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 捎来的那句话
前天到的城里,托邻村跑运输的带进去,一共两句:娘没了,天亮出殡,赶得回来就赶。带话的临走又添一句,是柱儿讲的,天亮前不到,盆就他摔,别怨他。
盆是长子摔的。我是长子。
打电话的没报名字,只报了我家门牌。
我在城里给一家仓库看夜,手机常年调成静音。那句话打到门房座机上,门房老头抄在烟盒背面递给我,字歪,把出殡写成了出宾。
"出宾是哪个宾。"
"宾不宾的,反正是没了。"老头把烟盒推过来,"你快点回。"
门房把烟盒往我这边又推了推,纸角上还压着半截铅笔。
"几点的车。"
"三点那班赶不上了。"
"那你得走夜路。"老头把窗子关了半扇,"里头八里没灯。"
"晓得的。"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内兜。
仓库那边请不下整假。看夜一人一班,替班的在城东,得等他坐公交过来。我把钥匙交了,把值夜本上最后一行填完,填的是腊月十八,写完才觉出该填十九。
替班的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出城换了两回车,最后一趟搭的是拉货的顺路车,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到镇口,天擦黑。腊月十九,山里落过一场雪,到傍晚没化。最后一班往山口的车三点就发了,站上的人蹲在阶前收牌子,说往里八里,没车了,得走。
我走的那年这条道还是土的。如今铺了水泥,冻着一层薄壳,踩上去先响一声,再陷半分。
我找柱儿回电话,没人接。山里信号向来这样。
天冷得干脆。风从坡口下来,贴着地皮走,刮在裤脚上,不响。
我拐进山口的碾房借手电。碾盘上没点灯,桑婆坐在门槛里头,膝上摊着一捆稻草,手里搓,搓得很慢。屋里比外头还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那两只手一前一后地动。
"走哪条。"
"老路。"
草绳断了。她把断头在指头上绕一圈,接上,接着搓。
"今夜路上过不去人。"
我说天亮前得进村。
她没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非走也行,天亮前的事,我不拦你。"
"怎么走。"
她拿手背把膝上的草屑扫到一边。
"过界石,石窝里压一张路钱,压了再迈。"
"纸钱我身上没有。"
"石窝里有。拿一张压上就成。"
门缝里漏进来一点风,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发吹了吹。
"往哪边绕。"
"贴左边绕。别从石顶上迈,那一脚不能落。"
"还有呢。"
"路两边插着白幡,别数。"
碾盘边上搁着半碗水,水面没动。
"再有呢。"
"后头有脚步,别回头,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就这些?"
"就记得这些。"
我又问她走过没有。
她把稻草往膝上一按,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答了。
"我那回也没过去。"
我没接话。屋里静了一会儿,草绳在她指头上过,过得慢。
"这路早年不叫老路。"她说,"叫送道。"
我等她讲送道怎么讲。
"腊月里不走。谁家夜里没了的,也等天亮再抬。"
"今夜我得走。"
"那就压钱。"她把草头掖进膝下,"压了别回头。"
我问她那回是哪一年。
她没答。手在膝上按着那捆稻草,按了很久,指节一根一根白出来。
外头风从坡口下来,刮过檐下挂的一串干菜,哗啦一下,又没了。
"村里管这个叫鬼打墙。"她说完就不再开口。
我等着。碾盘上那层薄面让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我等下一句。她起身把门掩了半扇,门缝里那点光也没了。屋里本来就没点灯。手电是她从窗台上推过来的,推到我手边,没出声。
她没起身送。山口到碾房这几十步,她连门槛都没出来。
手电是两节电池的旧货,光发黄,照到第三步就散了。我从柴垛边顺手抽了根竹棍,晒过一冬,轻,头上劈开了,点地一声脆。
出门时雪停了。老路在山口拐个弯往里收,两边是荒坡,坡上零散几座坟,没碑的居多。送葬都走这条,白幡白天插上,隔一段一根,夜里看是一排白点,风过来翻一下,白一下,翻回去又白一下。
我离了这些年,坡上添了新坟,幡也比记忆里密。哪一座是近三年添的,我认不出。
我这人有个毛病,走夜路爱数步子。小时候从姥姥家回来数惯了,数着数着就不怕了。几十年没改掉。
娘在的时候,腊月里常坐在灶下折纸钱。膝上盖块布,一折一晚上,笸箩搁在脚边,折好的一个挨一个,尖都朝一个方向。
"尖朝外好走。"她说,"路上认得。"
我小时候问认得什么,她把布往上拉了拉,没答。
柱儿比我小四岁,从小不爱走这条道。上坟他绕后坡,多走二里地也肯。有一年他跟我打赌,说谁敢夜里从老路回村,谁赢那半包桃酥。
"你先走。"他说。
"你先。"
两个人都在坡口站到天亮,谁也没先迈。桃酥让娘收去搁在柜顶,开春想起来,已经硬得咬不动。
那时候盆是爹摔的。爹走后,娘说这活归我。柱儿没争。
柱儿的话在天亮,桑婆的话在今夜。两句顶在一处。
我往老路上走了。
一 · 界石
白幡头一根在左手边,离路沿两尺,纸冻硬了,风掀不动,只把下头那一角翻起来又落回去。
我没数。桑婆说别数,我就一根一根看过去,不落数。
竹棍点在前头,点一下,迈一步。点到雪窝里是闷的,点到水泥是脆的,一路闷脆相间。手电那三步光跟着我走,三步以外并成一片灰。
数到四百来步,坡收窄了。右手边的坟挨得近,有一座新土没冻实,上头压着几块石头,石头缝里露出一截白纸角。
右手那几座坟没有碑,坟头矮,雪把边线抹平了,看着像坡上鼓起几个包。
有一座前头立着半块青砖,砖面朝路,砖顶积了雪,雪面平得没化过。
再往前,坡让谁挖开过一截,露出黄土,土冻得硬,铁锨印子一道一道还在。
白幡头三根都插在左边,间隔匀,杆子是新削的杨木,白茬发青。第四根起才换到右边。
我拿棍头点着路沿走,点到第三根幡底下,敲着一块埋在雪里的碎石,声脆,往坡上滚了一小截才停。
数步子这毛病一上来就压不住。数到一百,我换一口气;数到两百,脚下那道接缝过去;数到三百,风把袖口掀了一下。
数到八百步,脚下平了一截。这一段老路修过,水泥接缝一道一道,棍子点上去,笃,笃,笃。
数到一千一百多,棍子往前一戳,戳到一样硬的。
"咚。"
这一声比接缝闷。
我把手电压低。路当中半埋着一块青石,露出地面一尺来高,顶面让人磨得发平,中间有个凹窝,巴掌大,窝底光溜溜的。窝里叠着一沓纸钱,上头压一颗小石头。雪没落进去,纸是干的。
界石。小时候听大人讲过,没见过。送葬的队伍到这儿要停一停,压张路钱,再走。压过的纸钱谁也不许收,说收了要带东西回去。
凹窝不是凿出来的。石面别处粗,独这一块光,边沿圆,是手磨的。一沓一沓压上去,一张一张抽走,几十年下来就磨成这个形状。
我把手电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先拿指头在窝沿摸了一圈。摸到西南角有一道浅豁,指甲能卡进去,别处都圆。
窝底比石面低半指,指头伸进去,凉从指甲缝里往上走。
石根四周的雪是虚的,没冻实,独贴着石头那一圈化了又冻上,结成一层薄壳。我拿棍头敲了敲那层壳,脆,敲完一个白点。
风把幡纸翻了一下,光从嘴里滑出去,扫过石面。青石上那些细砂点,一颗一颗都照得见。
我按桑婆说的办。从窝里抽出最底下一张,抚平,重新压回上头,小石头照原样搁上。贴左边绕过去,脚没碰石顶。
绕过界石,路往里更窄。白幡稀了,隔得远,风一停,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袖子蹭。
"过去了。"
说完我拿手电往石顶扫了一下。凹窝在光里,小石头摆得正。
里段的水泥没修过,还是早年那种薄板,接缝宽,缝里长着枯草,草冻硬了,一碰就断。
幡隔得远,隔七八步才一根,白点稀下去,两边就空了。
手电那三步光搁在前头,光边上什么也照不出来,我走一步,光跟着走一步,路像只到那三步为止。
竹棍点地的声也变了。外头是笃,这里发闷,底下像有空的。
数到三百,我把棍子往左边点了一下,点到一丛酸枣棵,枝上挂着雪,簌地落了一片。
数到六百,后头那排白点已经并进灰里,回头也看不见了。我没回头。
七百,八百,九百。数到一千的时候,我把内兜那张烟盒纸摸了一下,纸角折着,硬。
接着数。一千二。
棍子又点到一个硬的。
"咚。"
我停住,把手电往前挪。三步光里,青石、凹窝、压着的小石头,一样不缺。
我站在界石外侧,面朝界石,跟头一回站过来的时候一个位置。
我拿棍头把来路那道水泥接缝上的雪扫开,扫出半尺,看接缝的走向。接缝往左偏,我记着头一趟也是往左偏。
再看坡。右手那座新土坟,石头缝里那截白纸角还在,位置没换。
再看幡。左手头一根离路沿两尺,纸下角卷着,跟出发时一个卷法。
我把手电往路当中那块青石上照了照,照完关了一下,又拧亮。关的那一下,眼前黑得比外头还匀。
手电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光还是三步。
我把竹棍横过来,在雪面上量了量界石到路沿的宽窄,跟刚才记的一样。又拿棍头戳了戳石根,戳到底,是实的。
"就这儿。"
我说出声了,说完拿棍头在雪上点了一下。
点完却没听见回音。坡上那截白纸角,刚才还让风掀着,这会儿忽然定住,定得跟钉上去一样。
我把手电往那边挪,挪到光边上,纸角还是不动。
"一千二,一步不多。"
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我把棍子收回来,夹在腋下,站直。
界石在光里,青石、凹窝、小石头,一样不缺。雪落到窝沿就停住,窝里那张纸是干的。
我拿手背蹭了蹭下巴,蹭下来的雪没化,在手背上搁了一小会儿才掉。
掉过手电往身后照。来路白花花一片,只有一行脚印,脚尖朝山口那头,一个挨一个,间距匀。我走过来的那一行,没有。
"就一行。"
我蹲下去,拿手电贴着地皮斜着往前送。
"脚尖朝外。"
说完我把嘴闭上了。这一路没跟谁说过话,头一句倒说给了雪听。
坡上那座新土坟,石头缝里那截白纸角,忽然翻了一下,翻完又贴回原处。
我又照自己脚下。脚底下也干净,雪面只被竹棍戳了几个眼。
我把手电压到贴着雪面,斜着往前送。斜光底下,印子一个一个立起来,边沿有棱,是踩实了又冻上的。
数到第九个,间距没变。数到第二十个,还是没变。
脚尖那头朝山口,脚跟那头朝我。有人从村里往山口走,走到我站的这块地方,就停了。
我拿竹棍横过去,量了量两个印子之间。棍头到第一节竹节,正好一个间距。我抬脚照着这个间距迈了一步,落下去,不多不少。
风把幡上一点雪吹下来,落在印子里,没化。
我拿手电照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整片,平的,连袖子上蹭下来的碎雪都没有。
风忽然停了。白幡一齐不翻了。
停得干净。幡不翻,草不响,连雪壳在脚底下那点碎声都轻了一层。
我把手电举到齐眉,光柱里浮着几粒雪,落得慢,一粒一粒往下沉,沉到光边上就不见了。
坡上那座新土坟,石头缝里那截白纸角,这会儿也定住。
我拿竹棍往路沿敲了一下。笃。声出去,没有回声,也没有拖尾,敲完就完。
手心里的电筒壳凉,凉得均匀,没有哪一处更凉。
我把手电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摸石窝。小石头还在。底下那沓纸钱,最上面一张折过三折,边角发黄,压得平平整整。
我刚压上去的那张,是平摊的。
"有人没有。"
我朝来路喊了一声。声出去,撞在坡上,散了。
坡上没人应。过了一会儿,有个声音从右手那座新土坟后头下来,只两个字,听不真,像在报一个地名。
我拿手电往那边扫。光到第三步就散了,扫不着。
"谁。"
没再有人答。风却在这时候起来了,把幡纸翻过去,白了一片,又翻回来。
我把手电收回石窝,照着那沓纸钱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张,光忽然暗了一下,暗完又亮回来,亮得比刚才还白。
小石头压在上头,摆得正,我拿指头推了推,没推动。
二 · 白点
我蹲下去,把竹棍头上的雪磕掉,磕了三下。
磕完我没急着起身,先把内兜翻了个遍。
烟盒背面那张纸,折两折,字朝里,铅笔印蹭得发花。半包烟,压扁了一角。一串钥匙,铁片磨得亮。手电不在兜里,攥着。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就着手电看了一眼。出宾两个字还是歪的。看完塞回去,按了按兜口。
竹棍头上的雪磕干净了,劈开那道口子露着新茬,白,没沾土。
我拿手电往前照。路还是那条路,接缝往左偏,坡在右,幡在两边。
"一根。"
数出声,数完我拿棍头点了点路沿。
第二趟我换了法子。头一趟只顾低头看脚底下,路走丢了都没察觉;这回我盯白幡走,一根一根认过去,认到头就是村口。
桑婆说别数。我数了。
头一根在左手两尺,纸下角卷着。第二根挪到右手坡上,插得歪,杆子朝里倾。第三根只剩半截,上头那半让风撕走了,杆上留着一道白茬。第四根、第五根挨得近,中间不到十步。第六根底下堆着新土。
数到第七根,风停了。
不是慢慢小下去的,是一下就没了。幡不翻了,坡上那几张纸也定住,连袖子蹭的声音都轻了。四下里像被人把一层什么东西揭走。
我拿手电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
头一根纸下角卷着,卷口朝里。第二根杆子朝里倾,倾得比出发时我记的还狠些。第三根只剩半截,白茬上落了雪,没化。
第七根在路当中偏右,杆子是新削的,白茬没发黄,幡纸比别处宽一指,下头剪了三个口。三个口都张着,张得一样大,一张也不动。
第八根插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头上,纸让雪压得垂下来,尖贴着土。第九根看不见杆,只剩一张纸挂在酸枣棵上,冻得硬,拿棍子敲该有响。我没敲。
再往里,白点忽然密了。三步一根,五步一根,两串并着往村里排,排到光外头还看得见几个。
"第七根。"
数出声,数完我把嘴闭上了。
我把手电收回来。光一收,那两串白点就并进灰里,一根也分不出了。
我站了两秒,接着走。
数到第九根,后头有脚步。
踩雪的声,不快不慢,一下,一下,跟我的步子合得上。雪壳薄,踩下去先脆后闷,两头都有。
我没回头。桑婆那半句话正好卡在这儿。
我停住。那头也停了。
停的那几秒里,雪面上没有落东西。
手电光贴在前头三步,光边上那截枯草一动不动。
我把气憋住,憋到耳朵里有点响,才慢慢放掉。放掉以后,四下还是静的。
左肩后头那一片,冷得比别处实一点,像有人站得近,挡了风。
我没往那边侧身。
我再迈一步。那头也迈一步,合得严丝合缝,像有人拿我的脚印照着踩。
我故意拖了半步,脚在雪上多磨了一下。那头也磨了一下,磨的长短都一样。
我低头把竹棍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着。
雪壳脆一声,闷一声。那头跟着脆一声,闷一声。中间隔的时间,跟我抬脚落脚一样长。
我试着把步子迈小半寸。那头也小半寸。
再试着一口气走快三步。三步里,那声一步没落,最后一步赶在我脚落地之前响了半分。
我停住,把气从鼻子里慢慢放掉。放完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手电里那一丝丝的声。
那头也静着。
"你跟着我做什么。"
没人答。风也没起。
我重新起步。第一脚落下去,雪壳响,那头隔了半拍才跟上。就这半拍,一路上再没合回来过。
我拿竹棍往地上一点。笃。那头也笃了一声,隔着七八步,闷一点。
"谁在后头。"
没人答。风也没起来。
我把手电往身侧压了压,光贴着地皮扫过去,只扫到路沿和一截枯草。再往外就散了。
我不数幡了。改数步子,数得比头一趟还仔细,连脚下打滑那半步都算进去。
一千二。
棍子往前一戳。
"咚。"
青石,凹窝,小石头。界石外侧,面朝界石。
我拿棍头在雪上划了一道,划完又并着划了一道。头一趟一千二百步,这一趟也是一千二百步。两道一样长。
两道棍痕并着,中间隔一指。我拿棍头在第一道头上点了个点,第二道头上也点了个点,点到一样深。
头一趟数到一千二,棍子碰到界石。第二趟数到一千二,棍子碰到界石。中间我数过幡、停过脚、喊过一声、拖过半步,这些都没算进去,也没多出一步。
我把竹棍立在两道痕中间,立稳了,松手。棍子往左倒,倒在头一道上。
风把雪面上的浮雪吹走一层,两道痕反倒更清楚,黑土翻在两边。
我拿手电照了照自己的手,指头上没沾纸灰。
我绕到石窝那头去看。最上面那张三折的旧纸不见了,换上一张新的,没折过,四角齐,边上一圈毛。压得平,小石头搁得正。
我伸手摸兜。
兜里有一张纸钱,三折,边角发黄。折痕压得很死,展开得用手抻。
我记不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进门借手电那会儿,两只手都在袖子里;抽竹棍的时候,右手腾出来过一回,柴垛离兜还隔着半人远。
我把那张纸钱举到手电跟前,光从纸背后透过来。
纸厚,光透得慢,中间那道压痕比别处暗,暗成一条细线,从这头到那头,不断。
折痕三道,一道压一道,最里那道深得起了毛。
我拿指头顺着最里那道摸了一遍,摸到头,指腹上沾了一点黄,是纸自己掉的色。
凑近闻,有股干纸味,还有一点灶烟,很淡,像在谁家柜里搁过一冬。
我把它照原样折回去,三折,折痕对着折痕,塞回兜里,按了按。
我把那张纸搁在膝盖上,跟自己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对过去:手电,烟盒背面那张抄话的纸,一串钥匙,半包烟。没有纸钱。
"我什么时候拿的。"
说出声,声落在雪上,没走远。
后头那串脚步,这会儿也停了。等我说完,它才又迈一步,迈得比先前轻。
"你听得见。"
没人答。风却起了一下,把幡翻过去,白了一片,又翻回来。
我拿指头在雪上写了个三字,写完拿脚抹了。抹完又写了一遍,这一回写得比头一遍慢。
写到第三笔,后头那串忽然也停了,停得跟我收笔一个时候。
我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起身。竹棍头上的雪早化了,劈开那道口子湿着,颜色发深。
风又起了,来得跟停的时候一样,一下就到。白幡一齐翻了一下,白了一片。
我掉手电往界石里侧照。那是通村里的那一头,我这一趟还没往上踩过。
"照照里头。"
我说完把手电压低,光贴着地皮往界石那头送。
"我这一趟没往里走。"
这句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我又把光抬高半寸,抬高以后光散得更快,雪面并成一片灰。
"桑婆说别数。"
我把手电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光边上多了两道暗,排得齐。
雪上有两行脚印。
并排,脚尖都朝山口那头,一个挨一个,间距匀,跟我自己迈的一步一样宽。
我数了数,两行各三十七个印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手电抬高半寸,光到第三步就散了。两行脚印到光边上齐齐断掉,断口外头是整片没动过的雪,没有来的,也没有去的。
我这一趟,一步都没往界石里侧走过。
我把手电关了。
关了以后,那两行脚印反倒更清楚,白地上一排暗,排到光外头才断。
再拧亮,暗没了,脚印也没了。
"再来一趟。"
我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这话没打算出声。
后头那串脚步跟了一声,跟得很轻,像也说了同一句,字数都对得上。
我拿棍头在雪上点了两下,笃,笃。那头没跟。
风把近处一根幡吹得转了半圈,转完停在朝里的方向上。这一排幡,停下来的方向忽然都一样了。
三 · 半句规矩
我没折回碾房。回去是往外走,八里山路白扔,天亮前就更赶不上了。
我蹲在界石外侧,拿棍头在雪上划。
桑婆给的话一共几句,我一道一道划出来:压纸钱,一道;贴左边绕,一道;别从石顶上迈,一道;白幡别数,一道;后头有脚步别回头,一道。
划到第五道,棍头顿了顿,来回描了两遍,描得雪底下翻出黑土。这一道比别的深。
五道痕,一道压一道往右排。
头一道最短,划到一半雪硬,棍头滑了,尾上带个歪钩。第二道划到底,底下露出半块冻土。第三道、第四道并得紧,中间只隔一指。
第五道我描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狠,棍头把雪推到两边,堆成两道小埂。
描完我数了数。五道,跟桑婆给的话一样多。
"一条不多。"
我把棍头搁在膝上,没再划。
我拿脚底把第三道踩了半截,又觉得不该踩,蹲下去拿手把雪抹回去。抹不平,那半截到底留了个浅坑。
手电搁在膝头,光斜着照过去,五道痕的影子拉得一样长。
我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蹭掉指头上的黑土。
头一趟我数了幡,没回头,回来了。第二趟我数了幡,没回头,也回来了。
两趟都只剩这一条没破。
我把竹棍夹到腋下,起身。
起身后我先看了看东边。
雪云压得低,底下没有一线灰,离头遍鸡叫还早。
娘停在堂屋,出殡定在天亮。从这儿到村口八里,按白天的脚程一个半钟头。这一夜已经走掉多少,我没算。
手电的光比出门时短了一指,我没动它。
桑婆讲那句话的时候,手按在稻草上,按得慢。
"五道。"
我低头把棍头在雪上点了一下,点到第五道。
我把内兜按了一下,起步。
第三趟我什么也不看。白幡从两边过,一根也不认;脚底下是雪是水泥,也不去分;手电那三步光搁在那儿,我就顺着光走,光到哪儿,脚到哪儿。
后头的脚步是四百来步上来的。
这回是两串。一左一右,都不快不慢,合着我的步子。左边那串离得近,近到能听见雪壳在底下碎;右边那串稍远,踩得轻,像隔着一层布。
我把下巴往领子里收了收,没回。
眼睛就定在那三步光里。
光到哪儿,脚落到哪儿,不多半寸,也不少半寸。光边上有截枯草,我看着它从右边退到后头,没转眼。
左边那串踩进雪窝的时候,我这只脚正抬起来。落下去,落在我自己看准的那块水泥上,没偏。
袖口蹭着棉袄,蹭一下,响一下,把脚步声压下去半分。
一个数一个数往下落,落到一千一,舌头顶了一下上颚。
过八百步,左边那串贴到脚后跟。有一脚踩进我刚抬起来的那个雪窝里,踩得正好,连深浅都对。
"别跟这么近。"
说完我把脚往外挪了半寸。
右边那串忽然近了半步。
它本来就在那儿,我到这会儿才听出来。两串一左一右,把我夹在当中,间距一步没变。
坡上有只什么鸟让风惊了,扑棱一下,从右手那座坟后头起来,往山口那头去了。两串脚步都没乱。
我把手电往左压了压。光扫到路沿,扫到一截枯草,草上落着雪,没断。
左边那串就在光边上,再过去半尺就照得着。我没往那边挪。
手心里的竹棍让汗浸得发滑。我把棍子夹回腋下,腾出手在棉袄上擦了一下,擦完再夹回去。
一千一百多步上,两串一齐慢了半拍,像前头有道坎。我迈过去,脚下什么也没有。
坡上有块石头被风刮得滚了一下,滚到路沿停住。两串脚步都没乱。
我数步子。这回数得慢,一个数一个数往下落,怕自己数快了。数到七百,我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接着数。
一千二。
"咚。"
青石,凹窝,小石头。界石外侧,面朝界石。
我站住,没动。两串脚步也停了,一左一右,就在两边,近得不像隔着路。
我把手电抬起来照石头。窝里那张新的没折过的纸还在,四角齐,压得平。
然后我回了头。
只一眼。
回这一下,我先把脚站稳,脚跟没离地。
手电还举在胸前,光跟着身子转过去,扫过路沿,扫过坡根,扫到碾房那个方向才停。
风没有跟过来。幡在身后翻了一下,声是从背后来的,听着比刚才远。
我把手电压低,压到贴着雪面。
身后是山口那头。雪面平得没动过,白花花一片,一个印子都没有。头一趟我照见过的那行脚印,没了。先前竹棍戳下的那几个眼,也没了。碾房那个方向连一点黑影都不给。
可两串脚步还在。
它们从我两边过去,一左一右,往界石里侧走。雪壳脆一声,闷一声,脆一声,闷一声,一步不乱,越走越远。中间有一脚踩空了半分,像跨过一道水泥接缝,那声也跟得上。
我拿手电追过去。三步光里什么都没有,光边上雪是整的,没有印子落下去。
声音到村口那个方向才断。断得很齐,跟停风那一下一样,一下就没了。
断口之后静了一小会儿,风才回来。
风一起,白幡全朝里翻,翻过去,白了一片,又翻回来。刚才它们不是这个方向。
我拿手电照了照界石。青石面上落了一层薄雪,落到凹窝边上就停住,窝里那张纸还是干的。
手电的光又短了一点,黄里透红。我把它在掌心倒了倒,没倒出什么。
竹棍还夹在腋下,棍头朝后,一路上没点过地。
我低头看脚下。
雪面上并排五道棍痕,最后一道比别的深,道口还翻着黑土,一道没乱。我这一千二百步,走回了原地。
"一千二。"
前两趟数到这个数,我都是不出声的。这回出了声,声出去,雪没吃,倒回来一点,贴着耳朵。
后头静着。两串脚步都过去了,这边什么也没跟。
我拿棍头在第五道痕上又划了一下,划完却没见新土翻出来。棍头底下是实的,硬,像划在一块冻透的板上。
再划第二道,还是没土。第三道,第四道,五道都划过一遍,雪面一道新痕也没添。
"就五道。"
我把棍子横过来,搁在痕上比了比。五道,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手电的光这会儿短到两步,黄里透红。我把它在掌心倒了个头,光没有回来。
坡上那座新土坟,石头缝里那截白纸角,让风掀了一下,掀完又贴回原处。
手电的光开始发暗。两节电池撑到这会儿,黄里带了一点红。
我把手电在掌心换了个方向,光还是那么长,三步。
四 · 石窝里的账
第四趟我没起步。
我在界石边蹲下来,把小石头拿开,把窝里那沓纸钱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雪上。
摊一张,拿手压一下角。风这夜说停就停,说起来就起来。
抽到最底下那张,指头蹭到窝底。光溜溜的,凉,比石头别处凉,像常年有手在上头磨。
十一张。
我数了两遍。第二遍倒着数回去,还是十一。
我低头把十一张在雪上一字排开,按颜色深浅挪了三回。
"别问谁的。"
这句是娘说过的,我顺嘴学了一句,学完没再往下。
新的挪到左边,发黄的挪到右边,中间几张说不准,来回换了两次位置。
排完拿手电从头照到尾。光只够照三张,我得挪着看,看一张挪一步,挪到末了,脚在雪上蹭出一道浅沟。
有一张薄得透光,举起来能看见后头幡的白影。有一张厚,边上带刀口,是整刀纸上裁下来的。有一张中间有个圆洞,洞边发焦,像让人拿香头戳过。
烧过一角那张,焦边卷着,卷里夹着一粒没烧尽的纸灰,我拿指头一碰,灰就散了。
十一张摊在一处,占了大半步雪地。风从坡上下来,最边上那张动了动,没掀起来。
十一张里没有两张重样的。有新的,边上一圈毛还扎手;有发黄的,软得立不住;有一张烧过一角,焦边卷着;有一张沾了泥,泥干进纸里,抠不下来;有三张折过三折,折法各不相同,一道压得死,一道松,一道折反了;还有一张对折之后再对角一拧,拧出一个尖。
那一眼我认得。
娘折纸钱就这个折法。对折,再拧一下,尖朝外。她说尖朝外好走,路上认得。腊月里她坐在灶下折,一折一晚上,膝上盖块布,折好的摞在笸箩里,一个挨一个,尖都朝一个方向。
娘停在堂屋,到今夜第三天了。
有一年腊月廿三,我蹲在灶下看她折,看她把一张纸对折,再拿拇指和食指一拧。
"拧紧些。"她说,"松了路上散。"
"散了怎么样。"
"散了就得回头捡。"她把折好的往笸箩里一搁,尖朝外,"回头捡的人,走不到。"
我那时候当是吓小孩的话,伸手去捏那个尖,被她拿布盖住了。
"别动。"
笸箩里那一排尖,一个挨一个,都朝门那头。灶膛里的火一跳,纸边上的黄跟着跳一下。
膝上这张,尖朝外,跟笸箩里那些一个方向。
我把那张单独挪出来,搁在膝上,没敢展开。
我把三折的那三张挑出来,并排摆在雪上,拿手电一张一张照折痕。
头一张折得紧,折缝压出一道亮线。第二张松,边角翘着。第三张折反了,毛边朝里。
三道折痕的宽窄都不一样,指头压上去,深浅也不一样。
我试着把三张按折法归到一处,归不成。折紧那张的两个角捏得偏,松那张是拿掌根压的,反的那张像左手折的。
十一张摊在雪上,看得出好些只手。
风把最边上那张掀起半角,我拿手压回去,压完手心留了一道纸印。
又从兜里摸出那张三折的,往摊开的里头比。有一张的毛边缺了个小口,跟它右下角那个缺口对得上,一毫不差。它是从这叠里出去的。
可这十一张,没有一张是我带的。出门身上只有烟盒背面那张抄话的纸,还有半包烟。
我朝坡上喊了一声。
"桑婆。"
喊完自己听了听,回声都没上来,让雪吃了。
坡上有东西响了一下。
在右手那座新土坟后头,短,像纸让风撕了半截,撕完就没了。
我拿手电往那边扫。光到不了,扫过去只把雪面照白了一小片。
再喊一声,我没喊。
碾房那个方向,山口拐弯的地方,黑着,连一点窗纸的黄都没有。出门时那扇门是掩了半扇的,这会儿隔着八里地,什么也看不出。
我把手电收回来,照脚底下这十一张。
我把那十一张照原样叠回去,小石头搁上,起身试第四趟。这回不点地,竹棍夹在腋下,不让它碰任何东西;也不数步子,只走。
"这一张谁的。"
我低头拿手电照着那张烧过一角的,问了一句。坡上没人答,问完我自己也知道没人会答。
小时候我问过娘一样的话。她把笸箩往膝上挪了挪。
"压过的,别问谁的。"
"问了怎么样。"
"问了就记住了。"她说,"记住了就走不快。"
那张烧过一角的,是十一张里最厚的一张,边上还留着刀口。
我把它单拎出来,跟那张拧尖的并排搁着,两张的黄不一样深。一张黄得发褐,一张还看得出白。
手电从头照到尾,照到末一张,光忽然抖了一下。我拿另一只手把电筒握稳,抖就没了。
雪云薄了一层,路比刚才亮那么一点,反倒更分不出远近。
走到八百来步,右手边那排白点空了一档。两根之间隔得比别处宽一倍。
"少了一根。"
我数完才觉出自己出了声。刚才说过不数了。
风把那一档的雪吹平,吹完还是空着,两边幡脚的间距没变。
"昨儿还插着的。"
没人问我是跟谁说的。我拿棍头往空档里戳了一下,戳到底,底下是虚雪。
戳完往回抽,棍头上带出一点白,没带出木屑。
我没数,可就是知道那儿少了一根。上一趟那个位置,有一根插得歪,杆子朝里倾。
走到一千一百多,响了一声。
"谁敲的。"
我问出口,坡上没回声。
"我这儿没点地。"
这句也没人接。我把竹棍从腋下抽出来,棍头朝下,离雪面还有半尺,停住。
那一声却没等我的棍子,自己又响了一下,比头一声轻,落进雪里就没了。
我把棍头慢慢放下去,放到贴着雪,没点。
"再响一回。"
等了七八步,没响。风从坡口下来,把幡纸翻过去,白了一片。
"咚。"
竹棍在腋下,没挨着地。青石还在前头两步,我脚没到。
那一声是从石头里出来的,闷,往下沉,跟棍子点上去的两样。点上去是脆的,尾音往上走;这一声没有尾音,出来就落进雪里。
我没停,接着往前。绕过界石,回到外侧,站定。
我拿手电回照那一声过来的方向。
青石在两步外,石面朝上,凹窝里那十一张压得平,小石头摆得正。石面上没有棍印,没有新落的雪,也没有哪一道裂口比别处深。
我把手掌贴上去。石面凉,凉得匀,没有一处比别处更凉。
那一声没有再来。
拿手电往右手边那排白点扫过去,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空着。那一档比别处宽一倍,宽出来的地方雪是整的,没有插过杆子的眼。
我拿竹棍往那块雪里戳了一下,戳到底,底下是虚雪,没有硬物。
风把幡纸刮得翻了一下,两串白点一齐白,空着的那一档还是空着。
远处谁家的鸡叫了头遍。
鸡叫完,坡上静了一小会儿。
我伸手去收最边上那张纸,指尖刚碰到纸角,风却先到了,把整排纸掀得立起来,立了半寸,又齐齐落回去。
十一张,一张没走。
我拿小石头压上去,压完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十一。
偏偏压石头的时候,掌心底下那块雪是温的。我把手挪开,挪开的地方没有化,也没有印子。
远处那家鸡又叫了半声,短,像没叫完就收了。
我把手电往那头照了照,光只到坡根,坡根以外还是黑的。
一声,拖得长。叫完坡上静了一小会儿,才有一声接上来,是更远那头的,短,像没叫完就收了。
"头遍。"
数完我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起身。
我抬头看东边,雪云底下压着一线灰,还没白。头遍到二遍,撑死一个多钟头。二遍再叫,天就该亮了。
头遍鸡叫过去多久,我拿数步子的法子估了估,估不准。
远处那家没再叫第二声。近处这一家也没起。
雪云薄的地方透出一点灰,灰底下还是黑,天没松口。
我把手电在膝盖上磕了一下,光没亮回来,反倒又暗一层。
十一张纸摊在雪上,最边上那张的角卷了,我伸手抚平,抚完它又慢慢卷回去。
我数了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七就停了。
柱儿那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让它停。天亮前不到,盆就他摔。
我回身去收雪上那十一张纸。
摊开的还是十一张,一张没让风掀走,压角的手印还都在。
最上头那张对折拧尖的,尖换了方向,朝里了。
五 · 头遍鸡叫
我把那十一张照原样叠回窝里,小石头压上。手在窝沿停了一下,凉顺着指头往上走。
头遍鸡叫完,坡上静得比先前更实。
这回我一条也不守,也一条也不破。
竹棍横着搁到界石根上,没扔,也没再拿。不点地了。不压纸钱,不认幡,不数步子,不回头。
贴右边过。桑婆说左边,我走右边。
右边是坡,坡上有坟,路沿比左边窄一拃,雪堆得厚,踩下去没到脚踝。
"右边。"
我拿手电往坡上照了照。
"左边不让走么。"
没人答。坡上那几座坟比路上看要高,最上头一座没幡,土是新的,压着三块石头。
我把脚往路沿挪了半寸,挪完停住,没再往里。雪壳底下是空的,一脚下去先塌半寸,再顶住。
右边这条沿子,白天放羊的踩过,雪壳下头是空的,一脚下去先塌半寸,再顶住。
我把手电往坡上照。坡上那几座坟比路上看要高,最上头一座没幡,土是新的,压着三块石头,石头摆成一竖行。
竹棍横搁在界石根上,这会儿该在身后了。我空着手走,手没处放,就攥着袖口。
风从坡上往下走,带着一点烧过纸的味,很淡,闻一下就没了。再走两步,又来一下。
白幡一根一根往后退,退一根,坡上就多暗一分。
走到那座新土坟对过去的位置,右手边忽然没有幡了。隔了很长一段,才又冒出一个白点,孤零零插在坡沿上。
那一段里,脚步声也停了。前后都没了,只剩我自己的。
白幡一根一根往后退。头几趟最远只到过那座新土坟,八百步上,石头缝里露着一截白纸角。这一趟新土落在身后,再往前那座有碑的也落在身后。
再往前有一道石坎,横着砌了三层砖,白天放排的从这儿过,砖面磨出一道槽。
我跨过去,脚落在槽里,槽里没雪,干。
坎下头是条干沟,沟底冻着,竹棍横搁在界石根上,这会儿用不上,我就拿脚尖探了探,探到硬底才过。
沟那头立着半截老井台,井口拿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一块石头。
这几样,头四趟一样也没见过。
我拿手电往井台上照了照。井台背面朝着村口,那面没结霜。
前头起了一堵矮墙,墙头压着几块瓦,瓦上没雪。
"墙。"
说完我把嘴闭上了。
"到了喊一声。"
这句是小时候大人讲的,这会儿顺嘴出来了。墙里头那点灯还是黄的,没晃。
我拿棍头在砖缝里敲了敲,敲下来一点干草,草上没雪。
"快到了。"
我说出声,说完低头看了看脚下。雪到这儿薄下去,路沿露出水泥的边。
"桑婆说左边。"
"我走的右边。"
两句都是我自己说的,中间隔了三步。第三句没接上。
墙头那块半悬着的瓦却在这时候落了,落进墙根的雪里,没响。
我把手电往瓦上照,瓦面朝上,干,连霜都没结。
"还有多远。"
这一句问得比前几句轻。风从墙豁口过来,把它带走了,没送到墙里头。
谁家窗里有一点灯,黄,不晃。
矮墙是拿碎砖垒的,砖缝里塞着干草,草上没雪。墙头那几块瓦压得歪,最边上那块半悬着。
窗里那点灯在墙后头,隔着一层窗纸,黄得不匀,中间有一道竖影,是窗棂。
我把手电往墙头照了照。瓦上干,干得连霜都没结,跟别处两样。
风从墙豁口过来,带着一点柴烟味。村里的柴烟,这个点该有人起来烧水了。
那道竖影一直没动。
我喊了一声。
"柱儿。"
声出去就没了,跟喊桑婆那回一样,雪把下半截吃了。
"柱儿。"
我又喊了一声,比头一回长。
墙后头那点灯晃了一下,窗纸上那道竖影却没动。
"我到了。"
没人开门。村里的狗这个点该叫,一条也没叫。
我把手电往墙头挪了挪,瓦上还是干的,连霜都没结。
风从墙豁口过来,带着柴烟味,这回比刚才浓。墙里头那点灯一直是黄的,没见有人起身添火。
我拿棍头敲了敲矮墙。笃。声进去,没有回声。
敲完我把手贴在砖上,砖是凉的,凉得匀,没有哪一块被屋里烘过。
我又走了十来步。
前头雪地上摆着一摞纸钱,拿一块石头压着,四角齐,叠得跟我刚放回窝里的那叠一样厚。
我拿手电贴近照。最上面那张没折过,边上带一圈毛。第二张露出个角,是三折的,边角发黄。
石头是河卵石,扁的,一面磨得发亮,跟界石窝里压钱的那块一个成色。
我把手往内兜里按了按。十一张还在,压得平平的,一张没少。
周围半步之内,雪是整的,没有脚印,没有杆眼,也没有谁蹲过的坑。
我绕开它,从左边过。
"咚。"
这一声在身后。
我没回头。
界石在身后三步。我站的是外侧,面朝界石,跟头一趟、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一个位置。
这一趟比哪趟都远,远过一千二百步,远过矮墙,远到能看见窗里那点灯。还是回来了。
二遍鸡叫。近处那家先起,一声接一声,比头遍急,中间不歇。
我抬头拿手电往路当中照。
路当中空出一块。别处覆着白霜,独这一块水泥是青的,不结霜,四边齐得像拿刀切过,比巴掌大两倍。
界石在路外三尺的雪地里,斜着,石窝朝上。
雪刚落过一阵。坡上白了一层,幡上白了一层,我袖子上也白了一层。石窝里那十一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干的。
小石头还在上头压着,摆得正。
我伸手去够。
三尺。往前迈半步就到。
脚抬起来,落下去,还踩在那块不结霜的水泥上。
我又迈了一步,还是那块。第三步,第四步,脚底下的水泥一直没换过颜色。手电光里,界石始终在三尺外,一寸没近,一寸没远。
我把竹棍从界石根上够回来,横着往那三尺雪地上探。
棍头出去两尺,落到雪面上,戳了一个眼。再往前送半尺,手腕再伸不出去,棍子就停在半空。
我把棍子收回来,拿它量脚下这块不结霜的水泥。从东边量到西边,一棍零一拃,四边齐,四个角都是直角。
拿棍头敲了敲。空的,声音往上走,跟敲别处水泥两样。
我又照了照那块方的边上。别处的白霜贴着地,到这一块的边上齐齐断掉,断口一毫不乱,像有人拿刀顺着线切了一圈。
界石在三尺外,斜着,石窝朝上,里头那十一张最上面一张是干的。雪落在石头四周,落到窝沿就没了。
我把手电换了个角度,斜着照进窝里。窝底光溜溜的,没有雪,也没有霜。
"够不着。"
说完我把棍子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手心却是干的。
东边那线灰往上洇了一点。
我把手收回来,攥住袖口。纸钱在内兜里贴着心口那一块,凉的。
六 · 不回头
二遍鸡叫落下去,东边那线灰开始往上洇。
我蹲下,把手伸到石窝里,把那十一张全掏出来。一张一张塞进内兜,塞一张按一下,塞完把兜扣按上。
压过的路钱谁也不许收。小时候大人这么讲过,说收了要带东西回去。
小石头留在雪里,没拿。
我把身上从头到尾清了一遍。
内兜十一张,兜扣按上了。竹棍横在界石根上,没带。手电攥在右手,光剩两步。烟盒背面那张纸还在,字朝里。
钥匙、半包烟,都在。
我把两只手在棉袄上蹭了蹭,蹭干,再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界石在三尺外,斜着,石窝空着。那块不结霜的水泥在脚底下,四边齐。
我没往左看,也没往右看。
我起身,站到界石正面,没往左,也没往右。
脚抬起来,从石顶上迈过去。
凹窝在脚底下,空的,凉气从底下顶了一下。
没响。这一趟没有那一声。
六百步上,前头有了脚步。
一串,在三步光以外。踩雪,不快不慢,一步不乱。
我走快,它也走快。我停,它也停。停的时候,那声不往回收,就断在原处,像人站在那儿等着。
我把手电往前抬了半寸。光还是三步,没多照出一步。
"谁在前头。"
没人答。那串脚步也没乱。
第三趟那两串是从我两边过去的,一左一右,往村里走。这一串在正前头,走的方向跟我一样。
我拿竹棍点了一下地。笃。前头没有跟着笃。
再点一下。还是没有。
我把棍子夹回腋下,接着走。手电的光从黄转红,缩到两步半,前头那串声一直没出过光外头。
后头的脚步是过了六百步才来的。
这回只有一串,且在前头。
它在三步光以外,不快不慢,踩雪的声往前去。我走快,它也走快。我停,它也停。中间有一脚踩空了半分,像跨过一道水泥接缝,跟第三趟左边那串一个走法。
我没喊。也没回头。
白幡一根一根从两边退。我没数,可知道退到头一根,天就该亮了。
退到还剩三根的时候,雪薄了。
坡上的白点稀下去,杆子看得清了,是新削的杨木,白茬发青。
再走,路边有了扫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往村里收。
手电的光红到看不出黄,我没关,攥着,攥得壳子发温。
前头那串脚步还在,一直在光外头,一步没快,一步没慢。
最后一根幡从左手边退过去。退过去的时候,东边那线灰铺开了,雪地开始发蓝。
手电的光发红,缩到两步。我没关,攥着。
"还剩几根。"
我问的是幡,答的是脚步。前头那串在我说完之后慢了半拍,慢完又照原来的步子走。
我没再问。
东边那线灰铺开的时候,路左那根杆子却还在,朝里倾,跟第二根一个倾法。
我拿手电照了照杆子上的白茬。新削的,没发黄。
走到这一步,脚底下的雪壳忽然薄了,薄到一踩就见水泥。
前头那串脚步也换了声,从踩雪变成踩板,脆,一下一下往村里去。
我把手电攥紧了些,光红到照不出黄,还是没关。
三遍鸡叫从村里出来,一声压着一声,近得像在院墙外头。
脚底下的雪壳没了,换成村里的水泥地,扫过一半,墙根堆着两堆雪。
三遍鸡叫落下去,村里有扇门响了,是插销拔出来的声。
门槛前那块石头扫过一半,另半边还压着雪。石头当中有一道旧裂纹,从我小时候就在。
墙根那两堆雪堆得齐,铁锨印子一道挨一道,是刚铲的。
东边那线灰这会儿铺开了,照得雪地发蓝。屋檐上开始滴水,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落在阶前。
内兜里那沓纸贴着心口那一块,凉的,没让体温焐过来。
我踩到自家门槛。
"到了。"
我说了两个字,说完把脚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底下的雪。
前头那串脚步没进院,到院墙外头就断了。断得跟第三趟那两串一个齐法。
"这一路,你都在前头。"
没人答。屋里有人把凳子挪了一下,挪完就没动静了。
柱儿在门口拿铁锨铲雪,抬头看我,锨没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
"路上好走不。"
"走的老路。"
"老路夜里没人走。"他把锨往雪里一插,"我当你不回来了。"
"门房说你捎了话。"
"我没捎。"
柱儿把锨把在雪里顿了顿,顿出一个圆坑。
"前天下午打到门房座机上的。"
他把锨刃上的雪磕了磕,磕下来两块,落在阶前。
"我这两天没出过门。"柱儿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娘的事是东头婶子挨家报的。我没往城里打,座机号我都记不全。"
"那句天亮前不到盆就我摔,也是捎来的。"
"我没说。"
"那是谁打的。"
"不知道。"柱儿把锨把在手里转了半圈,"这两天来的人都在本上记着,东头婶子、后坡两家、抬杠的四个。没一个往城里打过电话。"
"门房抄了话,说天亮出殡。"
"娘是十六夜里没的。"他抬眼看我,"出殡定十九,是婶子跟阴阳先生看的,前天还没定下来。"
我拿手把内兜按了一下。
"那句话里,日子是对的。"
"日子对不对,我没往外说过。"柱儿把锨从雪里拔出来,"哥,你走了一夜?"
"走了一夜。"
他没再问,弯腰去铲门槛前那块雪。
我没再问。
盆还是我摔的。瓦盆砸在门槛前那块石头上,碎成三块,声音很脆。坡上有人回了一下头,又转回去。
我低头摸内兜。十一张,一张不少,压得平平的。
我回头往山口看。
天亮了。路是直的,一眼能望到头。界石在路外三尺,石窝空着,朝上。
雪地上从界石到我家门口,只有一行脚印,脚尖朝山口那头,一个挨一个,间距匀,跟我迈的一步一样宽。
那行脚印到门槛底下就断了。断口外头是柱儿刚铲起来的一堆雪,堆得齐。
我蹲下去拿手比。
从门槛往山口那头数,印子一个挨一个,脚尖都朝外。间距我拿手掌量了三回,一掌加两指,三回一样。
我抬脚照着迈了一步,落下去,跟最近那两个印子的间距合得上。
印子里没有雪,边沿冻得发亮,是踩实了又冻上的。这一夜落的雪,没进过印子。
柱儿铲出来的那堆雪就在断口旁边,堆得齐,锨印一道挨一道。雪堆上没有一个印子,也没让谁踩塌一角。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霜。
我刚从那行脚印上走进来。雪面是整的。
尾声 · 天亮
出殡走的是后坡那条道,绕开老路。抬杠的、扛幡的、撒纸钱的,一队人从后坡下去,谁也没提夜里的事。
幡是新的,白得晃眼,一路插到坟前。
东头婶子端着笸箩走在我后头,一路撒纸钱,撒一把往前走三步。
"今早从哪条道来的。"她问。
"老路。"
她手停了一下,纸钱没撒出去。
"老路夜里不走。"她说完把那把纸撒了,撒得比前几把都密。
后坡这条道窄,抬杠的四个人得侧着身过一段石坎。杠子压得吱一声,又平了。
我走在最前头,怀里那沓纸一张没撒。婶子撒出去的落在雪上,白的,跟幡一个色。
到坟前,她把笸箩往地上一搁,往我怀里看了一眼,没问。
我走在最前头,怀里揣着那沓纸钱,一张没撒。
回来日头已经上来了,雪化了一层,屋檐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阶前那三块瓦片上。
后坡那条道上人已经散了,幡还插着,一路白到坟前。
东头婶子收笸箩,收完把撒剩的纸钱拢成一小堆,拿土压上,没烧。
抬杠的四个把杠子靠在墙根,蹲着抽了两口,起身走了。
柱儿在院里把碎盆扫到墙根,扫完拿铁锨把雪往一处堆。
我站在阶前看了一会儿,没进屋。
灶膛还没生火,屋里比外头凉。
我去碾房还手电。门上挂着一把锁,锁鼻上没霜,摸上去是温的。门口雪地上没有脚印,一串都没有。
窗纸里头是黑的。
锁是旧铜锁,锁鼻上没霜,摸上去是温的。我拿指头在锁背上蹭了一下,没蹭下一点锈。
门槛前的雪扫过,扫得干净,扫帚印子一道一道往里收,收到门槛底下就没了。
没有出来的脚印,也没有进去的。
我拿手电往窗纸上照了照。纸是新的,边上糊得平,浆糊还没全干,指甲一按有个浅窝。
碾房里头静着。碾盘上那捆稻草不在了,地上也没落草屑。
"我那回也没过去。"
昨夜她讲这句的时候,手按在稻草上,按得指节一根根白出来。这会儿门是锁着的。
锁鼻上那点温,隔了这么久还没散。
我把手电放在门槛上,没敲门。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东头婶子,端着空笸箩,从后坡那条道下来。
"手电还了?"
"搁门槛上了。"
"碾房今早没人。"她把笸箩往胯上一换,"锁着呢,从昨儿夜里就锁着。"
我应了一声,没接下去。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昨儿夜里从山口进来的?"
"进来的。"
"那门我前天就看着锁上的。"她说完就走了,笸箩在胯上一晃一晃。
我站在道上,看她拐进后坡那条巷子,笸箩边上的纸钱屑一路掉,掉到巷口就没了。
回来在灶台边把那十一张摊开,想数一遍。
我把那沓纸翻开,看了一眼最上头那张的毛边。
柱儿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哥,火还生不生。"
"生。"
他没进来,也没走,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昨儿夜里有人敲门,我当是你。"
"我没敲。"
"我知道。"他说完把身子收回去了。
风从门缝里进来,最边上那张动了动,没掀起来。
数到一半停了。
十二张。
多出来的那张是三折的,边角发黄,折痕压得很死。第二趟我兜里摸到过它,后来在石窝那叠里比回去过一回。
我把它展开,压在灶台面上,拿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两遍。折痕还在,三道,一道比一道深。
拿它去比那十一张里的三折纸。有一张毛边缺个小口,跟我这张右下角的缺口对得上,一毫不差。
那一叠里,三折的原本三张。这会儿数过去,还是三张。
灶台上摊着的,是十二张。
我把手电筒搁在灶台另一头,光早没了,两节电池到天亮就彻底不行了。
我把第十二张挪到灶台角上,跟那十一张隔开一拃。
没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