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离
第一节 和离
靖安侯府,正堂。
炭火噼啪,烧得正旺,堂内却没半分暖意。
沈知微立在堂中,双手捧着一纸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侯爷,请签了它。”
裴砚刚从外头回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夜露,他解着腰间玉带,斜眼扫了一下,脚步没停。
“又是什么?”
“和离书。”
三个字,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裴砚解玉带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重新打量自己这位明媒正娶的夫人。
三年了。
她嫁进侯府三年,安分守己、低眉顺眼,从不争风吃醋。
他原以为,这又是哪个深闺妇人惯用的把戏,欲擒故纵、一哭二闹,无非是想逼他多看两眼。
这一招,烂俗得很。
“沈知微,”他冷笑一声,在主位坐下,“你可知,出了这道门,你是什么?”
“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妇人。”
“京城里,再没人敢正眼瞧你。”
沈知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我知道。”
“所以,侯爷签了吧。”
裴砚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见过她哭,见过她忍,见过她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独没见过她这样。
平静,一种事不关己的、彻底的平静。
这平静,不知怎的,叫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你以为,拿这个激我,我便会收回成命,去哄你?”
“这些年,冷着你的,是我。”
“你若识相,就该知道自己错在哪。”
他说的错,是三年前那一桩旧事。
人人都说,当年若非沈知微凭婚约逼婚,他那位可怜的表妹陆婉宁,何至于在那场大火里,为救他呛坏了嗓子,再不能开口说话。
这三年,他把表妹养在府里,锦衣玉食,万般怜惜。
对这位正妻,却只剩冷脸。
沈知微抬起头,她看着他,目光清亮,没有委屈,也没有怨。
“侯爷,我没有错。”
“从前不认,现在也不认。”
“你我情分已尽,强留无益。”
“好一个情分已尽。”
裴砚猛地起身,一把夺过那纸和离书,提笔蘸墨,手腕翻飞,落字又快又重。
“沈知微,你听清楚。”
“今日你踏出这道门,他日就算跪着爬回来,本侯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墨迹淋漓。
他把和离书重重掷回她面前。
沈知微弯腰,一片一片,拾起那张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她敛衽,朝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多谢侯爷,三年照拂。”
“往后,各生欢喜。”
说完,她转身便走,再没回头。
她什么都没带。
只臂上挽着一个旧木匣,乌沉沉的,上头挂着一把铜锁。
“等等。”裴砚开口,“你的嫁妆,细软,一样不带走?”
她脚步未停。
“侯府里的东西,我一样不要。”
“这个匣子,是我自己的。”
堂外,一阵风卷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她走到门口,忽地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朱门高墙。那一眼,波澜不惊,像在看一个与自己再无干系的地方。
裴砚立在堂上,心头没来由地空了一块。
“表哥....”
一道柔弱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陆婉宁扶着侍女,怯生生出来,手里捂着帕子,低低咳着。
她说不出话,只一双眼睛,红通通的,望着门口,满脸不忍。
裴砚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走过去扶住她。
“风大,你怎么出来了。”
“小心又着凉。”
陆婉宁靠在他臂上,垂下眼。
没人看见,她低垂的眼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2 空府
第二节 空府
沈知微走后的头三日,侯府还看不出什么。
到了第四日,乱子一桩接一桩。
先是账房先生捧着厚厚一摞单子,候在书房外。
“侯爷,这是各房的月例、田庄的租子,还有年底的人情往来....”
“往年都是夫人定夺,奴才们实在拿不准。”
裴砚翻开两页,只觉得密密麻麻,一个头两个大。
他掌十万兵,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一屋子的柴米油盐,他竟不知从何下手。
“往年如何,今年便如何。”
账房先生苦着脸:“可往年都是夫人一笔一笔核过的。”
“哪笔该省,哪笔该添,夫人心下都有数。”
裴砚挥挥手,把人打发走了,他这才惊觉,自己竟从不知道,这偌大侯府,一日要耗多少银钱。
年底,宗亲家的诰命夫人上门吃酒。
往年这样的场合,沈知微张罗得井井有条,座次、礼数、菜色,挑不出错。
今年陆婉宁亲自安排,把一位长辈的座次,排到末席,还上错了贡品。
那老夫人当场摔了筷子,指桑骂槐,说靖安侯府连个懂规矩的人都没了。
裴砚听了原委,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
再是吃食。
他习惯了入睡前,案头有一盏温着的茶,如今那茶,不是凉得透心,就是烫得难以下咽。
他有旧伤,逢阴天便疼,药该什么时辰喝、火候如何,也再没人记得。
书房里,他要的卷宗,被新来的丫鬟归置得乱七八糟。
找一份兵备图,翻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踪影。
裴砚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陆婉宁自告奋勇,要替他接掌中馈。
他起初还点了头,可不出半月,便闹出一堆笑话。
她看不懂账,却爱摆主子的款,动辄打骂下人,月例发得颠三倒四。
采买的人报花账,她也照单全收,库房里,竟收进了一批发霉的陈米。
下人们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怨气冲天。
有几个老人私下里念叨。
“夫人在的时候,哪有这些事。”
“夫人待下人宽厚,赏罚分明。”
“如今这位,呵....”
这些话传到裴砚耳中,他沉默了许久。
裴砚看在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烦躁,同样是管这个家,怎么换了个人,便处处都不对劲。
这一夜,他鬼使神差去了静院,那是沈知微住了三年的地方。
这三年里,他统共没踏足过几回。
院里素净,一床一桌,一架书,再无长物,清贫得不像个侯夫人的居所。
妆台上,一只缺口的旧瓷瓶,插着一枝干枯的梅花。
她在这院里住了三年,竟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留下。
他在她的书房里,一处一处看过去。
架上的书,多是兵书、策论,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北境方志,没有一本是闺阁女子爱看的风花雪月。
书架后头有个不起眼的暗格,他伸手一探,取出一摞纸,是借阅、抄录的单子,他一张张翻,脸色渐渐凝住。
这些单子上记的,十有八九,都是三年前的旧档,北境之战的军报、伤亡的名册、军械粮秣的调拨。
他的呼吸沉了下来,一个深闺里的主母,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翻这些做什么?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借阅单,上头的名目让他瞳孔骤缩。
“北境军械粮秣绝密调拨·三年前”。
那是当年沈家军通敌案里,最要紧的一份卷宗。
单子末尾,是沈知微的字迹,清秀,却有力,借阅,归还,再借阅,再归还。
反反复复,多达七次。
裴砚捏着那张纸,立在空荡荡的静院里,久久未动。
窗外,一弯冷月无声照着。
他忽然想起,她临走时,臂上那只上了锁的旧木匣。
那匣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3 破绽
第三节 破绽
这一夜,裴砚没睡。
他把三年前的旧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记得那一晚,火起得大,他中了埋伏,重伤倒地,是“婉宁”,把他从火里拖了出来。
这是他亲口认下、记了三年的恩情,可如今细想,破绽百出。
其一。
陆婉宁自幼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他一个七尺男儿,重伤之下,她如何拖得动?
其二。
她说,是她背着他,一路摸黑,走了三里地才寻到援军,可她那双脚,养得娇嫩,事后竟连个水泡都没有。
其三。
那一晚的时辰、地点、经过,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的说法,在场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事后“恰好”被调走、病故,竟无一个能替她作证。
他连夜调了当年的人事卷宗。
那几个“病故”的证人,死法出奇地一致,都是暴病而亡,且都死在同一年的冬天。
一个两个,是天意,五个六个,便是有人在灭口。
裴砚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戎马半生,自负英明,最恨被人蒙蔽。
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糊涂了整整三年?
他不动声色布了一个局。
这一日,他照常出门,扬言要去城外大营,三日内不回。
车驾出了城门,他却在半路换了便服,悄然折返。
入夜,他潜回府中,藏在陆婉宁住处的窗下。
屋里烛火亮着,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几乎冻结。
白日里还弱不禁风、走两步便要喘的陆婉宁,此刻正独自立在镜前。
她步履轻盈,腰背挺直,哪里有半分病容,甚至嫌裙子碍事,利落抬手,将裙摆系在腰间。动作矫健,不输寻常男子。
“来人。”
她开口吐出两个字,声音清亮、圆润,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裴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哑。
她根本就不哑!
那个呛坏了嗓子、三年不能言语、令他愧疚万分的表妹,竟是装的。
一个心腹丫鬟,悄无声息进来。
“姑娘,东西可备好了?”
陆婉宁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卷纸,裴砚认得,那是他书房暗格里才有的军报。
“京营的布防,换防的时辰,都在上头。”
“今夜子时,老地方,交给那位先生。”
“告诉他,”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告诉韦相,裴砚眼下还蒙在鼓里。”
“等他这枚棋子再无用了,自然由着我们处置。”
韦相,当朝首辅,韦崇。
他闭了闭眼,脑中一片清明,所有看似寻常的细节,此刻都串了起来。
他被人当成瞎子、聋子,耍了整整三年。
裴砚死死攥着拳,指节发白。
他扶持多年、敬重有加的丞相,他怜惜入骨、以为无辜的表妹,原来是一伙的。
而他自己,不过是他们眼里一枚还没下完的棋。
“吱呀”一声,丫鬟开门,闪身出去。
裴砚贴着墙根,隐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匆匆没入夜色。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要顺着这条线,把后头藏着的东西连根拔起。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遍体生寒,他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
沈知微。
那个被他亲手放走、还放话“跪着也不看”的女人。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4 拆穿
第四节 拆穿
裴砚没有等太久。
三日后,他在城外接头的破庙,人赃并获,陆婉宁的信使,连同尚未送出的军报,一并拿下。
靖安侯府,正堂。
还是这间堂,还是这些人,只是这一回,跪在堂下的,换成了陆婉宁。
她起初还在演,瘫在地上,捂着帕子,泪光盈盈,朝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脸的无辜与惊惶。
裴砚高坐堂上,冷冷看着。
“事到如今,还要装?”
他抬手,第一件证物掷了下去。
“这是破庙里,搜出的军报,你的亲笔。”
第二件。
“这是你三年来,与韦相往来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件。
“当年那场大火里,被你买通、又险些被你灭口的更夫,我找着了。”
“他现在就在外头。”
“还有这个。”
他取出一只小瓷瓶。
“你吃了三年的‘哑药’,我让人验了。”
“不过是些润喉的甘草,没有半分毒性。”
“你哪里是说不出话。”
“你是,不敢说。”
每说一件,陆婉宁的脸色便白一分。
等说到第三件,她浑身抖如筛糠,再撑不住。
“怎么,不呜呜了?”
裴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婉宁,抬起头,把话说清楚。”
堂内死寂一片。
半晌,地上的人缓缓笑了,那笑声起初低,后来越来越大,在空荡的正堂里回荡。
她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柔弱,只剩怨毒。
“是,我不哑。”
“我装了三年,也累了三年。”
“裴砚,你自诩聪明,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
她索性把一切都认了。
救命之恩是假的,那场火是韦相的人放的,为的是除掉他,再嫁祸给政敌。
她趁着沈知微力竭昏迷,换上血衣,冒领了功劳。
留在侯府,是为了盯紧他这位大司马,替韦相递了三年的消息。
裴砚听着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冷,他忽然问出,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三年前,沈家军通敌案....”
“也是韦相,一手安排的?”
陆婉宁盯着他,笑得越发尖锐。
“通敌?”
“沈家满门忠烈,通的哪门子敌?”
“那些罪证,那封通敌的书信,全是韦相一刀一笔,替他们造出来的!”
“安北将军不肯同流合污,挡了韦相的财路,便只有死路一条。”
“三千沈家军活活困死在北境,粮草断绝,求援无门。”
“到最后,还落了个叛国的骂名。”
裴砚如遭雷击,僵在椅上。
他想起那道他亲手签发的军令,想起文书末尾,自己那枚鲜红的、毫不犹豫盖下的印。
当年,他是真的信了。
信沈家军通敌,信那满门的冤魂罪有应得。
“还有你。”
陆婉宁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他心里。
“你以为,沈知微为什么非嫁你不可?”
“她父兄死的那天,你就在京城,你手里的兵,本可以救。”
“你不救,反倒在定罪文书上签了名。”
“她在你身边,忍气吞声,整整三年。”
“你当她是舍不得你这个男人?”
陆婉宁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裴砚,她是来讨债的。”
“而你,蠢得可怜。”
“拖下去。”裴砚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押入死牢,严加看管。”
护院上前,拖走了还在狂笑的陆婉宁。
正堂里剩他一个人,他想起她临走时那只旧木匣,此刻,他终于明白,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一千多个日夜的隐忍,是三千条人命的分量。
他坐了很久,忽然起身,往外就走。
他要去找她。
立刻,马上。
5 真恩
第五节 真恩
裴砚没有莽撞。
他先把三年前的真相,查了个水落石出,他寻到当年北境侥幸活下来的老军医。
老人起初还不敢说,直到他亮明身份、动了家法,才颤巍巍开了口。
“侯爷,那一夜....背您出来的,是安北将军的女儿。”
“沈姑娘。”
裴砚的心猛地一沉。
老军医记得清楚,那夜伏兵四起、火光冲天,他自己也受了伤,躲在尸堆后头。
他亲眼看见,一个姑娘从死人堆里,把裴砚一寸一寸拖了出来。
追兵赶至,一刀劈下,是那姑娘扑上去,用自己的肩背替裴砚挡了刀。
那一刀深可见骨,她咬着牙,没哼一声,扯下衣襟草草裹了,又接着背裴砚走。
怀里仅剩的一颗解药,能压裴砚中的毒,她自己也中了毒,却半点没留,全喂进了裴砚嘴里。
“后来呢?”裴砚的声音发着抖。
“后来,沈姑娘毒伤交加,昏死过去。”
“等老奴再寻过去,只看见....陆姑娘,穿着一身血衣,守在您身边。”
“沈姑娘,不见了。”
裴砚后来去了随军文书房,泛黄的记录上写着,那一夜,解药,只缴获了一颗。
一颗。
她给了他,自己便只能硬扛。
裴砚怔怔立着,手脚冰凉。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她肩上,有一回,他无意间撞见她更衣,瞥见她肩头一道狰狞的旧,蜿蜒如蜈蚣。
他当时只当没看见,心里甚至还鄙夷了一句。
如今才知,那是替他挨的刀。
老军医还说,那一晚的寒毒,逼进了她的骨头里,伤到了根本。
这一辈子,她....再难有自己的孩子。
裴砚踉跄一步,扶住了墙,他又想起这三年里,那些被他忽略的“恰好”。
他几次被政敌设局,都在最险时“恰好”转危为安。
军中粮草被人动了手脚,是她“恰好”拦下,悄悄补上。
他寒疾发作,疼得睡不着,枕边“恰好”总有温好的药。
他从前只当是下人得力,是自己命大,从没想过,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是她。
她做了这么多,却一个字都没说。
而他,是怎么对她的?冷脸,冷落,当众羞辱,在她面前,把另一个女人捧上天。
最后还亲手签了和离书,掷下那句“跪着爬回来也不看你一眼”。
一股从未有过的悔恨,像潮水,劈头盖脸将他淹没。
他走回静院,在那枝干枯的梅花前停住,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
他欠她的,何止一句对不起。
他戎马半生,刀山火海,未曾掉过一滴泪,此刻眼眶却红了。
他疯了一样,冲出侯府,他要去沈家旧宅,求她原谅,接她回家。
他要把欠她的,一笔一笔全都还上。
可等他赶到,沈家旧宅大门紧锁,蛛网尘封,人去宅空,早已多年无人居住。
他揪住左邻右舍,一个个问,问了半日,才从一个卖炊饼的老丈口中得到消息。
“沈家姑娘?哦,离开静安侯府后,在城南置了个宅子。”
“她如今可不叫什么侯夫人。”
“人家,就叫沈氏。”
“身边还聚着一群高高大大的汉子,个个都像当过兵的。”
裴砚心头剧震。
城南,他打马直奔城南。
6 碰壁
第六节 碰壁
城南,青石巷。
沈知微的宅子不大,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两棵老槐,落了一地叶子。
裴砚整了整衣冠,亲自递上名帖。
他在门外等了足足一炷香,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她。
一个护卫模样的汉子,面无表情,把名帖原样奉还。
“我家主人说了。”
“和离书已签,你我两不相干。”
“侯爷,请回吧。”
“她不见我?”
“不见。”
大门当着他的面,重新合上,裴砚立在门外,半晌无言。
他堂堂大司马,靖安侯,平日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见他一面而不得,如今他却被一扇小门挡在了外头。
他没有走。
第二日,他算准她出门的时辰,当街拦下了她的车,车帘从里头掀开。
沈知微坐在车中,一身素净的襦裙,未施脂粉。
她瘦了些,眉眼间却比在侯府时舒展明亮,再不是那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妇人。
“侯爷,拦路截车,于理不合。”
裴砚顾不上许多,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低。
“知微,我都知道了。”
“当年救我的是你。”
“害你受委屈、误会你三年的,是我。”
“是我糊涂,是我对不住你。”
他这一生,何曾对谁这般低过头。
“你跟我回去,往后,我把整座侯府都交给你。”
“我用余生补偿你。”
沈知微静静听着,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侯爷,”她淡淡开口,“覆水难收。”
“和离书是你亲手签的。”
“这条路,也是我自己一步一步选的。”
“补偿?”她轻轻摇头,“我失去的,你还不起。”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裴砚还想再劝,“你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上刀山,下火海,我裴砚绝不皱眉。”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侯爷,我父兄含冤而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三千将士,困守孤城、粮尽援绝的时候,你的兵又在哪里?”
裴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晚了。”她收回目光,“侯爷,一切都晚了。”
车帘缓缓放下。
“走吧。”
车轮辘辘,自他身侧碾过,再不停留。
裴砚不死心,此后,夜夜他都去她门前,有时站到三更,有时立到天明。
一夜,天降大雪,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宿,肩头落满积雪,几乎成了雪人。
旧伤在寒气里翻涌,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他咬着牙没有挪动半步。他想,或许多站一刻,她心里的恨便能少一分。如今想来,这念头可笑得很。
门里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开门,护卫隔着门传出一句话。
“主人说,侯爷请回。”
“别在这儿污了我家的地。”
裴砚的心,一点点沉到了底。
他借着门外的灯笼,望见院内灯火通明,沈知微正与几个汉子围坐议事。
她时而凝神,时而颔首,说到紧要处,眉眼飞扬,竟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气,众人对她皆是恭敬,无一人敢有轻慢。
裴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壮汉腰间,那人转身时,腰间一块旧牌晃了一下。
他瞳孔骤缩,那腰牌的形制他认得,当年沈家军人人腰间都有这么一块。
裴砚如遭雷击,愣在风雪里。
她不是在躲他,也不是在养病,她是在聚拢旧部。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7 局中局
第七节 局中局
回府的路上,裴砚把所有的线索在心里串成了一条线,一桩桩,一件件,终于拼成了这盘棋的全貌。
沈家的冤她要翻。
韦相的命她要讨。
而他裴砚,这位掌兵的大司马、当年签字的“帮凶”,是她绕不开、也用得上的一枚棋。
他这才看懂,她这三年的每一步。
嫁入侯府,她借主母的身份,名正言顺出入书房,接触密档。
三年里,她一点一点抄录、核对,把韦相构陷的铁证悄悄收进那只木匣。
她对侯府尽心,对他“体贴”,把这个家打理得滴水不漏,为的是立足、是取信,是让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无害的、认命的妇人。
她甚至什么都不曾向他索求,因为她要的本就不是他的情。
他想起她受了委屈,也只是独自回静院,从不在他面前掉一滴泪。
他从前只当她木讷无趣,如今才懂,她心里装着比儿女情长重得多的东西,那样的东西,他给不了,也不配给。
她借他的手,不费吹灰之力除掉了陆婉宁这条藏了三年的眼线。
她算准了,以他的性子,一旦查出真相,必会愧疚、会放手、会....心甘情愿替她铺路,就连和离也是精心算好的一步。
功成身退,与他切割干净,既免得日后翻案,连累侯府,也让自己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受这身份的束缚。
裴砚越想后背越发凉。
他自负执棋半生,运筹帷幄,从无败绩,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从来不是执棋的人。
从三年前那一纸婚约开始,他就已在她的棋盘上。
他的冷脸,他的傲慢,他的悔恨,他此刻的肝肠寸断。
全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他想做些什么。
阻止她?他舍不得,也没有立场。
帮她?他忽然明白,自己能做的,或许只剩下替她担下这一切。
她盗取密档,是死罪。
若这罪由他这个大司马一力扛下,她便能全身而退。
他甚至已经写好了认罪的折子,把盗档、泄密的罪名统统揽到自己名下。
裴砚再不迟疑,拨马直奔城南,他要告诉她,不必再一个人扛,这一回,换他来护她。
可等他撞开那扇,他求了无数次都未开的门,院里空空荡荡,人已经走了。
屋中案上整整齐齐,只留着两样东西,一封写给他的短信和半块温润的旧玉佩。
那玉佩他认得,三年前北境那一晚,他随身的玉佩碎成两半,遗失在了火光里,原来一直被她收着。
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侯爷大恩,来世再报。今日之后,不必再寻。”
裴砚握着那半块玉佩,如坠深渊。
恰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他回头。
火把通明,大理寺的官差已持诏将靖安侯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官员展开明黄的诏书,声音穿透夜色。
“奉旨查靖安侯裴砚勾结韦相、构陷忠良一案。”
“拿下。”
8 满盘
第八节 满盘
三日后,御前,金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得落针可闻。
沈知微一身素服,步上丹墀,双手捧着那只旧木匣。
她在满殿的目光里,从容跪下,将木匣高高举起。
“陛下,民女沈氏,状告当朝丞相韦崇。”
“克扣边关军饷,私通北狄,伪造书信,构陷安北将军沈崇山及三千沈家军通敌叛国。”
“满门忠烈含冤而死。”
“铁证在此。”
木匣打开,里面是密档、是账册、是韦相亲笔的书信、是三年里她一笔一笔用命换来的证据,一件件呈到御前。
她不疾不徐,每呈上一件便朗声说明此物的来历、所证的罪名,条理分明,逻辑严密,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几位当年替沈家说过话、却被打压的老臣,此刻红了眼眶。
韦崇起初还强作镇定,厉声呵斥,说她一个妇人血口喷人。
可随着证据一件件铺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终于腿一软,瘫倒在地。
铁证如山,抵赖不得。
皇帝震怒,当堂下旨,韦崇革职下狱,抄家灭族,秋后问斩。
安北将军沈崇山及三千沈家军,洗雪冤屈,追封厚葬,入昭忠祠,受万民香火。
满殿哗然,随即是一片称颂。
这桩沉了三年的冤案,终于昭雪。
可案卷也牵出了另一个人。
当年那份定罪文书上,有一个签名,一枚印。
裴砚。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中。
裴砚一身囚服,却腰杆挺直,大步出列,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
“罪臣裴砚失察误信,构陷忠良,签字用印,罪该万死。”
“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抬高声音,把另一桩死罪也揽到自己身上。
“沈氏所取密档,皆臣知晓默许,亲手所授。”
“与她无干。”
“臣愿交出大司马兵权,归还靖安侯印,只求换她清白一身。”
他说完,伏地叩首。
满殿寂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氏,裴砚之罪,该当何论,你可有话说?”
无数道目光,再一次聚到她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么恨极求他死,要么念旧替他求情。
她抬起头,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陛下,裴砚失察构陷,罪在不赦。”
“但他事后戴罪揭发奸相,归还兵权,亦有微功。”
“民女不求他死。”
“求陛下判他流放三千里,北境永世不得回京。”
皇帝准奏。
数日后,天牢外长亭。
裴砚戴着枷锁,即将押解上路。
沈知微来了。
她没有乘轿,一个人步行而来,身后跟着秦烈,远远立着,没有靠近。
和离之后,这是她头一回肯见他。
她站在道旁,为他斟了一碗送行的酒。
裴砚接过,却没有喝。
他看着她,问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知微,这三年....”
“你可曾有过一刻对我动过心?”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沈知微看着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安慰。
“侯爷,我嫁你那日,父兄的牌位就供在那只木匣里。”
“这三年,我睁眼闭眼,想的都是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我若对你动了心。”
“怎么对得起北境城外,那三千个回不了家的英魂。”
裴砚的手微微一颤,他仍不死心,又问。
“那你替我求流放,是....念着旧情?”
沈知微摇头。
“侯爷想多了。”
“你若死了一了百了,何等痛快。”
“我要你活着,一步一步走到北境。”
“去我父兄的坟前,去三千将士的墓前。”
“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给他们说清楚。”
“活着,赎你的罪。”
裴砚怔怔看着她,良久,惨然一笑,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他明白了,这一场,他以为的追妻火葬场,烧的从来只有他自己。
“走吧。”
沈知微转身,没有回头。
裴砚戴上枷锁,被差役押着,一步一步踏上了北去的长路。
北境,正是他当年签字定案的地方,也是他往后余生要去赎罪的地方。
而那只旧木匣,此刻正供在沈家军三千将士的牌位前。
匣盖打开。
里面是父兄的牌位,是那纸和离书的副本,还有这道刚下的昭雪诏书。
沈知微立在牌位前,将诏书轻轻放了进去。
她伸手合上匣盖。
“咔哒”一声。
三年恩怨,满盘棋局,至此,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