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爸放烟花,被隔壁邻居反手举报。
邻居还特意嗑着瓜子嘚瑟:“这下老实了吧。”
我爸攥着五千块罚单,一声没吭。
三天后,初三晚上。
邻居儿子满身酒气,钥匙都插不稳就要开车。
我爸站在阳台,冷笑一声,当场拨通了交警电话。
他儿子被当场按下,邻居疯了一样砸我家门求情。
我爸俯身轻声说了一句话,他们一家全慌了。
01
除夕那天,我爸搬了一箱烟花到门口。
他蹲在地上,拿打火机点引线,脸被火光照得发红。
我站旁边帮忙递,我妈在屋里包饺子。
烟花"嗖"一声蹿上去,在头顶炸开。
我爸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今年的颜色正"。
整条巷子都热闹。
东头赵家放鞭炮,西头孙家也在点。
就这么十来分钟的事。
烟花还没放完,一辆执法车停在巷口。
两个穿制服的走过来。
"谁放的?"
我爸站起来:"我。"
"知不知道今年禁放?"
我爸愣了一下。
之前几年都放,没人管过。
执法的也不多说,掏出一沓单子,当场开罚。
五千。
我爸接过单子看了半天。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摘。
"五千?放个烟花五千?"
执法的说:"规定就是这样,签字吧。"
我爸签了。
执法车走了以后,我妈蹲在门口抹眼泪。
"大过年的,谁这么缺德举报啊。"
我也想知道。
整条巷子都在放,就来罚我们家。
这说明什么?
有人点对点举了。
那天晚上吃饺子,谁都没什么胃口。
我爸把罚单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一口酒都没喝。
他就坐在桌边,筷子夹着饺子,看着窗外。
窗外是隔壁老周家的灯。
亮堂堂的。
02
大年初一。
一大早,老周就晃到我家门口。
手里端着把瓜子,嗑一颗,吐一颗壳。
瓜子壳落在我家门口台阶上。
他笑嘻嘻的。
"老宋啊,听说昨晚来人了?"
我爸正扫院子,扫帚顿了一下。
没接话。
老周不走。
他往门框上一靠,又嗑了两颗。
"我说你也是,现在政策这么紧,你还放烟花。"
"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那种弯法,不是笑,是得意。
我站在屋里,透过窗帘缝看着。
手攥紧了。
我妈拽了我一把:"别出去。"
老周还在外头说话。
"五千块啊,够买多少烟花了。"
"这下老实了吧。"
这句话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碎,转身走了。
走得慢悠悠的。
瓜子壳留了一地。
我爸弯腰扫干净,倒进垃圾桶。
一个字没说。
我憋不住了。
"爸,就是他举报的吧。"
我爸没回头。
"扫你的地。"
我蹲下去捡地上一片没扫干净的壳。
"整条巷子都在放,就咱家被抓。这要不是他打的电话,我把头拧下来。"
我爸这才停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
太平了。
平到让我后背有点发凉。
他说:"知道了,别嚷嚷。"
然后他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大门口。
站了几秒钟。
隔壁老周家传来电视声,很大,放的是春晚重播。
我爸看着老周家的方向。
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
很短,一闪就没了。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想起来,才觉得那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上了膛。
03
说起老周这人,得往前捋。
他搬来我们隔壁六年了。
六年。
头一年刚来的时候,热情得不行。
今天送把青菜,明天拎壶油。
我妈还说,"这新邻居不错,实在。"
我爸没吭声。
后来事情就变味了。
先是门口那条公共过道。
本来两家共用的,他先堆了一辆三轮车,又放了两袋水泥。
我妈说了一句:"老周,过道有点挤了。"
老周脸上笑眯眯的:"嫂子,放两天就搬,放两天就搬。"
放了半年。
然后是噪音。
他老婆嗓门大,每天晚上十点多还在院子里打电话。
说的全是东家长西家短。
有一回我听清了,说的是我妈。
"隔壁老宋家那个女的,天天买菜跟人讲价,抠得要命。"
我妈气得手抖。
我爸说:"别听,关窗。"
再后来,借东西。
老周来借过电钻、借过梯子、借过折叠桌。
电钻还回来的时候钻头断了。
梯子到现在还在他家。
折叠桌还回来少了一条腿。
我爸每次都不追究。
"邻居嘛。"
这是他的原话。
他这人就这样。
能忍。
但这次烟花的事不一样。
大年三十举报自己邻居,这是什么性质?
这叫缺德。
五千块钱是小事。
我爸在外头干活,一天两三百,五千块顶小半个月。
不是小数。
但钱还不是最要紧的。
要紧的是老周那张嘴。
初一那天嘚瑟完了,初二他又跟巷子里其他人说。
我出门买烟,碰见孙叔。
孙叔拍我肩膀:"你爸那事我听说了,老周到处讲呢。"
"讲什么?"
"讲你爸放烟花被罚了五千,说'活该,谁让他不守法'。"
我手里的烟差点捏碎。
回到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眼眶是红的。
她肯定也听到了什么。
我爸在阳台。
搬了把椅子坐在那儿。
面前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他也没喝。
他在看隔壁的院子。
我走过去:"爸。"
他抬手按了按我胳膊,意思是别说了。
我忍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
"这口气你真咽得下去?"
我爸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
"别急。"
他说。
"年还没过完。"
04
初二下午,老周家来了亲戚。
三辆车停在巷口,堵了半条道。
我妈出门买菜,电动车都推不出去。
她去敲老周家门。
"老周,车能挪一下吗?路堵了。"
开门的是老周老婆。
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嘴里还嚼着。
她上下打量了我妈一眼。
"哎呀嫂子,亲戚来拜年呢,你体谅体谅。"
"就堵一会儿。"
我妈说:"我出不去。"
老周老婆翻了个白眼。
"出不去就等一会儿嘛,急什么。"
门关上了。
花生壳掉了两颗在我妈脚边。
我妈推着电动车回来,手在抖。
不是冷的。
我接过车把:"我去说。"
我爸在身后开口了。
"别去。"
就两个字。
我停住了。
我爸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三辆车。
他目光在其中一辆黑色轿车上停了一下。
车是老周儿子的。
我认识那辆车。
周磊的车。
周磊这人我得说说。
老周就这一个儿子,二十七八,在县城混。
具体干什么不清楚,但排场不小。
每次回来都开那辆黑色轿车,音响开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这个人说话声音大,走路带风。
见谁都拍肩膀,叫哥叫姐。
嘴甜。
但眼神不正。
去年夏天他回来过一次。
晚上喝了酒,半夜两点在巷子里按喇叭。
按了十几下。
整条巷子的狗都叫了。
我爸当时推开窗户看了一眼。
没说话。
关上了。
现在,我爸又在看那辆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
他在翻一个本地新闻的帖子。
标题我没看全。
只看见几个字。
"醉驾""吊销""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爸,你在查什么?"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
"没什么。"
他搬了把椅子到阳台,又坐下了。
茶杯换了新水。
这回是热的。
他端着杯子慢慢喝。
眼睛始终盯着隔壁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
那个眼神不像在看车。
像在数日子。
05
初三。
傍晚。
隔壁老周家热闹得翻天。
院子里摆了两桌。
大嗓门的笑声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老周儿子周磊在敬酒。
"来来来,大伯喝一个!"
"舅,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一杯接一杯。
我在自己屋里听着。
老周老婆的声音也传过来了。
"我们家磊子最孝顺了,每次回来都给他爸带酒。"
"等开春他生意做起来,我们家就搬县城去。"
我关上窗户。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两秒。
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
脸色不好看。
年三十被举报,年初一被嘚瑟,年初二被堵路。
这个年过得窝囊透了。
我去找我爸。
他不在客厅。
也不在卧室。
我推开阳台的门。
他在。
站在阳台边上。
没坐。
手里没端茶杯。
也没抽烟。
就站在那儿。
隔壁院子一览无余。
周磊坐在主位上,脸喝得通红。
他端起一个白酒杯,一仰脖子,干了。
旁边的人叫好。
他晃了一下,站起来又倒了一杯。
我爸一动不动看着。
"爸,你站这儿干嘛?"
他没回头。
"看看。"
"看什么?"
"看他喝多少。"
我心跳快了一拍。
"你要干嘛?"
我爸没回答。
隔壁又传来碰杯的声音。
这回是周磊的声音:"走!满上!"
我爸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我见过。
初一早上他也笑过一次。
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弧度。
很浅。
但我现在看懂了。
那不是笑。
那是一个人确认猎物已经进了圈套之后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天彻底黑了。
隔壁的酒局散了。
有人往巷口走,有人进屋。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金属碰金属。
钥匙插进车门锁的声音。
我趴到阳台边看。
周磊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满身酒气。
隔几米远我都闻到了。
他手里攥着钥匙,往锁孔里戳。
戳了三次没戳进去。
手在抖。
他骂了一声。
换了个手,又戳。
这次插进去了。
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驾驶座。
发动机响了。
我爸已经掏出了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三个数字。
122。
电话接通了。
我爸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好,交警吗。"
"长安巷十七号门口,有人酒驾。"
"黑色轿车,车牌号……"
他一口气报了出来。
一个字没卡。
他根本不用看车牌。
他早就背下来了。
06
快。
太快了。
电话挂断不到八分钟。
巷口亮起了蓝红交替的灯。
警车开进来。
两辆。
周磊的车刚倒出来,还没开出十米。
车歪歪扭扭的,蹭到了巷子边的电线杆。
他根本开不了直线。
警车一前一后把他堵住了。
车门打开,四个人下来。
"熄火,下车。"
周磊摇下车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咋了?我就挪个车……"
"请下车配合检查。"
他被拽了出来。
脚下打晃,根本站不稳。
吹气检测。
数值出来的时候,带头那个交警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多少?"我在阳台上问我爸。
我爸不看我。
"听着就行。"
巷子里不隔音。
交警的声音传得清清楚楚。
"酒精含量186。"
"醉驾。"
周磊一下酒醒了三分。
"别别别,同志你听我说……"
"把手伸出来。"
手铐"咔嗒"一声。
周磊愣住了。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声音会响在自己手腕上。
这时候老周家的门开了。
老周冲出来了。
他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跑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对,左脚棉拖右脚塑料拖。
"怎么了?怎么了?磊子!"
他看见儿子靠在车上,手上戴着铐子。
脸白了。
"同志,这是不是搞错了?"
交警头都没抬:"没错。酒精含量186,醉驾。涉嫌危险驾驶罪,依法刑事拘留。"
"刑……刑事?"
老周腿软了。
他老婆也跑出来了,扑过来拽交警的袖子。
"不就是喝了点酒嘛!在家门口开,又没上大路!"
"放开。"
"你放了我儿子!他就挪个车!"
交警把她的手拨开。
"还有件事。"
"我们查过了,这个驾驶证去年九月已经因为酒驾被吊销了。"
"现在是无证驾驶加醉驾。"
老周老婆的手垂下去了。
整个巷子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周磊被带上了警车。
老周站在巷子中间,像根木桩。
我看着这一切。
心脏砰砰跳。
五千块的憋屈。
初一被嗑瓜子嘚瑟的憋屈。
初二被堵路翻白眼的憋屈。
我妈红眼眶的憋屈。
全在这一刻,翻了过来。
我转头看我爸。
他已经回到屋里了。
坐在沙发上。
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上衣口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罚单。
不见了。
07
警车开走了。
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东头赵叔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
西头孙婶探出半个脑袋。
没人说话。
都看着老周。
老周站在巷子中间。
鞋还是两只不一样的。
他老婆蹲在地上哭。
哭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老周突然转过身。
他看向我家的方向。
眼睛红的。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先是走。
然后是跑。
"砰砰砰!"
他拳头砸在我家门上。
"老宋!开门!"
"是不是你报的警!"
"老宋!"
门震得晃。
我妈吓了一跳,碗差点掉地上。
我冲到门口要开门。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
"别开。"
"爸,他砸门呢!"
"让他砸。"
老周在外面砸了十几下。
"老宋你给我出来!"
"你是不是报的警!你说!"
我爸端着茶杯,吹了吹茶沫。
喝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
开门。
老周的拳头悬在半空。
差点砸到我爸脸上。
两个人面对面。
距离不到半米。
老周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
"是你。"
"是你打的电话。"
我爸看着他。
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周。"
我爸开口了。
声音不大。
语气平得像白开水。
"你儿子酒驾,谁都能报。"
"你凭什么……"
"你报我放烟花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吧。"
老周噎住了。
他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来。
我爸继续说。
"大过年的,你嗑着瓜子来我家门口说'这下老实了吧'。"
"你还记得吧。"
老周的拳头放下了。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爸声音还是很平。
"你举报我放烟花,罚五千,合法。"
"我举报你儿子醉驾,刑事拘留,也合法。"
"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老周的嘴唇在抖。
他说不出"不一样"。
因为确实一样。
都是举报。
都合法。
他用规矩治我爸。
我爸用规矩还了回去。
只不过他那一拳打在棉花上,五千块钱的事。
我爸这一拳,打在了骨头上。
老周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变。
红变白。
白变青。
青变灰。
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老婆扑过来了。
一把拽住我爸的胳膊。
"大哥!大哥你帮帮忙!"
"你打电话跟交警说说,说是误会……"
我爸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她松开了。
"大哥,磊子还年轻,坐牢就毁了啊……"
我爸没理她。
他看着老周。
"还有件事。"
"你可能不知道。"
老周抬起头。
我爸弯下腰。
凑到老周耳边。
声音很轻。
但我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08
我爸说的那句话,一共十九个字。
"你儿子去年那次酒驾,撞的人,是我工友的女儿。"
老周的脸,像被人抽掉了所有血色。
纸一样白。
他老婆没听清,扯老周袖子:"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老周没回答。
他张着嘴。
嘴唇在动。
但没有声音。
我也愣住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爸从来没提过。
他把腰直起来。
退后一步。
手插进裤兜里。
看着老周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
"去年九月,你儿子酒驾撞了一个姑娘。"
"小腿粉碎性骨折。"
"住了两个月院。"
"你儿子赔了十二万,驾照吊销。"
"那个姑娘,是我工友老陈的女儿。"
"二十二岁,刚毕业。"
老周腿抖了。
他老婆终于听明白了。
"那个……那个是你认识的人?"
我爸没回答她。
他继续说。
"老陈去年找过我。"
"他跟我说,对方赔了钱就完了,法院判得轻,驾照吊了但人没进去。"
"他女儿腿里到现在还有钢板。"
"走路一瘸一拐。"
"二十二岁的姑娘。"
老周的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那个事儿已经结了……赔了钱的……"
"结了?"
我爸看着他。
"你儿子拿到判决书第三个月,又开车了。"
"无证驾驶。"
"你不知道?"
老周没说话。
他知道。
他肯定知道。
他儿子每次回来都开那辆车,大摇大摆的。
他不可能不知道驾照已经被吊销了。
但他装不知道。
就像他装不知道是他举报了我爸一样。
我爸说完这些话,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大门打开,宽敞地打开。
让整条巷子都看得见。
赵叔看见了。
孙婶看见了。
巷子里探头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老周和他老婆站在我家门口。
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用我描述。
我爸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字都清楚。
"老周。"
"去年的事,法院判了,我管不了。"
"但今天这事,你儿子是醉驾加无证。"
"他去年撞了人,驾照被吊销,今年又醉驾。"
"你知道这叫什么吧。"
老周知道。
他当然知道。
再犯。
从重处罚。
判实刑。
要坐牢的。
老周的膝盖弯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了我家门口。
"老宋……老宋你帮帮忙……"
"你打个电话……让他们轻判……"
"我给你赔钱……烟花那五千块我给你出……"
"我再给你加……一万行不行……"
他老婆也跪下来了。
两个人跪在我家门口台阶上。
初一那天,这个位置上有一地瓜子壳。
我爸弯腰扫干净的。
现在跪着的是嗑瓜子的人。
我爸站在门框里。
低头看着老周。
没有得意。
没有愤怒。
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起来吧。"
"这事不归我管。"
"归法律管。"
然后他转身。
走进屋。
关门。
锁落下的声音,"咔嗒"一声。
和两小时前手铐扣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09
门关上了。
外面老周两口子还跪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
手绞着围裙带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
心里翻江倒海。
"爸。"
他坐回那把椅子。
端起茶杯。
"嗯。"
"工友老陈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没必要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撞人的是老周儿子?"
他喝了口茶。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
那时候离过年还有三个月。
"老陈跟你说的?"
"他拿判决书给我看,上面有名字,有地址。"
"隔壁的。"
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去年十月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隔壁老周的儿子撞过人。
他知道驾照被吊销了。
他知道周磊还在开车。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等了三个月。
不对。
他本来可能根本不打算做什么。
"你本来不想管这事?"
我爸放下杯子。
"邻居嘛。"
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
电钻坏了,邻居嘛。
梯子不还了,邻居嘛。
被人说闲话,邻居嘛。
他一直在忍。
因为是邻居。
"那为什么现在管了?"
他看了我一眼。
"是他先不当邻居的。"
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老周老婆的嗓门大,哭起来也大。
"老宋……求求你了……磊子不能进去啊……"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我听见赵叔的声音。
"老周,你先起来吧,大过年的。"
"起什么起!我儿子被抓了!"
老周吼了一声。
然后又开始求。
"老宋你开门,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烟花的事是我做的不对。"
"我不该举报你。"
"我跟你道歉!"
"我给你磕头!"
"砰。"
是头磕在台阶上的声音。
我妈站起来了。
她走到门口。
手放在锁上。
她看向我爸。
意思是:要不要开。
我爸摇了摇头。
"开了又能怎样。"
"这事已经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他去年撞了人,今年又醉驾。"
"就算我现在打电话求情,也没用。"
"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说的是实话。
这事确实不归他管了。
他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就像老周当初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性质一样。
结果不一样。
那是因为……
我爸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开口了。
"你记住一句话。"
"别欺负老实人。"
"老实人不动手则已。"
"一动手,刀刀见骨。"
外面老周的声音渐渐小了。
大概是哭累了。
也大概是终于明白了。
这扇门不会再打开。
就像他当初关上的那扇门一样。
巷子慢慢安静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
天花板在头顶。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我爸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什么都没说。
过年被举报,被嘚瑟,被堵路。
他都忍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手里有一张牌。
他在等老周自己凑上来。
年三十的烟花不是导火索。
老周的嘚瑟才是。
如果老周没有举报。
如果老周没有来嗑瓜子。
如果老周初二没有到处说。
也许我爸就会继续当邻居。
继续忍。
继续说"邻居嘛"。
但老周非要踩那根线。
踩了一次不够,踩了三次。
他把我爸最后一点"邻居嘛"踩碎了。
然后我爸拿起了手机。
拨了三个数字。
就结束了。
10
初四。
太阳出来了。
连着阴了好几天,这是年后头一回晴。
我起得晚。
推开门,院子里的光刺眼。
我爸已经在扫院子了。
扫帚一下一下的。
和大年初一那天一模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隔壁没有声音。
没有电视声。
没有老周老婆的大嗓门。
没有碰杯。
没有笑。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巷子里。
没人开走。
也没人来挪。
车头歪在电线杆旁边,蹭掉了一块漆。
像一个被扔在原地的证据。
我走到门口。
台阶上有两道灰印子。
是膝盖跪出来的。
昨晚没人扫。
我爸扫到门口,扫帚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两道印子。
然后一扫帚扫干净了。
灰进了簸箕。
倒进了垃圾桶。
和初一那天的瓜子壳去了同一个地方。
我妈端着两碗面出来。
"吃饭。"
我爸靠好扫帚,坐下。
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挑起面条吃了一口。
"今天的面好。"
我妈看了他一眼。
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多吃点。"
我坐在旁边,捧着碗。
面很烫。
我吹了吹。
没吃。
"爸。"
"嗯。"
"周磊会判多久?"
他筷子没停。
"醉驾,无证,再犯,还有前科。"
"一年到两年。"
"实刑。"
我端着碗没动。
一年到两年。
老周嗑着瓜子说"这下老实了吧"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句话会应在他自己身上。
五千块罚款,十五天就赚回来了。
一两年的牢,拿什么赚回来?
吃面的时候,巷子里有脚步声。
孙叔从门口路过。
他往我家看了一眼。
我爸冲他点了下头。
孙叔张了张嘴,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
赵叔家的门开了。
赵婶端了一盘饺子过来。
"老宋,昨天包多了,给你家送点。"
我妈接过来:"谢谢嫂子。"
赵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壁老周家的门。
门关着。
窗帘也拉着。
赵婶压低了声音。
"老周两口子一早去县城了,说是去找律师。"
我妈点了点头。
没接话。
赵婶走了。
我爸吃完面,把碗放进厨房。
他走到阳台。
那把椅子还在。
他没坐。
站了一会儿。
看了看隔壁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
前天还满满当当的桌子椅子酒瓶子。
现在全收了。
干干净净。
像什么都没摆过。
我爸转过身。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罚单。
我以为它不见了。
原来一直在。
他把罚单展开,看了两秒。
然后撕了。
两半。
四半。
八半。
碎片从指缝落下去。
风一吹,散了。
他拍了拍手。
"行了。"
"这个年,算过完了。"
他走进屋,把阳台上那把椅子搬回了客厅。
放在原来的位置。
椅子腿和地上的四个印子严丝合缝。
我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片罚单碎片。
风又吹了一下。
碎片翻了个身。
有一片飞到了隔壁的院子里。
落在老周家的台阶上。
再也没人弯腰去捡。
后来的事,简单说。
周磊判了一年十个月。
实刑。
老周花了八万块请律师,没用。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醉驾,无证,再犯,有前科。
哪条都跑不掉。
老周老婆去了三趟法院。
每趟都哭。
没用。
法官不看眼泪。
看证据。
开春以后,老周把过道里的三轮车和水泥袋搬走了。
搬得干干净净。
梯子也还了。
折叠桌也还了。
腿还修好了。
他路过我家门口,不再停留。
低着头,快步走。
他老婆也不打电话了。
至少晚上十点以后不打了。
巷子安静了很多。
我妈说:"这才像邻居嘛。"
我爸坐在客厅那把椅子上。
喝了口茶。
没接话。
入夏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
我爸在院子里乘凉。
扇子扇得慢。
我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
"爸。"
"嗯。"
"你当时要是没查到周磊撞人的事呢?"
"他来嗑瓜子你就白忍了?"
我爸扇子停了一下。
"那就白忍了。"
"你不气?"
"气有什么用。"
他继续扇。
"那你运气挺好的。"
"刚好知道他的底。"
我爸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笑。
不是初一那种笑。
是那种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透了的笑。
他说……
"不是运气好。"
"是他运气差。"
"他欺负的人,碰巧认识他儿子撞过的人。"
"他以为他举报我,就占了便宜。"
"他不知道,他儿子欠的债,他一笔都没还干净。"
"这世上的事就这样。"
"你种的什么因,它早晚结什么果。"
"不是我要收拾他。"
"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扇子又扇起来了。
风吹过院子。
隔壁安安静静。
巷子安安静静。
我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
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没有。
和我爸这个人一样。
平平静静。
但你永远不知道他口袋里揣着什么牌。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
后来我离开家,去外地工作。
走之前我爸送我到巷口。
他拍了拍我肩膀。
"在外面别欺负人。"
"也别让人欺负。"
我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
没回头。
"要是有人非要欺负你。"
"你就记住你爸怎么做的。"
"不着急。"
"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他走了。
背影很普通。
普通得像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但我知道。
这条巷子里所有人都知道。
老宋家的门。
以后没人敢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