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葬礼定在十二月二十七号,他生日后的第三天。
林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茶水间泡速溶咖啡。她手机震了一下,公司大群弹出一条讣告,发消息的是技术部总监,头像是他女儿的照片,粉裙子小姑娘举着奖状笑。讣告写得很正式,黑底白字,像一张缩小版的灵堂告示。林昭扫了一眼,“陈屿同志因车祸抢救无效”——她看到“陈屿”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头还点在咖啡机按钮上,热水哗哗往杯子里灌,溢出来烫了虎口,她“嘶”了一声,低头甩手,然后才重新看那条消息。
“享年26岁。”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陈屿。技术部。陈屿。二十六岁。车祸。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
她给行政部赵姐发私聊:“赵姐,这谁发的啊,开玩笑的吧?”
赵姐回得很快:“真的。小刘他们昨天去医院确认过了,人没抢救过来。他爸妈今天来公司收拾东西了。”
林昭盯着对话框,咖啡凉了,手背上烫红的那块开始起泡。她打了几个字:“不可能,我昨晚还让他帮我修PPT。”发了出去。赵姐回了个叹气的表情。
她翻到和陈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前天下午五点零三分,陈屿发的:“今晚零点有部电影,我买多了两张票,你要是有空……”她回:“好啊!但我前男友今天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想复合,我晚点回他,看完电影再说。”再往上翻,全是她单方面甩过去的文件:“陈神帮我看看这个!”“陈神这个图怎么扣!”“陈神我电脑又蓝了你来一下!”陈屿的回复永远简短:“好。”“马上。”“别急。”偶尔加一句:“吃了吗?”她从来不回这句,觉得是废话。
她蹲在茶水间的地砖上,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翻了四百多条。最后她发现一个规律:她发消息的时间集中在上午八点到十点、下午一点到三点,因为那是她最忙的时候。陈屿的回复几乎都是秒回,哪怕凌晨一点她加班崩溃了随手甩个“啊啊啊啊”,对面也是三秒内弹出来:“怎么了?”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永远秒回。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小的那间厅,陈屿家条件一般,来的人不多。林昭站在门口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两天,地上的积雪被踩成黑灰色的泥浆,灌进她鞋帮里,袜子湿透了贴着脚趾头,冰凉。她手里攥着一只深灰色手套,左手,手套口磨得起球,掌心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痕迹,洗不掉也没法洗——那是陈屿的血,渗进毛线纤维里,干了以后颜色发黑,像一颗被冻坏了的草莓。
事故那天晚上她后来去了现场。交警处理完把她送回家,她在路边捡到了这只手套。陈屿被抬上车的时候左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本来想还给他,后来想想还不了了,就揣兜里了。揣了三天,睡觉都没撒手。
她走进灵堂,陈屿的遗照是入职时拍的证件照放大的,像素糊成马赛克,他微微抿着嘴,眼睛看向镜头右侧偏十五度角的位置。林昭知道那个方向——拍照那天她站在摄影师旁边低头回消息,陈屿看的是她,不是镜头。当时她还开玩笑:“陈神你拍照能不能专心点,瞅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啊?”陈屿耳朵红了,说:“你站那儿挡光了。”摄影师按快门的时候他立刻目视前方,板板正正,结果拍出来还是斜的。
棺材旁边站了一排技术部的人,小刘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看见林昭进来,嘴一瘪差点又哭出来。林昭走过去,蹲在棺材旁边的蒲团上。她没敢看棺材里,她怕。她怕看到陈屿闭着眼睛穿着西装的样子,她记忆里陈屿永远是灰色羽绒服加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眼镜片上一道指纹印三天不擦。她怕看见一个不像陈屿的陈屿。
她还是看了一眼。陈屿穿了件黑色中山装,领子扣到最上面,妆化得特别浓,脸白得不像真人,嘴唇红得刺眼。他平时嘴唇干得起皮,冬天裂口子流血,林昭把自己的润唇膏扔给他用,他接过去涂了半个月,每次涂完都把唇膏拧到最底下再放回去。后来林昭嫌脏不要了,他又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放她桌上,没说是自己买的。
她哭出声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嗷的一嗓子,把旁边念经的大爷吓得停了半拍。她抓着棺材边,指甲盖刮着木头发出吱吱的声音,技术部几个人过来拉她,她甩开,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哭到胃里反酸水,呕出来一口咖啡色的液体——她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喝了三杯咖啡。
小刘蹲在她旁边,等她哭得没劲了,小声说:“昭昭姐,陈哥出事那天晚上,是去找你的。”
林昭抬起头,鼻涕糊了一嘴。
“他买了零点电影票,两张,七排七座和八座。我们那天下午就看他不对劲,坐工位上一直掏兜看手机,掏了得有五十遍。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说‘别瞎说,还没谱呢’。后来我们看见他掏出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条项链,星星的,亮晶晶的。我说陈哥你这是要表白啊?他让我小点声,说怕你听见。”小刘说着说着自己又开始掉眼泪,“然后晚上十一点多,你还没走,他就下楼去路边等你。他说你怕黑,那段路路灯坏了两盏,他想陪你走。再然后我们看监控……”小刘捂着脸不说了。
林昭哭得更大声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为什么加班。前男友发了一条语音,三十七秒,她反反复复听了十几遍,一边听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做PPT。陈屿就坐在她旁边工位上,安安静静敲代码,偶尔给她杯子里续热水。她当时还觉得这人真没眼力见儿,没看见她在哭吗,也不说安慰安慰。现在她想起来了,陈屿每隔十分钟问一句“要不要吃点什么”,她都说不要。问第四遍的时候她烦了,说“你能不能别烦我”。陈屿就没再说话了,默默把她的杯子续满,放回去的时候杯柄朝右——她惯用右手。
十一点半她收拾东西走,陈屿跟着起身。她问“你也走啊”,他说“嗯,顺路”。顺什么路,他租的房子在公司西边,林昭住东边,他每天绕两公里送她回家,送了快两年。
林昭趴在棺材边上喊了一句:“陈屿你大爷的!你顺什么路!你他妈跟我顺什么路!”喊完了又哭晕过去一次。技术部的人给她掐人中,灌热水,她在休息室的塑料椅上缓了半小时,起来接着哭。
二
时间倒回两年前,也是冬天,比现在冷得多。
林昭入职第一天,领了台破电脑,开机蓝屏,重启黑屏,拍了两下直接花屏。她抱着主机箱满楼转悠找IT,技术部的人都在开会,玻璃门关着,里面白板上画满了她看不懂的架构图。她扒着门框往里瞅,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穿件深灰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有块油渍,像吃完泡面随手擦的。那人走过来,脸瘦长,皮肤白得没血色,眼镜滑到鼻尖上,头发支棱着两撮没梳平。
“啥问题?”他说话声音小,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块糖。
林昭把主机箱往他脚边一放:“蓝屏!”
陈屿蹲下来敲了十行代码,屏幕跳出来一个笑脸。林昭眼睛亮了:“陈神!”陈屿耳朵尖瞬间红透,低头假装收拾工具包,把螺丝刀插反了又拔出来重插。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说:“灰大,你把侧板盖上。”林昭说“哦哦好”,弯腰去盖,陈屿已经替她盖好了,拿胶带把边角封了一圈:“别吸进去,对肺不好。”
第二天早上,林昭桌上多了一杯热可可和一份小笼包。热可可装在她自己那个蓝色马克杯里——她前一天喝咖啡把杯子落会议室了,是陈屿收走洗干净放回来的。小笼包用锡纸裹着保温,皮薄馅大,咬开没有香菜。林昭最讨厌香菜,但食堂所有馅料默认加香菜,她天天在工位上把包子拆开挑菜叶,一边挑一边骂“这谁发明的香菜,反人类”。陈屿坐她斜后方,每天看她骂,第三天开始带包子。
林昭以为是行政部终于听见了她的心声,在群里发了一串“感恩的心”表情包。行政姐姐回了个问号:“啥包子?我们没订啊。”林昭说“那可能食堂阿姨看我可爱”,然后心安理得地吃了两年。陈屿在工位上啃一块钱一个的冷馒头,馒头太硬掉渣,他用手指头一粒一粒拈着吃,键盘缝隙里全是馒头屑,隔两天拿小刷子刷一次。技术部小刘问他“哥你咋天天吃馒头”,陈屿说“省钱”,小刘说“省钱干啥啊”,陈屿就不说话了,低头敲代码,敲着敲着嘴角往上翘。
那杯热可可,无糖的,但陈屿自己往里加一小撮盐。他查过,运动后喝淡盐水好,林昭每天赶地铁跑来上班,后背全是汗,脸通红,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无糖又加盐太难喝,他就用一点可可粉遮味道,比例试了十几次,拿自己当小白鼠,喝到舌头发麻。最后定下来“三勺粉、一撮盐、两百毫升水”,水必须是饮水机最烫那档,冲到杯壁烫手,然后晾到六十度——林昭到公司的点刚好六十度,入口不烫舌头也不凉。保温是个问题,他买了个带盖的焖烧杯放在自己柜子里,每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钟到公司,先把水烧到最烫灌进去,拧紧盖子晃三圈,等林昭到的时候刚好开盖喝。
林昭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每天早上一到工位就有热可可,杯子下面垫着纸巾,旁边小笼包冒着热气,冬天暖气不足的时候椅背上会多一件旧外套。她以为是保洁阿姨顺手搭的,还跟同事说“咱公司保洁阿姨人真好”。陈屿听见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外套上多了个破洞,他拿同色线补了,补得歪歪扭扭像条蜈蚣,林昭嫌丑没穿,搭在椅背上盖了一个冬天。
她有男朋友。异地,高中同学,大学好了四年,毕业后男的去了深圳,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十分钟,内容大概是“吃了没”“吃了”“忙”“嗯”。林昭在这段感情里卑微得不像话,半夜给男友织围巾织到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班,围巾织了拆拆了织,因为男友说“颜色太土”又“针脚不匀”。陈屿看见了,中午去商场买了一模一样的毛线,躲在楼梯间织了一下午。技术部总监下楼抽烟撞见他,问“小陈你干嘛呢”,陈屿面不改色:“做压力测试。”总监看了看他手里的棒针和毛线团,沉默三秒,烟掐了回楼上了,第二天给陈屿桌上放了本《棒针编织入门》,陈屿给塞抽屉最里面了。
那天下班陈屿把围巾塞进林昭抽屉,附了张纸条:“客户送的,颜色不适合我。”林昭第二天围着来上班,跟男友视频展示:“看!我自己织的!厉害吧!”男友说:“颜色太土了,你什么审美。”林昭挂了视频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屿递过来一包纸巾,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开始讲冷笑话:“你知道程序员为什么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吗?”林昭闷着声音说“不知道”。陈屿说:“因为Oct 31等于Dec 25。”林昭抬起头,鼻涕泡笑出来了:“你大爷的。”陈屿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然后捂着胸口回工位吃了两粒药。药瓶上的标签他撕了,林昭一直以为他吃的是维生素C,有次还问“你感冒啦”,陈屿说“嗯,预防”。
其实是速效救心丸。他心脏有毛病,先天性的,室间隔缺损,小时候做过手术,没做干净,医生说最多撑到三十岁。陈屿听完“三十岁”这个数字没什么反应,他当时坐在诊室里满脑子想的都是:林昭今年二十四,三十岁的时候她应该结婚了,不知道新郎是谁。然后他问医生:“能撑到三十一吗?”医生说不好说,看保养。陈屿就开始保养,不熬夜,不喝酒,每天吃药,按时体检。他以前觉得活到哪天算哪天,后来觉得不行,得争取活过三十一。为什么是三十一他也没细想,大概觉得三十一是个质数,比较吉利。
林昭分手那天是十一月。男友在电话里说“咱们算了吧,你太黏人了”,然后拉黑了她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甚至支付宝好友。林昭在公司哭到低血糖,手抖得握不住鼠标。陈屿假装加班到深夜,“顺路”陪她走回出租屋。路上林昭冻得直哆嗦,陈屿把羽绒服脱下来给她,自己穿件薄毛衣,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紫,手插在裤兜里其实在偷偷攥拳——心脏跳得太快了,他怕手抖被看出来。林昭把羽绒服裹紧,吸着鼻涕说:“你要是我男朋友就好了。”陈屿脚底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稳住之后沉默了十几秒,说:“别开这种玩笑,我身体不好。”林昭以为他说的是“我配不上你”那种客套话,翻了个白眼:“拉倒吧,你一年都不感冒一次,我才是身体不好的那个,我低血糖我贫血我痛经。”陈屿没接话。
那天晚上他回去在床上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他不知道是犯病还是心动,反正两粒药下去人是稳住了,眼泪莫名其妙流了两滴,把枕头洇湿一小块。他掏出手机给林昭发微信:“到家了,早点睡。”林昭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月亮表情。陈屿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手机私密相册,相册名字叫“不能忘”。那张截图他现在还留着,手机修一修就能开机,相册第一张就是。
三
十二月二十三号,陈屿生日前一天。他在公司犹豫了一整天。
早上六点半到公司,先把热可可冲好放林昭桌上,然后回自己工位坐着,打开抽屉把那个绒布盒子拿出来看了二十遍。项链是他跑了四家店才找到的,星星吊坠,银的,旁边镶一圈碎锆石,林昭有一次刷淘宝说“这个好看,才两百多,等我有钱了买”,截图发朋友圈说“星星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东西,不接受反驳”。陈屿把那张截图存了,第二天就去商场找,第一家店没有星星款,第二家有但是太大,第三家是假货,第四家找到了,一模一样的,标价四百八。他蹲在柜台前面看了十分钟,柜姐问他要不要包起来,他说“包吧”,掏钱的时候手抖得数了三遍。
烟抽了三根——他平时不抽烟,抽屉里那包烟是两年前入职时买的,抽了两根,剩下八根放了两年,烟丝都干了,点着呛嗓子。厕所上了八趟——没尿,就是紧张,站洗手台前面照镜子,把头发抹了水梳了三遍,左边两撮毛怎么都不服帖,最后拿林昭扔给他的润唇膏当发蜡使,抹完了头发黏糊糊的,一股水蜜桃味。小刘进厕所看见他在照镜子,问“陈哥你相亲啊”,陈屿说“没有没有”,出来的时候同手同脚走了五六步。
下午五点,他把那条微信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心一横发了出去:“今晚零点有部电影,我买多了两张票,你要是有空……”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跑去茶水间灌了两杯凉水。回来的时候手抖着翻过手机——林昭回了一条:“好啊!但我前男友今天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想复合,我晚点回他,看完电影再说。”
陈屿盯着“复合”两个字看了三十秒。屏幕自动锁了,他又按开,又看三十秒。然后他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去便利店买了个小蛋糕,最便宜那种,十二块八,奶油裱花歪歪扭扭,上面插一根蜡烛。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垃圾桶旁边点着了,风太大吹灭了三次,最后他用羽绒服挡着风才点上。他许了三个愿。第一个:林昭别复合。第二个:今晚表白成功。第三个——他想了半天,把第三根蜡烛掐了。第三个愿望是“让我活过今晚”。他觉得太奢侈了,前两个已经很过分了,老天爷不一定给。
晚上八点他回公司拿忘带的电影票。林昭还在加班,对着前男友的复合消息发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骂。陈屿坐她旁边工位假装写代码,实际上一行没写进去,敲了一百多行“printf("I love you");”,编译报错一百多次。林昭扭头问:“陈神你帮我看看这PPT咋整?”陈屿说“我看看”,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读进去,满脑子都是“等会儿怎么开口”“她要是拒绝我我就说开玩笑的”“不行说开玩笑太怂了”“那说什么”“说‘我其实不喜欢你,我就是想请你看电影’”“那更怂”。
九点半林昭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陈屿蹲在地上捡东西——他掏口袋的时候把电影票掉出来了,还有那个绒布盒子,摔开了,项链滚到林昭脚边。林昭弯腰捡起来:“哟,给谁的?”陈屿一把抢过去塞兜里,动作太大把电影票又带出来一张:“客户的,样品,样品。”林昭“哦”了一声信了,还补了一句:“啥客户啊送项链,男客户女客户?”陈屿说“女客户”。林昭说“那你还挺会挑,星星的,好看”。陈屿嗓子发干,说“嗯,随便拿的”。林昭转头继续回消息了。
她不知道那条项链在陈屿兜里揣了整整二十天,每天上班揣着下班揣回去,绒布盒子磨得起毛边。她也不知道陈屿衣柜里有三件同款不同色的羽绒服,全是灰色,因为他觉得灰色显瘦,林昭夸过一次“你穿灰色还行”,他就再没买过别的颜色。她更不知道陈屿手机里有个备忘录叫“林昭使用说明书”,密密麻麻记了几十条:胃不好,早上必须吃热的;怕冷,冬天手冰凉,要备暖宝宝;生理期每月中旬,提前三天别惹她;讨厌香菜;喜欢星星形状的东西;她前男友不接她电话的时候会哭,哭完会饿,饿了要吃甜的但不能太甜,半糖;吵架吵不过别人回来会偷偷哭,第二天假装没事。最后一行:“如果她哪天没人要了,我要她。”下面又补了一行,笔迹不一样,像是后来加的:“但她好像一直有人要。那我就在旁边等着。等不到也没事。反正我本来也没几年。”
十一点,林昭收拾东西准备走。前男友又发来一条语音,三十七秒,她戴着耳机边听边过马路,嘴角带着笑。陈屿跟在她后面五米远,手里攥着项链盒子,手心全是汗,羽绒服内兜里电影票被体温捂得发烫。他 rehearsed 了一百遍的开场白是:“昭昭,其实我买票的时候就想好了,你要是答应,咱俩就看电影,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票退了换爆米花,咱俩蹲路边吃也行。”
他还没来得及说。
十一点二十四分,一辆厢式货车从右侧路口歪过来,车速快得不对劲,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司机低头看手机,抬起头的时候车头离林昭不到十米。陈屿喊了一声“昭昭”,风太大她没听见。他又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发出一种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声音。林昭耳机里放着歌,完全没反应,还往前走。
陈屿冲过去推了她一把。
林昭摔在路牙子上,膝盖磕在消防栓上,耳机飞出去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耳朵上,里面放着《富士山下》。她回头看见陈屿躺在一米开外,羽绒服破了个大口子,白色绒毛飘出来混在雪里,像下了一场专门为他下的雪。货车撞完人没停,歪歪扭扭开出去五十米才刹住,司机下车看了一眼,居然想跑,被路边烧烤摊老板一把拽住了。
林昭爬过去,膝盖疼得她龇牙,手抖得拨不出120,按了三次才按对。陈屿意识还清醒,嘴里冒血泡泡,嘴唇在动。林昭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说:“可可粉……在你抽屉第二层……我放了两盒新的……无糖的……别买错了……”
“你别说话!”林昭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你他妈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
“电影票……”陈屿眼睛开始涣散,瞳孔对不上焦,“退了吧……能换两桶爆米花……”
“陈屿你大爷的!”林昭喊,嗓子喊劈了,“你睁开眼!我跟你去看电影!现在就去!我不回他消息了!我跟他复合个屁!你听见没有!”
陈屿笑了一下。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林昭面前笑出牙齿。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还在笑。他说:“昭昭,你哭起来……真丑。”
然后他眼睛还睁着,但不动了。林昭晃他肩膀,晃不动。她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听不见。她把手伸进他羽绒服里捂着,想给他暖着,血从破洞里涌出来,烫了她一手。她攥着他左手,他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手指头冰凉,指甲盖发紫。她攥了四十分钟,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说人已经没了,心脏停跳时间太长,本身心脏功能就不好,撑不住这么重的撞击。
林昭后来才知道那辆货车司机酒驾,血液酒精含量一百八,判了七年。七年。陈屿二十六岁,七年以后他三十三。他连二十七都没活到。
四
陈屿的出租屋在城中村,十平米,月租八百。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林昭跟着他爸妈去收拾东西,老人家在楼下哭得走不动路,他妈妈攥着林昭的手说“闺女你上去吧,阿姨不行了”,手抖得像筛糠。林昭一个人蹲在地上打包。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书和泡面碗。冰箱里:两盒没拆封的热可可粉,就是她每天喝的那个牌子,无糖。一箱临期酸奶,她分手那阵子天天喝,陈屿说是公司采购的,其实是自费,小票还在箱子里,一百二十八块,他半个月午饭钱。冷藏室角落里有个小蛋糕,便利店最便宜那种,十二块八,奶油裱花歪歪扭扭,上面插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林昭看了一眼生产日期:12月23号。保质期三天,已经过期了。蜡烛芯烧黑了一截,不知道他许愿的时候蹲在哪儿,蛋糕上沾了一小片灰。
床底下有个铁皮盒子,饼干盒改的,盖子上印着“丹麦蓝罐曲奇”,里面满满当当。林昭先翻到一沓电影票根,全是两张连号的,从两年前入职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至少两场,有时候一周三场。票根用皮筋捆着,按日期排好,最早一张是《你好,李焕英》,最晚一张是《海王2》——上映那天陈屿问她“要不要看”,她说“没空,要陪男朋友打游戏”。陈屿自己去看的,买了连号两张,七排七座和八座,旁边座位空着,他把爆米花放那个座位上,电影散场跟小刘说“旁边人没来”,小刘问“谁啊”,他说“一个朋友”。
再往下翻是日记本,超市买的那种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两只卡通猫。第一页日期是她入职那天:
“新来的行政妹子电脑蓝屏,我去修好了。她叫我陈神。我耳朵好烫。回工位量了心跳,一百二。吃药了,没事。”
第二页:“她好像喜欢吃小笼包,但是不吃香菜。明天给她带。”
第三页隔了三天:“她喝了我冲的热可可,说好喝。我在工位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是真的。”
中间几十页全是流水账,字迹潦草,有时候就一句话: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毛衣,好看。心跳一百一。”
“今天她骂甲方,我在旁边不敢出声。其实她骂人的时候也好看。”
“今天她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说‘活的女的就行’。她笑了。我药瓶空了。明天去买。”
“她生理期,痛得趴在桌上。红糖姜茶挂她椅背上了,希望她以为是公司发的。”
翻到一半夹着一张银行转账回单,收款方是林昭前男友,金额五千,备注:“请你对她好一点,她怕冷,冬天多打电话。她胃不好,别让她吃凉的。”日期是她分手前两个月。林昭脑子嗡了一声。她想起前男友分手时说的“你那个同事是不是有病,给我转钱让我对你好点,五千块钱谁稀罕”,她当时以为是诈骗,还骂了前男友一顿。她翻了翻自己手机转账记录,发现前男友后来收了那五千,也收了陈屿转的第二笔三千,备注写“她生日快到了,给她买个礼物,别说是我说的”。前男友拿钱买了双球鞋,朋友圈晒了,林昭还点了赞。
继续翻日记。后面开始出现“复合”两个字。十二月十五号:“她前男友找她复合,她好像挺高兴的。我把电影票买了,零点场,她要是答应跟我去,我就表白。她要是不去,我就把票退了,换两桶爆米花蹲路边吃。”
十二月二十号:“项链买了。四百八。柜姐说星星款卖得好。她肯定喜欢。”
十二月二十二号:“明天她生日。不对,是我生日。明天我生日。二十六。医生说我三十一大关,过了三十一就算赚了。我要是能活过二十六,我就去表白。”
最后一页是12月23日早上写的,笔迹工工整整,像描了好几遍:
“如果今晚表白成功,我就活过26岁了。如果她拒绝……那我也算死在她手里,不亏。陈屿,26岁生日前一天,加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钢笔洇了墨,明显擦掉过重写的:“其实没打算活过30岁。但想为了她,试试能不能活到31。”
林昭合上日记本,手抖得翻不开下一页,喘了十分钟才继续。
银行卡在铁盒最底下,用皮筋缠着,密码写在便签上:“她生日,月份日子四位。”林昭输了,查余额:十万零三百块。交易记录一笔一笔往下翻,每笔工资转入后面都加了备注:“嫁妆1号”“嫁妆2号”“嫁妆3号”……一直排到“嫁妆47号”。中间夹了几笔支出:五千转给“前男友”,三千转给“前男友”,四百八转给“周大福珠宝”,一百二十八转给“超市”,十二块八转给“便利店”。最后一笔转入是12月23日当天下午转进去的,备注写着:“如果今天表白,就用不上了。那也存着吧。”
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但还能开机。壁纸是偷拍的林昭趴在工位午睡,嘴角有口水,脸上压出一道键盘印。相册里两千多张照片,一千九百张是林昭:吃包子、骂甲方、织围巾、抠鼻子、穿白毛衣、蹲地上捡笔、对着电脑屏幕翻白眼。剩下那一百多张是他自己拍的工位视角,画面里永远有林昭的背影。最后一张拍摄于12月23日傍晚六点零七分,林昭在公司楼下等车,侧脸,手里拎着那杯他冲的热可可,嘴里叼着吸管,眼睛看着手机屏幕笑。配文:“今晚就告诉她。”
备忘录里有一条置顶,标题是“林昭使用说明书”,内容密密麻麻:“胃不好,早上必须吃热的。怕冷,冬天手冰凉,要备暖宝宝。生理期每月中旬,提前三天别惹她。讨厌香菜。喜欢星星形状的东西。她前男友不接她电话的时候会哭,哭完会饿,饿了要吃甜的但不能太甜,半糖。吵架吵不过别人,回来会偷偷哭,第二天假装没事。如果她哪天没人要了,我要她。”
最后一行:“但她好像一直有人要。那我就在旁边等着。等不到也没事。反正我本来也没几年。”
五
冬至那天,林昭去墓地看陈屿。雪下了三天,墓碑上积了厚厚一层,她蹲在地上用手扒拉,指甲缝里全是泥,冻得手指头僵成胡萝卜。她把那条星星项链挂在墓碑上,又烧了张发票——发票是陈屿买项链那天开的,背面有他写的字:“如果她嫌丑,就说打折买的,退不了。”
她把两盒热可可粉拆开撒了一圈,粉色粉末落在白雪上,像血兑了水。她突然大声骂了一句:“陈屿你大爷的!”
旁边扫墓的大爷吓得往后一趔趄。
“你他妈活过26岁啊!”林昭跪在雪地里哭,羽绒服膝盖那块磨得发亮,“谁让你死的!我分手短信都删了!我准备跟你看电影了!你他妈倒是等我啊!你买的什么破蛋糕,植物奶油,难吃死了,我替你吃了拉了一天肚子!你得赔!”
没人赔她。
她哭了一会儿又笑了,鼻涕泡笑出来一个:“电影票真退了,换了两桶爆米花,我一个人蹲路边吃的。焦糖的,甜得齁嗓子,你肯定不爱吃。”
后来林昭每天买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放陈屿工位上。技术部新来的实习生不知道规矩,伸手要拿,被小刘一巴掌拍回去:“别动,那是陈哥的。”实习生问陈哥是谁,小刘说:“一个傻逼,追姑娘追两年不敢开口,最后死在马路牙子上了。”实习生说“那这早餐放这儿不浪费吗”,小刘瞪了他一眼,实习生不敢说话了。
冬至过后是元旦,元旦过后是春节。公司发年货,林昭多领了一份,放陈屿桌上,行政姐姐问“你给谁领的”,林昭说“陈屿”,行政姐姐沉默两秒,给她多装了一箱橙子。
林昭把那十万块取出来,给公司每台电脑换了新键盘。空格键底下刻了一行小字:“陈屿替昭昭谢谢大家。”有人看见了在群里问什么意思,林昭回:“一个朋友,去年冬天走了。”然后她删掉聊天记录,打开陈屿的微信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陈神,我电脑又蓝屏了。”
对面永远不会有回复了。
但她每天发。今天发“小笼包今天有香菜,你也不管管”,明天发“技术部新来的小哥修电脑没你快,差评”,后天发“我买了一件灰羽绒服,短款的,跟你那件差不多,就是有点短”。发完把手机揣兜里,继续上班,继续吃饭,继续活着。
后来每年冬天,林昭都多穿一件灰色羽绒服。同事们说她魔怔了,冬天穿两件外套,不嫌勒得慌。她说:“冷。”
其实是像被他抱着。虽然有点短。
她再也没谈恋爱。她妈急得不行,给她安排相亲,见了十几个,没一个成的。她妈问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她说:“找个身体不好的,活不过三十一的。”她妈气得半年没理她。
陈屿死后的第一个春天,林昭去他家帮他爸妈收拾地下室,在床板夹层里翻到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字,里面两张电影票——12月23日零点场,七排七座和八座。票背面陈屿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被汗洇花了一半,晕成一团蓝色墨水印,但还能认出来:
“昭昭,我买了情侣座。是不是太明显了?那我坐七座你坐八座,中间扶手我提前擦过了,可以靠。”
林昭拿着那两张过期的电影票,坐在他家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哭到邻居来敲门,问是不是暖气管漏水了。
她把那两张票带走了,夹在手机壳里,跟陈屿偷拍她午睡那张照片背对背放着。每天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放回去,扣上手机壳,继续上班。
后来有人问她:“你手机壳后面是什么?”
她说:“废票。”
那人说:“废票你还留着?”
她说:“嗯,退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