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把我婚礼上的哭声剪进了参赛的喜剧短片。
试映那晚,银幕上的我穿着婚纱,蹲在化妆台底下说:“要不我再求他们一次?”
银幕下方挂着一行字幕,写的是“没收到改口费的新娘”。
我爸妈各自成家后,连我的婚礼都不肯跟对方同桌,最后谁也没来。那天是他蹲下来,握着我的脚踝帮我穿上鞋,叫我不用再求谁。
现在他从第一排回过头,笑着问我:“要不要上来给大家哭一个现场版?”
我没上台。我走到放映的电脑旁,按了暂停。
有人以为这是安排好的,笑得更响了。
丈夫也没急着下来。他以为我舍不得让这部片停在这里。毕竟片尾那两个并排的名字,还是我熬到凌晨三点,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
1 灯开了
暂停键只停住了人,没停住屏幕下方那条白色的字幕。放映的小伙子扶着电脑,茫然地看向第一排。
我说:“机器没坏。麻烦开灯。”
第一排的方启终于站起来。他从两张椅子中间挤过来,手往我后腰上放,想把我带到门外说。我往前一步,让他摸了个空。
“这段我没答应放。别往下播了。”
灯一盏盏亮起来。我这才看清后排坐着谁。有跟方启一起拍过东西的人,有隔壁班来帮忙搬折叠椅的学员。过道边还有冯阿姨,我妈的牌友,刚才她进门,一眼看见我,特意把装橘子的袋子从旁边的座位拿开。
我本来答应散场跟她一起坐公交。
“沈宁。”方启压低声音,“后面还有四分钟。先让他们看完。”
负责试映的孟姐就在电脑另一边。她没替谁劝,问了我一句:“你是说这段没看过,还是你看过,没同意用?”
“这个剪法我没看过。”我指了指银幕,“原来那段视频,结婚第二天我就让他删了。”
孟姐叫小伙子关掉我们的片,换下一部。方启还站在原地。灯又暗下来,有人摸黑坐回去,把椅子推得刺啦响。他那句“哭一个现场版”,没来得及再补半句。
我出了门才发现,兜里还有两颗薄荷糖。来之前我跟方启一人吃了一颗,余下的他塞给我。他说他上台容易嘴干,叫我等会儿给他带一颗过去。
我在垃圾桶旁剥了一颗,糖送到嘴里,才知道自己一直咬着舌尖。
方启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支没来得及关的麦。我指给他看,他按了半天没按对,把电池抠出来了。
“我没写你爸妈。”他先说。
“所以我得谢谢你?”
他把麦往胳膊底下一夹。“那个字幕一看就是编的。谁会当真啊?”
门开了一条缝,冯阿姨拿着橘子出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启。
“宁宁,你妈知道今天放你结婚的视频吗?”
方启没出声。
“我回去跟她说。”我伸手接过橘子,“您先进去吧,外头冷。”
门关了。方启把手里的电池攥得咔咔响,过了会儿才说:“咱俩拍红包那段,你不也拿改口费开过玩笑吗?”
“我开的是谁的玩笑,你记得吗?”
他张了张嘴。
那一段是我演的。方启从红包里抽出一张超市购物卡,我把他攒了半年的瓶盖倒在他面前,让他管我叫一声姑奶奶。他真叫了,我没忍住,笑着出了画。后来我们重拍三遍,还是选的那条。
送审前,他把片子从头到尾放给我看过。瓶盖之后就是我俩猜拳。我把那一段倒回去看了两遍,才说能交。
出门来试映的时候,他说自己又顺了一遍声音,我还问他,厨房里冰箱响的那段能不能再压低一点。
“你让孟姐把文件留下。”我说,“我想看看另外四分钟,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马上说没有了。
“给我看。”
他在手机上打开剪片用的网盘,把试映版的链接发给我。选文件的时候,手指在列表上停了一下,往下划。我看见上面还有两个文件,名字里都有婚礼两个字。
“你一直没删?”
“我换电脑的时候把整张卡拷了。平时又没打开。”
“这次怎么找着的?”
他没回答,先把手机揣进兜里。那动作我熟。他有时候把湿衣服忘在洗衣机里一晚上,我隔着房间喊一声,他也先把手上正做的事放下,留出一点时间想怎么接话。
我没等他想好,拎着橘子下了楼。
楼门口贴着周日公开展映的单子。我们的片名排在最后,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主创交流。来试映时,方启站在这里把翘起来的角抹了两回,叫我拍张照,发给他爷爷看看。
我拍过了。照片里他的手还搭在那张纸上。
2 那张空桌
到家以后我看完了片子。
我哭了七秒。在那七秒里,我右边的耳环掉了一只。掉下去本来没声,他给那一下配了个脆响,像是我气得把耳环扔了。
接下来画面切回厨房,我和方启隔着一沓空红包猜拳。他输到最后,把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硬币都推给我。我们拍那场时,脚底下真有两枚一元硬币滚远了,过后拖地才找出来。
如果不认识我,确实会觉得这是两口子合伙讲个段子。
我把片子退回七秒的开头,找到了化妆台边那团白东西。那是一个纸杯,我用它垫化妆台的桌脚。化妆师一撑桌沿,镜子就晃。是方启把喝完的纸杯踩扁了,递给我塞在下面。
结婚那年我二十四,我们俩什么都想省一点,化妆间是饭店拿小包厢改的。方启把小相机架在窗边,打算拍点换衣服以外的花絮,散场给我们自己看。他出去对桌牌,我对着镜子戴耳环,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我爸已经到了停车场。他说,要是我妈带现在的丈夫来,他就不进门。
我打给我妈。她说还没出发,一开始说能来,听完我爸的话,反问我:“那你叫他站门口挑人,你还给我留什么座?”
我挨个解释,后来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方启推门进来时,我已经蹲到化妆台下面,婚鞋甩出去一只。我记得他去捡鞋,记得他蹲下来时礼服裤绷得很紧,还记得他问我,愿不愿意只留桌子,不留名字。
我说桌上那束花是我自己扎的,我不舍得让人撤。
他说:“那就摆着。我跟你敬酒,走到那儿咱俩歇会儿。”
他真的陪我歇了一会儿。隔壁有人喊新郎来碰一杯,他把椅子拉到我身边,说等新娘把这口菜嚼完。他挨过好几桌,早饿得站不稳了,坐下还记得把我喜欢的脆皮夹给我。
结婚第二天,我们在家翻花絮。看到这一段,我让他删掉。他把电脑往我这边转,我说我不想再看一次。他就在我旁边点鼠标,点完拍拍我,说删了。
现在想想,他当时删的是导进电脑的那段。我连卡插在哪儿都没看。
方启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他从门口探进一只手,提着两碗云吞。那家十点半就收摊,他绕了段路才赶上。听见塑料袋响,我肚子先响了一声。
他把袋子摊开,照例给我那碗捞走三片葱。捞到第四片的时候我问:“为什么非得用那七秒?”
他把筷子搭在碗沿。
“试过你录的那句,接不上。片子入选了,我才想把中间那段弄得好笑一点。以前我剪的片子,除了你跟老杜,哪有人从头看到尾?好不容易这回前面坐满了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删。”
“知道。”他坐到我对面,“我当时也想,怎么会翻出来呢。可是现在跟那天隔了三年。我没动你爸妈说的话,连电话都没放进去。”
“你还试过动他们的话?”
“没。真的没。”他抬头,“我只把你那句剪出来了。第一次放给老杜看,他一下就笑了,还让我在那儿多停两拍。我那时候觉得,这回终于做对了。”
老杜是替我们掌镜的学员,他不认识我爸妈。他看见一位跟丈夫一起拍喜剧的新娘,也许以为那是我们半夜找来婚纱补拍的。我知道是谁有意让他这样以为。
“你把我唱跑调剪进去,我也会跟着笑。”我说,“你用的是你亲眼看着我求人的那天。”
方启拿起手机,拇指碰了几下屏幕。“我删掉,换回去。我现在给孟姐发。”
我没拦他。云吞浮在白汤里,一个挨着一个。我把我那碗拖过来,发现他又给我多要了醋,放在塑料盖上。
“周日上去,你想说什么?”我问。
“今天那句是我没过脑子。你不用说,我把这事跟大家揭过去。”
我原以为他会说,他会解释为什么我叫停。听见“揭过去”,我把盖上的醋包拿下来,立在桌角。
“你打算怎么揭?”
他说:“就说刚才试了一个比较夸张的版本。改完咱俩一起上去,讲讲怎么拍的。”
“谁跟你一起上去?”
他这才不看手机了。
我喝了一口汤,太烫,含在嘴里好半天。桌上另有一张没填完的活动信息表,方启拿回来让我核对的。我在主创出席那一栏圈过自己的名字,还在背面写了句“别把顺序念反”,怕他上去紧张,忘了我排他前头。
我把那张纸对折,压在汤碗下。
“你先把放过的那段收回来。剩下的等我看过再说。周日先别报我的名字。”
3 一张票
第二天中午,孟姐在活动群里说试映版停用,请大家别传拍到的片段,有人问起来也别帮着解释。她又单独给我打了电话,说周日票已经约了一半,节目可以换,最迟周六上午得定下来。
“片子有你的名字。”孟姐说,“启子答应换,我还得听听你怎么想。”
我那时在店里替同事改一条裤腿。顾客站在试衣镜前,说另一边最好也收上去半寸。我的针刚别好,不能走开,就把电话夹在肩窝,说我晚上给她答复。
放下电话,顾客把裤脚往上提了提。“这根针快掉了,你给我拔一下。”
我忙把针拔出来,向她道歉。到下午交班,同事给我看那条裤子,说另一边压线漏了一截,问我今天家里是不是有事。我说有点,坐回去重新踩了一遍线。
我很少把活拖到下班。方启最早追我的时候,每次来店里接我都不催。他在外头的石墩上蹲着,给我一袋热的炸土豆。我出来时就算晚了半个小时,他也只问我要不要再加辣。
拍片本来也是他叫我去的。少年宫原来的活动室空了半间,孟姐凑了几个会拍的、会演的,每周借一次地方看片。头一次我光在旁边听,回家路上把他们都没看懂的一个结尾讲通了。方启说:“下周你自己去说,省得我学一遍还学不像。”
后来我们在那儿写自己的片子。我把柜台上听来的闲话记在废纸背面,回家挑两句试,方启架着手机跟我对戏。拍完他守着电脑等输出,我在旁边边削梨边念片尾的字。他总想先写我的名,说省得别人又问他,里头那个女的是谁请来的。
那天下班,我手上还捏着剪断的半截线。手机亮起来,是我妈发来的一张票。
她不知道在哪儿约的,抢到周日靠后的一个位置。她还转了活动号的海报,是方启和我举着那两个空红包拍的。我妈问,散场能不能等她一起吃碗面。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方启说你们俩都要上台。你别给我找前排,我在后头看。”
我盯着那句看了好几眼。昨天夜里我叫方启别报我的名字,说的是周日,没说不许跟我妈讲。我想弄清他是又替我答应了,还是他早就拿两个人一起上台去哄过她。
我拨过去。我妈接得很快,背后有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
“他早上才说的。”我妈说,“说昨天看样片有点不顺,你看见我就不慌了。宁宁,他还问我要不要叫你爸。我说你们自己办活动,我管不着他来不来。”
我挪到店外,把门拉严实。
“妈,冯阿姨跟你说什么了吗?”
菜刀停了。
“她说你把灯开了。她本来想问我红包的事,后来听我说不知道,就没问了。”我妈咳了一下,“那钱你该拿,你当时给我俩——”
“我没哭那个钱。”
我妈不说话了。店门缝漏出来一点暖气,正冲着我小腿吹。我往外走了一步。
“那天我亲手给你和我爸摆的桌牌。酒都敬完了,那桌还是空的。”
以前说到婚礼那天,我总说人来得差不多,地方太小,没顾上招待齐。我连给我妈送喜糖的时候都说,包厢后来加坐了人,咱们那桌也没浪费。她就接一句那就好,把糖收进柜子。我跟她谁都没问过对方,那天到底怎么过的。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我到过楼下。”她说,“你叔叔车都停进去了。我坐着没下车,过一会儿就叫他开走了。”
我把手里那截线缠到了指头上。方启等我嚼完菜的时候,我妈说不定就在楼下。我往楼下走两步就能见着她,她往楼上走两步也能见着我。
“我那天一直在等你。”我说。
她很久才回话,问我她周日能不能来。
我本来想叫她别去,方启去不去也随便,散场谁都别找我。那话到嘴边时,我看见玻璃门里,同事拿我那条裤子比了一下长短,把另一条新活放到了我凳子上。明天我还要来上班,有人会照旧问我做没做完。周日之后我也还要见我妈,见冯阿姨。把这一天躲过去,大家记得的就只剩方启给我配的那一行字了。
“票留着吧。”我说,“那句求人是真的,红包的事是戏,他把两样剪到一起了。”
我还没到家,方启就传来一段没声音的样片。他发语音说,自己在活动室补音,今晚能给我看成片。我直接去了少年宫。门敞着,桌上架了个麦,老杜在后面戴耳机,一个年轻姑娘在麦前说话。
她一只脚踩着插线板,见我进来,往里让了一下。
“要不我再求他们一次?”
我停在门口。
我走到麦前。她手里的纸上有方启的字,他圈了个“再”,旁边写着“抽气”。我那时怕哭花了妆,说到这个字,吸了好大一口气。
他正在教别人,怎么哭得跟我一样。
4 剪不掉的七秒
方启伸手去拿那张纸。姑娘以为他要看,从底下托了一把,纸被他攥成一折。她把手收回去,问:“还录吗?”
“先等等。”他说。
“你录的是哪一段?”我问她。
“有一段是新娘觉得红包少了,跟婆家要钱。方哥说不用换衣服,我来给个声音就行。”
我把方启手里折起来的纸抽出来,摊在桌上。那一句下面,还标了他要姑娘在哪儿停顿,在哪儿吸气。旁边画着三个方框,是他平时记镜头的办法。
“画面呢?”我问他。
“把脸那几个镜头全删了。新娘蹲在桌子后面,我留个鞋,镜头就过去了。”
“鞋也是那天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够了。
老杜摘下耳机,拉开了身边一把椅子。“他叫我来听录音,说这版你也会过来看。我以为你们说好了。”
他没有坐在我和方启的床边,看见那只剩下的耳环是怎么被取下来的。那天我耳朵肿了,拧不动,方启找了把眉夹,一手捏着我的耳垂,一手把耳扣一点点松开。我怕疼,手一直搭在他膝盖上。
我没拿这件事说服老杜。我问那姑娘:“你知道原来那句是谁说的吗?”
她望向方启。他没作声。她低头看纸上的圈,过了两秒,把麦往桌子里推了推。
“我以为是补一句戏。”她说,“刚才试的两条也别留了。你帮我删了吧。”
方启说:“行。你先回去,来回车钱我转给你。”
“我坐公交,没几个钱。”她把书包从椅背上拎下来,拉了两次才把拉链拉上,“我下回还是想先看全本。”
门关上之后,老杜把他拉开的椅子推回去。他跟方启说:“我昨天真以为那是拍的。你说你俩拍这玩意儿,平时在家比片里还好笑。”
方启没反驳。他把桌上那张纸揉起来,扔进垃圾桶。第一下没扔进去,他站起来捡,蹲在桶边,说:“回到最开始那个版本行不行?只要空红包的那些镜头。连结婚俩字都不用提。”
我确实想过这个办法。我在给同事改裤腿的时候,甚至在心里算过少掉七秒以后,那场猜拳还能从哪里接上。我还想把片子留下来。我和老杜约过清早六点开拍,蹲在方启身后等影子从厨房的地砖上移过去。就为了一个红包掉在地上的镜头,我们捡了十七次。
我看着那把空椅子。下午我还在等方启发个新版本给我。他倒好,人都约齐了,连在哪儿吸气都写好了。
我对方启说:“昨晚我问你,剩下的能不能等我看过再说。今天你把人叫来录音以前,有一次想过先给我打电话吗?”
他直起身子,垃圾桶边上搭着那角纸,他又往里摁了一下。
“我觉得你看见成的东西,就会知道我改了。”
“那我现在跟你说清楚。我拍的那些也别放。这部片撤掉,我不会上台。”
老杜的钥匙串碰了碰桌面。他问我:“那我们拍的那些呢?片头那个空红包,我帮你借来的厨房,还有我和小高好不容易调开的两天班,就都白搭?”
我看着他。那两天我也请了假,扣了钱。第二天刚要拍完,店里有个小孩来取校服裤,同事找不着,我让老杜等我,又骑车回了趟店。他真等到我回来,还替我把炉子上的水热了一遍。现在他问我一句是不是白搭,我没法说这跟他没关系。
“老杜,厨房是你帮我借的,你还钥匙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锅里蹭坏的那块涂层,老板说了换个锅,我来换。”我顿了顿,“片子没法放。我不能坐在下面,替他证明咱们商量过了。”
方启抬眼看我:“你知道撤了就没评奖了吗?”
“知道。”我说,“我排在你前头,我比你还想听一遍怎么念我的名。”
这句话让他呆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老杜,像指望他再劝一句。老杜把耳机线一圈一圈绕起来,放回包里。
我打给孟姐,说现在就可以把节目换掉。她把放映电脑里存的试映文件删了,问我怎么通知约了座的人。我请她在节目变更里写清楚,试映版用了未经我同意的私人片段,所以撤片。具体是什么片段就别写了。
挂掉电话,方启关掉了电脑。屏幕一暗,桌上那几个空纸杯显出来。我认得其中一个,杯沿上有个小豁口。他教我剪声音那晚,就用它喝了三杯凉水,讲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把那杯子拿起来,扔进了那个桶。
5 不替他笑
周六上午,我和老杜去还钥匙。借厨房的老板收了锅,说自家原来的也用了三年,没必要换这么厚的,要把差价找给我。我挑这口锅时还想着买薄了显得我小气。听他这样说,差点当着他的面笑出来。
老杜等我把买锅的单子收好,问:“你还拍吗?”
“想拍。”
“那你下回直接来叫我。别跟这回似的,两口子有一个说行,我就当另一个也行。”他开门去搬地上的空啤酒筐,搬到一半又说,“你也别替方启来还东西。他借的脚架还在他车上。”
我没替方启搬脚架。我回了趟家,拿工作要用的剪子、两身衣服,拎上枕头。店里附近有家按天租的公寓,价目表上写着过了周末少二十。我只先付了三天,够我决定下周住哪儿。
方启在家,坐在餐桌前翻那块旧硬盘。他把婚礼那几个文件找出来,原来的相机卡也插在电脑上。他说网盘里的试映版已经撤下。我点开他那晚发给我的链接,果然打不开了。
“你看看,是你来删,还是我删?”
“你来删。原来那段,还有后面拿它剪出来的,都删。”我等他把几份视频处理掉,才从婚宴照片里拷了一张。画面里我低头在吃那口脆皮,筷子横在盘上,方启一只胳膊搭着我身后的椅背。要不是后头空着两把椅子,这就是一张两个人累了坐下吃饭的照片。
“这个你还要啊?”方启问。
“要。”
他等着我说别的。我把枕套折进包里,把拉链拉好。他忽然说:“孟姐问我,节目换掉以后,周日要不要还来。她说可以上去讲为什么撤,也可以不上。我跟她说,我想问问你。”
“你想说什么?”
“先认错。说你不让放,我没听。”他说,“后面我也想把我们怎么拍那些戏说一说。有人听了这个才约的座,老杜他们忙了这么久,我不想全扔了。”
“是要交代撤片,还是换一场主创交流?”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拎着包走到门边,方启跟过来,拉了一下包带子。这回他只捏着带子的尖,我一松手,整个包就坠在了他手上。他慌忙托住,怕剪子划破布。
“宁宁,你有话在家说。我不求你明天去。”他说。
“我明天会去。”我从他手里把包提回来,“我妈约了座,我答应她了。别给我们留台上的位置。”
周日,孟姐把原先给我们留的十几分钟分给了两部短片。门口的节目单换过了。排我前头那位大姐翻出活动号发过的海报,指着上面那两个红包问:“结婚那个不播啦?我看简介,还想看看他们到底给了多少。”
我说:“那两个红包是道具。”我说,“片子是我请他们撤的。”
她回头打量我,认出我就是照片上的人,脸上一下有点尴尬。我没等她道歉,先替她扶住门。里面有人在搬椅子,她手上拎着保温杯,腾不出手。
我妈已经坐在后面了。她膝盖上有只布包,手指在提带里绕来绕去。我一坐下,她就问:“我在这儿会不会碍事?”
“你坐这儿看得见吗?”
她点头。
“那就坐这儿。”
她把包往自己腿上拢了拢,空出一边扶手给我。
换片要先说明。孟姐上台念完新的顺序,方启从侧边走出来。他穿的是我们说好一块儿上台时买的那件灰衬衫。我当时跟他说,别戴表,容易在紧张的时候一直拨表扣。他没戴,两只手握着麦,还是空出一根手指在那儿蹭。
他说:“原定那部片是我报的名。试映前我换了版本,加了一段沈宁早就让我删掉的录像。我没问过她,还在试映时请她上来配合。她叫停那天,我就该把片子撤了。我们退出评选。”
后头有人低声问:“哪一段啊?”
我妈在我身边坐直了。我摸到椅子扶手上有道裂纹,指甲压进去,等方启说下一句。我还是担心他会把话递给我,让我站起来说两句。就像昨天在家,他还想讲讲我们是怎么拍的。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下,嘴离开麦,没有等我点头。孟姐来接麦,他递给她,从侧面下去了。
他没再上来。接着播的是一部讲老太太学骑车的片子。车骑不动,后座坐着个脾气比她还急的老头。老太太两次下车,第三次扭头问他:“你自己几斤你晓得吗?”
我妈笑了一声,忙捂了嘴,朝我看。我也笑了。银幕上老太太把人赶下去,后座弹起来一截,她一蹬就出画了。
散场时,方启站在门外的小黑板旁。有人找他要我们那部的链接,说不参赛了,私下看看总行。他摇头,说他不会再给。
我和我妈从他面前经过。他走了两步,像要跟上来。我妈问我:“现在吃面还赶趟吗?”
“赶趟。”我挽住她,“前头那家开到九点。”
去面馆的路上,我妈把手从我臂弯里抽出来一次,等过了斑马线,又伸过来挽着我。
“宁宁,那天我都到楼下了,应该上去看看你。”我妈停了一会儿,“下回我想见你,我自己给你打电话。你不用先问你爸来不来。”
我说好。她没问我为什么拎着这么大一个包。我坐下点面时,她把自己的布包放到我那只边上,给过道让出了地方。
6 门槛
周一我又续了两周房。方启第一次到我住的地方来,是送店里要用的软尺。我拿了剪刀,忘了那把刻度已经磨掉的软尺,临时买的太硬,绕不上裤腰。他问过我才上楼。门一开,他先看看墙上有没有挂钩,说我可以挂外套的地方太少。
我说:“衣服我放椅背上。够了。”
他把软尺递过来。尺子卷得很齐,拿皮筋箍过。他说脚架已经还给老杜,两条补录也都删了。他去跟录音的姑娘道了歉,她说以后接活,得先看本子。
说完这些,他站在门槛外,问:“这屋床垫硬不硬?”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们刚搬到一起的时候,我嫌他那张床软,下面垫过一层裁剩的布。有一阵他总半夜起来,把我蹬到脚下的布铺平。后来我们换了床,旧布没扔,平时叠起来垫在沙发上。
“挺硬的。”我说,“我睡得着。”
他把手里空下来的塑料袋叠成一小条,没找着兜,就一直捏着。
“我这几天才想明白,你叫人开灯,是真打算让它停下来。自己的片子也肯停。”他说,“我当时看你走过去,还觉得你就是想吓唬我。你在家生气,过一会儿总能跟我说话。”
我问他:“你那天为什么叫我上台哭?”
“我怕别人听出你真的在哭。”他低头捏了一下那条塑料袋,“你只要笑一下,他们就会以为咱们事先说好了。我看见你一直没笑。宁宁,我那时候应该停下来的。我偏想把你叫上去,替我笑一下。”
我拿着软尺站在那里,终于听见一个我没有替他想过的理由。那晚上他回头看我的时候,知道我没笑。
“你跟我回去吧。”方启说,“家里那台电脑给你用。你想写什么就写,我连文件夹都不碰。”
“我在这儿也能写。”
他点了点头,过了一阵才问:“那我还能来干什么?”
楼道的灯灭了。没人走动的时候,它只亮这么久。方启用鞋跟磕了一下地面,灯又亮起来。我本来想叫他进来坐,想到了椅背上那件外套。他进来会把外套叠好,问我怎么不带件厚的。我们坐着喝杯水,他就能知道这儿的热水要往哪边开。下回他来,不用再问。
我把皮筋从软尺上解下来。“方启,我想离婚。以后你不用再想着给我送什么东西了。”
他没磕第二下。灯灭了,屋里的光照得见他的鞋。我等了很久,听见他说:“片子可以撤,咱俩也这么一下就撤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肯。你还觉得只要片子剪好了,我妈也坐在下面,我就会跟你一起上台。”我把软尺卷了一圈,没卷齐,就让它垂下来,“我现在跟你说我不回去。你还打算等我什么时候改主意?”
他扶着楼梯栏杆转过身。我以为他要下楼,没想到他又站住了。
“我以为不把你爸妈放进去,就没揭你的短。”他说,“我没想过,你那天能在我面前哭,是因为你没防着我。”
我很想说我那时连谁进了门都顾不上防。可我记得方启进门之前,有个服务员来敲过门,问里面需不需要水。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说不用,谢谢,嗓子一点都没抖。后来方启推开门,我连站也不想站了。
我握着那把尺,没替那时候的自己接话。
他下了两级台阶,楼道灯重新亮了。到拐弯处,他说:“好。你哪天有空,咱们去办。”
真正办完手续,已经隔了一阵。我们把两个人做过的片重新理了一遍,各自把想留的拷走。到那部喜剧,只剩一开始送审的版本。我们谁也没拷,他问我能不能删,我说行。
删完,桌面上还有两个大红包。我们刚拍完就截了图,设成壁纸,一开机就能看见。方启把壁纸换回系统自带的那张,对着那片蓝色愣了愣,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两张红包是谁折的。
我说记得。是他等我收工,在柜台上拿两张不要的价签纸反过来折的。拍完之后他拆开看,说原来买三条裤子还能少十五块钱。
他笑了一下。我也记得那天好笑。再合上电脑的时候,谁也没提把那张图留回来。
后来老杜帮我拍了个小片,就在改衣店打烊以后,拍一个总来嫌裤脚太长的人,有天回家照镜子,才知道一直是自己把一边裤腰提得太高。我问同事肯不肯演,她抢着把裤腰提到胸口,问我可不可以这样出镜。我说你先别下来,我调个近一点的镜头。她叉着腿等我,自己先笑出了声。
送去放以前,我把从片头到片尾都给她看。她指着裤脚那一段,问我能不能少露一点袜子。她那天两只穿得不一样。我换了一个只拍到裤脚的镜头,又从头给她放了一遍。到片尾她让我倒回去,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
“够大了。”她说,“我儿子在后面都能看清。”
放映那天她果然带了儿子来,坐在最后一排。我妈晚了两分钟,门开时刚好轮到我上去。我看见她站在门口东张西望,朝她举了举手。她找到我空出来的椅子,侧着身走过去坐下。
麦克风开着,我忘了第一句打算说什么。台下有人咳嗽,有人还在把椅子往里收。靠墙那排坐着方启。他一个人来的,坐在离门很近的地方。我们视线碰上,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节目单。这次我的名字就写在上面,印得有一点偏,右边剩了很宽的一条白边。
“我叫沈宁。”我把麦拿近了些,“等会儿你们留意她的裤脚。我们光拍提裤子,就把店里最后一卷线踩完了。”
说到这里,我听见同事在后排叫我少揭她的底。我朝后排看,她自己在那儿笑,手还搭着她儿子的肩。
我也笑了。放映的小伙子抬起手,等我说可以。
我冲他点头。他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