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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5:46

人皮秀才

我阿娘是风尘女子。

曾对落魄阿爹有过一饭之恩。

阿爹高中秀才,四处宣扬这份恩情,顶着非议迎娶阿娘。

秀才娘子的名分让阿娘风光无两,人人艳羡她好福气。

阿娘病重,阿爹冒雨去请大夫,等他拉着大夫狼狈归家,阿娘早已咽气。

乡邻都说阿娘红颜薄命,无福消受秀才公的好。

灵前,阿爹立誓永不续弦,护我和阿姐一生安稳。

阿娘尸骨未寒,阿姐丧夫,背上克夫骂名,成了人人躲避的灾星。

紧接着,我突然疯了,成了阿爹甩不掉的累赘。

不久,夜半一场莫名大火席卷半侧房屋,阿姐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惨剧轮番落下,乡邻都说阿爹孤苦可怜,叹他命苦,怪老天不公。

唯有我,疯癫苟活,却心如明镜——这一桩桩祸事,皆因一人而起。

这血债,我必须清算!

第1章

半夜被尿憋醒,我听见阿爹屋里传出他和另一个男人亢奋的声音。

我心头一惊,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瞧。

只一眼,我脑中嗡鸣,浑身血液瞬间僵固。

我一直尊敬的阿爹,正紧紧抱着新婚丧夫的阿姐。

阿姐双目紧闭,四肢绵软无力,毫无半分挣扎,宛若任人摆布的木偶。

我看得分明,阿姐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砸在衣襟上,也砸在我心头,刺骨又无措。

屋里,还站着另一个我熟悉的身影——县令家的公子,程绍。

往日温润如玉、满腹经纶的谦谦君子,此刻斯文尽碎,正虎视眈眈注视着阿姐,还不断搓着手吞咽口水。

他与阿爹对视一眼,俩人都笑了。

那笑容让我脊背瞬间爬满寒意,我僵着身子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突然,墙面传来轻响,一道暗门应声开启,阿爹抱着阿姐率先走了进去。

我倚着门框大口呼气,恐惧之下本能想逃,但对阿姐的牵挂压过了恐惧,我壮着胆子悄悄跟了上去。

暗门后面是一条甬道,没走几步就豁然开阔。

这里,竟藏着一间密室!

密室中间的圆桌上立着一尊香炉,袅袅青烟散开,一股极淡的甜香钻入鼻腔,我心头猛地一颤。

这味道,竟和已故阿娘的体香分毫不差。

这时,阿姐动了。

可阿姐并没有醒,她的肌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不停地轻颤,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急促又紊乱。

程绍双目贪婪,犹如饿狼寻到了猎物,他一把从阿爹怀里抢过阿姐,迫不及待冲进内侧暗室。

房门合拢,彻底阻隔了我的视线。

却挡不住断断续续的呜咽顺着门缝钻出来。

那不是激烈的反抗,是被捂住口鼻、禁锢四肢的绝望呜咽,微弱、破碎,令人窒息。

我胸腔骤然刺痛,眼前天旋地转。

可我阿爹,对此视若无睹。

他慢悠悠从桌下拖出一个木匣子,匣中银锭整齐堆叠,白得刺眼。

他唇角勾起贪婪的笑,指尖摩挲银锭,侧耳听着阿姐的哀鸣,眼底竟翻涌着癫狂的兴奋。

温文敦厚的阿爹,竟是狰狞豺狼!

我心神剧震,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衣服摩擦石板,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响动。

刹那间,急切的脚步靠近。

紧接着,一片黑影笼罩,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喉咙发紧,僵硬抬头,就对上阿爹充满阴翳与审视的眼眸。

我头皮瞬间炸开,本能地瑟缩起身子,开始鼻涕眼泪横流,模样痴傻又狼狈。

我伸手拉扯阿爹的衣角,声音软糯又惶恐。

“天黑,念儿怕。”

“裤子湿,阿娘生气。”

我声音哽咽含糊,委屈至极。

阿爹一言不发,垂眸扫过地上一滩水渍和我湿漉漉的裤子。

再抬眼,他阴冷的眸子死死锁住我。

这般沉默的审视比怒骂更让我胆寒无措。

脑海忽然炸响阿姐此前深夜里的哽咽低语:“念儿,你只有成为一个疯子,才能保命,越疯越好。”

我当即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哭声尖锐刺耳,疯癫又吵闹,硬生生将密室里的污秽绝望掩盖。

肉眼可见,阿爹眼底的猜疑褪去,恢复了往日慈父模样,他弯腰拉着我的手腕疾步朝外走。

腕间触感冰凉刺骨,我强压心底翻涌的恶寒,不停地抽噎。

阿爹脚步未停,回头扫了一眼我懵懂痴傻的模样,甩出一句夹杂着不耐的慈爱宽慰:“莫哭了,换条裤子就好了。”

走出密室,凛冽夜风灌满我衣领,冻得人浑身发颤,也冻得我脑子更加清醒。

夜风拂去我脸上伪装的眼泪,也吹散了心底独属孩童的天真。

我静静注视着前方阿爹的背影,眼中只剩冰冷和死寂。

他想披着君子人皮,行尽世间恶事。

那我就以疯为刃,亲手剥了这层人皮。

罪孽,必须清算。

第2章

阿爹在衣柜里随意扯了条裤子扔给我,然后转身看向窗外。

他没有出去避嫌,就那么站在窗前。

我垂着眼,不敢露出半分异样,迅速换好裤子,乖乖躺下睡觉。

很快,我呼吸均匀,阿爹轻唤了我两声,见我没反应才起身离开。

房门关闭发出吱呀声响,我猛地睁开眼。

入眼一片漆黑,我瞬间僵了身子,脑袋嗡嗡炸响,四肢像被寒冰包裹,失了温度。

我天生怕黑,夜夜必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伴眠。

今夜,那盏灯被阿爹吹灭了。

惊惧之下我牙齿不住打颤,直到舌尖咬破,尝到满口腥甜,纷乱的心绪才勉强压下。

从前,阿娘总在我和阿姐面前念叨,此生嫁给阿爹为妻,是她三生有幸。

可她眼中的良人,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若她泉下有知,该是何等心寒绝望!

心头沉沉闷痛,我无半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狂风骤起,惊雷滚滚,撕裂沉沉夜幕。

房门再次被推开,细碎踉跄的脚步声靠近,我听见阿姐沙哑的声音轻唤:“念儿。”

我猛地坐起来。

借着转瞬的闪电,看见阿姐站在床边摇摇欲坠,她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往日温柔眉眼此刻空洞死寂,像丢了魂儿。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阿姐骤然拥在怀中。

阿姐的肌肤冰冷刺骨,连呼吸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压抑至极的呜咽,贴着我的后颈炸开,微弱又绝望,滚烫的泪珠簌簌坠落,砸在我的后颈,灼痛肌肤,噬心蚀骨。

来不及过多悲伤,阿姐贴着我的耳畔,用气音反复艰涩叮嘱:“念儿,阿爹就是禽兽,你永远不要做清醒的人,越疯越好。”

我紧紧抱着阿姐,将脸埋在她冰冷的肩头,用力点头,声音颤抖到破音:“好。”

可我,不想苟延残喘地活。

更不想阿姐这般受屈辱的活。

第3章

这一夜,我被梦魇反复缠绕。

梦里阿娘死不瞑目,阿姐倒在血泊,一桩桩悲剧,皆是阿爹亲手造成。

滔天恨意压在胸腔,我骤然清醒,额前发梢早已被冷汗打湿。

我顾不上擦汗,第一时间看向阿姐。

此刻外面已经天光大亮,阿姐脸色苍白比昨晚更甚,肌肤上红痕遍布,连紧扣的衣衫都藏不住她的屈辱。

我眼底瞬间猩红,阿姐是为了给我争取活命的机会才忍受这份屈辱的。

是我连累了阿姐。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我紧咬唇角,硬生生把泪水憋回去,也压下了升起来的冲动。

我蹑手蹑脚下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往外走。

一开门就猝不及防撞上阿爹看过来的眸子。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顿了下脚步,然后立刻换上一副傻笑扑向餐桌。

今天的早饭格外丰盛,有黄芪红枣鸡汤,有桂圆红枣粥,有菠菜炒猪肝。

都是阿爹曾经隔三差五就做给阿娘的专属进补吃食。

忆起阿娘生前喝鸡汤时的幸福模样,我鼻翼发酸。

阿娘好可怜,到死都不知道枕边人的真实面目。

我想尝尝这专属鸡汤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可手刚要碰到汤勺,就被阿爹拍了一下手背。

“先去洗漱。”

阿爹嗓音温润依旧,慈爱依旧,让我恍惚昨日种种好似我做的一场噩梦。

井水刺骨,泼在脸上冰凉,也让我愈发清醒,伪装再逼真,终究是假象。

深呼吸几次,我松开攥紧的拳头,堆着一脸憨傻笑意冲进堂屋吃饭。

可我的早饭只有米粥、馒头和菠菜。

鸡汤阿爹不许我动。

他说:“念儿乖,鸡汤是给你阿姐补身子的。”

阿爹语气宠溺,十足的慈父模样。

我狼吞虎咽喝着米粥,傻笑着用力点头:“阿姐的,不抢。”

我的吃相比前几日更难看了,米粥糊了满脸,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猪仔拱食。

阿爹一口未动,目光沉沉地盯着我,眼中有嫌恶一闪而过。

我迎着他的目光嘿嘿傻笑,将自己的粥碗递给怀里的狗崽子吃了几口,然后又被我端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末了,我还伸出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才算满足。

阿爹脸上有错愕稍纵即逝,随即唇角勾起笑容,一脸宠溺的拿起帕子要给我擦脸上的粥渍。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村民看见,他们纷纷称赞阿爹慈爱入微,是世间难得的慈父。

我心底冷笑,他最爱演这副体面戏码,那我便全力配合。

我欢快地扑进阿爹怀里享受父亲的怜爱,任由未干的粥渍、鼻涕、口水尽数蹭在他整洁的衣襟上。

我仰着头,眉眼弯弯,冲他撒娇:“阿爹擦擦。”

阿爹眼中明明有滔天厌恶,却碍于外人视线不能将我推开,只能强扯着笑容摆出一副慈父模样给我擦脸。

我嫌弃他动作慢,猛地拍掉他的手帕,扯着尖利的调子,委屈巴巴嚷嚷着回屋睡觉。

身后,阿爹无奈叹气,宠溺叮嘱:“念儿,慢点跑,别摔到了。”

这叮嘱比冰碴子还要刺人,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涌,头也不回冲进屋。

我抱着狗崽子蜷缩在阿姐身边,感受着阿姐的气息,也渐渐有了睡意。

等我再睁眼,阿姐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只是她身形更显单薄孤寂了。

我想扑过去和她亲近,却被她冰冷的眸子吓住。

紧接着她慌乱的避开我的目光,周身拒人千里的气息比之前更冷了。

我脚步未停,唇角勾起癫笑,拐了方向疯跑。

袖中双拳死死攥紧,指甲刺破旧伤,尖锐的痛感,勉强让我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

可我不能等了。

第4章

晚饭依旧是阿爹亲手做的,桌上又摆着一盅鸡汤。

今夜鸡汤散发的香气,比往日更加香甜诱人。

我的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不受控制地狠狠咽了下口水。

可阿爹不许我碰,笑着把鸡汤推给阿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

阿姐眼神躲闪不敢看向我,低声开口:“这是药膳,小孩子不能随便喝。”

阿姐端起鸡汤大口吞咽,我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她端碗的手不停发抖,鸡汤入喉,吞咽僵硬。

“我困了,先回屋了。”

喝完鸡汤,阿姐脸颊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潮红。

我心里闷闷的,却不敢露出分毫在意,继续傻笑着大口往嘴里塞饭。

吃饱喝足,阿爹立刻催促我洗漱,打在脸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擦干,我就被阿爹撵回屋睡觉。

我下意识抱紧了狗崽子,今日,阿爹太反常了。

屋内,阿姐已经睡着了。

阿姐自从丧夫之后对我虽不如从前亲昵,但是晚上睡觉从来都是等我入睡了她才合眼。

我轻拍了几下阿姐,在她耳边颤声轻唤,回应我的,只有阿姐均匀的呼吸。

一呼一吸间,一股极淡的甜香散开,我身体猛地一僵,这味道,和阿娘散发的体香一模一样。

我听阿姐说过,阿娘是生下我之后,身上才慢慢散发出这股甜香的,也是从那时起,阿娘的身体开始日渐衰败。

阿娘在世时,阿爹总劝阿娘多喝鸡汤补身子,每次喝完,阿娘都会困得睁不开眼。

鸡汤、嗜睡、独有的甜香。

我心头狠狠一颤,再联想到密室那晚阿姐的遭遇,一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我浑身泛起细密的寒意,死死抓住床沿,才勉强没有跌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微光往外望去,我看见了程绍。

他和阿爹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我还是清晰捕捉到了阿姐的名字。

紧接着院门口响起沉重粗粝的脚步声,一名男子跨进了院子。

那人身材魁梧,面相凶悍。

阿爹与程绍一同上前,热情唤道:“陈兄。”

陈姓男子难掩激动,隔着一道门板,都能感受到他迫不及待的欲望。

第5章

我下意识想去抱住阿姐,可手臂刚环上阿姐的腰,就被她抱了个满怀。

“念儿乖,别出声,听阿姐说……”

阿姐声音很轻,很温柔。

可她眼皮沉重无力,眼神涣散。

她拼命强撑,指尖滚烫,止不住发颤。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姐拼尽全力,慌乱将我推开,叫我背过身去。

我清晰地感受着阿姐被人粗鲁的抱走,却只能紧咬牙关逼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紧接着外面响起陈姓男子低沉的坏笑声。

我的掌心死死攥着阿姐塞来的玉佩,泪水瞬间决堤。

这玉佩是阿姐心底的念想,平日里她宝贝得紧,如今竟让我拿去换银子,当作逃生的盘缠。

我紧紧攥着拳头,直到掌心传来痛楚,才压下喉间哽咽。

外面风声悲鸣,吹打着窗棂沙沙作响,我拍打了两下脸颊,反复深呼吸才渐渐平复心情。

然后起身下床,我望着阿爹紧闭的屋门,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阿姐,等我。

外面很黑,我没有犹豫,直接没入黑暗直奔村长家。

“村长阿爷,阿姐丢了。”

“呜呜,阿爹也丢了。”

我拍着村长家的大门哇哇哭:“呜呜……他们都丢了。”

村长年纪大了,本就觉少,被我这一嗓子嚎得更精神了。

“啥丢了?”

村长披着衣服举着煤油灯匆匆跑出来,看见我哭得语无伦次,嘴里嚷嚷着阿姐和阿爹不见了,他一下子急了。

赶紧招呼村里青壮年去我家查看情况。

“都拿着家伙什,好好的两个大活人大半夜突然丢了,说不定是山匪进村掳走了人。”

一行人生怕惊动山匪,压着步子靠近我家。

当发现我家门口拴着的两匹马时,众人呼吸立刻颤抖了起来。

“村长,有……有马,山匪还没走?”

村长浑浊的双眼扫过院子,满是笃定:“不是山匪。”

院子里静悄悄的,能听见众人的呼吸,我拉扯着村长的衣服躲在他身后,用手指着阿爹的屋子,一脸的惊恐:“村长阿爷,那儿有声音,我害怕。”

“我进去看看。”

会些拳脚功夫的张屠夫立马提着杀猪刀悄悄摸进了屋。

紧接着里面就传来一声闷哼和张屠夫的力喝声:“大胆贼人,胆敢夜闯秀才府邸,找死。”

伴随一声惨叫,张屠夫像扔货物一样将一个人扔到众人脚边。

第6章

有人立马拿出火折子照亮,这一看之下众人吓了一跳。

张屠夫擒住的“贼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敬重的秀才老爷,也就是我阿爹。

我缩在村长身后,手里死死攥着阿姐的玉佩,脸上挂着受惊后的吓怕模样,可懵懂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张屠夫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地上,赶紧跪下来赔罪。

“对不住秀才老爷,俺以为是贼人,没想到伤着了您。”

阿爹一脸狼狈,左侧胳膊耷拉着不敢动,痛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极尽保持着君子风度,没有说半句重话:“我无事,张大哥无需自责,你也是关心则乱。”

阿爹深吸一口气,望向村长,目光又扫过院子里拿着家伙什的众人,他一脸不解:“村长,大半夜大家都来我家,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村长赶紧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解释道:“秀才老爷莫怪,念儿丫头哭喊着说您和阮丫头都不见了,我们怕是山匪进村掳人,事关您的安全和阮丫头的清白,万万不敢耽搁,这才召集大家伙过来看看。”

“清白”二字,让我瞬间激起一身冷汗。

隔壁村有个俏寡妇被山匪掳走,人救回来后不堪流言,当天夜里就自尽了。

我一阵后怕,腿脚都软了,若让众人看到阿姐的狼狈,岂不是害了阿姐。

我赶紧藏好玉佩,跌跌撞撞扑进阿爹怀里大哭。

阿爹的右侧手臂一直垂着不敢动,我窝在他怀里使劲儿摇晃他的右臂:“呜呜,阿爹,念儿做梦好怕。”

阿爹的右侧手臂晃动起来格外费劲儿,好像卡住了。

只听咯吱一声,阿爹立刻被冷汗浸透鬓⻆,他⽛关紧绷还是发出一声痛呼,却被我的嚎啕大哭掩盖。

我两眼懵懂,望着他惨白的脸颊,继续摇晃,哭声也更大更吵闹:“阿爹,你不要死,念儿怕”

阿爹左手死死按住我摇晃他右臂的手,老半天才蹦出一句有气无力的宽慰:“念儿乖,阿爹没事。”

阿爹没事我开心坏了,止住了哭声开始拍手叫好,笑着笑着就闭上了眼睛,脑袋⼀歪睡着了。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我只是做梦梦到阿姐和阿爹丢了。

阿爹一脸歉意:“念儿神智不清,只是做梦罢了,害大家担心了,实在对不住。”

这时程绍和陈姓男子一起走了出来。

对于程绍,村里人都认识。

众人赶紧躬身行礼。

程绍端着谦逊模样,赶紧还礼:“奉家父令,我和陈陆将军有要事找沈兄商议,惊扰了大家,改日定当备厚礼登门致歉。”

程县令风评很好,是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这般好官养出的儿子读书好,肯定也是好人。

村里人自然对程绍的话深信不疑。

原来那个陈姓男子叫陈陆,还是个将军。

“实在抱歉,给诸位添麻烦了。”

陈陆双手抱拳,粗犷的声音吓得众人瑟瑟发抖。

“两位大人客气了,是我等鲁莽了,打扰了诸位,误会一场,大家都散了吧。”

这三人村长都得罪不起,赶紧一声令下,让众人鸟兽散尽。

只有张屠夫局促不安的站着没动,他吓吓怕怕的开口:“秀才老爷,我带您去镇上医馆看看吧。”

“张大哥回吧,我等要回去复命,正好带沈兄一起让县衙府医给看看。”

有程绍发话,张屠夫这才连连赔着不是离开。

只是,他眼中有一丝疑惑,闹出这么大动静,阮丫头咋没出来?

第7章

我被陈陆粗鲁撂在床上,贴着床板那侧的骨头立刻就传来一阵钝痛,我蜷缩着身体,一声不吭。

身后是陈陆的冷哼,他粗糙手指狠狠推搡我的肩膀,嘴里吐出一句低声咒骂:“呸,小贱蹄子,扰了爷的兴致,非找机会弄死你这杂碎。”

陈陆顶着未尽兴的烦躁怒火摔门大步离开。

门外,几人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

我猛地起身,连鞋都没顾得穿,一路踩着冰冷跑去密室。

扑面而来的甜腻气息叫我反胃。

我强忍不适往里冲。

里侧暗室,阿姐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脖颈上,头上的银簪歪歪斜斜,随时都会掉落,脸色苍白如纸。

阿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抖,整个人脆弱又狼狈。

我猩红着眸子没有发出一声呜咽,静静地替阿姐整理好头发,用袖子轻轻擦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目光下移,饶是我有心理有准备,还是被阿姐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刺得我双目充血。

新痕盖旧痕,阿姐白皙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和淤青。

我拼命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愤怒,颤抖着手给阿姐整理好衣服。

不能让阿姐再受折磨了,她该早点解脱。

我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然后转身疾步离开。

……

鸡鸣破晓,村里人陆陆续续起来干活。

这才发现我家房子着火了。

“走水了,秀才老爷家走水了。”

沉寂的村子一下子沸腾了。

浓烟滚滚,一半房子已经陷入火海。

火势太大,是从里面往外烧的,眼看着火苗往我和阿姐居住的那间屋子窜。

也幸好抢救及时,我只是被呛了几口浓烟,没有性命之忧,但我被吓得不轻,疯癫更甚了。

我抱着狗崽子一直喊阿姐,疯了一般往火海里冲。

众人拉着我一阵摇头惋惜,火势这么大,根本进不去人,里面的人恐怕早就遇难了。

“唉,沈秀才少时丧父丧母,中年丧妻又丧女,还要照顾痴傻幼女,实在可怜,老天爷待他不公啊。”

我心底冷笑,老天爷不公的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秀才老爷。

大火终于灭了,阿爹从镇上回来,见自家房子烧塌了一半,眼睛都快瞪爆了。

因为半边房子烧了个精光,密室入口完全暴露在外,他瞬间没了儒雅形象,像疯狗一样拼了命往里面冲。

众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大女儿葬身火海悲痛过度,可只有我知道,他在找东西,找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张屠夫昨日打了阿爹,今日想要好好表现一番:“秀才老爷留步,里面危险,还是我先进去看看吧。”

众人伸着脖子往里瞧,这咋有个密室?

众人窃窃私语。

阿爹察觉到众人好奇,赶紧收敛情绪解释:“都怪我,不该让阮阮帮我打扫书房,不然她也不会被烧死在里面。”

“阮阮,都是阿爹害了你呀。”

阿爹是读书人,沈家就两间房,他说的书房无疑就是指那间密室。

这说辞虽然完美解释了阿姐为何会被烧死在密室里。

密室涉及阿爹隐私,他断然不会让外人进去,端着悲痛模样拒绝了张屠夫好意。

他要独自一人钻进去。

可我死死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嘴里不停嚷嚷着要找阿姐。

阿爹根本没心情理我,任由我跟着。

密室里,烟熏火燎的气息叫人喘不过气,余温烘烤着身体难受,入目之下,能烧的都烧了个精光。

我看了眼阿爹的钱匣子,已经烧成了灰堆在那里。

阿爹没有第一时间去寻阿姐的尸身,而是踉跄着冲过去徒手扒开灰烬找银子。

银元宝被烧得发黑变形,阿爹颤抖着手数银子,银子数量对,可银票都没了。

他颓废地跌坐在地,嘴里不停地念叨:“没了,全没了。”

我站在他身后勾起笑意,万两家底只剩下区区百两银疙瘩,确实挺叫人心疼的。

他指尖划过发黑变形的银元宝,眼底满是不甘与肉疼,赤红的眼睛满是戾气,他双手愤怒砸地,激起一地灰尘。

旁边烧变形的煤油灯灯座被震得滚了一下。

灯座上还残留煤油味儿,阿爹狠狠踢开,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形骨架灰烬。

那匍匐的姿势,让阿爹找到了发泄口,他怒目嗜血染了疯狂,杀意蒸腾:“阮阮。”

这一声呼唤带着撕裂一切的愤怒,沿着密室甬道传出。

我被吓得赶紧瑟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静静看着阿爹发疯。

外面的人都听见了阿爹这悲愤的嘶吼,纷纷伤感。

却不知阿爹正狠狠踩着那副骨架发泄怒气。

我目瞪口呆,狠狠松了一口气。

现场破坏了,除了几块没烧尽的骨头,啥都看不出来了。

我看着阿爹践踏阿姐的尸骨,痴傻的眼神染上癫狂笑意,我拍手叫好,跑过去跟着踩,踩得比阿爹还欢快。

第8章

阿姐被烧死了。

大火高温灼烧,她连一具完整的骨架都没有。

凌乱破碎的尸骨胡乱堆在棺木里。

阿爹坐在院子里一声不吭,形同⽊偶,望着天空发呆。

村里人都说阿爹是受不住阿姐的离世才会这般模样,纷纷叹气同情,对他的一切行为都格外共情。

村长带头张罗起来了阿姐的葬礼。

白色的挽联随风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与村民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可除了我,几乎没有人有空吊唁阿姐。

我跪在灵前,又哭又笑,疯疯癫癫,让阿姐的葬礼不至于太冷清。

期间程绍来了,他站在灵前,一言未发,脸色阴郁能滴出墨来,我第一次见他如此阴沉的一面。

阿爹在看见程绍那一刻,发呆的脑袋动了,我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悲伤的情绪。

两人站在角落里,凑得极近,程绍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阿爹频频点头,眼神时不时扫过我,眼底还闪过一丝阴翳。

程绍临走时特意与我告别,他那回眸一瞥,看得我毛骨悚然。

……

阿姐葬礼之后,翻盖房子的事儿提上了日程。

新房格局完全复刻旧屋,村民纷纷慨叹:“秀才老爷真是个痴情人,只因思念亡妻,连屋舍格局都不肯改动半分。”

我蹲在院子里咯咯傻笑,眼中闪过森冷,怀念亡妻只是个幌子罢了。

村里人在村长的带领下,只用了七天时间就把新房子盖好了。

新居乔迁这日,村里人自觉提着东西过来暖居,但因阿爹深陷失去阿姐的悲伤中兴致缺缺,村里人识趣说了几句道贺的话就都走了。

这下妇人们聚在一起更替阿爹操心了:“秀才公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给张罗日常,实在不是个事儿。”

热心肠的妇人们立刻就把媒婆请上门了,但阿爹拒绝了。

理由是幼女疯癫,需人照顾,他无心续弦,只想父女相依为命。

阿爹的果决利落又赢了一波好感。

我笑得前仰后翻,站得高摔得才痛。

次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才慵懒起床,发现狗崽子不在身边。

我急忙跑出去寻,刚推开门,一股肉味儿扑面而来。

堂屋里,程绍居然也在,正和阿爹交谈着什么。

晨光透过门窗,映得程绍的笑容格外诡异。

看见我,他像从前那般笑着向我招手:“念儿醒了,快过来吃肉。”

桌上有个碳炉,砂锅里的浓郁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是肉,但闻着不香。

“这是京城那边流行的新吃法,叫暖锅子。用手捞着吃更有滋味,念儿快尝尝好不好吃?”

程绍脸上挂着一贯温润的笑,满眼期待等我点评这道菜。

阿爹扯着慈爱笑容附和:“别愣着了,快过来吃,特意给你做的狗肉锅子。”

“狗肉”二字让我心里一紧,紧接着我看见汤汁里翻滚着的几根细碎白毛,我下意识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我的狗崽子死了,可就算死,也绝不能落入这两个畜生腹中,污了它。

我流着口水憨憨一笑:“哇,有肉肉,好香。”

然后,迫不及待撸起袖子朝着砂锅伸手。

第9章

程绍和阿爹的目光全都聚焦到我的手上,眼看着离砂锅越来越近,热气滚烫熏得我指尖发疼。

我明显感觉到他们屏住了呼吸。

我疯癫傻笑,手指直接插进翻滚的砂锅。

指尖立刻起泡,伴随⽪⾁的灼烫,钻心的痛铺天盖地,全身立刻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我紧咬牙关咽下所有痛楚。

和死相比,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余光瞥见阿爹和程绍目瞪口呆。

我心中冷笑,读书人的见识也不过如此。

我徒手在砂锅里搅动,捞起一块最大、肉又多的骨头啃了起来。

汤汁混合着血水顺着我的嘴角淌下,我吃得津津有味。

阿爹和程绍眼中闪过震惊又伴有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

我唇角上扬,读书人就是假虚伪,他们做的事比我恶心多了,装什么清高。

我冲他们咧嘴一笑:“好吃。”

我吃得起劲儿,一块接着一块。

程绍和阿爹终于忍不住跑去院子里呕吐。

我冷眼瞪着他们吐得此起彼伏,吃得更欢快。

砂锅里的肉我一块不剩吃了个精光,最后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然后跳下凳子,我直接冲进阿爹怀里撒娇:“阿爹,手脏,擦擦。”

阿爹毫无防备被我撞个满怀,他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我死死抱住,头顶传来他拔高又夹杂着戾气的声音:“赶紧去洗洗,脏死了。”

我仰起头很失落:“阿爹不爱我了。”

我委屈至极,撇嘴放声大哭,哭声震天,立刻引来好事儿的村民询问。

当看见我血淋淋的双手,众人均是倒抽冷气。

“哎呦,念儿这手是咋整的?咋伤得这般重?”

这一咋呼,围观的热心人越来越多。

毕竟秀才老爷家的事儿他们太关心了。

阿爹立刻一副痛心模样:“一时没看住,这孩子饿狠了竟用手抓东西吃,这才烫着了。”

阿爹捧着我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再也顾不得我手上的汤汁油污,抱起我立马去看大夫。

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其实我也没打算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我像只受伤的小兽,窝在阿爹怀里蹭来蹭去不停地抽噎,他的衣服被我蹭得脏污不堪,还散发着肉腥味儿令人作呕,我终于满意的笑了:“阿爹真好。”

阿爹无语至极,一脸的嫌弃,翻个白眼撇过头去看程绍。

他懒得与我说话。

……

日落西山,我和阿爹才回村。

热心肠的村民都聚在我家门口慰问。

阿爹气结不耐,以我要休息为由潦草应付几句就关上了院门。

月上枝头,我还清醒无比,一是指尖真疼,实在睡不着,二是今夜恐怕有人要来。

第10章

果然,安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翻墙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阿爹的房门开了,带着一股急切,阿爹迎进来一个人。

房门关闭,里面的声音很低,我悄悄推开房门,隐约听见程绍狠厉的声音:“找机会尽快弄死那个孽障”。

阿爹兴奋讨好地回应:“好,都听你的。”

我不清楚那“孽障”是谁?

但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密谋的肯定不是好事。

我紧握一根手指粗的熏香悄悄凑近门口,这玩意儿是我从密室里搜出来的,据说能让人产生幻觉。

我想试试效果。

我捂住口鼻,点燃熏香送入阿爹屋内。

烟气缭绕,隔着一个屏风,我看不见里面的情景,

熏香燃尽,我悄悄推开门通风散味,然后蹑手蹑脚摸出院子。

沈家离村子有段距离,喊一嗓子村里都可能无人听见,我想这也是阿爹肆无忌惮的底气吧。

我跑到村长家已是气喘吁吁,但我抑制不住兴奋,拍门大喊:“村长阿爷。”

这一次,我没有哭。

村长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是我,他无奈哀叹:“念丫头,你咋又跑出来了,又做噩梦了?阿爷送你回去。”

好戏应该有更多的人看,怎能有一个观众。

我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挨家拍门叫人。

等众人齐聚看见又是我在胡闹,又气又无奈。

“念儿,赶紧回去睡觉。”

张屠夫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可不敢再掺和。

我拉着他的袖子嚷嚷道:“我家进坏人了,要杀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太相信我说的话。

不过事关秀才老爷的安危,众人非常乐意跟我回家一探究竟。

第11章

刚靠近院子,就听见漆黑的屋内传出男人调戏女人的调调。

村长当即黑了脸,这是把女人掳家里来了?

张屠夫第一个踹门而入,火折子照亮了屋内景象。

阿爹和程绍衣衫不整,一人抱着一个凳子在那自言自语得欢快。

光亮之下,两人本能的僵住了动作。

张屠夫站在最前面,惊骇之下双目圆睁,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颗鸡蛋。

他们敬重的秀才老爷和县令家的公子居然还有这癖好,众人似乎悟了,怪不得秀才老爷不肯续弦,原来有这特殊癖好。

村长震惊之下差点咽气,村里的骄傲和脸面都碎了。

“赶紧穿好衣服。”

村长愤怒的咆哮声让沉醉的两人瞬间清醒,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赶紧穿好衣裳。

脸面没了,阿爹没了往日的清高儒雅,赶紧解释:“村长,事情不是您看到的这样。”

“对,我们是读书人,怎会如此,我们是被陷害的,请村长明察,还我们清白。”

阿爹和程绍一口咬定自己无辜,可事实摆在眼前,众人冷嗤鄙夷。

这是欺负他们没文化,眼见为实的道理他们还懂,糊弄不了他们。

程绍脑子转得极快,自己今日行为太反常,没人陷害绝对不可能。

他快速分析,沈家所处位置大半夜根本不会引起旁人注意,只有家里那个小疯子可疑。

来不及细思,程绍指向门外,愤恨又笃定:“是沈念,是她设计陷害的我们?”

村里人都被程绍这话气笑了。

一个疯癫的小丫头设计两个读书人,她有那个脑子吗?

村长狠狠戳了几下手里的拐杖,气得脸色铁青:“够了,她一个痴傻的小丫头,啥也不懂,怎么陷害你们?”

张屠夫咬牙切齿:“呸,读书人坏起来真是无耻至极,连个几岁的孩子都敢拿出来背锅,败类。”

他们糟蹋了村里人对他的敬重和爱戴。

我挤在人群里看着阿爹颜面尽失很畅快,同时也不忘扫视屋内,程绍大半夜过来和阿爹密谋,也许会有什么东西留下。

果然屋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册子,我趁人不注意悄悄拿起,里面是画像,都是女人的画像。

上面标注着姓名、年龄、喜好、住址,甚至还标注着交易价格。

我把册子塞到村长手里,村长浑浊的双眼立刻怒火中烧。

“捆起来,明日送官。”

这么多年一直陆续有女人失踪,可一直都没有线索。

他们可能和这桩大案子有关,谁还会在意他们俩刚才失态的根本原因。

直接嘴里塞了破抹布,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村里的祠堂。

我拿着小铲子跑去了阿娘的墓前。

“阿娘,我来取东西了,您泉下有知保佑我除掉那些禽兽。”

我给阿娘磕了三个响头,挖了东西直奔村长家。

“村长阿爷,这是啥?”

村长接过我递过去的一个册子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竟气得咳嗽不止。

上面记录着日期,地点,交易银两,是阿爹和程绍的交易分赃往来。

我真怕村长被气出个好歹,赶紧拍他后背顺气,良久他才止住了咳嗽。

“念丫头,这个在哪里找到的。”

我嘿嘿傻笑,比划着说道:“阿爹床底下。”

第12章

村长一宿未眠,公鸡第一声鸣叫后,就立刻叫上几个青壮年赶着牛车直奔县衙。

我嚷嚷着强烈要求跟着去。

父女一场,我得送阿爹一程。

县衙大堂,程县令将村长呈上去的册子狠狠拍在案桌上,一脸怒气的瞪着堂下二人。

程绍和阿爹关系甚好,程县令是知道的,他甚至还想给阿爹安排个差事,将来能成为儿子的助力,没想到他俩竟干起倒卖人口的勾当。

程县令魁梧粗犷的面庞染上猩红血色,他一生为官清廉,曾以为儿子是他的骄傲,没想到竟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程县令老泪纵横,庄重的脱下官帽,走到堂下,一甩衣摆重重朝着众人跪了下来:“程某教子无方,愧对父老乡亲,今日定当依法处置逆子,绝不徇私。”

程绍本以为自己如今是程家的独苗,无论他闯下多大的祸事,老爹都会保他。

可没想到这次,老爹要放弃他。

“爹,我可是程家唯一的男丁了。你当真要断了程家的香火吗?”

程县令看着不知悔改的儿子,一言不发。

“爹,儿子知错了,人又没卖成,您饶过我这次吧。”

程县令狠狠将阿爹亲手记录的交易证据被甩在程绍脸上。

“这次没卖成,那之前的呢。”

程县令痛恨,果然,不是他的种就算悉心教导也遗传不了他程家的清正之风。

程县令又将一纸领养契书丢在程绍面前,白纸黑字清楚记录了程绍的身份。

他本姓张,亲爹是个强奸犯,当时程绍还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虽是奸生子,可稚子无辜,正好给家中稚子做个伴,程县令这才收养了他。

程绍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颓废的瘫在地上自言自语不再辩解求饶。

两人倒卖人口证据确凿,可面临死亡,阿爹还想狡辩,他真怕死。

可刚一开口就差点被村里人的唾沫淹死。

程县令当场判决两人各打八十大板,菜市场斩首示众。

打完板子两人已经奄奄一息,嘴角流了好多血,听说把舌头咬掉了,结果没立刻死,蜷缩在囚车里像死狗。

妇人和孩子们追着囚车狂扔烂菜叶子,有的妇人扯着嗓子拿出了骂街的架势唾弃,脏话都不带重样的。

我泪流满面,跟着囚车狂奔,一路上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说我可怜,同情我小小年纪不但痴傻还成了孤儿,有个这样低贱的爹往后一生都抬不起头做人。

但我很兴奋,凑近阿爹低语:“你将阿娘和阿姐送给他人欺负,可想过会有今日报应。”

我眼泪婆娑,声音很轻,听在阿爹耳中却像惊雷炸开。

他满脸惊骇,木讷的眸子突然聚焦在我脸上,对上我清明带着恨意的冷眸,他瞳孔骤缩。

我凑近他继续低语:“阿姐是我求人救走的,你积攒的家当是我拿的,家里的大火是我放的,指认你的证据也是我拿给村长的,这还多亏了阿爹教我识字,让我清楚哪些该用,哪些不能用。”

我看着他面部开始扭曲,赤红的眸子能滴血,然后像发疯的野兽撞击囚车,发出啊啊的咆哮。

手脚被捆绑着,又隔着一道铁栅栏,他再疯狂也根本伤不到我,我心里极畅快。

阿爹只能用身体不停地撞击囚车,宣泄他的恨意。

负责押送的官差见阿爹如此暴躁不安分,当即一顿棍棒伺候,打得他嗷嗷惨叫再也不敢动。

阿爹这边刚消停,程绍那边又开始不安分。

只见他扑在囚车边瞪着阿爹不停地“啊啊”大叫,他眼中有震惊,有痛苦,有愤怒。

被官差棍棒打了几下,程绍才颓废的蜷缩在囚车一角,眼中满是天塌下来的死寂,死死瞪着阿爹。

我绕过囚车顺着程绍的角度看过去,只看见阿爹贴在囚车上的半张脸,只是那半张脸有点不像阿爹,下颚处还有一块黑乎乎的脏东西,看着很恶心。

我不明白阿爹的脸怎么变成那副德行。

目睹阿爹和程绍人头落地,我眼睛都没眨一下,阿爹的人头滚了几滚,依然用憎恨的目光瞪着我,死不瞑目。

我没有害怕,就那么直勾勾的与他对视。

这种人不配安葬,也不允许安葬,用草席子卷起来直接扔去了乱葬岗。

身败名裂,死后尸体被野兽分食,这结果挺好,我又哭又笑疯跑在人群里。

村里人都说我更疯癫了,对我很同情。

第13章

村长心善,心疼我孤苦无依,让我每日去他家吃饭,还贴心的找人轮流给我作伴。

我双手张开拦在门口,嚷嚷着谁都不许进:“晚上我阿娘会来陪我,不需要别人陪。”

众人怕鬼,吓得无人敢留下来陪我。

村长不放心,可拗不过我只能遂了我的意。

我关上大门,退去疯癫,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安生了。

不提名册里那些我没见过的畜生,单一个陈陆,我就无法撼动,可不能把村里人牵扯进来。

我抱着阿娘的牌位蜷缩在床脚,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胸口和喉咙像有尖锐的刺,又疼又闷。

“阿娘,对不起,念儿没办法把所有加害过您和阿姐的人都绳之以法。”

“阿娘,对不起,念儿太弱小了,该怎么办?”

手里有他们犯罪的证据,却不能拿出来指认他们的罪行。

没有万全之策,我不甘,可又无奈。

人啊,最脆弱的时候就特别想念至亲,这一刻我好想阿娘,也好想阿姐,可我不能去寻阿姐。

她既然逃出了火坑就不能再受牵连,她该有全新的人生。

从此,这世上,我沈念没有至亲,只我一个人孤零零。

擦去眼泪,我安慰自己要习惯。

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和阿娘团聚了。

黑暗中我抱着阿娘的牌位昏昏欲睡,突然被一阵极轻的脚步惊醒。

我目视黑暗,紧紧抱着阿娘的牌位没有一点退缩,直勾勾地注视着门栓被匕首一点点撬开,然后木门咯吱被推开,一个高大的黑影轻轻跨了进来。

来人与我四目相对,立刻顿住了脚步,黑暗中,我能感受到他错愕的眼神。

敌不动,我不动,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黑色身影才挪动脚步靠近床边。

我听出了他脚步里的颤抖,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带着轻颤。

“是念儿吗?”

那人声音沙哑带着哽咽,他对我竟没有杀意。

可我不认识他。

他是谁?

第14章

那人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煤油灯。

见我正拿着一把匕首对着他,匕首铮亮,刀锋锐利,他身体一颤,赶紧轻声劝说:“快放下,小心伤到自己。”

他要上前,我冲他挥舞匕首:“别过来。”

他似乎很怕我的匕首,赶紧后退,还一直轻声安慰:“别怕,我不过去,也不会伤害你,快放下匕首,别伤到了自己。”

疯癫的日子里我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面孔,这人虽陌生,可他眼里的关心不像假意。

他的身形和阿爹差不多,只是比阿爹清瘦好多,眼尾处有一道疤痕,看着狰狞,却给我一种亲切感。

我猛地掐断自己的荒唐,哪个好人会半夜私闯迷宅,这都是迷惑人的假象。

“你是谁?为何半夜来我家?”

我这句话似乎触到了那人的痛处,他眼尾立刻猩红,眼眶里的泪水藏都藏不住,他想上前又怕我手里的匕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证明他不是坏人。

“念儿莫怕,这是你娘送我的定情信物,是阿爹来晚了。”

这人越说越激动,可事关阿娘声誉,岂能让他胡说八道。

“闭嘴,休得辱没我阿娘清白。”

可我后面的话似乎说得毫无底气,因为那香囊我太熟悉了,就是阿娘秀的,

布料一样,绣工一样,连上面的字都一样,是阿娘绣给阿爹的,我怀里正揣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是我从渣爹腰间拽下来的。

一个人的绣工是别人模仿不去的,就算神似也是有区别的。

我不相信阿娘会赠送其他男人香囊。

到底怎么回事?

“念儿,我是阿爹,亲阿爹呀。”

我呼吸一颤,亲阿爹?

“你胡说。”

那人并没有生气,而是撸起袖子凑近煤油灯烘烤自己的胳膊,不多时手臂上突然出现一条栩栩如生的图案,是龙纹。

“念儿,你是我的血脉,你也会有。这是咱们家族遗传的胎记。”

我鬼使神差撸起袖子凑近煤油灯,火焰灼烤的疼痛中我清晰的看见一条小小的龙纹渐渐清晰。

那人喜极而泣:“念儿,我的女儿,阿爹终于找到你了。”

他一把抱住了我,我还沉浸在龙纹胎记的错愕中,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15章

原来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阿爹沈修知,而一直陪着我们过日子的那个就是个冒牌货,叫杜平,他本是阿爹多年同窗好友,意外撞见杜平意图诱拐孩童。

杜平怕阿爹坏他好事,假意悔改设计把阿爹推下悬崖,最后却顶着一张假脸代替阿爹四处宣扬阿娘的恩情,迎娶了已有身孕的阿娘。

原来那畜生不是阿爹,这个人才是,怪不得我对这个人有莫名的亲切感,而对那个畜生只有尊敬。

“阿爹。”

我抱着阿爹哭得撕心裂肺。

次日天刚亮,家里来了好多带刀侍卫,都是阿爹的人。

这阵仗惊动了村里人,村长带着村民大胆靠近,阿爹拉着我站在门口,冲着村长一礼:“感谢乡亲们对念儿的照拂,念儿娘亲本是上京侯府失散多年的嫡出大小姐,如今寻到念儿,要带她认祖归宗。”

外人面前,阿爹没有说出实情。

村长老泪纵横,看我和阿爹眉眼有几分相像,自然信了这说辞。

又见我和阿爹亲近依赖,笑着说我是个有福气的,往后是侯府小小姐了,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阿娘和阿姐的坟都被阿爹迁走了,最后阿爹给村长留了一大笔钱,回报村里。

还特意叮嘱沈县令照拂村子。

回上京的路上,阿爹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他出生的时候流落在外被沈家领养,被杜平陷害毁容,幸好在崖底被神医谷的人所救,而神医谷谷主正是阿爹的亲二叔,这才让他认祖归宗。

只是他因为摔到了脑子一直失忆,最近才想起来,就马不停蹄来寻人。

当他得知阿娘死了,我疯了,整个人都崩溃了,这才有了之前他夜闯我家的事情。

回到上京,阿爹先是给阿娘迁入侯府祖坟,然后给我办了一场认亲宴。

我成了上京贵族圈人人要来巴结的小郡主。

侯府阿奶和阿爷待我极好,生怕我磕到碰到,安排了30个丫鬟婆子小厮伺候我,暗处还派了十个暗卫保护我。

认亲宴结束后,阿爹出门办事去了,十日后,阿爹回府,带回一个名册,陈陆的名字赫然在上,他因为作奸犯科,被五马分尸。

还有一些其他名字,罪名不同,但最后都落个惨死下场。

这些人都是曾伤害过阿娘的人。

阿爹替阿娘报仇了。

次日阿爹带着我去了侯府祖坟,我们祭拜了阿娘,最后阿爹还给我两个木盒子。

“念儿,打开看看。”

盒子不沉,做工很粗糙,里面装着一盒子“灰土”。

“这是杜平和程绍的骨灰。”

我眼睛亮亮的,这种恶人就该挫骨扬灰。

阿爹真懂我。

三日后,我和阿爹启程要去见阿姐,当初阿姐被带走去了一处偏僻城镇,我们走了五天才到地方。

阿姐已经和程渊成亲了,程渊就是阿姐的心上人,也是那块玉佩的主人。

当初阿姐上山挖野菜遇到了受伤昏迷的程渊,救下了他,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情谊,只是阿爹不同意这门亲事,说程渊失忆真假不知,身份可疑,非要将阿姐许配给同村的猎户阿肆。

从此,程渊就在阿姐救他的地方搭个草棚子独来独往过日子。

他脸上有道疤,很恐怖,村里人见了都绕道走,都说他凶神恶煞不是好人。

可他从来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好在阿姐和程渊有情人终成眷属。

看见我那一刻阿姐愣住了,只是她现在不认识我了。

“小妹妹,你找谁?”

阿姐正在洗衣服,看见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温声询问。

我扑过去抱住她哭得好伤心,嘴里一直喊着阿姐,她没有推开我,只是温柔的抱着我给我轻抚后背。

是我当初决定给阿姐服下失忆的药,让她忘却过往,往后余生干干净净生活。

这失忆药就算神医谷的神医,也无解。

不过程渊的记忆被神医恢复了,原来他竟是程县令的亲儿子,也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被自己人设计才落入敌人圈套生死不明。

程渊亲手揪出了军中叛贼,重新做回了大将军回京述职,我和阿姐又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后来阿姐有了小宝宝,程县令果断辞官,一天12个时辰围着宝宝转,连奶娘都得靠边站,可怜我想见宝宝都得拿东西贿赂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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