最后一名禁军就是他。离朕不过十步,身上插着两支北戎的箭。
一个死在城门下的人,总不会是开城门的人。
「准。」
裴鹤年谢了恩,又像是才想起还有一事:「那温姑娘那边……」
「长宁宫加派人手。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出。」
「陛下圣明。」
等他退出去,朕提起笔,笔尖悬了半天。
前世的记忆只管指个方向。动不动刀,还得看眼前的证据。
韩骁的图缝在香囊里,朕已经亲手搜出来了。温妤的手还没碰过门闩,她就该活着。
关起来活着。
当天下午,太后来了。宋氏是朕的养母。朕生母早逝,自记事起便在她宫里住着。小时候朕一犯浑,她就哭给朕看。
这回她一进门就抹眼泪:「昀儿,你从前哪有这么大的气性?大典上杀人,册礼上烧金册,满朝文武都看着呢。温家丫头究竟做错了什么?」
朕放下笔,给她倒了杯茶。她没接。
「你父皇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哀家这儿。他说,等你真正当好了皇帝那天,再交给你。」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抬眼看朕。
「哀家看,还早着呢。」
她走了,茶还在朕手里。前世没听说过先帝留下什么,大概是一样字画手札。朕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便搁在案上。
……
第五天早朝,都察院御史方正清出班,举着笏板,从登基那天一桩桩数起。
大典见血,有违天和。焚烧金册,有辱先帝。禁闭待册的温氏,于礼不合。
他足足骂了一刻钟,连口气都没喘乱。骂完便摘下官帽,额头抵着金砖:「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今日愿血溅金殿,以死明志!」
身后的言官呼啦啦跪倒一片:「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细看了看方正清。四十出头,官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前世都察院天天有人骂朕,朕没记住他那张脸。
「方御史这么爱守规矩?」
方正清抬起头:「祖宗规矩,臣不敢不守!」
「好。那就去守城门。」
殿里忽然静了。
「革去方正清御史之职,降为定安门守门校尉。明日到任。」
前世冬至夜,定安门的守将直到城破也没发过一声警讯。朕得换个人守那扇门。连朕都敢犯,旁人跟他说情,怕也讨不了好。
跪在后头的言官脸都白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方正清只愣了一下。他拾起官帽,端端正正搁在身侧,又磕了个头。
「臣领旨。城门在,臣在。」
他起身出了大殿,袖口那块补丁跟着步子一晃一晃的。等他走远,后面的言官才悄悄爬起来,退回队列。
……
第六天,定安门递来第一封折子。方正清的字端正得很,落笔重,末尾几个字几乎要穿透纸背。
从头骂到尾,整整三千字。暴戾,失德,不仁,不孝。福安念一句缩一下脖子,念到后来,只剩气声。
最后一页空了两行,端端正正写着一句:
「定安门今日无事。」
朕盯着那七个字,半天没翻页。
前世冬至那天傍晚,定安门守将也递过折子,写的就是这七个字。三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朕把折子压在案头。次日又来一封,骂了两千字,末尾还是那一句。第八天也是。
福安念到这一句,总要偷偷抬眼看朕。朕一时也分不清,这七个字是在报平安,还是在催命。前世那守将只在冬至写过,方正清倒是一天也不落。
第八天这封折子念完,朕又给福安派了个差事,叫他每日往长宁宫送一趟膳。温妤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要了什么,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朕。
福安苦着脸:「陛下,奴才嘴笨……」
「你嘴不笨。快一点正好。」
……
第十五天,恩科殿试。
一百二十个贡士跪坐殿中,从天亮写到日头偏西。朕坐在上头,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人一身青衫,人瘦,握笔却稳。
江述白。前世就是今天。
快收卷时,他搁笔起身。监考官喝了一声:「殿前失仪,坐下!」
江述白捧起考卷,朝御座深深一揖,两手一错。
纸先裂成两半,又被他叠起来撕了两回。满殿贡士都抬起了头。
他撒开碎纸,跪在地上,嗓子发颤:「学生斗胆!学生心有所属。她说中了状元就要被榜下捉婿,怕学生给人抢走。学生宁可不要这个功名!」
殿上有人吸鼻子。几个年轻贡士红了眼眶,连监考的老翰林也转开脸,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十年寒窗,一句话就撕了。当时朕看着,也险些觉得是件动人的事。
裴鹤年出列,叹了口气:「陛下,少年情深,一时冲动。此子也是性情中人,不如从轻……」
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朕准了江述白来年再考。
这回朕吩咐内侍:「把卷子捡起来,粘好。」
内侍们趴下去找齐八片碎纸,在御案上拼拢,蘸了浆糊,一片一片对上。满殿都看着,没人出声。
等字能看清了,朕拿起考卷,当众念出题头。
「论北境边备疏。」
江述白脸色刷地白了。
「……京城九门,八门皆固,唯定安门千斤闸,绞盘锈死已十一年。兵部年年报修,年年无人修。若北戎铁骑夜至,门可闭,闸不可落……」
朕停了下来。
前世冬至夜,城门既已打开,为什么连千斤闸也没落?到了今天,朕才知道还可以从这道闸下手。
朕把考卷搁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卷子答得好。怎么轮到自己的事,就糊涂成这样?」
江述白肩头一抖。
「去定安门,归方正清管。你既说绞盘锈了,就想法子修好。什么时候闸能落下去,什么时候回来考。」
江述白张了张嘴。裴鹤年往外踏了半步,朕没让他开口。
「江述白不予列名,其余考卷照常评阅。都退下。」
……
三天后,京里传开了一首童谣。
「新帝坐金殿,开口先斩人。烧了皇后册,撕了状元心。」
福安在御膳房听来的,回来说到一半才想起不该学,忙捂住了嘴。
朕问:「怎么传到他们嘴里,撕卷的倒成了朕?」
他不敢吭声。
同一天,太后病倒了。太医说是忧思过度。朕去探病,她朝里躺着,没回头看朕。枕巾湿了一大片。
……
第三十天,朕换了常服,带两个侍卫骑马出宫。福安没跟来,他还得去长宁宫送膳。
城南柳枝巷,一扇黑漆木门前跪着个人。
户部尚书钱守义,五十岁了,穿一身素袍,膝下垫着两个蒲团。小厮伺候在旁,茶是刚续的,点心一块没动。
门里住的是他和离的前妻杜氏。钱守义在这儿跪了整整一个月。
巷子两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嗑瓜子,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专从城东赶来。
「一个月了,天天来。尚书大人可真痴情。」
「那杜氏心也忒硬。人都跪成这样了,开个门又怎么了?」
「你不知道?当初他一房一房地往家里纳妾,杜氏才跟他和离的。」
「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知错能改就好。」
朕下马挤进人群。钱守义抬头认出朕,慌着挪膝盖,差点从蒲团上栽下来。
「陛、陛下……」
巷子里顿时没声了。
「钱尚书,」朕问他,「今年守城将士的冬衣,批了没有?」
钱守义半张着嘴,憋了半晌才道:「臣这些日子……不大顾得上衙门里的事。」
「一个月。你拿着户部的印,在这儿跪了一个月。九门守军的冬衣,一件都没批。」
前世冬至夜,定安门的守卒还穿着单衣。城门开了,有人的手冻得几次都没摸稳刀柄。
「革去钱守义户部尚书之职,即日起往定安门守城。冬衣交户部侍郎,三日内批齐,定安门先发。」
钱守义一下坐回了蒲团上。
朕转身敲了敲那扇黑漆木门。
「杜氏,把和离书拿来。朕给你盖个印。」
等了许久,门开一条缝。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底发青,手里攥着一张纸。
朕取出私印,在和离书上按了下去。
「赐杜氏诰命,准她自立门户。往后谁再来堵她的门,按扰民论处。」
杜氏低头看着纸上那点朱红,半晌才开口。
「谢陛下。民妇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她把门合上。巷子两头的人面面相觑,连瓜子也忘了嗑。
朕翻身上马,扫了他们一眼。
「有空看热闹,回家给守城的儿子缝件棉袄。」
人群哗地一下散了。
……
回宫时,朕特意绕道定安门。城门洞里很暗,往北望出去,官道尽头还照着日光。
方正清领着几个守卒在城门下擦门钉。城楼上,江述白伏在绞盘边,拿把小刷子一齿一齿地刷,手背上蹭的全是铁锈。
谁都没看见朕。朕正要走,却见有个小个子提着食盒下城楼,走两步还回一次头。
福安一抬眼,差点把食盒摔了。
「你不是去长宁宫送膳了吗?」
他扑通跪下。
「送了,奴才早送到了。是温姑娘熬了姜汤,托奴才捎给守门的人。奴才想着,就是几碗汤……」
「捎了几天?」
「陛下派奴才去送膳那天起,就……就天天捎了。」
朕看了一眼他提着的空食盒。
她给定安门的人熬姜汤。前世,她开的偏偏就是这扇门。
朕没再问,一夹马腹,走了。
……
第四十五天,北戎使团进京。
前世他们第六十天才到,整整早了十五天。朕看着使臣跨进殿门,这才晓得,往后的日子未必还能照前世的日子数。
使臣行罢礼,说道:「我王听闻,大雍新帝登基当日,无故斩杀御前侍卫统领韩骁。韩统领与我国公主有旧,我王痛心,特来讨个说法,也请大雍给韩统领一份抚恤。」
朕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绢。贴身放了一个多月,折角都磨软了。
「抚恤?朕倒有份东西给你看。」
朕让内侍执着薄绢递到使臣面前。
「看清楚了。回去问问你们大汗,认不认得上面的字。」
使臣刚扫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只俯身一礼,退了出去。朕收回薄绢时,看见裴鹤年还垂着眼,像没听见这番话。
……
使团住进城北的会同馆。那里还有个已经在京城住了八年的人,北戎质子赫连昭。
福安送姜汤回来,说每日黄昏从定安门过,都能见到那位质子站在会同馆的屋顶上,朝北望。
「看什么?」
「奴才哪知道。往北瞧,也就一条官道。」
他说着又想起一件事。温姑娘托他去尚衣局领了件棉袍。
「她说要最厚的。奴才说天还没那么冷,姑娘说,等落雪就晚了。」
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前世冬至夜,她站在城楼上,穿的就是那么一件棉袍。
傍晚,方正清又递了折子,照例骂了一千多字,末尾多报了一件事。
「千斤闸绞盘,已除锈三成。定安门今日无事。」
……
太后身体好些了,传朕过去用晚膳。吃到一半,她搁下筷子。
「你还为那些话,跟温丫头置气?」
「什么话?」
「她和北戎质子那些话。她十岁那年还在边城,从雪里捡了个快冻死的孩子,喂了几口热汤。那孩子是赫连昭。到了京里,让人添这句、添那句,就成了青梅竹马。」
前世有人告诉朕,温家的姑娘在边城和北戎小王子私定了终身,回京后还偷偷给他写信。
是谁告诉朕的?
朕想不起那张脸,只记得那人的口气又恳切又痛心,像个长辈。
太后等不到朕回话,叹了口气。
「你呀,跟你父皇一个样。自己认下的事,谁劝得动你。」
……
第四十八天,首辅府递来一封帖子。
「万寿节宫宴,老臣有一桩家事,斗胆求陛下为小女做主。」
朕看了两遍。裴鹤年两辈子头一回拿女儿的婚事来求朕。
……
第五十天,朕的万寿节。
宫宴摆在麟德殿。宗室、百官和北戎使团都到了,席间一应酒菜由尚宫局操办。裴瑶一身浅粉宫装,往来于席间,一桌一桌照应过去,连哪位老臣喝不得冷酒都记得。
酒过三巡,她抱着琵琶出来献曲。一曲《折柳》弹到最后一个音,她抬头往北戎使团的末席看了一眼。
赫连昭穿一身玄色胡服,眉骨很高,在灯下投了一线阴影。他只顾低头喝酒,始终没看她。
琵琶脱手摔在地上。裴瑶身子一软,跟着倒了下去。
「瑶儿!」
裴鹤年抢上去接住女儿。宫人们慌着端水,她却只往父亲怀里缩,眼泪顺着下巴淌,嘴里一声一声念着「昭哥哥」。
宗室席上有人轻叹:「痴儿啊。」
裴鹤年抱着女儿跪下,脸上也都是泪。
「陛下,老臣教女无方,让陛下见笑。老臣就这一个女儿,她对赫连世子一片痴心,斗胆求陛下成全。」
他要朕亲口准许女儿嫁给敌国质子。
还没等朕开口,赫连昭就搁了杯子,上前单膝跪下。
「陛下,臣有罪。裴姑娘的情意,臣担不起。」
他说到这里,才抬起头。
「臣心里一直有温姑娘。」
众人齐刷刷看向御座右侧那把空着的凤座。
宗正头一个站了起来,连胡子都在抖。
「温氏尚未受册,竟与敌国质子私通款曲,辱及宫闱!臣请赐她白绫,以正视听。」
宗室跟着跪了一片。
「请陛下赐白绫!」
朕握紧酒杯,几乎就要斩了赫连昭。北戎使团就坐在阶下,十几双眼睛都盯着朕。杀了质子,今夜就有可能开战。定安门的绞盘才除了一半的锈,九门的冬衣还有一半没发下去。
朕把酒杯放回案上。
「赫连昭酒后失仪,禁足会同馆,无诏不得外出。」
宗正还想开口。
「温氏的事,朕自有处置。」
裴瑶伏在父亲怀里,仍在抽泣。朕那时只当她是哭得昏了头,叫宫人扶她下去歇着。裴鹤年又磕了个头,说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小女,这才退回席上。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下面就有人挨着同席的耳朵说话了。赫连昭那句「心里有她」,明日再传出去,怕就成了温氏私通的证据。
……
散席已近子时。朕没回寝宫,转去了长宁宫。这是今生头一回进她的院子。
院中只亮着一盏灯。温妤穿着那件厚棉袍,就着灯缝一只手套。棉布厚,针脚却细密,看大小是男人用的。她见朕进来,搁下针线行了一礼,似乎并不意外。
「宫宴上的事,听说了?」
「门外的人刚还在议论。」
「赫连昭说他心里一直有你。」朕问,「你同他可有私下往来?」
她抬起头,灯光照见她指尖挨着的那枚针。
「臣女说没有,陛下肯信吗?」
朕没有应声。她等了一会儿,低头把针别回棉布上。
「那臣女只求一件事。」
「说。」
「冬至那天,陛下别出宫。」
朕一下听出了这句话。前世第八十天,她也托宫女把话带到御书房。那时朕已经四十天没见她了,连宫女也不准进门,隔着门只听见这一句。
一字不差。
前世朕以为,她是要朕留在宫里,好让定安门那边没人看着。后来,定安门果然开了。
那只没缝完的手套还在她膝上。朕转身出了院子,在门槛外停了一下。
「看守再加两倍。没有朕的旨意,冬至那天她也一步不许踏出去。」
此后福安照旧日日送膳。过了两天,他提着食盒回来,把里头的一副手套捧给朕看。
「温姑娘请奴才捎给定安门的江公子,说他天天修闸,手上都是口子。」
其中一只还是灯下那只,拇指边新添了几针。朕看了一会儿,挥手让福安送去。
……
万寿宴上的事三天便传遍了京城。满朝文武听见的是赫连昭说心里有她,传到茶楼,就成了温氏私通北戎质子。说书的把两人说成一对叫暴君拆散的鸳鸯,引得底下拍桌叫好。
第六十天,十二个言官、七个宗室联名递上《暴君十罪疏》,请太后垂帘听政。折子径直送进了太后宫里,福安手上拿的是抄本,念得磕磕巴巴。
「第一罪,登基大典擅杀大臣,不经三司。第二罪,焚毁金册,藐视先帝。第三罪,软禁未册之后,苛待温氏……」
他往下念。
「第九罪,温氏从未被禁足,陛下纵其出宫私会敌国质子,有辱宫闱。」
朕抬手打断他。
「第三条和第九条,再念一遍。」
福安果真又念了一遍,念完自己也愣住了。
「这道折子是几个人写的?」朕把抄本递回给他,「誊一份,贴到定安门上。让守门的人评评理。」
……
第二天傍晚,定安门的折子来了,比平日足足厚了三倍。
福安翻到一半,抬头道:「方大人……在给十罪逐条批注。」
「念。」
「第一罪属实。韩骁通敌证据确凿,然陛下不经三司,于礼不合。」
「第二罪属实。金册乃先帝所赐,焚之不敬。」
「第六罪属实。陛下当街革一品大员,不合制度。」
「余七罪不实。第三罪与第九罪自相矛盾,写折子的人当罚抄《论语》一百遍。」
「第五罪称陛下羞辱状元。江述白在臣处修闸一个半月,绞盘除锈七成,自言此生未做过这样有用的事。」
「第七罪称陛下拆散恩爱夫妻。钱守义在臣处守城一月,负责发放冬衣,未提过杜氏一字。」
末页照旧空了两行。
「臣骂陛下五十多天,臣有资格说这话。」
「定安门今日无事。」
折子另附了两张纸。一张是江述白写的《定安门千斤闸记》,从绞盘的齿数写到铁闸的分量,比他那篇殿试文章还细。另一张是钱守义的,只写了一行。
「冬衣已到。定安门守军三百一十二人,人手一件。」
底下有三个人签名。朕读罢一并压在案头,搁在方正清最早的那封折子上。
福安小声问:「陛下,方大人这回是在帮您说话吧?」
「他是在骂朕。」朕说,「骂得公道。」
……
那份批注不知被谁抄了出去。三天后,茶楼里换了段子,讲的是一个被皇帝罚去守城门的御史,如何给满朝言官判卷。说到「罚抄《论语》一百遍」,茶客笑得桌子都在震。还是有人骂朕是暴君,也有人开始问,骂得最响的那几位,到底写了些什么。
十罪疏递到太后宫里的第七天,太后召见了联名的十九个人。
她坐在上首,哭了半个时辰。身边的宫女换了几回帕子,底下的人几次想张口,又都等着她先说话。
太后擦干眼睛,道:「哀家只会哭,不会听政。你们回去吧。」
十九个人面面相觑,只得退下。
……
第七十天,程锐递来一道折子。
「冬至将近,北戎使团在京,宫禁宜严。臣请将宫城九门的守卫一并换为北营旧部,号令归一,以策万全。」
北营是他带了六年的兵。朕拿着折子,想起前世冬至夜,他倒在瓮城里,离朕不过十步,身上插着两支北戎的箭。定安门如今有方正清看着,宫门这头,朕一时还找不出比程锐更熟悉禁军的人。
朕提笔批了个「准」。
没几日,宫门上了新卫。长宁宫外加派的看守,也全换成了北营的人。
……
第九十五天深夜,一匹快马冲进皇城。
边关急报。北戎大军南下,前锋已过黑水关,离京城不过三日路程。
前世,这样一封急报直到冬至当天下午才送进御书房。那时连调兵都来不及了。
今生,消息早到了三天。朕把急报摊在灯下,盯着「三日」两字看了许久。北戎的脚程若有变数,京城里等着开门的人,还会照旧等到冬至夜吗?
次日送汤时,朕让福安给方正清捎了口谕。没有朕亲口发话,入夜之后,定安门谁来也不许开。
……
第九十八天,冬至。
初雪下了一夜。天还没亮,宫人已提着笤帚扫过丹陛,等到文武百官来上冬至大朝,石阶又积了一层薄雪。
朕在龙椅上坐定,抬手按了一下胸口。衣料下面,那把铜钥匙依旧硌人。
殿外一阵甲胄响。程锐大步进来,单膝跪地,举起一只木匣。
「昨夜三更,有个宫女想从长宁宫翻墙出去递信。臣的人当场拿住她,连夜搜宫,找到了这两样东西。」他说完才一低头,「臣擅自搜宫,请陛下治罪。」
福安从他手上接过木匣,双手发抖,匣盖磕在御案上。
里面有一封北戎文信,附了汉文译本,落款署着赫连昭。
「冬至夜,城门见。」
信下面压着一道手令。素白的宫笺上只写了一行。
「冬至当夜子时,开定安门。」
落款处盖着朱红的凤印。
宗正第一个跪下。「陛下,温氏通敌,铁证如山!」
宗室、言官和六部堂官先后跪了下去,满殿都是衣袖擦过金砖的声音。
裴鹤年最后出列。他掀起袍角跪下,语气沉痛。
「陛下,北戎前锋已近,宫中又出了内应。若不斩温氏,如何向城头那些守军交代?」
他抬眼看向殿门。
「宫里都搜出这样的东西了,老臣实在不敢让陛下留在此处。请陛下移驾寝宫,叫禁军护着。外头的事,老臣与程统领担着。」
门外又响起甲胄相碰的声音。两侧已经站满禁军,全是北营的人。程锐还跪着,右手却搭上了刀柄。
前世冬至夜,朕倒在瓮城里,程锐就躺在离朕十步远的地方,身上插着两支北戎的箭。
朕一直当他是守门战死的。此刻看着他按刀的手,朕才想,或许门就是他开的。城门一开,头一拨骑兵冲进来,那两支箭照样能射中他。
太后被两个宫女扶着进了殿,走得急,珠钗歪到了一边。她扫过御案上的木匣,看见殿门两旁的人,脚步一下子慢了。
「昀儿……斩吧。」
她攥着宫女的手,眼泪滚下来。
「哀家不管她是真是假,哀家只要你活着。」
……
一个内侍捧着朱笔和空白诏书走上丹陛,跪在御案前。
「请陛下批诏。」
朕接过笔。笔杆很轻,笔尖蘸饱了朱砂,悬着一滴。
闭一闭眼,便是前世那座城楼。温妤穿着棉袍,双手按在门闩上,攥着那把铜钥匙。
「陛下,门——」
朕睁开眼。手令上是凤印,信上署着赫连昭的名字。万寿宴上,赫连昭当众说心里有她。她又特意求朕,冬至别出宫。
桩桩件件都指着她。
重来那日,朕给自己定过规矩。前世的记忆只管指路,今生的生死要凭眼前的证据。
如今,纸都摆齐了,只等朕落笔。
朕抬眼扫过大殿。宗室和言官跪得满满当当,没一个抬头。能替朕说句话的方正清在定安门,江述白和钱守义也在那儿。那扇门下的人是朕一个一个挑的。如今殿门也由北营把着,朕连句话都送不出去。
裴鹤年倒抬起了眼。他的神色很平静,近乎怜悯。
「陛下,」他问,「您不是最爱说斩吗?」
笔尖往下压了一分。那滴朱砂落在诏书边角,洇开一团红。
像一个印。
朕停住手,再看那张宫笺。印文是四个篆字,皇后之宝。
皇后之位,朕空着。
可这方凤印,朕交给谁了?
登基那日,金册刚烧,太后和宗室都在等朕收回成命。礼官捧着册文,问凤印该如何处置。朕头也没回。
「凤印暂交尚宫局。」
捧托盘的人是裴瑶。她低头领了旨。
如今跪了满殿的人,竟没一个提起这件事。
朕想起万寿宴。那个哭倒在父亲怀里的小姑娘,弹琵琶之前一直在殿里张罗,酒送到哪一席、哪一桌该换盏,她一句也没吩咐错。朕只记得她哭得厉害,便当她和韩骁是一路人。
前世第四十天,也是这样。一个长辈说,温家姑娘早在边城就和北戎小王子私定了终身。朕信了,到了长宁宫门口,连人都没见,便让宫人把凤印取出来,交给尚宫局。
那时的尚宫也是裴瑶。
两辈子,都是朕亲手把印送到她手里的。
握着笔的手早已僵了。朕看向裴鹤年,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有耐心。温妤有没有写过这道手令,他压根用不着查清。只要这张纸能撑到今夜,子时门一开,谁还顾得上问凤印在谁手里?
朕搁下笔。笔杆碰着笔架,轻轻一响。
「朕不批。」
宗正猛地抬头。「陛下!」
裴鹤年站起来,掸了掸袍角上的灰。
「陛下累了。」他转向程锐,「送陛下回寝宫。」
程锐起身。门边的北营兵同时往前一步,刀出鞘半寸。
太后就在这时止住了哭。她松开宫女的手,扶正头上的珠钗,从袖里取出半块巴掌大的铜符。
铜已发暗,虎背上刻着四个字,京营调兵。
「先帝留下的。」太后举着虎符,手指还有些抖,「京营三万人,认符不认人。」
门边的刀停住了。
裴鹤年从铜符上移开眼,轻轻笑了一声。
「太后,京营驻在城北,北营守着宫门。」他说,「这块铜,出不了这道殿门。」
自打朕准了程锐换防,九道宫门都在北营手里。眼下连殿门都堵住了,谁当着他的面带符出去,谁就会被扣下。
太后没理他,一步一步走上丹陛,把半块虎符放在朕掌心。她的手比铜还凉。
「你父皇说,等你真正当好了皇帝那天,再交给你。哀家等了九十八天,一直当还早。」
她看了一眼笔架。
「哀家刚才是真怕了。你还能停这一笔,这符就该给你。」
朕握紧虎符,没能说出话来。
太后按了按额角,身子晃了一下。「哀家累了。」
朕侧身扶住她,借袖子挡着,把虎符悄悄推回她袖里。
「福安,送太后回宫。」
福安慌忙跑上来。朕把太后的胳膊交给他,趁他凑近,轻声嘱咐了一句。
「天冷,今晚的姜汤记得送。」
福安抬眼看朕,脸一下子白了,扶着太后的手倒没松。
裴鹤年看着他们走下丹陛,没有拦。太后的步子还虚浮,福安又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
到昨夜为止,整整九十天,这孩子天天从宫里出来,往定安门捎一趟热汤。守宫门的早就认得他那只食盒。
……
「陛下,请回寝宫。」裴鹤年转过身来。
「朕不回。」
程锐按住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朕没看他,只问裴鹤年:「北戎今夜就到。朕要去定安门,你也拦?」
裴鹤年稍顿,躬了躬身。「陛下要亲自督战,老臣自然奉陪。只是雪大路滑,等前头的人去看过路,再动身不迟。」
他答应得太快。
前世朕便死在定安门下。城破之夜,皇帝若是在城门下殉国,护驾的首辅便有了接手残局的名目。裴鹤年或许就等朕自己走到那扇门底下。
温妤说过,冬至那天,陛下别出宫。
朕隔着衣襟按住铜钥匙。江述白附在折子里的那篇《定安门千斤闸记》,末尾几行朕读过三遍。闸上有一把铜锁,兵部那把钥匙十一年前就丢了。江述白在末尾托朕找温家那把钥匙,说等绞盘修妥,还要试一次闸。朕叫福安捎话,钥匙在朕手里。修成的回报还没等来,先等来了程锐的木匣。
今夜若要落闸,总要有人把这把钥匙送过去。
……
朕在承天殿里又坐了一整个下午。门口始终是那些北营兵,雪积过了门槛。
申时,福安还没回来。酉时,外头的宫灯亮了,仍旧一点消息也没有。
裴鹤年坐在殿中闭目养神,程锐挎刀守在门边。朕不知道福安出宫没有,更不知道京营见了虎符肯不肯发兵。
亥时,裴鹤年睁开眼。
「陛下,该动身了。」
程锐走到御案前,把那道盖着凤印的手令揣进怀里,这才朝门外一摆手。堵在门口的甲士分开,在雪地上让出一条道。
……
亥时的长街上,家家闭户。北营的兵把朕夹在中间,裴鹤年的轿子跟在马后,轿夫的靴子踩得积雪咯吱响。
走到半路,有人从宫里追来,在程锐耳边说了几句。
程锐回头禀报:「首辅,长宁宫那位出了宫,往北去了。」
轿帘掀开一角。
「正好。让陛下亲眼看看。」
朕收紧缰绳。长宁宫的看守早已换成了北营的人。没有程锐的吩咐,她连院门都出不去。
一个刚被指通敌的温家姑娘,偏在冬至夜赶去定安门。只消城门一开,明日便人人都能说自己知道是谁开的。
前世,朕也信了。
……
定安门的火把把门洞照得通红。三百多名守城兵拦在门前,穿着同样的青布棉袄,袖口露出户部的印记。方正清站在最前面,钱守义紧挨着他。
门洞旁停着一辆马车。两个北营兵守着车辕,车帘被风掀开,露出赫连昭的脸。裴瑶缩在他身边,眼睛还是红的。
会同馆的禁足令,看来也拦不住北营。城门一开,这辆车便能出城。裴鹤年可以成全女儿,北戎也能接回质子。
程锐翻身下马,走到方正清跟前,从怀里抽出早朝呈上来的手令。
「奉凤印手令,冬至当夜子时,开定安门。」
方正清看也没看那张纸。
「凤印管后宫,管不了定安门。」
程锐把手令往怀里一塞,侧身让出半步:「陛下在此。」
方正清隔着火光看向朕。九十多天,朕头一回见他穿甲。乌沉沉的旧甲罩在冬衣外,肩上空了一截。
他就那么站着,问:「陛下,开不开?」
「不开。」
方正清转过身,挡在朕与程锐之间。
「定安门今日有事。」他说,「臣在。」
轿子里传出一声叹息。
「程锐,开门。」
北营的人拔了刀。
……
头一排守军被冲散,退到门底下,用背抵住向里开的门板。方正清两手压住门闩。钱守义站在他旁边,抄起一根杠子打落了一把刀。五十岁的人,骂得比谁都响。
几名北营兵挤进来,撞开方正清,合力挑掉了门闩。闩木砸在石地上。一只手勾住门环,接着是第二只。门板被一寸一寸地往里拽。
冷风灌进门缝,带来一阵闷响。起初听着像擂鼓,随后便分得出是马蹄,一阵紧似一阵。
「陛下!」城楼上传来江述白的声音,「绞盘通了!拿钥匙来!」
朕翻身下马,直奔台阶。程锐从后面追了上来。
石阶窄,雪积到了脚踝。朕跑到一半,听见刀刃带风,侧身贴住墙。程锐一刀劈在石阶上,火星擦过朕的靴面。朕趁势夺过身边守军的刀。
前世也是在这座瓮城,朕一路杀到了门底下。那时手里太滑,几乎握不住刀。
程锐再劈一刀。朕贴着他持刀的胳膊撞进去,一刀从他肋下送了进去。
他的嘴动了动。朕没听清。
「前世,朕看见你倒在瓮城里。」朕拔出刀,「这辈子,换个地方。」
他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
城楼上,江述白伏在绞盘边。温妤做的手套已经磨穿了,血从他指腹渗出来,在绞盘上蹭出一道道印子。
闸槽上横着一根碗口粗的铁闩,闩头挂着铜锁。温妤就站在闩旁,两手按住铁闩,厚棉袍被风吹得鼓起来。
前世,朕在瓮城里抬头,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朕把刀搁在城砖上,摸出钥匙插进去。一拧,锁舌纹丝不动。锁眼周围结着一圈锈,把钥匙咬得死紧。
城下轰然一响,门板又往里弹开几寸。这回,连北戎人的呼喝都听得清了。
朕稳住锁身,把钥匙往里送到底,慢慢往下拧。铜齿磨得吱响,过了那一处涩劲,锁舌终于弹了出来。
温妤抓住铁闩的一端。朕拔下钥匙揣回怀里,伸手握住另一端。
「一起。」
铁闩抽出闸槽,江述白撑住绞盘,让铁链放了出去。链环刮过槽口,尖声一路追到门洞下。
千斤闸轰然砸落,震得城砖上的积雪齐齐往下掉。北戎最前头的马匹收不住势,撞上铁闸,后面的马惊得立了起来。
南边长街上接连响了三声号角。火把从街口转出来,照亮了一排排披甲的人。
是京营。
队伍最前头有个小小的人影,两臂箍着马脖子,颠得帽子都歪了。朕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是福安。
……
北营的兵陆续扔了刀。京营从轿子里拖出裴鹤年,将他按跪在门洞下。官帽掉进雪里,他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
朕从城楼上下来。守城兵有的靠着门板坐着,有的在撕衣襟裹伤。方正清倚在墙边喘气,铠甲上全是刀痕。钱守义挨着他躺着,怀里还抱着那根杠子。
朕停了一下。
「朕罚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收买不动的。」
方正清抬起眼皮:「臣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钱守义也到定安门那天。」他喘匀了一口气,「臣骂了陛下九十多天,就想看看陛下肯不肯认。」
……
马车还停在门洞旁。朕掀起车帘,赫连昭坐得端端正正,裴瑶缩在角落里,两手抓着自己的衣襟。
「你想回家。」朕说。
「八年了。臣每天黄昏都在会同馆的屋顶上往北看。」他望了一眼车帘外垂下来的铁闸,「站得最高,也只看得到城墙。」
「朕送你回去。」朕看着他,「你父汗若是来接人,见着你也该收兵了。」
京营的人从程锐怀里搜出那道手令。朕接过来,扔进赫连昭怀里。
「带回去给你父汗看。开门的主谋已经拿下了。再要攻城,叫他自己掂量。」
赫连昭把手令收好,下了马车。城墙上放下一只吊篮,他抬脚跨了进去。吊篮升到城垛边,他扶着篮沿,朝上抬起头。
温妤站在那里。
「那年在雪地里,」他说,「多谢你的汤。」
绳索绞过墙头,吊篮缓缓降向城外。裴瑶从车里扑出来,沿着台阶跑上城墙,十指扣住城砖。
「昭哥哥!带我走!昭哥哥——」
墙下的人落了地,踩着雪朝北戎的火把走去,一次也没回头。
……
裴鹤年还跪在城门底下。雪在他的鬓边化开,顺着皱纹淌下来。
「老臣算了三十年,」他抬头看朕,「没算到陛下会停笔。」
前世,朕信这位三朝老臣。连他说温家的姑娘在边城同北戎小王子私定终身,朕也信了。就为了那一句,温妤后来再说什么,朕都不肯听。
「先斩为敬。」
……
北戎的火把往北退去,渐渐只剩地平线上几星微光。朕再登上城楼,雪已小了。
温妤从城垛边回到了绞盘旁。抽出来的铁闩搁在石沿上,她还用手按着,指节已经冻白了。
她听见脚步,转过头来。
「陛下,这一次,门我关上了。」
朕在她面前站住。
前世,箭穿过喉咙之前,朕听见她在城楼上喊:「陛下,门——」
剩下的话,朕一直当是「门开了」。
她刚才说,这一次。
「你也……」
「前世,臣女往陛下那儿递过三回话。」她垂着眼,手指在铁闩上轻轻蜷了一下,「头一回,您说忙。第二回,您让臣女回去。第三回,是臣女托宫女去的,您没让她进门。」
她歇了一口气。
「那次是父亲的旧部来报,说有人出了三千两银子,要守将冬至夜开定安门。臣女想,陛下既不肯听,也该劝您那天别出宫。后来臣女带了钥匙上来,锁倒是开了,绞盘怎么也转不动。您倒在门下,臣女看得清清楚楚。」
朕看着她那件厚棉袍。袖口蹭上了铁锈,绷开的针脚里露出一点棉絮。
「这一回,臣女先把钥匙给了您。」她说,「那时臣女想,哪怕您不问,至少到那一天,手里有钥匙。」
「你还劝朕别出宫。」
「是。」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可您来了,闸才落得下来。」
朕把铜钥匙放进她手心,连同她冰凉的手指一起握住。
……
雪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城垛上的积雪先透出一点红,随后,光铺到了定安门外的官道上。
第九十九天。
前世,朕没见过这一天的太阳。
……
朕回宫后,亲手写了一道册后诏。落笔头一句是「朕错了」。礼部的人传看了一遍,谁也没敢改动。
方正清升了兵部侍郎。到任头一天,他递折子来骂朕,说朕亲自提刀上阵,以身犯险,有负社稷。折子翻到最后,仍空着两行。
「定安门今日无事。」
江述白没回来考试。他给朕报了几处待修的城墙,又把剩下八道城门的闸查了一遍。朕留他在兵部,专管城防。
钱守义也回了户部,领侍郎的职。柳枝巷的人说,此后杜氏门前再也没摆过蒲团。
听京营的领兵将领说,那晚福安把太后交给他的半块虎符藏在食盒底下,拿着空碗出了宫。他们验过符,让福安骑马领路。后来福安升了御前总管,朕再问那天怎么连马鞍都坐不住,他还是支支吾吾,耳朵先红起来。
有日去慈宁宫,朕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太后在里头笑。
开春,北戎递了求和的国书。国书末尾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汉字。
「替我问温姑娘安。」
朕把国书递给身边的人。她读到末尾,笑了笑,抬手把纸上那道折痕抚平。
冬至那道诏书上,最后只有一滴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