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议室里被扣了帽子
钱思齐被合作方当众扣上私自改动方案、挪用项目预算帽子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辩解。
会议室在十七楼,玻璃墙外面是整片写字楼,灯亮得刺眼。甲方来了四个人,公司这边坐着总监和两个部门负责人,还有同部门的林浩。
林浩脸上的表情做得很足,先叹一口气,再慢慢说出那几句话:思齐为了赶进度,私自改动了核心参数,还把项目预留的缓冲资金挪去填别处,甲方那边要是追究,公司担不起。
说到最后他还补了一句:我一直不想说,毕竟是同事。可这事出了,我不能瞒。
两个人跟着附和,说早就觉得那版参数不对劲。目光齐刷刷压过来。
放在半年前,钱思齐一定会急着翻文件,一条条证明自己没改过参数,没动过预算。他会把每一笔支出去对账,把每一个版本去比对,说上一个小时。
可他太清楚了:一旦他开始解释自己没有做错,这场会就已经按对方的路子走了。他每解释一条,对方就能再抛一条,解释永远追不上怀疑,解释到最后,所有人都只记得“他在解释”。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说:你说我改方案、挪预算,拿出证据。
林浩愣了一下:证据?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版本对不上就是证据。
钱思齐说:版本对不上,可以是有人改了,也可以是有人漏了同步。你说是我,那就要说清楚是哪一版、哪个参数、哪一笔钱、什么时间。
他说:如果拿不出具体的东西,那我们就换个话题。聊聊是谁连续三次在前置对接会上隐瞒甲方的变更要求。
会议室安静了。
钱思齐点开投影,连上自己的电脑。三份会议记录、两次变更通知的邮件、一段对接会的录音,一条条摊在屏幕上。
他说:四月十七日,甲方提出参数变更,通知发到项目组公邮。当天下午的对接会上,负责传达的人说“没有变更”。
他说:五月六日,第二次变更,同样的情况。五月二十一日,第三次。三次都漏传,前期版本反复返工,项目预留的缓冲资金就是这么耗掉的。
他说:我改方案,是为了追回被耗掉的时间。至于改在哪里、为什么改,版本记录里有我的批注,时间、理由、影响范围都写着。
他看向林浩:你拿没有证据的指控来挑我的毛病,我自然有权核查你的疏漏。想让我回应指控,先把这些说清楚。
甲方负责人低头翻记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记录是他自己留的。开会时习惯把关键几句录下来,邮件习惯抄送自己一份私有存档。当时只是为了不背锅,现在这些成了他手里的账本。
甲方负责人在翻第三份记录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林浩。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比什么都沉。
林浩开始解释,说那次是以为变更不重要,怕打乱进度才没有当场提。他说到一半,钱思齐打断:你在会上没有提,邮件也没有转。这个动作跟“重要不重要”无关,跟你有没有转达有关。
他说:你现在做什么解释都没用,记录在这里,事实就在这里。
这几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原来大家都在等钱思齐自证,现在所有人都在等林浩回答。
第二章 把枪口调回去
林浩急了起来。
他说:钱思齐,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你别转移话题。
钱思齐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不是转移话题,是对等的博弈。你指控我,我要证据;我核查你,我有记录。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他说:你只允许自己挑我的毛病,不允许我查你的失误,这个会就不用开了。
总监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内部同事,没必要闹这么僵。思齐你态度缓和一点,有误会好好解释清楚。
钱思齐转头看向总监。他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走。
他说:误会不是靠单方面解释消除的。今天要是我顺着要求去自证,等于默认自己有嫌疑。
他说:想要平息,两条路。第一条,拿出指控我的实质证据,按公司规章走调查流程,我配合到底。第二条,林浩当众撤回不实说法,我们重新梳理项目责任划分。
他说: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
总监脸上有点挂不住。他习惯了下面的人顺着他给台阶下,很少有人在这种场合跟他摆条件。
他说:思齐,你这是什么态度。
钱思齐说:我的态度是,我没有做错事,所以不认这个帽子。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甲方那边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总监最后只能宣布暂时休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林浩落在最后,等他走近,压低声音说:钱思齐,你非要跟我撕破脸?以后部门里有的是机会给你穿小鞋。
钱思齐侧头看他,笑了一下:我不怕。你想博弈,我陪你。你想继续挑事,我就接着扒你的问题。想拿捏我,先掂量清楚代价。
林浩本想靠这句威胁让他收敛。这套话他以前对别人用过,多半管用,因为大多数人怕麻烦。可钱思齐的眼神太平了,平得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林浩心里反而虚了,撂下一句“你等着”,转身走了。
总监问了一句:这些记录你为什么一直存着。
钱思齐说:因为我知道项目里有一个习惯漏传的人。我不存,出了事就只能凭嘴。
总监没再问。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人做事留痕,说明他从来没指望过别人的善意。
甲方一个负责人把笔记本合上,说:我们的意见很简单,先把内部的问题理清楚,再谈交付。项目不能停,但我们不接受没有依据的指责。
这句话等于给了钱思齐一个背书的台阶,也给总监留了脸。
总监还想再压一句,问他是谁给的底气。
他说:底气是记录给的,不是我给的。您要是觉得这些记录不可信,可以请技术核验时间戳。
这句话之后,总监就不说了。他不怕人嘴硬,怕的是人手里有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桌上,没有藏在桌下。这个细节后来被甲方那位负责人记住了。
散会之前,甲方那位负责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是我们判断错了,你们希望怎么处理。
钱思齐说:希望你们内部出一个书面结论,明确我方无责任。这个结论不需要公开,但要有。
第三章 办公室里的施压
回到工位,同事陈瑶悄悄过来了。
她说:你刚才太冲动了。林浩跟总监走得近,部门里好多事都要过他手。你这样跟他对着干,以后日子不好过。忍一忍,退一步,大事化小不好吗。
钱思齐把手里的资料按顺序理好,一份一份放进文件夹。
他说:退让换不来善意。上次他抢我方案,我没上报,只私下跟他沟通,换来的是他这次变本加厉。
他说:很多不公,你退一步,对方不会觉得你宽厚,只会觉得你软。下一次他会试更狠的。
陈瑶叹气:可你这样太刚了,容易吃亏。
他说:刚不刚,要看有没有筹码。我不是去吵架,我是把证据摆出来。这叫斗争,也叫谈判。
陈瑶没再说,走的时候还摇了摇头。
下午三点,总监的助理过来叫他。
办公室里只有总监一个人,窗帘拉着一半。总监先夸了他几句,说能力好、肯干、项目拿得下来。然后话锋一转。
总监说:但你这个性子,得改。职场上不是讲道理就够的,还得讲人情。林浩那边我已经说过他了,你去跟他握个手,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一场误会,这事就过去了。
钱思齐听明白了。所谓统一口径,就是让他把钱思齐三个字,跟“有嫌疑”绑在一起,用一句“误会”盖过去。往后谁提起这件事,都会记得他曾经被指控过。
他说:和解可以,但前提是对等,不是我单方面低头。
他说:如果我主动去握手,在外人眼里就是我认了这个嫌疑。谈判的核心是筹码,不是单方面让步。
他说:想要和解,两条:他公开澄清,并且书面确认项目责任归属。做不到,我们把材料上交纪检渠道。
总监皱起眉,语气沉下来:你要想清楚,跟我谈条件,对你没好处。
钱思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他说:我想得很清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没必要因为您的职位就退。规则写在那里,不是谁职级高,谁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办公室里静了将近半分钟。
总监盯着他看,最后把手里那份材料往桌上一放,说:行。明天开二次协调会。
总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钱思齐说:我知道。可让一部分人不舒服,总比我一个人扛下不属于我的责任要好。
他说:我来这里做事,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总监摆摆手让他出去。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总监又叫住他:明天开会,你准备材料。
这一句很轻,可意思很重:总监退了一步。钱思齐点头,说:材料我今晚就整理好。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没有人,他站了半分钟才走。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但后面还会有新的关。
总监问了最后一句:如果调查结果证明你没有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说:证明我没有问题,这件事就结束了。但林浩造谣这件事,必须有一个明确结论,不能含糊过去。
他说:含糊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
第四章 二次协调会
第二天上午,二次协调会。
人比昨天少,甲方来了两个,公司这边是总监、林浩、钱思齐,还有一个记录的行政。
林浩换了一套打法。他不再扣大帽子,改成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
他说:这个表格里的数据,为什么和初稿不一样,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他说:对接那天你为什么两个小时没回消息,是不是故意拖延。
他说:预算里这笔三千八的支出,用途写得太笼统,你怎么说明。
问题一个接一个,密得像网。这套打法他练过:只要对方开始一条条解释,就一直问下去,问到对方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前后不一致,嫌疑就坐实了。
钱思齐没有接。
他说:这些问题不属于昨天你指控我的核心事项。
他说:表格数据有版本记录,初稿和终稿之间的每一次修改都有时间戳和批注,你可以直接调;回消息的时间有工作台账,两个小时里我在甲方现场,签到表上有我的名字;那笔三千八的支出有报销单和发票,抬头、日期、用途齐全。
他说:你要怀疑,就提正式核查申请,我们按流程走。不要用一堆零散疑问来消耗我。用一个疑点去推定一个人有问题,这个逻辑本身不合规。
他说:你要是继续纠缠无关细节,那我们就终止内部协调,直接交法务。
林浩张了张嘴,后面准备好的五六个问题,一个都没用上。
甲方那边一个负责人合上本子,开口了:我们看过全部记录,没有证据证明钱思齐违规。本次争议,以林浩公开澄清结束。项目后续由钱思齐全权主导。
林浩的脸从红到白。
他站起来,喉咙动了两下,说:我昨天说得不严谨,给思齐造成了误会,我道歉。
话说得很轻,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说完之后,行政那边的记录员停下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浩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又拿起来,最后说:那你把我们组的沟通记录也调出来看看。
钱思齐说:可以。你有这个权利,我也有同样的权利。
两个人当场各自调了记录。这一调,林浩那边的问题比预想的多:有一次他口头答应甲方的节点,没有书面确认,导致后面整个排期都被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甲方那位负责人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内部的事,我不管。但我看明白了,一个把记录留全的人,和一个靠印象办事的人,谁更可靠。
林浩站起来道歉的时候,手还撑在桌面上。
钱思齐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握手。
他说:道歉我收下。责任归属请你签字确认,我们按流程走。
林浩签了。签完的笔放在桌上,笔帽没盖。
林浩签完字,把笔帽盖上,动作很慢。他抬头看了一眼钱思齐,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第五章 他要的是证据,不是解释
道歉之后,事情没有真的结束。
林浩心里那口气憋着。他开始在下班后的饭局上、在别的部门茶水间里,散播另一种说法:钱思齐这个人性格偏激,认死理,跟他合作早晚出事。
这种话不留证据,也没法对账,杀伤力却比一次指控更长久。
两天里,有三个同事跑来劝他。
一个说:大家都在背后说你,你要不要去跟大家解释一下,你不是那种爱翻脸的人。
一个说:你这事办得是漂亮,可名声坏了,以后谁还敢跟你一个组。
还有一个说得更直白:你去请林浩吃个饭,把话圆回来,别把路走死。
钱思齐一律回同一句:我不解释。评价是别人的,我不需要自证性格。
他心里很清楚:跑去解释“我其实很好相处”,等于承认“不好相处”这件事需要被驳倒。一旦站到那个位置上,他就把评判权交给了造谣的人。
他只在心里划了一条线:这些话只要不影响到实际利益,就让它飘着;一旦影响到项目、影响到他的位置,他就出手,而且一次做绝。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月底,集团下发一个重点项目的竞标通知,预算比手上这个大两倍,全公司只有一个部门能拿到名额。钱思齐报了,林浩也报了。
林浩这次学精了。他不在会上污蔑,改成提前私下找评委吹风。他跟人说:钱思齐方案是好,可人太硬,压不住合作方,一旦谈判僵住,他敢直接掀桌子,那时候项目烂在那儿,谁负责。
这话传得很准。评审答辩那天,第一个问题就奔着这个来。
一个评委开口:钱思齐,听说你做事喜欢硬碰硬,不好配合。万一项目中途出问题,你会不会不顾大局,直接掀桌?
散会之后,陈瑶跟他说:你刚才那几句,是不是太硬了。
他说:硬不硬看结果。刚才要是软下来,项目主导权就换人了。
陈瑶说:可名声呢。
他说:名声有两种。一种叫别人喜欢你,一种叫别人不敢随便动你。我现在要第二种。
陈瑶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个人,把话说得这么直。
他说:我不说直,别人就会替我编。
陈瑶听完这些,问: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些流言也一起捅到领导那儿。
他说:流言没有证据,捅上去只会变成吵架。我等的不是机会解释,是机会抓把柄。
他说:他挑我性格的时候,我就把项目记录拿出来。这比任何解释都省事。
陈瑶说:你这个人,忍得住。
他说:不是忍,是等。
他心里那条线,画得很清楚:影响到项目、位置、钱,就出手;只是影响到心情,就让它过去。
这条线一划,他省了很多力气。以前他什么都往心里放,谁一句闲话都能让他想一夜。现在他只挑着在意的那几件事。
有人问他是不是变冷了。他说:不是冷,是分了优先级。
他说完这句,陈瑶没再劝,过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劝人退一步,从来没想过退一步的代价是谁付。
他说:代价我自己付过两次,第三次不付了。
第六章 评审会上的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刁。
一旦他开始解释自己性格温和、懂得配合、顾全大局,整场答辩就会变成性格审查。评委不会因为他说了几句好话就改判,只会记得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解释自己。
钱思齐站着,手没有插兜,也没有翻稿子。
他说:第一,这是项目评审会。评审标准是方案可行性、成本、落地周期,不是我的性格。
他说:第二,您听说的这些,是谁告诉您的?我们可以请这位信息来源到场,当场对质。如果拿不出依据,这种主观评价不应该计入评审打分。
他说:第三,既然评审重视风险把控,那我们可以看一下另一位申报人的过往交付记录。
他把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上面是集团项目管理系统里公开可查的数据:林浩近三年负责的项目一共五个,三个延期,两个在对接阶段出现过需求漏传,最长一次延期四十七天。
他说:延期和漏传,都是客观记录,不是我的评价。要不要聊聊他的风险把控。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
林浩猛地站起来:我们现在比方案,你不要扯以前的旧账。
钱思齐看着他:规则是统一的。你拿我的性格说事,我核查你的项目记录。你允许自己挑我的主观毛病,不允许我查你的客观失误,这个评审就没法进行。
几位评委对视了一眼。有人开始翻档案,有人低头记。
那个提问的评委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合作方临时加价,你会怎么处理?
钱思齐说:按合同。合同约定的价格就是价格,单方面变更属于违约。我会启动备选,同时追责。不会为了所谓的和气,把成本转嫁给自己公司。
评委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的答辩,钱思齐的方案逻辑清楚,成本比林浩低百分之十一,落地周期短二十天。名额给了他。
那位评委把纸拿过去,看得比较慢。看完之后问了一句:这些数据,你是从系统里导的?
钱思齐说:是。公开可查,评审组有权限。
评委点了点头,把纸传给旁边的人。林浩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那一刻会议室里没有人替他说话。前几天他在茶水间吹的那些风,这会儿一句都换不回来。
答辩结束,林浩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那页纸还在桌上,没人拿走。
他后来跟人说,那天最难受的不是输,是发现自己的项目记录早就被人看透了,而自己从来没看过别人的。
轮到林浩讲方案的时候,他明显急了,语速比平常快,有两页PPT翻过去自己都没讲。
评委问了三个问题,两个是关于成本的,他答得含糊。
散会之后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场没戏了。
第七章 那页纸
消息在部门里传开那天,林浩在工位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没起身。
傍晚他过来,站在钱思齐桌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一页纸。
钱思齐抬头:项目管理系统里谁都能查。你没查,是你没想到会有人查你。
林浩说:你这个人,真狠。
他说:我不狠。我只做一件事:你挑我,我就挑你。你把话说出去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身上有没有能被人挑的地方。
林浩站着没动,最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不再在背后编排钱思齐,也不再接跟钱思齐有关的项目。
陈瑶后来跟他一起做收尾,忍不住问:你那页纸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说:答辩前一天晚上,花了四十分钟,从系统里导出来的。
她说:你怎么会想到要查他。
他说:他说我性格有问题,我就知道他想把评审拉到我的人身上。那我就要把评审拉回他的事上。谁先动手,谁就得先接受被查。
陈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在几个月之后救了她一次。
陈瑶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的时候,还问了一句:那如果对方没有可查的问题呢。
他说:那就要看这件事值不值得你打。如果对方真的干净,你只能靠证伪他的指控,那就一条一条对,对到他自己撑不住。
他说:但绝大多数人挑你毛病的时候,自己身上都不干净。他们赌的就是你不敢往回看。
陈瑶说:那你怎么敢。
他说:我不赌,我查。查完了再说。
钱思齐把这句话说完,陈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我以前觉得,被人挑毛病的时候,赶紧解释清楚,态度诚恳一点,别人就会信我。
他说:诚恳是对的。但诚恳要用在做事上,不是用在自证上。
他说:你把事情做对,用记录说话;有人拿嘴说你,你就用记录回他。
林浩走之后,工位上安静了很久。
钱思齐把那份投标材料重新装订,装订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给这件事收尾。
他没有觉得痛快。他只是觉得,该收的账收清了。
晚上回家,他把这一天的记录整理进文件夹,加了一条:四月至六月,三次漏传,已闭环。
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一次出手都留痕,不是为了让谁看,是为了下次有人再问,他能一句话说清。
这件事之后,部门里再没人敢在会议上随口给他扣帽子。大家发现,这个人不吵,但每一句都能落地。
那天晚上他把项目报告写到最后,特意在风险提示那一页加了一句:所有变更须有书面通知,口头无效。
这一句后来成了项目组的固定条款,第一次开会就宣读。有人嫌麻烦,他说:麻烦一次,省事一年。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甲方发来的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合作愉快。
他把报告发出去的时候,抄送了三个人:总监、甲方负责人、项目行政。抄送这件事,他一直做。
第八章 酒桌上的“大家都说”
项目到手之后,麻烦也从另一头来了。
以前的同学周凯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聚,约他吃饭。约的地点还是老街那家馆子,还是那张油腻的桌子。
一桌坐了五六个人,菜上齐之后,周凯端起杯子,笑着说:听说你最近在公司挺厉害啊,跟同事领导都敢顶。大家都说你现在眼里只有利益,一点情面都不留,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他摆摆手说“没有没有”。
钱思齐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他说:是谁跟你说我不留情面。
周凯一愣:大家都这么说。
他说:大家是谁。你说个名字,我可以当面问。说不出来,这个评价就不作数。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他说:你今天约我,是单纯叙旧,还是想让我把项目里的外包名额分一块出来,或者替谁当个说客。
周凯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他确实是为了外包来的,前几天有个朋友托他打听,他想着钱思齐这个人以前好说话,软磨硬泡几句没准能成。
他说:我好心劝你,做人别太强势,得罪人多了早晚吃亏。
钱思齐看着他:畏惧吃亏,才会处处被人拿捏。
他说:我不强求所有人喜欢我,但我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开始解释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是你的看法,我没有必要说服你。
他说:你要谈事,直接说条件,我们对等谈;你要谈情分,那就别带目的。两样混在一起,我不接。
周凯沉默了。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部失效,因为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扣一顶“变了”的帽子,让钱思齐急着解释,然后再顺水推舟把外包提出来。
饭局草草散了。临走的时候,周凯低声说了一句:你现在真不好糊弄。
钱思齐没有回。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出了门。
周凯还想把话圆回来: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他说:关心我的人,会先问一句我最近怎么样,不会先给我定性。
他说:你要是想谈外包,直接说你想拿多少份额,能担什么责任,我们对着条件谈。这种方式我能接受。用“大家都说你变了”开场,我不接受。
周凯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旁边一个同学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闷。他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说家里还有事,先走。
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人说:这人现在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没有回头,心里想的是:面子给多了,里子就没了。
周凯后来又单独发消息,说那天话说重了,希望别往心里去。
他回了四个字:我不介意。
不介意是真的。他已经不太在意这类人的评价,只在意这些人会不会影响到手上的事。
后来周凯托人问过一次外包的事,他按流程报了条件,公事公办,没有因为之前那顿饭压价,也没有抬价。
对方拿到条件之后说:这人办事倒是公道。
第九章 供应商坐地起价
两个月后,上游供应商出了问题。
那家供应商合作了两年,负责人姓黄,一直客客气气。这次突然来电话,说原材料涨价,合同价要加两成,不然就停止供货。
黄负责人姿态拿得很稳:钱总,行情就是这样,原材料一天一个价。你不同意,我们只能停供。项目工期那么紧,误了交付,损失是你们自己扛。
这套话的底牌很明白:他赌钱思齐怕工期乱,怕交付违约,不敢在这个节点换供应商。
钱思齐没有讲工期压力,也没有说“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他把合同翻到供货条款那一页,推过去。
他说: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价格和供货周期。你现在单方面涨价,是违约。
他说:两条路。第一条,按原合同供货,我们继续合作,之前的事我不提。第二条,你坚持涨价,我们立刻启动违约追责,同时启用备选供应商,把你们单方面毁约的记录同步给行业采购联盟。
他说:你赌我不敢换,我也赌你承担不起行业黑名单的代价。我们可以博弈,但别拿工期绑架我。
黄负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原本以为抓住了钱思齐的软肋,没想到对方连桌都准备掀。
他还想往下周旋,开始讲原材料的难处、上游的压力、行业的不容易,一句一句,试图让钱思齐理解他们,进而证明自己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钱思齐打断他:难处是你们的经营风险,不是我该承担的成本。不用跟我解释原材料,合同不受这个影响。
他说:给你半天。到期没有答复,我们直接发律师函,备选供应商的资质我今天下午就能走完审批。
电话挂了。
下午四点,黄负责人主动打回来,语气软了许多:按原价供,明天上午就把货单发过来。
钱思齐说:好。合同补充条款我发你,把这次的事写进去,以后同类情况按条款走。
对方答应了。
黄负责人后来还托人来说情,说这次是上面逼的,不是他的意思。
钱思齐只回一句:谁逼的你,你就去找谁要这个差价。我只认合同。
备选供应商是他早就备着的,不是为了这次,是两年前就定下的规矩:任何一个关键环节,都要留第二个选择。
他跟陈瑶说过一句话:不怕被人卡脖子,怕的是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条补充条款后来成了公司采购模板的一部分,几家子公司都照着改了。
那半天里,他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让采购把备选供应商的资质、产能、报价全部调出来,做成一份对照表。
另一件是把合同里的违约条款摘出来,标红,附上律师的意见。
两件事做完,他才给黄负责人回电话。所以那通电话里他的每一句都不是吓唬,是能立刻执行的方案。
黄负责人挂了电话之后,据说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后来跟同行提起这件事,说了一句:那个钱总,不是谈价,是谈规矩。
这话传回来,钱思齐听完只笑了一下。他要的本来就是规矩,不是面子。
第十章 话语权不是四个字
拿下供应商之后,项目按节点交付,甲方那边给了很高的评价,续签了下一期。
公司内部有人开始重新看他。以前那些觉得他“不好合作”的人,发现跟他合作其实很省事:他答应的事一定做到,不答应的事不会吊着你,边界说得清楚,反而不需要试探。
也有人不服。项目二期的负责人选竞争时,另一个部门的副经理公开说了一句:钱思齐太强势,跟他配合,我们部门没有话语权。
这话传到钱思齐耳朵里,他没有去找人。
二期竞聘会上,那位副经理又提了一次,说自己部门能提供更多资源,只要主导权在他们那边。
钱思齐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说的资源,具体是哪几项,什么时候到位,写进承诺书吗。
副经理愣了一下,说了几句大概。
钱思齐说:那我们对着看。一期项目我这边给出的资源清单是十一项,全部有交付时间;你说的资源,一条具体的都没有。话语权不是靠“我们部门”这四个字换的,是靠拿得出的东西换的。
他说:要比,我们比清单,不比态度。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最后总监拍了一句:二期还是钱思齐带。
散会之后,那位副经理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这样不留余地,以后跨部门协作很难。
钱思齐说:协作难,是因为你把协作当成让渡主导权。我不让,是因为这个项目我担责。你要是愿意一起担,我们可以谈分工;你要是只想拿权不担责,那不谈。
副经理盯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二期项目启动会上,那位副经理还是来了,坐在角落。
轮到分工的时候,钱思齐把清单摊开,一项一项念,念完说:愿意接哪几项,现在可以说,说定之后写进协作确认书。
副经理挑了两项,说他们部门能出人。
钱思齐说:人可以,但交付时间要写死在表上。到点没交,责任归你们部门,我不兜。
副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
那天会开得比预想顺利。散会时总监说了一句:你现在这套,倒是把吵架的成本省了。
他说:不是省成本,是把话说在前面。
副经理签了协作确认书,签完说了一句:你这人,认死理。
他说:认死理,是因为死理能保命。项目出问题的时候,认人情的人救不了你。
二期做下来,副经理那个部门虽然抱怨过几次,交付却都按时。
年底复盘的时候,他自己在会上说了一句:跟钱思齐合作虽然累,但是清楚。
这话传出去之后,找钱思齐合作的人反而多了。大家怕的不是要求严,是要求模糊。
那天会后,副经理在电梯里遇到他,主动说了一句:以后有项目,提前说一声,我们部门配合。
他说:可以。前提是分工和交付时间都写清楚。
副经理说:行。
两个人从此合作了两年,没再吵过一次。有矛盾就摊开,摊开就解决。
第十一章 陈瑶学了一招
真正让他觉得这件事值得的,是陈瑶。
那年秋天,陈瑶被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甩了一次锅。对方一个流程漏签,导致交付延期,开会时当着领导的面说:这个环节是陈瑶这边没跟进。
陈瑶第一反应是解释。她张嘴的时候,忽然想起钱思齐说过的那句话:谁先动手,谁就得先接受被查。
她把话咽回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王经理,您说我没跟进,请给出具体时间点和沟通记录。我这边有完整的台账,从收到需求到交付,一共十一次沟通,其中三次是催您签字,您都没有回。
她说:如果您拿不出我漏跟进的证据,那我们聊聊流程漏签的责任归属。
会议室静了几秒。那位负责人的表情很微妙,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最好说话的姑娘会突然反问。
领导翻了台账,把责任划回了原处。
会后陈瑶找到钱思齐,坐在他对面,说了很久的话。
她说:以前我总觉得,遇到误会只要好好解释就行。可现在才明白,你越急着自证,别人越容易拿捏你。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在等答案,他们是在看你会不会慌。
她说:你慌一下,他们就知道你怕了。
钱思齐点了点头:人被拿捏的根子,是心里先有了畏惧。怕冲突,怕别人的评价,怕撕破脸之后的代价。你一怕,主动权就交出去了。
他说:退让换不来怜悯,只会换来下一次更狠的试探。斗争不等于吵架结仇,是敢于谈判,敢于博弈,必要的时候敢掀桌,把对方预设的规则打破。
他说:别人挑你的毛病,你别急着洗刷自己,转头去查他的问题。自证是个坑,掉进去就很难爬出来。
陈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过得太小心了。
他说:小心不是错。小心到不敢还手,才是错。
陈瑶后来又遇到一次类似的事,是客户那边想把验收标准偷偷改宽,让她签字。
她没有解释自己按标准做是对的,而是把对方要求的原标准文本调出来,指出修改处没有走变更流程。
对方当场收回要求,改回了原标准。
她给钱思齐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个坑,我记住了。
他回了两个字:很好。
他知道这种转变不会一夜发生。她之前被人拿捏了五年,改起来要靠一次次这样的场面。但只要第一次站稳了,后面就容易了。
钱思齐没有教她话术,只跟她说了一遍顺序。
先问证据,再问时间点,最后问责任归属。三步走完,对方要么拿出来,要么收回去。
他说:记住,你不是去吵架的,你是去核对的。核对完了,事情自然清楚。
陈瑶说: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说:以前我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告诉你。
陈瑶后来升了主管,带三个新人。
她给新人讲的第一件事,不是流程,是那句话:先问证据,再问责任。
有个新人问:那要是对方真的有证据呢。
她说:那就认。认得越快,损失越小。最怕的是明明有证据,还想靠解释拖过去。
这句话她是照着钱思齐的说法讲的,讲的时候才真正明白。
第十二章 三条想明白的事
年底,公司做年度复盘,钱思齐的那套做法被写进了内部分享。
分享会上有人问他:你不怕得罪人吗。
他说:怕。可我怕的不是得罪人,我怕的是有一天,一个明明不是我的错,被写成我的错,而我连一句“拿证据来”都说不出口。
他说:这两种怕,只能选一个。我选后面那个不怕。
台下有人笑,笑完又有点沉默。
后来有人私下问他,那套话是不是背过的。他说没有,就是想清楚了三件事。
第一件:对方提出指控,他要的是证据,不是你的解释。你越解释,他越有得问。
第二件:对等。他可以查你,你就可以查他。规则一旦双标,就当场把双标摆出来。
第三件:谈判要有筹码。没有筹码的谈判叫求,有筹码的谈判才叫谈。所以每一次坐下来之前,先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准备好。
他说:这三点想明白了,人就不慌了。
分享会结束之后,有新人跑来问他:钱哥,我怕得罪人,怎么办。
他说:你先分清两件事。一件事是你做错了,该认就认,认得快一点,别拖。另一件事是你没做错,被人按着头认。这两件不能混。
他说:第一件认,是为了把事做对;第二件不认,是为了把自己留住。
那个新人点头,又问:可有时候分不清啊。
他说:分不清的时候,就问一句:对方手里有没有证据。有,你就认;没有,你就问他要。
那个新人后来又来找他,说自己试着用了一次,结果对方当场就软了。
他说:软的不是你,是对方心里没底。
他说:人一旦发现自己挑的毛病经不起查,就会退。你不用赢他,他自己会退。
新人听得很认真,走的时候说:钱哥,你这套是不是很难学。
他说:不难学,难在敢。
有人问他:这套东西会不会太硬,得罪人。
他说:会。但硬要分场合。做事的时候硬,做人的时候不用硬。
他说:我不跟人吵架,我只跟事较真。事说清楚了,人自然就散了。
那人又问:那要是有人就是不讲理呢。
他说:那就把讲理的成本摆给他看。他要么认,要么走。
分享会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后排还站着几个实习生。
他讲完,主持人问有没有问题,举手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倍。
他一个一个答,答得不快,也很少比喻。有人听完说:这人讲的都是能用的东西。
散会之后,有个外部门的经理特意走过来握手,说自己团队里也有类似的问题,问他能不能把材料分享一下。
他说:可以。材料给你,但别照着念,要看你的项目里有哪些环节。
第十三章 那年春节
快过年的时候,老同学群里转了一条消息,说他现在在公司“横着走”,连总监都要让他三分。
有人把截图发给他,问他要不要澄清。
他说:不用。让他们说。
他知道这些话会越传越夸张,但夸张不伤人,惹事才伤人。他没做过的事,不必急着否认;他做过的事,也不怕别人知道。
过年回家,亲戚饭桌上又有人提起,说他现在不好惹,脾气大。
他给长辈倒了酒,说:我不是脾气大。我只是不在自己没错的时候认错。
那位亲戚还想说什么,被他一句“您要是觉得我哪件事做错了,可以具体说,我们一条条对”堵了回去。
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这孩子现在说话真直。
他说:直一点,大家都省时间。
那年春节他回老家,路过以前读书的中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被同学冤枉弄坏了教室的投影,他急得脸通红,一节课都在解释,最后老师一句“先不追究了”结束。这个“不追究”,在他心里压了很多年。
现在他明白,那时候他缺的不是解释的能力,是不解释的胆子。
他在校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饭桌上那位亲戚后来没再提这件事。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桌子,姑妈在旁边小声说:你现在说话是硬了点,但也没说错。
他说:我知道。我不是要跟谁过不去,我是不想再被按着头认一次。
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
那年正月,他没在家多待,初三就回了城。
临走前奶奶给他装了一袋东西,说:你在外面,别老跟人硬顶。
他说:我不硬顶,我只不认错。
奶奶听不太懂,但还是点头,说:你自己有数就好。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想起奶奶那句话,忽然觉得心里很稳。
有人理解不理解,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清楚,每一次不退让,是为了什么。
回到城里,他把新一年的材料清单列出来,第一条写的是:重要会议全程留痕。
回城的火车上,他把那袋东西放在脚边,靠窗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地一片片往后走,从黄到灰。他想这一年在会议室里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因为生气。
到家已经快十点。他把行李放下,先给奶奶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到了。
奶奶在电话那头说:到了就好,早点睡。
第十四章 主动权是自己拿回来的
第二年春天,他又遇到一个想拿捏他的人。
一个客户的项目负责人,习惯用压价的方式试探供应商底线,第一次谈就把价格砍掉三成,还说“你们不做有的是人做”。
钱思齐没有解释成本结构,也没有讲我们的质量有多好。
他说:这个价格做不了,不是我不要这个单,是这个价格做出来必然偷工。您要低价,就得接受风险;您要质量,就按我们的报价。两种都可以谈,但不能既要低价又要保证。
他说:您要是觉得别人能做,那您去试试。我们随时可以接第二期,但不会接一个注定出问题的第一期。
对方僵了几分钟,最后把价格加回来了一成半。
合同签完那天,对方负责人说了一句:你这人不好对付。
他说:不是不好对付,是我把我能接受的底线说清楚了。您省了试探的时间,我也省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半年的材料整理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很简单:证据。
他在最上面放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永远不要畏惧任何人。你越畏惧,越容易被拿捏。
写完他把纸压回文件夹里,关了灯。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他知道明天还有会要开,还有人要谈,还有人会在某个场合挑他的毛病。
但他不怕了。别人挑他的毛病,他就挑对方的毛病;别人想让他自证,他就把问题推回去;别人想用身份、工期、情面拿捏他,他就把筹码摆到桌上,必要时掀桌。
主动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步一步,从每一次不退让里,拿回来的。
他把文件夹锁进抽屉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二十几份材料:会议记录、往来邮件、合同条款、台账截图。
有人问他,留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他说:累。但比起被人按着头认错,这点累不算什么。
后来他把这套东西整理成一份内部文档,名字叫《留痕与对等》。不外传,只给愿意学的人看。
文档最后一行写着:不要怕任何人。你怕了,他就赢了。
第二年夏天,他带的新人里有一个被人诬告,说他抢了别人的客户。
新人慌了,跑来找他,说自己要写一份长说明。
钱思齐说:别写说明。先问他,这个客户是谁在什么时候交接的,有没有交接记录。
新人愣住,回头去查,一查发现所谓的“抢”,其实是对方自己三个月没跟进,客户主动找上门的。
事情两天就清楚了。新人后来说:原来不用解释也能赢。
他说:不是不用解释,是不用急着解释。先把对方的话拆开,找到能查的地方,把证据摆出来。
他说:解释是被动,核对是主动。主动权在谁手里,结果就在谁手里。
他把这句话说完,那个新人低头记了很久。
记完之后抬头问:钱哥,你怕过吗。
他说:怕过。刚开始那两年,每次开会前都手心出汗。
他说:后来发现,怕是因为手里没东西。手里有东西,就不怕了。
新人说:那我要先攒东西。
他说:对。先攒,再谈。
他关灯之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心里想的是明天的事。
明天有一场谈判,对方大概又会先抛一个不可能的价格,再看他退不退。
他躺下之前,把手机调成静音。以前他会开着,怕漏掉什么消息。现在他明白,真要紧的事,会有人打电话。
房间很静。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