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场
第七场婚礼那天,下了小雨。
我在酒店二楼的化妆间给江晚补口红,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婚纱,坐在镜子前,眼睛亮得像小时候。
“晴晴,你看我这次好看吗。”
“好看。”
“你说他会不会喜欢。”
“他娶你,能不喜欢。”
她笑了,把我的手握住。
“十三年了。”她说,“第七回了。”
我把口红放回盒子里,没说话。
十三年,七场婚礼,七个新郎。
我第一次给她当伴娘是二十二岁,大学毕业那年。她嫁给一个开印刷厂的男人,婚礼在城郊一个酒楼,二十桌。我穿着一条粉色的伴娘裙,站在她身后递戒指。
那场婚姻维持了七个月。
第二场是二十四岁,新郎是个开出租的。第三场二十六岁,做建材的。第四场二十八岁,办了个小超市。第五场三十岁,是个离过婚的中学老师。第六场三十二岁,做水果批发。
每一场,我都在。
每一次,我都穿那条粉色的裙子——她说,你穿那条最好看,你就一直穿它。
每一次婚礼结束,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她就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平静。
“晴晴,又散了。”
我问为什么,她每次的说法都不一样。脾气不合,他家里人不好,他外面有人,他骗了她的钱。
每一次我都信。因为每次她哭得很真。
十三年里,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在区里的档案室上班。她一直在结婚。
我妈说,你这个朋友不正常,你少跟她来往。
我说妈,她从小就一个人,她爸早没了,她妈不管她。
我妈说,那你也不能年年给她当伴娘。
今天是她第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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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个新郎
新郎叫周成,三十六岁,做装修公司的。
江晚跟我说,这个人稳,对她好,会过日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我在化妆间见过周成一次。他个子不高,穿一身灰西装,笑起来有点僵。
婚礼开始前二十分钟,他进来找江晚,说戒指找不着了。
“在我这儿。”江晚从包里拿出一个红盒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这个戒指挺好看的。”他说。
“我挑的。”江晚说。
他笑了笑,出去了。
我在旁边看着那个红盒子,觉得有点眼熟。
我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让新郎讲话。周成接过话筒,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话筒递给江晚。
江晚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她说话的时候,头一直微微低着。
“我这一辈子,能有今天,要谢谢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我。
“谢谢我最好的朋友苏晴,她给我当了十三年的伴娘。”
台下的人鼓掌。
我站在台侧,穿着那条旧粉色裙子,脸上笑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心里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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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戒指内侧
酒席散了之后,我在酒店门口等车。
周成过来了。
他手里捏着那个红盒子,走到我面前站住。
“苏晴。”
“周哥。”
“这个戒指。”他把盒子打开,“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
一枚素圈,金的,内侧有一圈刻字。
我的心一下停住了。
那是我丈夫的婚戒。
我们结婚那年,我在金店挑了最便宜的素圈,两克多。内侧刻着两个字,是我和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加一个日期。
我伸手把戒指拿过来,翻过来看内侧。
刻字清清楚楚:海 · 宁,2014.10.1。
海是我丈夫的名字最后一个字。宁是我的。
我拿着那枚戒指,手开始抖。
“这戒指哪来的。”我问。
“江晚给我的。”周成说,“她说这是她妈留给她的。”
“她妈留给她的。”
“她说她妈当年结婚的戒指。”周成看着我,“苏晴,你怎么这个脸色。”
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里。
“这个戒指。”我说,“是我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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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半个月前
我丈夫叫陈海,三十九岁,在自来水公司做维修。
半个月前,他跟我说戒指丢了。
那天他下班回来,把两只手摊在我面前。
“媳妇,戒指没了。”
“怎么没的。”
“上厕所洗手,摘下来放台子上,回头就没了。”
我说那地方人来人往,丢了就丢了,回头再买一个。
他说不行,那个有刻字。
我说再去刻一个。
他说那不一样。
我那天还笑他,说一个大男人,一个金戒指,至于吗。
现在这枚戒指在我手里。
我站在酒店门口,雨已经停了,路上的车灯照过来。
“周哥。”我说,“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相亲。”他说,“去年十月,媒人介绍的。”
“她跟你说过她结过婚吗。”
“说过。”周成说,“她说结过六次,每次都不到一年。”
我抬起头看他。
“你知道她结过六次,你还娶她。”
“她这个人。”周成搓了搓手,“我跟她处了半年,她对我挺好的。她说以前那些都是她年轻不懂事。”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他说,“可我这个年纪,能有个愿意跟我过的,我也就认了。”
他把手伸过来。
“你把戒指给我。”
“这个戒指不能给你。”我说,“这是我丈夫的。”
“那我这场婚礼。”
“你这场婚礼,戒指有问题。”
我掏出手机,给我丈夫打了电话。
“陈海,你戒指丢了那天,谁来过家里。”
“谁来过。”他那边像是在想,“你那个朋友,江晚,她来过一趟,说是给你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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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三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把十三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往回想。
第一场婚礼,她嫁印刷厂的男人,那个男人的厂子后来倒闭了,听说赔了不少钱。
第二场,开出租的,婚后半年车卖了。
第三场,做建材的,离婚的时候听说账上少了不少。
第四场,小超市,关了。
第五场,中学老师,后来调去了外地。
第六场,做水果批发的,我去年还听说过他,说他被骗了。
这六个人,我认识三个。
我认识的那三个,都是对我好过的男人。
第一个是我大学时谈的男朋友。那年毕业,他说要跟我一起去南方。我没去,我妈病了。他留在本地,后来跟江晚结了婚。
第二个是我表弟。江晚嫁他的时候,我表弟才二十六,家里给他攒了八万块做生意的钱。
第三个,是我以前的同事,一个老实人,他追了我两年,我没答应。
我把这些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十三年,七个新郎。
这里面有我的前男友、我的表弟、追过我的同事。
现在轮到我的丈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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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伴娘裙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江晚。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敲了门,她开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看上去很累。
“晴晴。”
“我们谈谈。”
她让我进去。屋子里一股闷味,桌上有两个没洗的碗。
我坐下来,把戒指放在桌上。
她看见戒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快,一下就白了。
“你从哪儿拿的。”
“周成给我的。”我说,“他说是你妈留给你的。”
她不说话。
“江晚。”我说,“这个戒指是我丈夫的,半个月前丢的,丢的那天你来过我家。”
她把手捂在脸上。
“你说句话。”
“我拿了。”她说。
“你拿它干什么。”
“结婚要用。”她说,“周成那个人抠,不肯买戒指,我就……”
“你就去我家偷了一个。”
“我没偷。”她抬起头,“我那天看见它放在洗手台上,我就拿了。我想着回头给你买一个新的。”
“你拿我丈夫的婚戒,去给你的第七个丈夫当结婚戒指。”
她低下头。
“晴晴,我知道错了。”
“你错的不是这个。”我说。
我把那条粉色的裙子从包里拿出来,抖开,放在她面前。
“十三年。”我说,“你让我穿这一条裙子,站了七回。”
“第一回,你嫁的是我大学男朋友。”
“第二回,你嫁的是我表弟。”
“第三回,你嫁的是追了我两年的同事。”
“第七回,你要嫁的是我丈夫。”
“江晚,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一直不说话。
屋子里静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当伴娘吗。”她开口。
“你说。”
“因为我恨你。”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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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她的那句话
我坐在那儿,没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二十二岁那年。”她说,“你毕业,你妈病了,你没跟他走,他留下来了。”
“他来找我。”她说,“他天天来找我,跟我说你的事。他说他等你,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我听着他说你,一句一句。”
“后来我想,他既然等不到你,那我试试。”
她抬起头看我。
“我嫁给他那天,你站在我后面,穿着那条粉裙子,笑得特别好看。”
“我那天想,我终于赢了一回。”
我坐在那儿,手指头有点麻。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你表弟。”她说,“你那天来我家吃饭,说你表弟二十六了还没对象,家里有八万块。我就想,我去。”
“那八万呢。”
“花了。”她说,“租房子,买东西,剩下三万他爸拿走了。”
“第三回是你那个同事。”
“他追你两年,你连饭都不跟他吃。”她说,“我去见他,请他一顿饭,他就来了。”
她一句一句说,声音很平。
我听着,觉得自己这十三年像个傻子。
“十三年。”我说,“你结了七次婚,都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她说,“是为了我自己。”
“我从小就没人要。”她说,“我爸在我五岁那年走了,我妈把我扔在我姥姥家,一年来看我一次。我十六岁那年姥姥死了,我一个人住。”
“你在大学里,有人找你吃饭,有人给你送东西,有人替你打水。”
“我坐在你后头,看着。”
她说到这儿,声音变了。
“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
“你说。”
“你从来不知道你有多好命。”她说,“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你连丢一个戒指,你都觉得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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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七场婚礼的后续
那天下午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之后,先问的是骗婚的事,不是戒指的事。
我把这十三年的七场婚礼、每个人名、每个时间,全部写出来给他们。
警察查了两个月。
第七场婚礼之后,周成那边退了,江晚跟他离了。
查出来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第一场,印刷厂那个男人,婚后被江晚以“投资”的名义骗了十八万。
第二场,出租司机,车卖了七万,钱进了江晚的卡。
第三场,做建材的,账上被转走二十一万。
第四场,小超市,进了十万货,货没了。
第五场,中学老师,是被江晚威胁着离的——她手里有他的一些东西。
第六场,水果批发,货款被卷走十三万。
七场婚礼,卷走将近九十万。
警察说,这不是普通的感情纠纷。
“这是连环诈骗。”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听警察念这些数字,手上还攥着那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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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妈说的话
我回家那天,我妈在厨房切菜,看见我进来,把刀放下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妈。”
“你那个朋友,又出事了?”
“妈,你说得对。”我说,“她确实不正常。”
我妈把菜刀放平,走过来。
“你把话说清楚。”
我坐下来,把事情说了。
我妈听完,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你给她当了十三年伴娘。”她说,“七场婚礼,你一场没落下。”
“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连她嫁的是谁都不问一声,你连她为什么老结婚都不想一想。”
“你就是心软。”
“十三年,你替她挡了多少回。”她说,“她跟人吵架,你去劝;她妈不管她,你给她送饭;她结婚没人,你就穿那条裙子站一天。”
“你把她当妹妹。”
“她把你当什么。”
我低下头。
“妈,她小时候确实挺可怜的。”
“可怜不是害人的理由。”我妈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穷,也没人管,我怎么没去害人。”
她说完,站起来,去把菜刀拿起来。
“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她说,“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可怜,就去偷别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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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件粉色裙子
从派出所回来,我把那条粉色的裙子洗了。
洗的时候才发现,裙子的下摆已经磨白了,内衬也拆了线。
我把它晾在阳台上,看着它滴水。
这裙子我十三年前买的,九十八块,为了第一场婚礼。
十三年里,我穿着它站了七回,每回站四五个小时,笑得脸都酸。
我丈夫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还要留着它吗。”
“不留了。”
“扔了?”
“捐了。”我说。
“捐给谁。”
“捐给社区的旧衣回收箱。”我说,“我以后再也不穿粉色了。”
他笑了。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心太软。”他说,“你连跟她翻脸都翻得不彻底。”
“我翻了。”我说,“我在派出所里,把她这十三年的事全说了一遍。”
“那你为什么还替她难过。”
我没说话。
因为江晚那天在屋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我这十三年,一个真朋友都没有。只有你,从头到尾站在我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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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三场婚礼上的那个同事
第三场婚礼,我印象最深。
那是我同事,姓刘,叫刘志强,比我大三岁。
他追我两年。单位食堂打饭,他给我留鸡腿;下雨他打着伞在门口等;我生病他跑了三趟医院。
我没答应,因为我那时候心里还想着大学那个男朋友。
后来有一天,刘志强不来了。单位里传,他跟江晚好上了。
我那时候还跟我说妈,说江晚这个人有本事,谁都能处上。
半年后他们结婚了,我是伴娘。
婚礼上,刘志强站在台上,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到了江晚。”
我在台下拍手。
我那时候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起来,刘志强那两年对我好,我一件没回报。他转头就跟江晚结了婚,我当时连一句“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都没有。
那天在派出所,警察把刘志强的笔录给我看了一眼。
上面有一句话。
“我以为苏晴让江晚来找我的。”
我看完那句话,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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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表弟
第二场婚礼是我表弟。
我表弟叫王雷,我爸那边的,比我小六岁。他爸死得早,他妈改嫁了,他跟着我姥爷长大。
二〇一一年他来城里打工,住在我家三个月。我妈说,你表弟老实,你多照顾。
他后来攒了三万块钱,说想跟我一起开个小服装店。
我说你等等,我帮你看个铺子。
那年冬天,江晚来找我,说她想介绍个对象给我表弟。
“我这个朋友,人特别好,会过日子。”
我说行啊。
我把表弟带到江晚那儿,三个人吃了一顿饭。
四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婚礼上我表弟喝多了,抱着我说:“姐,我这辈子有家了。”
一年后他们离了。表弟那三万块没了,他说是做生意赔了。
我这两年听我妈说,表弟现在在南方一个厂里做流水线,一直没结婚。
那天警察给我看笔录,表弟那页写着:
“她说她喜欢我,我就信了。她说开店差三万,我就把钱给她了。”
“我姐在城里,我一直觉得是姐让她来找我的。”
我坐在派出所,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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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九十万
案子拖了大半年才结。
江晚被立案,涉嫌诈骗,涉案金额九十多万。
开庭那天我去了。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有几个是那六场婚礼里的“前夫”。
第三场那个刘志强也在,坐在最后一排,人瘦了很多,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半边。
江晚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的是一身灰衣服,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
她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看见我,停了一下,然后把头低下去。
公诉人一条一条念她的行为,念到第七场婚礼,念到那枚戒指。
“被告人江某,以结婚为名,多次骗取他人财物。”
法官问她有没有要说的。
她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认。”
然后又补了一句。
“我想跟一个人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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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她的道歉
“苏晴。”
她站在法庭上,看着我。
“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给我洗过衣服,给我送过饭,我住院你来守夜,我结婚你站在我后头。”
“我恨你,恨了十三年。”
“我恨你有家,恨你有人要,恨你过得好。”
“我这十三年干的这些事,都不是为了钱。”
“我是想让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走了,你一个人站着,跟我一样。”
她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
“结果你一个都没走。”
“你丈夫还在。”
“你妈还在。”
“你还在那儿站着,穿着那条粉裙子。”
法庭里很安静。
“我认罪。”她说,“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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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八十万
判决下来的时候是四月。
诈骗罪,判决七年。
退赔那一栏写着:违法所得予以追缴,退赔被害人。
那六个人的钱,有的能追,有的追不回。
我表弟那三万,早没了。
刘志强那二十一万,也大部没了。
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觉得心里空得慌。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丈夫来接我,站在马路对面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灭了。
“怎么样。”
“判了七年。”
“钱呢。”
“追不回来。”
他点点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我打开,是一个金戒指,素圈。
“我去刻字了。”他说。
我把戒指拿出来,翻过来看内侧。
海 · 宁,202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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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那年夏天
判完那个月,我请了几天假,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院子是我姥爷的,江晚小时候在这住过。
院子现在空着,门锁着,墙根长满了草。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夏天,江晚刚上大一,我大二,她一个人在宿舍过暑假。我给她送过三回饭,她每次都说“晴晴你真好”。
后来她说,她十六岁以后就没人给她送过饭。
她那么说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那时候以为她可怜。
现在我知道,可怜的人,也会把一个好心当成一辈子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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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条裙子
社区有个旧衣回收箱,在我家楼下的巷口。
那天我跟丈夫下楼,把那条裙子折叠好,放进袋子里。
“真扔啊。”他说。
“捐。”我说。
“不心疼。”
“心疼。”我说,“这条裙子我穿了十三年。”
我把袋子塞进回收箱。
箱子是绿的,上头印着一行字:“你的旧衣,别人的新衣”。
我站在那儿,看了看那一行字。
我的旧裙子,也许会穿在别人身上,站在另一场婚礼上。
只要不是江晚的婚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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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婚礼这份工作
那年秋天,我接了个活。
社区让我去给一群新人做婚前辅导,讲“婚姻里的财产和边界”。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二十来对年轻人。
“我有个朋友。”我说,“她结了七次婚。”
底下有人笑。
“她不是爱结婚。”我说,“她是想赢一个人。”
“她赢了十三年的恨,输了七年自由。”
“我今天跟你们讲这些,不是让你们防人。”我说,“我是想告诉你们一句话。”
“婚姻不是比赛。”
“你结了婚,不是赢了谁。”
散场的时候,有个姑娘走过来。
“阿姨,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给她当了十三年伴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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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五场婚礼
第五场婚礼,我记得最清楚。
那年江晚三十岁,嫁给一个中学老师,姓许,教物理的。
许老师这个人,戴一副眼镜,说话慢,看着很稳。他家里人不同意,说江晚结过三次婚了。
江晚给我打电话,说晴晴,我这次是真的。
“你每回都说是真的。”
“这次不一样。”
婚礼在一个农家乐办,坐了八桌。
那天我给她拉婚纱的拉链,拉链卡住了,卡在腰那里。
我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往上拉,拉了大概五分钟。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晴晴。”
“嗯。”
“你说我这一辈子,能有个家吗。”
“你有。”我说,“今天就有了。”
拉链拉上去,我站起来,帮她理了理裙摆。
她转过身,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我像不像新娘。”
“像。”
第五场婚姻维持了九个月。
离婚之后,许老师找过我一次。
在学校门口,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苏晴,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她跟我结婚之前,跟我说她只结过一次。”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到底结过几次。”
“四次。”我说,“你是第五个。”
许老师站在学校门口,手里那个纸袋掉在地上。
纸袋里是他给江晚买的围巾,还没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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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看守所的那封信
江晚被关进去的第四个月,给我写了一封信。
纸是看守所的信纸,格子很小,字写得挤。
“晴晴: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我就写一次,你看不看都行。
我在里面这几个月,天天想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为什么老想着赢你。
我小时候,我妈一年见我一次。她每次来,带一袋糖,坐十分钟就走。我姥姥死那年我十六,我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晚上不敢关灯。
你那年给我送了三回饭。我记得第一回你送的什么,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馒头,用塑料袋装着。你说你妈做的,多做了一份。
我吃的时候哭了。我没让你看见。
后来我就想,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人,我是不是就能过得好。
我不知道怎么弄。我只会抢。
我抢你男朋友那年,我以为我赢了。我嫁给他那天,你站在我后头笑。我回头看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
后来一场一场,我越抢越空。
我抢表弟那回,我知道他家里那八万是给他做生意的。我拿了,我心里想,苏晴家里的人,我拿一点都不亏。
我这些年,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我判了七年,我给不了你什么。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那条粉裙子,你捐了吧。
那不是给我穿的。
江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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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我这十三年
十三年,我到底干了什么。
第一场婚礼,我二十二岁。早上五点起床,化了一个小时的妆,穿那条粉裙子,在酒楼门口迎宾,站到下午三点,脚肿了。
第二场婚礼,二十四岁。我请了假,扣了三百块全勤。
第三场婚礼,二十六岁。我表弟结婚,我妈也去了。我妈坐在台下,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我说是,她人也好。
第四场婚礼,二十八岁。那天我感冒,发着烧,还是站在她后头递戒指。递完我回座位上,头靠在墙上睡了一会儿。
第五场婚礼,三十岁。我拉的拉链,跪在地上五分钟。
第六场婚礼,三十二岁。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半年,肚子还没收回去,裙子拉不上,我拿别针别了一圈。
第七场婚礼,三十五岁。
十三年,七场婚礼,一条裙子。
我这十三年,她哭我陪着哭,她结婚我陪着笑。
我以为我是在帮一个人。
我其实一直在给一个人递刀。她每回捅人一刀,我都在旁边给她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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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我妈去了法庭
开庭那天,我妈也去了。
她本来不想去,说这种事看了闹心。
我说妈,你陪我去。
她跟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一件黑羽绒服,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江晚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妈看了一眼,小声说了一句:
“这姑娘,我以前见过。”
“你见过?”
“她来我们家吃过一次饭。”我妈说,“那年你表弟的事之前,她来过一趟,说是给你送东西。”
我回过头看她。
“那天我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坐着,跟你说话。后来她走的时候,我在窗户看她,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她站了一会儿干什么。”
“我看见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一下,又放回去。”我妈说,“我那时候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那个小本子上,记着她下一场婚礼要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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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六场婚礼
第六场婚礼,江晚三十二岁,新郎做水果批发,姓高。
婚礼在城南一家酒店办的,正好赶上下雪。
那天我刚生完孩子半年,人胖了一圈,那条粉裙子拉不上,我在更衣室里拿别针别了三处。
江晚站在镜子前,回过头看我。
“晴晴,你胖了。”
“我刚生完。”
“生孩子这么胖?”
“你生一个试试。”
她笑起来,走过来,帮我把别针别好。
“你那时候,是不是想过不来了。”
“想过。”
“那你怎么来了。”
“你打电话的时候哭了。”我说,“你哭我就来。”
那天婚礼上,姓高的喝多了。
他跑到台上去,抢了司仪的话筒,说要唱一首歌。
他唱了半首,唱得跑调,台下有人笑。
江晚站在旁边,笑得脸都僵了。
半年后他们离了。
姓高的后来跟我说,他结婚花了三十万,房子加了名,婚后半年江晚说要投资开个水果店,他把十三万货款给了她。
“店呢?”
“没开。”他说,“她说选址没定。”
我站在他家那间小店里,看着货架上的苹果。
那十三万,最后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第七场婚礼上的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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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那个空房间
江晚的屋里有一间空房间。
我第一次去她那儿是二十三岁,那间屋子就空着。
我后来去过很多次,那间屋子还是空着。
十几年,她搬过四次家,那间屋子一直空着。
有一回我问她:“这屋你放什么。”
“什么也不放。”
“为什么空着。”
“我小时候,我姥姥家有一间空屋。”她说,“我姥姥不让我进去,说那屋是给我妈留的。”
“你妈来过吗。”
“没来过。”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她说,“我等到十六岁,那屋还是空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屋子。
“我后来搬出来,也给自己留一间空屋。”
“留着干什么。”
“等着有人回来。”
我当时听了,心里发酸。
现在我想,她这十几年结的七次婚,也是在给别人留一间空屋。
她一间一间留,一间一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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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判决
江晚的判决是十二月下来的。
判了七年。
罪名是诈骗,涉案九十万,退赔了十六万。
宣判那天我没去。
我在单位档案室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跟我说了一句。
“苏姐,你那个朋友,判了。”
我放下筷子。
“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七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饭没吃完。
下午上班,我坐在档案室里,手里拿着一个卷宗,一页也没翻。
档案室在三楼,窗户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树的影子很短,落在水泥地上。
我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江晚。
她在一个小饭馆打工,端盘子,一天三十块。我跟我大学那个男朋友去吃饭,她把汤洒在他裤子上,急得脸通红,拿了纸巾蹲下去擦。
那男孩子笑,说没事。
她抬头看我,也笑了。
那天她穿一件洗旧的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耳朵冻得通红。
我后来跟她熟了,问她为什么一个人。
她说她爸没了,妈不管她。
我说你妈怎么不管你。
她说我妈改嫁了,我不愿意去。
我那时候觉得,这姑娘不容易。
我这一觉得,觉得了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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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她妈来了
江晚被判之后一个月,她妈来找过我。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我在家里包饺子,门铃响了。
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六十来岁,头发染的黑的,根上都是白的。穿一件驼色大衣,拎着个布包。
“你是苏晴吗。”
“我是。”
“我是江晚她妈。”
我站在门口,没让开。
“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进来吧。”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杯子。
“我姓刘。”她说,“江晚随她爸姓。”
“你找我干什么。”
“她进去了,我去看她,她不见我。”
“她不见你,你来找我?”
“她跟我说过,她有个朋友,姓苏,一直在她身边。”老太太说,“我想问问你,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结了七次婚,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结婚。”她说,“她每回结婚都给我寄请帖。”
“寄请帖?”
“寄到我家信箱里。”她说,“一张不少,七张。”
“你去过吗。”
“没去。”
“为什么不去。”
她把杯子放下。
“我去了,我怕她说我。”
“说你什么。”
“说我这辈子不管她。”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我起身去厨房看火,饺子在锅里翻。
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杯子。
“苏晴。”她说,“我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八岁那年,她爸出车祸没了。”她说,“那年我三十一,一个人带孩子,带不动。”
“第二年,有个人愿意娶我。那个人说,带孩子不方便。”
“我就把她送到她姥姥家。”
“她姥姥那年六十多,眼睛不好。”
“我走那天,她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我把饺子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吧。”
她看着那盘饺子,没动。
“你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说,“我跟你没关系。”
“那她恨我吗。”
“她恨。”我说,“她跟我念叨了十三年,说她妈从来没来看过她一回。”
老太太低下头。
“我去了。”她说,“我去了好多回,站在她姥姥家门外头,不敢进去。”
“一年去三四回。”
“我在门外头站一会儿就走。”
“为什么不敢进。”
“我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我。”她说,“我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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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表哥的那三万
江晚进去之后,家里几头的事得有人收。
我表弟那三万,是最早的一笔。
那年他跟江晚离婚,说做生意赔了,钱没了。
他一直以为是赔了。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在南方一个厂里。
“雷子。”
“姐。”
“江晚那个事,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我妈跟我说了。”
“你那三万,不是做生意赔的。”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
“是什么。”
“是她拿走的。”我说,“她和你结婚四个月,就把钱转走了。”
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姐。”
“嗯。”
“我那年才二十六。”他说,“我以为我有个家了。”
“我知道。”
“我那三万,是我姥爷给我攒的。”他说,“他攒了八年,一天一天攒的。”
我坐在电话这头,手握着手机。
“雷子。”
“姐,我不怪你。”
“你别怪我。”
“我不怪。”他说,“我怪我自己,我那时候太想有个家了。”
第二年春天,我表弟回来一趟。
他从南方坐火车回来,瘦了,脸上有晒的痕。
他去了趟派出所,补了笔录。
从派出所出来,他站在门口抽烟。
“姐。”
“嗯。”
“我想去看看她。”
“看谁。”
“江晚。”
我看着他。
“你看她干什么。”
“我想问她一句。”他说,“她跟我结婚那四个月,有没有一天是真的。”
我没拦住他。
他去会见了一次,出来以后,在车上坐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
“她说有。”他说,“她说头一个月是真的。”
“你信吗。”
他把烟按灭。
“我不信。”他说,“可我听她说的时候,心里好受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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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那间空屋子
江晚的房子,判了以后要处理。
房子是租的,房东收回去。
她的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堆化妆品,一个柜子,一把椅子。
街道的人打电话给我,说她的东西没人领,问我要不要。
我去了。
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喘了半天。
门开着,屋里空空的,衣服装在两纸箱里,堆在门口。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
那间空屋子还空着。
十几年,她搬了四次家,这间屋子一直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屋里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本子。
我翻开本子。
是她的账本。
第一页:2011 年 11 月,王雷,三万。
第二页:2013 年 5 月,刘志强,八千。
第三页:2015 年,建材,二十一万。
一页一页,记得清楚。
最后一页,写着:周成,戒指一枚,素圈,价值约四千。
我看着那一页,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她连一枚戒指都记在账上。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
衣服我拉去捐了,两箱子,捐给街道的旧衣回收站。
柜子和椅子留给了房东。
那个本子我留下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把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翻完。
翻到最后,本子后面还有几页空白。
空白页上,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朋友。她穿了十三年的粉裙子。”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车窗外,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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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我丈夫
我丈夫陈海知道这件事,是在判决下来之后。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
“苏晴。”
“嗯。”
“那个戒指,找回来没有。”
“找回来了。”我说,“在公安局,等案子结了才能领。”
“那是我结婚那年买的。”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晴。”
“你说。”
“你早就该跟她断了。”
我把碗放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给她当了十三年伴娘。”
“我那时候不觉得。”我说,“我总觉得她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的人多了。”他说,“你妈也命不好,你妈怎么不去骗人。”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我不是要跟你吵。”他说,“我是想让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十三年,不是白当伴娘。”他说,“你是白搭了十三年的人情。”
“你现在断了,会有人说你凉薄。”
“让她说去。”他说,“你这辈子,不能老替别人活。”
第二年的春天,我们去金店重新打了个戒指。
还是素圈,两克多,内侧刻字:海 · 宁,只是日期换了,换成领回戒指那天的日期。
打戒指的师傅问我们刻什么。
陈海说:就刻原来的。
师傅笑了,说你们这对夫妻,挺有意思。
从金店出来,阳光很好。
我把手伸出去,让他看。
“好看。”
“好看。”
他握着我的手。
“苏晴。”
“嗯。”
“以后你别穿那条粉裙子了。”
“我不穿了。”我说,“我捐了。”
“捐哪儿了。”
“社区的旧衣回收箱。”
“那裙子值多少钱。”
“九十八块。”
“九十八块穿了十三年。”他说,“你这个女人,抠。”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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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过年
那年过年,我妈来我这儿住的。
她带了两只鸡,一兜子鸡蛋,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
“你这日子过得怎么样。”
“挺好。”
“孩子呢。”
“上幼儿园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春晚。
“那个江晚,判了几年。”
“七年。”
“七年。”她念了一遍,“她出来的时候,四十多了。”
“妈。”
“我不是可怜她。”我妈说,“我是想,她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把一盘饺子端上桌。
“妈,你当年说她可怜不是害人的理由。”
“我说过。”
“我现在信了。”
我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
“苏晴。”
“嗯。”
“你把那条裙子捐了?”
“捐了。”
“捐得好。”她说,“留着它干什么,看着添堵。”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春晚。
节目演到一半,我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妈妈,红包。”
“谁给的。”
“姥姥。”
我妈摸摸他的头。
“这孩子,长得像你小时候。”
“哪儿像。”
“眼睛像。”
我看着她。
“妈。”
“嗯。”
“你说江晚她妈,站在门外头不敢进去。”
“怎么了。”
“我想,我要是她妈,我会不会也不敢进去。”
我妈把手里的饺子放下。
“你不会。”她说,“你这个人,心软,但骨头硬。”
“你是那种,怕也得进去的人。”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
十三年的事,到那儿算完。
我把江晚那个账本交给了公安,最后一页那行字,我复印了一份,夹在我的相册里。
那行字是: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朋友。她穿了十三年的粉裙子。
我把那张纸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是我二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当伴娘拍的。
我穿一条粉裙子,站在江晚后头,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现在我知道了:一辈子这三个字,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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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七张登记表
我在区档案室干了十一年。
档案室在区政府后面一栋小楼,三层,我管婚姻登记的历史卷。
2012 年到 2020 年的登记表,按年份装订,一年二十几本,都锁在铁皮柜里。
江晚的案子结了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她七次结婚的登记表,一张一张复印出来。
第一张,2012 年 5 月,男方姓王,二十九岁,她二十四岁。
第二张,2013 年 11 月,男方姓陈,三十四岁,她二十五岁。
第三张,2015 年 3 月,男方姓赵,四十岁,她二十七岁。
第四张,2016 年 9 月,男方姓孙,三十八岁,她二十八岁。
第五张,2018 年 4 月,男方姓刘,四十六岁,她三十岁。
第六张,2019 年 10 月,男方姓马,五十二岁,她三十一岁。
第七张,2021 年 6 月,男方姓周,五十五岁,她三十三岁。
七张表,七个人,七个姓。
每一张表上,“女方”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江晚。
每一张表上,“婚姻状况”那一栏,写的都是“未婚”。
七次。
一个人,在九年内,结了七次婚,每一次登记的时候,都写着“未婚”。
我在档案室里,把这七张表摊在桌上,看了一下午。
我是她的伴娘。
十三年,我陪她走完了七场婚礼。
每一场婚礼,我都站在她旁边,替她拿捧花,替她整理裙摆,替她在敬酒的时候挡酒。
第一场婚礼,2012 年,我在她旁边哭了。
第七场婚礼,2021 年,我在她旁边笑不出来。
第七场婚礼那天,她穿的是粉色婚纱。
她说:苏晴,这是我最后一回了。
我说:你说过六回了。
她说:这回是真的。
三个月以后,第七个丈夫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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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那一天
警察来的时候,是 2022 年 4 月。
那天下午四点,我在档案室整理卷宗,接到一个电话。
“苏晴?”
“我是。”
“我们是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
“什么案子。”
“江晚的案子。”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掉了。
“她怎么了。”
“涉嫌婚姻诈骗,已经被刑事拘留。”
“什么时候。”
“昨天。”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分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李的民警,四十来岁。
“苏晴,你和江晚是什么关系。”
“朋友。”我说,“十三年。”
“你参加过她的婚礼吗。”
“参加过。”我说,“七次。”
“七次。”
“七次。”我说,“每一次我都是伴娘。”
李民警翻开本子。
“她七次婚姻,涉及金额八十九万七千。”
“这些钱,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她每次结婚,都要收彩礼。”
“你知道彩礼给了多少吗。”
“不知道。”我说,“我从来没问过。”
“你为什么不问。”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苏晴。”李民警说,“我们查了她七次婚姻,七次都是同一个模式。”
“什么模式。”
“认识三个月,结婚,收彩礼,半年内离婚,换下一个。”
“她每一次,都找一个四十岁以上、离过婚、有点积蓄的男人。”
“她每一次,都说自己没结过婚。”
“她每一次,都让你当伴娘。”
我抬起头。
“让我当伴娘,是她这个模式的一部分?”
“是。”李民警说,“她需要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婚礼。伴娘就是干这个的。”
“有了伴娘,婚礼就像真的。”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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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我回去翻了那些照片
从分局出来,我回了一趟家。
我家有一个柜子,里头全是照片。
十三年,七场婚礼,我拍了九百多张照片。
第一场婚礼,她穿白纱,我穿浅蓝裙子,两个人在酒店门口笑。
第二场婚礼,她穿香槟色,我穿灰裙子,在台下举着手机。
第三场婚礼,她穿红色,我穿米色,在敬酒的时候替她挡酒。
第四场婚礼,她在台上哭,我在台下也哭。
第五场婚礼,她换了场地,在郊外一个农庄,我陪她走了一圈红毯。
第六场婚礼,她说不办酒席了,只请了几个人,我还是站在她旁边。
第七场婚礼,她穿粉色,我在旁边笑不出来。
我把这九百多张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摊了整整一张桌子。
我看着这些照片,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七场婚礼,新郎的脸,我一张都记不清。
我记得她穿什么,记得场地什么颜色,记得那天几点下雨,记得我站的位置。
我不记得新郎长什么样。
十三年,七场婚礼,我当了七次伴娘。
我记住的全是她。
我把这些照片收进一个纸箱,封上,放在柜子最上面。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给我丈夫陈海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
“在外地。”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你回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当过七次伴娘。”我说,“七次都是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那个人不对。”他说,“我早就知道。”
“你早就知道,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他说,“你信她,比信我多。”
我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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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粉裙子
今年春天,我在公园里走路,遇见刘志强。
他推着一个小孩的车,头发还是白的,人胖了点。
“苏晴。”
“志强。”
“你还好吧。”
“还行。”
我们站在公园的小路上,聊了几句。他现在在另一家单位,孩子两岁。
“那个事。”他说,“我后来想了很久。”
“什么事。”
“我当年追你两年,你一次都没应。”他说,“后来江晚来找我,我就去了。”
“我那时候想,你不喜欢我,总有人喜欢我。”
“我这个人傻。”他说,“我拿一辈子去赌一口气。”
我笑了笑。
“你现在不是挺好的。”
“挺好。”他推着车往前走,“散了。”
我站在那儿看他的背影。
十三年里,七场婚礼,我一个都没落下。
我穿着那条粉裙子,以为自己是在帮朋友。
其实我在陪一个人走她自己的死路。
现在裙子捐了,戒指换回来了。
我今年三十六岁,丈夫还在,孩子在上学,我妈还在厨房里切菜。
我这一辈子,不欠谁,也没让谁欠我。
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江晚在法庭上说的那一句。
“你还在那儿站着,穿着那条粉裙子。”
我那时候想,我以后不穿了。
我这辈子只穿一条裙子,站一场婚礼。
站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