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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5:48

第一章 政审表上那一行

考上编制那天,我在县人社局门口站了十分钟。

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总成绩第一。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说闺女你可算成了。

我说妈,你别哭,还有政审。

她说政审怕什么,你从小清清白白。

政审表是三天后填的。

直系亲属那一栏,父亲:陈建国,1998 年因车祸去世。

我按着户口本抄。户口本上就写着“死亡注销”,二十多年前的一行小字。

表交上去一个星期,人社局打来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李。

姓周的把我那份表推过来,在父亲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一下。

“陈晓,你父亲,1998 年出了车祸。”

“是。”

“我们查了一下。”他翻了一张纸,“系统里,陈建国这个名字,状态是‘在逃人员’。”

我坐着,没反应过来。

“在逃?”

“1998 年 4 月,涉嫌一起故意伤害致死案,从案发地逃逸,一直没有归案。”

“1998 年 4 月。”我说,“我父亲就是那年出的事。”

“对。”他说,“所以我们要核实。”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头压得发白。

我三岁那年,我妈跟我说,你爸出车祸死了。

这二十四年,我每年清明去给他烧纸。

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不是死了,是“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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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1998 年春天

我出生在 1996 年。

那几年的事,我都是听我妈说的。

我爸在镇上开一辆三轮车拉货,我妈在农贸市场卖菜。

1998 年 4 月,我爸出车,一去没回来。

第三天有人来家里,说人没了,是车祸,撞在国道上。

我妈说,她那天在农贸市场,一个卖豆腐的跑来找她,说路上出事了。

她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盖着草席躺在路边。

她没敢看。

后来交警给了一份认定书,说是单车事故。

她自己给办了后事。

那年她二十九岁,抱着我,站在坟前,一句话没说。

我三岁到七岁,一直在问:我爸呢。

我妈每次都说:出车祸死了。

我七岁以后就不问了。

现在我二十七岁,坐在人社局的办公室里,听人说“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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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户口本上的那个注销

我拿着户口本去了派出所。

户籍民警是个女同志,姓孙,三十来岁。

我把户口本放在柜台上。

“我查一个人,陈建国,1998 年死亡注销。”

她敲了几下键盘。

“陈建国,男,1970 年 3 月生,1998 年 4 月注销,注销原因:死亡。”

“注销是谁办的。”

“王丽华。”她说,“你母亲?”

“是。”

“那时候办注销,需要死亡证明,或者是医院的证明。”

“你们这儿有那份证明的存档吗。”

“二十多年了,纸质档案要查。”她说,“你等着。”

她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写着 1998,边角已经发脆。

她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一份《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一本薄薄的东西,盖着镇卫生院的章。

一份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这张纸条是什么。”

她把纸条推给我。

那是一张方格纸,钢笔字,写得很急:

“王丽华,人命的事我担了,你别回村。孩子带走,别让人看见。”

没有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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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认人

从派出所出来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刑警队的,姓马。

“陈晓,我们要请你过去认人。”

“认什么人。”

“1998 年那案子,我们去年重新梳理过。有几个当年没查实的嫌疑人,现在有线索了。”

“你要我认谁。”

“我们这儿有照片。”

我去了刑警队。

马警官把三张照片摆在桌上。

“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是个男人,四十多岁,脸很瘦,五官平平。

第二张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盘着,眼睛很大。

第三张是个模糊的证件照,像是复印的,只剩半个脸。

我看完,摇了摇头。

“不认识。”

“你仔细看看第二张。”

我又看了一遍。

那张脸,眉眼很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

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这是谁。”

“1998 年案子的嫌疑人,姓王,叫王秀兰。”马警官说,“当年从案发地跑了。”

“姓王。”

“你母亲姓王,叫王丽华。”他说,“这两个名字,你觉得有关系吗。”

我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们只是核实。”他说,“你母亲,是不是王秀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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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妈的那双手

我回家那天,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五十五岁,个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了。她这个人一辈子不化妆,手很粗,指头上有冻出来的裂口。

我在院子门口站着,看她把被子挂到绳子上。

“妈。”

“回来了。”她回头看我,“政审是不是没事了。”

“妈。”我说,“王秀兰是谁。”

她的手停在半空。

被单从她手里滑下去,垂在绳子上。

“你说什么。”

“王秀兰。”我说,“1998 年,故意伤害致死案,逃逸。”

“妈,她是谁。”

我妈慢慢转过身,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坐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

“你从哪儿听来的。”

“刑警队让我认照片。”我说,“我认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认。”

“那张照片。”

“是你。”

她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被单在绳子上晃。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不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

“我那时候瘦,头发黑,脸也白。”

“妈。”我说,“你告诉我,1998 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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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一夜

“那年春天。”她说,“你爸拉货,我在市场卖菜。”

“村里有个包工头,姓赵,欠了你爸三千块钱,欠了半年不还。”

“那天你爸去找他,他不给,两个人吵起来。”

“后来打起来了。”

“你爸被推倒,脑袋磕在水泥台上。”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去接你爸,看见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

“我那时候二十八岁,我抱着他,喊了半天,他不应。”

“那个姓赵的跑了。”

“我追出去,在村口追上他,跟他打起来。”

“我抓着他的衣领,他转身推我,我倒在地下,手上摸到一块砖。”

“我一砖砸在他脑袋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了。”

她说完,抬起头看我。

“妈。”我说,“你是替我爸报仇。”

“不是。”她说,“我是把他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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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张纸条

“那天晚上。”我妈说,“我一个人在村口站着。”

“路上没人,狗在叫。”

“我回去,把你爸抬到车上,拉到国道边上。”

“我把他放在路中间,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报的警。交警来验,说是单车事故。”

“那天下午我接的消息,说人没了。”

“我在家里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三天早上,有人来了。”

“谁。”

“你爸的一个朋友,姓马,在镇上开修理铺。”

“他给了我一封信,说,这是你爸留的。”

我妈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有一封信,纸是方格纸,字迹很急。

“王丽华,人命的事我担了,你别回村。孩子带走,别让人看见。”

原来这张纸条是别人写的,不是我爸留的。

“这是那个姓马的写给我的。”我妈说,“他姓赵的,那天晚上倒下去之后,他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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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姓马的那个男人

“姓赵的死了以后,那个姓马的人来找我。”

“他说,这事要是不了,你跟你孩子都得进监狱。”

“他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说,赵家的案子,得有人担。他说,你爸已经死了,死人担不了,得有个活的。”

“他说,那我去担。”

我妈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他说,我替你去,你带着孩子走,这辈子别回来。”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赵家欠他的钱,比欠你爸的多。赵家要是把这事查到底,他那修理铺也保不住。”

“他跟我商量,他在派出所那边报了个名,说自己跟案子有关,然后跑了。”

“他跑,我带着孩子走。”

“警察查下来,查到的是‘在逃’,名字写的是一个人。”

“谁的名字。”

“你爸的。”

我坐在石凳上,听着。

“为什么用我爸的名字。”

“因为他已经注销了。”我妈说,“一个死人,没人查。放在系统里,就是一串字。”

“那些年。”

“那些年我就靠这串字活着。”我妈说,“我没有身份证,我用的名字是王丽华,是我自己的原名。你爸的名字,是我给他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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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十四年

“妈,你这二十四年。”我说,“你就在这个镇上,卖菜、开小卖部、养我。”

“你能活着,是因为没人查。”

“我想过查。”她说,“我每天都想过。”

“那一次有人来村里查户口,我吓得三天没出门。”

“我才七岁的那年,我抱着你,躲在柴房里,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我记得那次。那天下大雨,我妈把我搂在怀里,捂我的嘴。我以为是在躲要债的。

“你爸的名字,一直在系统里挂着‘在逃’。”

“你知道这二十四年的意思吗。”我说,“你没有身份证,你什么也办不了。你连户口都是借我的。”

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敢。”她说,“我要是说了,你怎么办。你一个孩子,你怎么看我。”

“你会想,你妈是个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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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考编这件事

我从家里出来,在镇上的河边走了很久。

三月,河边的柳树刚抽芽,风里带着泥味。

我想起考试那两个月。每天晚上十点,我在小卖部的柜台后头做题,我妈在旁边给我削苹果。

我想起笔试那天,她送我到考场门口,说:闺女,考不上也没事。

我想起面试那天,她在考场外面等了三个小时,坐在树底下,拿个塑料扇子扇风。

她五十五岁,一辈子没过过一个安稳日子。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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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人社局的第二次谈话

第二次去人社局,周科长把一张纸摊开。

“陈晓,我们把情况报上去了。”

“怎么说。”

“政审这一项,暂缓。”他说,“你父亲这个‘在逃’状态没有解除,你的政审过不了。”

“那我要怎么解。”

“你要把这件事查清楚。”他说,“你父亲到底是不是在逃人员,是不是本人,这些都要有结论。”

“如果查不清呢。”

“那就过不了。”他说,“程序上,我们没办法。”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凉了的茶。

“周科长。”我说,“我考这个编制,考了三年。”

“我知道。”他说,“你这个分数,在全县是第一。”

“那你们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不是我们不给。”他说,“是你父亲这个身份挂着案子,我们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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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去见了那个姓马的

姓马的叫马德胜,五十八岁,在镇上开修理铺。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修一辆电动车。

“马叔。”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

“你是。”

“陈晓。王丽华的女儿。”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慢慢站起来。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把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进来说。”

铺子里一股机油味。他给我搬了个小凳子,自己坐在一个旧轮胎上。

“你都知道了吧。”

“我妈说了。”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知道 1998 年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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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的版本

“那天晚上,我在赵家。”马德胜说。

“姓赵的欠我八万,欠了两年。我去要钱。”

“我到的时候,你爸已经躺在地上了,脑袋后头一大片血。”

“姓赵的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我跟你爸是朋友,我一看就急了,上去跟姓赵的打起来。”

“我们俩从屋里打到院子里,我打不过他,被他按在地上。”

“后来你妈来了。”

“她冲进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砖,砸在姓赵的后脑上。”

“姓赵的倒下去,就不动了。”

他停了一下。

“你妈当时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她说,马哥,我杀人了。”

“我说,你快走。”

“她抱着你爸哭,哭得站不起来。我把你爸抬到车上,你妈开车,我跟着。我们把他放在国道边上。”

“第二天交警来了,说是单车事故。”

“第三天,赵家的人开始找凶手。”

“我扛不住。”他说,“我那年三十三,有老婆有孩子。我要是被查出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就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找了个替的。”

“谁。”

“我自己。”他说,“我去派出所门口转了两天,让人看见我。后来赵家的案子立案,警察来查,查到‘马德胜’跟这个案子有关,我跑了。”

“你跑了。”

“我跑了两个月。”他说,“我在外地待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案子已经挂到‘陈建国’名下了。”

“为什么。”

“因为我报了陈建国的名字。”他说,“我跟警察说,我跟陈建国一起去的赵家。陈建国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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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个名字在系统里挂了二十四年

“这二十四年。”我说,“你就在这个镇上开修理铺。”

“我就在这个镇上。”他说,“我哪也没去。”

“他们不查你。”

“查过两回。”他说,“1999 年查过一次,我给户籍那边看了我自己的身份证,说我不是那个人。2004 年又来查过一次,我说我没有参与那案子。”

“为什么不查清楚。”

“谁去查。”他说,“赵家的人搬走了,当年的目击没有,就剩一个死人的名字挂在那儿。”

“我这些年。”他说,“我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最怕的就是有人来敲门。”

“我儿子今年二十六,他也不知道他爸干过什么。”

他抬起头看我。

“陈晓,你妈是个好人。”

“她这二十四年,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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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认人那天

刑警队让我去认人那天,马德胜也在场。

他被带进去的时候,走廊上很静。

我坐在长椅上,看见他从我面前走过去。

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

“马叔。”

“你妈还好吧。”

“还好。”

他点点头,被带走了。

马警官从屋里出来,站在我面前。

“陈晓,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这张脸。”他指了指马德胜的背,“1998 年那天晚上,你在现场吗。”

“我不在。”我说,“我妈把我放在邻居家里。”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给我家送过粮。”我说,“我六岁那年,他给我送过一袋米、一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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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案子的重查

案子重查用了七个月。

刑警队把 1998 年全部材料翻出来,把赵家当年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最后查清的结果,跟我妈、跟马德胜说的差不多。

赵家的人是赵德明打死的,执法记录上是王丽华用砖头击打致死。

马德胜提供假证,导致案件长期错误挂名。

马德胜被拘留了十天,罚了款。

我妈那边,刑警队找我谈了一次。

“陈晓,你母亲的情况,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按法律。”马警官说,“你母亲的行为属于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发至今二十四年,是否已过追诉时效,要走检察院那边。”

“如果没过呢。”

“那就要依法处理。”

我在长椅上坐着,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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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我妈的决定

我妈是自己去刑警队的。

她那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陪她走到刑警队门口,她停下。

“闺女,你回去。”

“妈。”

“妈这一辈子。”她说,“躲了二十四年了。”

“我不想躲了。”

“你回去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去。

她进去那天下午,出来的时候,手上有一只档案袋。

刑警队给她做了笔录,按了手印。

追诉时效的问题,检察院那边有说法:1998 年案子已经立案,不受追诉时效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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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王丽华,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判决书上的理由有一条:案发时系为丈夫之死激愤之下所为,被害人一方先有重大过错,案发后二十四年间未再犯罪,归案后如实供述,认罪悔罪。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

我妈从另一条路出来,她穿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阳光底下。

“闺女。”

“妈。”

“判缓刑。”她说,“不用进去了。”

“我看到了。”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要进去。”

她站在法院门口,忽然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从台阶上下来,蹲在路边。

我蹲下去,把她抱住。

“妈。”

“闺女。”她说,“妈这二十四年,就等着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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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老邻居

我从刑警队出来,去了村里。

我们家老院子还在,砖墙塌了半截,门口的那棵枣树死了。

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姓张,八十岁了,一辈子没出过村。

“张奶奶。”

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抬头看我。

“你是谁家的。”

“陈家的。陈建国是我爸。”

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陈家。”她说,“那户人家,早就散了。”

“张奶奶,1998 年 4 月,你还记得吗。”

她看着我。

“我都八十了,那都多少年了。”

“就那一年。”我说,“我爸出事那阵子。”

她想了很久。

“那年春天。”她说,“有一天晚上,村口那边吵得很凶。我在屋里听见有人喊,喊得跟杀猪似的。”

“哪一天。”

“记不清了。”她说,“就记得第二天早上,路上有水,水是红的。”

“你去看了吗。”

“我没去。”她说,“我第二天出门,看见地上有一摊,边上还有一块砖。”

“砖。”

“灰的,半截的。”她说,“那地方后来被人扫了。”

“谁扫的。”

“不知道。”她说,“那年村里的事,没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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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那座坟

我爸的坟在村东的坡上,土堆不高,坟前立着一块水泥板,上头的字是刷的,早就模糊了。

我妈每年清明带我来。

我小时候来,她烧纸,我跪在旁边。

我记得我七岁那年问过她一句话:妈,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那时候说:你爸是个好人,就是命短。

我十七岁那年又问过一次,她说:你别问了,人都没了。

我二十七岁那年,蹲在这座坟前,用手机照着那块水泥板。

字还能认出一点:“陈建国之墓”。

我爸叫什么,我一直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们家没有一张他的照片。

我妈说,那年搬家,照片都丢了。

现在我知道照片为什么会丢。

一个“在逃人员”的照片,是不能留的。

我蹲在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我不抽烟,是路上买的。

我点了三根,插在土里。

“爸。”我说,“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你要是真死了,这坟就是你的。”

“你要是没死,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烟烧到一半,风把灰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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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司法所

我妈判缓刑之后,每个月要去镇司法所报到一次。

第一次是我陪她去的。

司法所在镇政府后院,一间小办公室。管这事的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姓赵。

“王丽华。”

“到。”

“你这个月的情况说一下。”

我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

“我这个月没出门,就在家待着。小卖部我关了。”

“为什么关。”

“我怕人知道。”

小姑娘抬头看她。

“阿姨,你现在是缓刑,不是通缉。”她说,“你可以正常生活。”

我妈没说话,只是点头。

签完字出来,她站在镇政府院子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闺女,这个字签了,我心里就落一块石头。”

“那下个月还签。”

“下个月还签。”

“签五年。”

“五年。”她说,“我这辈子没想过,还有一天能正经八百地去签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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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街道办第一天

我到街道办报到那天,办公室在三楼。

主任姓吴,四十来岁,戴个眼镜,把我带进一间屋子。

“这是你的位置,桌椅你自己擦一下。”

“好。”

“你负责民政这一块,低保、临时救助,材料多,要细心。”

“我知道。”

第一天上午,我把桌子擦了三遍,把柜子里的档案翻了一遍。

十点半,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一件灰衣服,进门就坐下。

“我要办低保。”

“您带材料了吗。”

“带了。”她从包里掏出户口本、身份证、一张医院的单子。

我一边看材料,一边问。

“家里几口人。”

“两口。我跟我儿子。”

“儿子多大。”

“三十一,瘫在床上。”

我把材料整理好,写上编号。

“阿姨,您这个材料齐了,我给您报上去,大概十五个工作日。”

她站起来,忽然给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姑娘。”

我赶紧站起来。

“您别这样。”

她抬起头,眼睛红的。

“我跑了三趟了,前两趟都说材料不全。”

我送她到门口。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份工作,我考了三年。

第一年报了,笔试差八分。第二年差三分。第三年,我终于考上了。

我以为考上以后,会有很多光荣的事。

第一天,来的是一个瘫了十四年的儿子和一个来办事的老太太。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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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她本来可以走

我妈在被判缓刑之前,跟我说过一次话。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碗,我坐在灶台边。

“闺女,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那年那个姓马的跟我说,让我带着孩子走。”她说,“他说,你走远一点,这辈子别回来。”

“我本来打算走的。”

“为什么没走。”

“我走不了。”她说,“我那年抱着你,站在国道上。”

“我在国道上站了一个钟头,我抱着你往北边走了一里地,又走回来。”

“我想,我要是走了,你爸的坟谁管。”

“我要是走了,你长大了,谁给你说你爸的事。”

她把碗放进架子,转过身。

“我那年抱着你,你才一岁,你抓着我脖子的衣服,抓了一路。”

“我一想,我要是把你带到别处去,你以后连这个村都不认识。”

“我就回来了。”

她说完,坐下来。

“妈。”我说,“你后悔吗。”

“后悔。”她说,“我这二十四年,天天后悔。”

“那我呢。”

“你不算。”她说,“你是唯一一样我不后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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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小卖部又开了

我妈的小卖部关了三个月,又开了。

开张那天是个星期六,她早上六点起来,把货架擦了一遍,把门前的土扫了。

她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蓝底白字:丽华小卖部。

我去看她,站在门口。

“妈,你这店名,以前叫什么。”

“以前不敢挂名。”她说,“就贴了一张纸,写着‘小卖部’三个字。”

“现在敢了?”

“现在敢了。”她说,“我判缓刑,我是有案底的,我又跑不了。”

“那也没人管我挂不挂名。”

那天上午,来了第一个顾客,是村里一个婶子。

“丽华,给我拿两袋盐。”

“一块五一袋。”我妈说。

“你这店重开了。”

“重开了。”

“我记得你这店以前不开门。”

“以前不开门。”我妈说,“现在开了,天天开。”

婶子拿着盐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

“丽华。”

“啊。”

“你要是开门,以后我就不去镇上买了。”

我妈站在柜台后面,拿抹布擦台面,擦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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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姓马的那个人

姓马的,叫马德成,比我妈大十岁。

1997 年,他在镇上开了一家砂石场。

我爸那时候给他跑运输,拉砂石,一天三十块。

那年冬天,我爸的车翻了,人被压在底下。

送到医院,人没了。

医院说,是车祸。

我妈说不是。

她去砂石场找马德成。

“我男人那天拉的最后一车,是你的。”

“你让他超载,超了三吨。”

“你为什么不认。”

马德成说:车是他自己开的,翻了他自己倒霉。

我妈去了三趟。

第三趟,马德成把她按在砂石场的墙上。

“你再来,我让你也翻车。”

我妈那年二十九。

她回家,从我爸的工具箱里拿了一把扳手。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砂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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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一下

我妈这辈子只打过一次人。

1998 年 4 月 11 日早上,马德成在砂石场门口抽烟。

我妈走过去,把扳手砸在他后脑上。

只一下。

马德成倒下去,没再起来。

后来法医说,是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抢救了五个小时。

我妈自己去派出所投的案。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的扳手还没放下。

“我打了人。”

“打谁了。”

“马德成。”

“为什么。”

“他害死了我男人。”

那年她判了三年,缓刑五年。

缓刑期间,她把小卖部开了起来。

二十四年来,她每个月去司法所报到一次,签一个字。

那个字签了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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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司法所

我陪我妈去司法所,是今年二月。

司法所在镇政府后院,一间小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社区矫正办公室。

管这事的叫老吴,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王丽华。”

“来了。”我妈说。

“这个月的字,签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那一页,推过来。

本子上印着表格,一栏一栏:姓名、时间、报到方式、思想汇报、签名。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看了看,然后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

王丽华。

三个字写得很慢,最后一个“华”字,横折勾有点歪。

“你这个字,写了二十四年了。”老吴说。

“写了二十四年。”

“我这儿换过三个司法助理。”他说,“头一个是老陈,第二个是小刘,现在是我。”

“不管换谁,你都来。”

“我来。”

老吴把本子合上,收进抽屉。

“王丽华。”

“嗯。”

“你这个月,有没有什么要汇报的。”

我妈想了想。

“我闺女考上编制了。”

老吴抬起头看她。

“这是好事。”

“是好事。”我妈说,“我这二十四年,就等这一件好事。”

“那你这个月的心情,写一句。”

我妈拿过笔,在本子背面写了一行。

我凑过去看。

她写的是:我心里踏实了。

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

老吴看了一眼,笑了。

“王丽华。”

“嗯。”

“你这个字,比你头一年写的好看多了。”

“头一年我手抖。”我妈说,“头一年我来签第一回,笔都拿不住。”

从司法所出来,我妈在门口站着,抬头看了看天。

“闺女。”

“嗯。”

“你说这二十四年,要是没有这个本子,我会成什么样。”

“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每个月来签一次,签完了,心里就松一口气。”

“要是没有这个本子,我怕我早就跑了。”

“妈,你跑不了。”

“我跑得了。”她说,“我年轻的时候跑得快。”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跑了,你怎么办。”

她说完,往电动车那边走。

“妈。”

“嗯。”

“你签了二十四年,一共签了多少回。”

“一年十二回。”她说,“二十四乘以十二,你自己算。”

“二百八十八回。”

“二百八十八回。”她念了一遍,“一回也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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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缝纫机

我妈有一台缝纫机,是我姥姥传下来的。

蝴蝶牌,脚踏的,黑色的机头,漆掉了一块,露着底下的铁。

我妈十八岁那年,我姥姥把缝纫机给了她,说是嫁妆。

她带着这台缝纫机,在村里做了十几年的活:给人做裤子、改衣角、缝被面,一件五块八块。

我爸没了以后,她把缝纫机从村里搬到镇上,放在小卖部的里间。

“这个机子,比你岁数大。”她跟我说过。

我小时候穿的校服,袖子长了、裤腿短了,都是她在这台机子上改的。

我十七岁那年上高中,她把我的旧T恤拆了,给我缝了两件短袖。

“妈,这是旧的。”

“旧的穿着软。”

“同学都穿新的。”

“同学穿新的,你就穿这个。”她说,“你要争气,不是要好看。”

那两件短袖我穿了两年。

后来我上大学,她把缝纫机搬到县城我租的屋子里,给我缝窗帘、缝床单。

“妈,你别搬了,太重。”

“我搬得动。”

她一个人把那台铁机子从镇上搬上公交车,到县城再搬下车,扛着上三楼。

那一年她五十一岁。

今年二月,我去看她,看见她在里间缝东西。

“妈,你缝什么。”

“给你缝个袋子。”

“缝袋子干什么。”

“你上班,装材料。”她说,“用软布缝的,不硌手。”

我在旁边站着,看她踩踏板。

机头“哒哒哒”响,针上下走,一块蓝布在她手里转。

“妈,你这机子还能用。”

“能用。”她说,“我修过三回。头一回是皮带断了,第二回是梭子卡了,第三回是机头漏油。”

“修一次多少钱。”

“头一回五十,第二回三十,第三回我自己修的。”

“你自己会修?”

“会一点。”她说,“这机子我用了四十年,哪儿响我知道。”

她把布袋缝好,翻过来,用剪刀把线头剪齐。

“给你。”

我接过来。

蓝布袋子,布厚,缝了两道边,里侧用红线绣了两个字。

平安。

“妈,这两个字,你绣了多少回。”

“绣了五回。”她说,“你上高中绣了一回,上大学绣了一回,去外地考编绣了一回,这回绣一回。”

“还有一回呢。”

“还有一回。”她把缝纫机头盖上,“你三岁那年,我给你绣了一个肚兜。”

“那回没绣完。”

“为什么。”

“你爸没了。”她说,“我那时候,手抖得走不了针。”

她把那块布从抽屉里拿出来。

一块红布,巴掌大,上面绣了半个“安”字。

针脚歪着,绣到一半就断了。

“这个留了二十四年?”

“留了二十四年。”

“扔了吧。”

“不扔。”她把布叠好,放回抽屉,“这个留着,我知道我那年有多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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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那张身份证

我妈这辈子,有过两个名字。

她生在村里,户口本上写的是王秀兰。十八岁那年,她跟着我爸进城,在镇上落户,登记的时候,管户籍的人把“兰”写成了“丽”,她也没吭声。

后来她成了王丽华。

再后来,1998 年那件事出了,案卷里写的是王秀兰。

二十四年来,她一个人扛着这两个名字。

小卖部挂的牌子是丽华,去司法所报到签的字是丽华,可派出所的旧档里,那个杀了人的女人叫秀兰。

这两个名字,把她卡住了半辈子。

办社保卡的时候卡住,人家说系统里查不到这个人。

办医保的时候卡住,人家说要原始户籍证明。

有一年她想办个银行卡,存点钱给我上学,柜台的人看了半天身份证,说你这个身份证是老证,得换。

她换了,换回来还是“王丽华”。

“那我到底是哪个。”她有一回坐在店里,跟我嘀咕,“我这一个人,两个名。”

今年三月,我陪她去派出所,把这件事问了。

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的户籍民警。

“王秀兰和王丽华,是同一人吗。”

“是。”我妈说,“我就是那个人。”

“有材料吗。”

“有。”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 1998 年的判决书,这是当年的户籍底册复印件,这是我爸的死亡注销证明。”

民警一页一页看。

“这个事得报上去。”他说,“一个人两个户籍,得注销一个。”

“注销哪个。”

“注销不用的那个。”他说,“你平时用哪个。”

“丽华。”我妈说,“我这二十四年,都用丽华。”

“那就注销秀兰。”

我妈坐在那儿,忽然抬起头。

“同志。”

“你说。”

“秀兰这个名字,不能注销。”

民警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是我爹给我起的。”她说,“我爹是 1976 年走的,他走之前,就给我起过这一个名。”

“可你这个名,在案卷里。”

“我知道。”我妈说,“案卷里那个秀兰,杀了人。”

“那也是我。”

“我这一辈子,就干过那一件事。”

“我认。”

“可这个名字,我不想丢。”

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这样。”民警说,“主户籍还是丽华,秀兰作为曾用名保留。”

“能保留吗。”

“能。”他说,“档案里加一条,注明系同一人,历史原因造成两个名字。”

办完手续,我们从派出所出来。

我妈手里捏着那张新打印的户籍证明,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

“妈。”

“闺女。”

“你看什么呢。”

“我看这个名字。”她说,“王秀兰,曾用名。”

“这几个字,写在纸上。”

“我这二十四年,觉得自己是个没名的人。”

“现在有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用手按了两下。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在电动车后座上,说了句让我记很久的话。

“闺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犯错。”

“是什么。”

“是犯了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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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清明

今年清明,我陪我妈去上坟。

坟在村东的坡上,一片荒草,坟头不大,是我妈当年自己挖的。

二十四年了,她每年都来,一个人来。

今年她让我跟着。

我们带着纸、香、一瓶酒,还有一包我爸爱抽的烟。

到了坟前,她蹲下去,把草拔了拔。

“老陈。”

“我来了。”

“今年我带闺女来的。”

她把纸摊开,点了火。

风把火苗吹得晃。

“老陈,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那个案子,查清了。”

“不是车祸。”

“你是被赵家的人打死的,我拿砖头砸了他。”

“这事,我瞒了二十四年。”

“我今天跟你说清楚。”

她跪在坟前,两只手撑着地。

“老陈,我给你报仇了。”

“我也给你惹了祸。”

“我判了三年,缓五年,我这二十四年,每个月去司法所签一个字。”

“我签了二十四年。”

“我不后悔砸那一下。”

“我后悔的是,我没本事,让你连个正经死法都没有。”

“你的名字,在公安局的系统里挂了二十四年,写的是在逃。”

“你不是在逃。”

“你是被人打死的。”

“你是清白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抖了。

我蹲下去,扶着她的胳膊。

“妈。”

“你别扶我。”她说,“我跪着说完。”

“老陈,我那时候抱着闺女,站在国道上。”

“我想走,我没走。”

“我怕走了,你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

“我这二十四年,就为这一件事。”

她把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插在坟前的土里。

“你抽一根。”

“我给闺女攒了点钱,她考上编制了。”

“她要当干部了。”

“你在那边,别惦记。”

那天的风很大,纸灰飘起来,落在坡下的麦地里。

我妈跪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我的肩膀。

“妈,你裤子脏了。”

“脏就脏。”她说,“我跪得起。”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一句话没说。

到村口,她让我停下。

“闺女。”

“嗯。”

“我今天把话说完了。”

“说完了。”

“说了二十四年的话,今天说完了。”

她下了车,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坡。

“从今天起,我不来了。”

“妈。”

“我不来了。”她说,“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该做的都做了。”

“他要是能听见,他听见了。”

“他要是听不见,我跪在这儿,也跪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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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赵家的人

赵家的人,是去年冬天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写材料,我妈在店里看店。

来的是赵家的儿子,四十来岁,姓赵,叫赵军。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不进。

“王丽华在吗。”

我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我是。”

“我是赵德发的儿子。”

我妈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你爸的事。”赵军说,“我这些年,一直想来找你。”

“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他说,“我来问一句话。”

“你问。”

“我爸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我妈站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很久。

“你爸打死了我男人。”她说,“拿铁棍打的,打在脑袋上。”

“我在门外头听见了。”

“我进去的时候,我男人躺在地上,脑袋后头全是血。”

“你爸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棍。”

赵军站在门口,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爸。”他说,“他跟我说,他是被人冤枉的。”

“他说他是去要账,我男人欠他钱。”

“他说他没打人。”

“他撒谎。”我妈说,“他打了。”

“你怎么确定。”

“我看见了。”我妈说,“我亲眼看见的。”

赵军站在门口,两只手攥成拳头。

“我爸死了十四年了。”他说,“他死之前,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

“他冤枉不冤枉,我不知道。”我妈说,“我只知道我那一下,是我砸的。”

“你要告我,你去告。”

“案子早就判了,我判了三缓五,我签了二十四年的字。”

“你要是想让我赔钱,我没有。”

“我这个店,一天挣五十块。”

赵军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我不告你。”他说,“我也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句真话。”他说,“我从小听我爸说,他是冤枉的。我妈也这么说。我这四十年,一直觉得我们家是受害者。”

“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王姨。”

“你说。”

“我爸那个人。”他说,“他在村里横行了很多年,我知道。”

“我小时候怕他。”

“他打我妈,也打我。”

“我这些年不敢说。”

我妈站在柜台后面,没说话。

赵军走了。

我妈站在店里,站了半个钟头,然后坐下来,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正。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起这件事。

“闺女。”

“嗯。”

“我今天才知道。”她说,“那个赵家的儿子,也是个受害者。”

“妈。”

“这世上,害人的人,害的不光是一个人。”她说,“他害了他自己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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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她兜里的那张纸

我妈兜里,常年揣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 1998 年的判决书复印件,A4 纸,折了四折,边角磨毛了。

我第一次看见,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她掏钥匙,纸掉在地上,我帮她捡。

“妈,这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

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判决书上是她的名字:王秀兰,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罪名下面是几行字:1998 年 6 月 12 日,因家庭纠纷,持扳手击打马德成头部,致其死亡。

我看完,把纸折回去。

“妈。”

“嗯。”

“你为什么揣着。”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人家问我,你是什么人,我说不清。”她说,“揣着这张纸,我就说得清。”

“你跟我说过吗。”

“我跟谁都没说过。”她说,“这二十四年,我只跟司法所的人说。”

“你为什么跟我说了。”

“因为你问了。”

我把纸还给她。

“妈。”

“嗯。”

“这张纸,你以后别揣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用再跟谁说得清了。”我说,“你是我妈,这就够了。”

她低头把纸折起来,折了四折,塞回兜里。

“我揣着吧。”

“为什么。”

“揣着,我心里有底。”她说,“人老了,得有个东西揣着。”

那天晚上,她坐在缝纫机前面,给我缝布袋。

缝纫机是 1978 年的,蝴蝶牌,黑的,上头有金花。

她踩一脚,针走一下。

“妈,这机子还能用?”

“能用。”她说,“我用了四十多年。”

“你缝过什么。”

“缝过衣服、缝过被子、缝过窗帘。”她说,“1998 年以后,我给人缝活儿,缝了七年。”

“七年缝多少。”

“一天三条裤子。”她说,“一条三块五。”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踩。

缝纫机的声音很稳。

踩一脚,走一下。

那声音,我听了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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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报到前一天

我到街道办报到,是七月一号。

六月三十号那天,我在家里准备。

我把要穿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是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都是新的,我妈陪我去县里买的。

她那天在商场里给我挑了半天。

“这个白的显得精神。”

“妈,太白了,容易脏。”

“脏了洗。”她说,“你上班,得穿得像样。”

她给我买了个布袋子,是自己在缝纫机上做的,蓝布,上面缝了一个口袋。

“装本子。”

“妈,现在都用电脑。”

“那也装。”

我把布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

袋子的里侧,用红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妈,你什么时候绣的。”

“晚上绣的。”她说,“绣了三个晚上。”

我把布袋挂在椅背上。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炒鸡蛋、炖排骨、一盘青菜。

“妈,太隆重了。”

“你头一天上班,得吃点好的。”

我们坐在桌前吃饭。

“闺女。”

“嗯。”

“你明天到那儿,人家问你什么,你就好好答。”

“我知道。”

“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知道。”

“别跟人吵。”

“我知道。”

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爸那一栏,你怎么填。”

“我写他 1998 年 4 月死亡,公安已核实,无犯罪记录。”

我妈把筷子放下。

“能过吗。”

“能过。”我说,“人社局跟我说了,材料补齐就行。”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妈。”

“嗯。”

“你明天别站门口送我了。”

“我站一会儿。”

“你一站,我心里难受。”

她笑了。

“我站一会儿,你难受什么。”

“我难受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让你站门口看。”

“那你以后天天让我看。”她说,“我看二十四年了,我才看了几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我想起三岁那年,我妈抱着我站在国道上。

我想起七岁那年,她带我去坟上烧纸,我问她我爸怎么死的,她说车祸。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我在县里上高中,她每个月骑电动车给我送一次饭,饭盒里是炖排骨。

我想起二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考编,笔试差八分,她在电话那头说,闺女不要紧,明年再考。

我想起今年,政审表上那一行红笔圈起来的“在逃”。

我坐起来,把台灯打开。

桌上放着那张政审表,我已经重新填过一遍。

父亲那一栏,写着:陈建国,1998 年 4 月死亡,公安机关已核实,无犯罪记录。

母亲那一栏:王丽华,故意伤害罪,缓刑。

我看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这两行字,是我妈二十四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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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政审表

我这辈子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县里一个街道办。

政审表重新填了一遍。

父亲那一栏,我写了:陈建国,1998 年 4 月死亡,公安机关已核实,无犯罪记录。

母亲那一栏:王丽华,故意伤害罪,缓刑。

人社局那边看了材料,说这属于已结案,可以过。

我到街道办报到那天,是七月。

街道办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小楼。我在二楼一个办公室,椅子是旧的,桌子是旧的。

第一天上班,早上八点,我妈站在家门口送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路上买点豆浆。”

“妈,你别站这儿了。”

“我站一会儿。”

我骑着电动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我妈还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前。

她在那个镇子躲了二十四年。

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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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这二十四年,一直以为我爸是车祸死的。

我妈每年清明带我去坟上烧纸,坟是我妈自己挖的,里头埋的是我爸的骨灰。

我从来没想过,那场车祸是假的。

我更没想到,我这二十四年的日子,是我妈一个人扛着两件事活下来的:一件是杀人的罪,一件是没脸见人的怕。

现在这件事,都有结论了。

我妈每个月要去司法所报到一次,签个字。她每次去,签完字出来,站在门口等我。

她说:闺女,我今天又签完了。

我说明天还签。

她说:明天还签。

我今年二十七岁,考上了编制,一个人租了个房子,我妈在镇上,我们隔二十分钟的电动车。

我这辈子第一件想做的事,不是考上编制。

是让我妈能在一个地方,站一天,不用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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