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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21:15:56

第一章 那张小票

十一月十四号,晚上八点四十,我在三号收银台。

超市这个点最挤。下班的人涌进来,一车一车地推,泡面、鸡蛋、挂面、火腿肠,都是回家做饭的东西。

我在这个收银台站了十二年,扫码枪握在手里,跟握筷子一样熟。

“一共四十六块八。”

“扫这个码。”

“袋子要吗,大的五毛。”

我这双手一天要过六百多单,什么货从我眼前走,我一眼就能认出来。避孕套、验孕棒、酒、烟,这些东西我见得比谁都多。

八点四十那一单,是我丈夫。

他推着一个小篮子过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给前头那个大姐装鸡蛋。

“欢迎光临。”

“嗯。”

我抬起头。

我丈夫孙建站在台子对面,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帽子压得低。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十二年了。”我说,“你不知道?”

他没说话,把篮子放上台子。

我开始扫码。

第一件,一盒避孕套。

第二件,一盒避孕套。

第三件,一小瓶维生素。

第四件是一盒药,白色的盒子,我扫了一下,扫码枪“滴”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你买这个干什么。”

“给同事带的。”

“哪个同事。”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把那盒药拿起来,翻过来看。

米非司酮片。

这一盒药,孕妇不能吃。

我把药放回台子上,接着扫。

后面还有一盒棉签,一瓶洗发水,一袋橘子。

“一共一百二十八块六。”

他掏手机,扫码付款。

“媳妇。”他把东西往袋子里装,“今天这事……”

“回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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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十二年了

孙建不是我第一个丈夫。

我二十八岁那年嫁过一次,男人酗酒,三年就散了,孩子也没留住。

后来我一个人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四,从早站到晚。

三十七岁那年,孙建来我们超市买烟,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四十一,离过一次婚,在建筑队开铲车。

他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但是会做事。我冬天手裂,他给我买了一罐护手霜;我上夜班,他骑电动车在门口等。

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妈说,你都三十七了,能有人要你就不错了。

我说妈,不是“有人要我”,是我愿意。

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

四十岁怀孕,医生说是高龄,要保。我在诊室里坐着,听医生说一堆风险,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孙建那天在门口抽烟,抽了三根。

“不要了吧。”他说。

“我要。”

“你这个年纪,风险大。”

“我知道。”

“生下来谁带。”

“我带。”我说,“我上了十二年班,我就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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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瓶维生素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袋子放在桌上。

我把那盒米非司酮拿出来。

“你解释一下。”

“我说了给同事带的。”

“哪个同事。”

“老赵。”

“老赵的老婆怀孕五个月。”我说,“他买药流的药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瓶维生素也拿出来。

瓶子上写着“复合维生素片”,是进口的,标签全是英文。

我打开盖子,倒出两片。

是白的,圆的。

我看了一眼,又倒回去。

我在超市卖了十二年货,什么都见过。进口维生素的片子上会有刻字,有字母,有那家公司的标记。

这两片什么都没有。

就是两片白药片。

“孙建。”我说,“这个瓶子里的东西,换过了。”

他脸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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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数过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半夜。

他把东西摔了一个,是一个玻璃杯,摔在厨房地上,碎了一地。

“你别瞎猜。”

“我没瞎猜。”我说,“我数了日子。”

“你数什么日子。”

“十月二十号,你去药店,回来跟我说买了维生素,让我每天吃一片。”

“我吃了三天,开始肚子疼。”

“我以为是怀孕的反应。后来我停了,肚子就不疼了。”

“你说这药是保胎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我说,“那我们去医院查。”

他不吭声了。

我把那盒米非司酮和那瓶维生素放在桌上,拍了照。

“孙建,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我这个人,在超市站了十二年。我见过偷东西的,见过拿假钱的,见过把过期的牛奶换标签的。”

“什么样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今天晚上八点四十,推着篮子来我这儿结账,戴帽子压得低低的。”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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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监控

第二天我调了监控。

超市的监控在办公室,店长姓王,人还不错。

“李姐,你要看几点的。”

“昨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三号台。”

他把画面调出来。

我在屏幕前站着。

八点三十七分,我丈夫走进画面。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头发扎着,肚子有点显。

那个女的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收银台旁边,站在孙建侧后方。

孙建结账的时候,那女的往门口走,走得很慢,回头看了两次。

我把画面倒回去,把那个女的脸放大。

我不认识她。

“李姐。”店长在旁边说,“这女的谁啊。”

“不知道。”

“你丈夫?”

“我丈夫。”

店长不说话了。

我把画面又看了三遍。

那女的肚子显,走路的时候手扶着腰。

怀孕的样子,我不会看错。我在超市见过多少孕妇,她们都是那样走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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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药店

我从超市出来,去了街口那家药店。

药店里有个小姑娘,二十来岁,我认识,她常来我们超市买东西。

“李姐。”

“小周,我问你个事。”

“你说。”

“米非司酮,买这个要什么手续。”

“要处方。”她说,“严格来说是处方药,我们这儿一般不敢卖,得拿医院的单子。”

“那有没有人不用单子就买到。”

她想了想。

“有些店不管,尤其小药店,给钱就卖。”

“咱们这条街上,还有几家药店?”

“三家。”

我一家一家去了。

第二家,济众堂,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我把手机里那盒药的照片给他看。

“这个,你们这儿卖过吗。”

“这不卖。”他说,“这个要走医院。”

“见过谁来买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超市的,我怀疑有人拿这个害人。”

他把手里的活放下。

“前两天有个男的来过。”他说,“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灰夹克,问有没有这个。我说没有,他还问别的地方有没有。”

“后来呢。”

“他走了。过了半小时,那个女的自己来了。”

“哪个女的。”

“一个穿米色羽绒服的。”他说,“她肚子有点大。她问我有没有保胎的药,我说你这种事要去医院。”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男人让我把这个孩子打掉,我不想打。”

我站在药店柜台前,手扶着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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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米色羽绒服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超市后头的值班室坐了一夜,把这几件事串起来。

一,我丈夫给那个女人买避孕套。

二,我丈夫在我吃的维生素里换了药,想让我流产。

三,那个女人怀着孕,说“我男人让我打掉,我不想打”。

我一直以为那个女人是他在外面的女人。

现在我想明白了:那个女人也是被他逼着打胎的。

他要打掉两个。

一个是我肚子里的,一个是她肚子里的。

我在值班室里坐着,把手放在肚子上。

我四十一岁,这个孩子是我不顾医生劝阻硬要留的。

他要我吃药,把这条命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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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个女人的名字

三天后,我在超市门口等到了她。

她一个人来买东西,买了两袋挂面和一盒鸡蛋。

我在门口站着,看她出来。

“妹子。”

她愣了一下。

“你是……”

“我在这个超市收银,十二年。”我说,“上周四晚上,你跟你男人来过。”

她脸白了。

“你别怕。”我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你自己想留吗。”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挂面袋子,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想留。”她说。

“那你听我说。”

我们去了旁边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

她叫吴小燕,三十一岁,在城南一个服装厂做缝纫,去年离了婚。

孙建是她表哥的朋友,去年冬天认识的。

“他跟我说他没结婚。”她说。

“他跟我说他离了。”

她低下头。

“他让我把这个孩子打掉。”她说,“他说他年纪大了,养不起。他说他先给我买药,我说我不吃。”

“后来他又说,他认识一个医生,可以做手术,钱他出。”

“我不去。”

“他就开始躲我。”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妈。

“吴小燕。”我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我是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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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们两个人的事

那天我们在公园里坐了两个小时。

她哭了一场,我一句一句把事情说完。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眼睛肿着。

“姐。”她说,“我真不知道他结婚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他这个人,两头都骗。”

“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这个孩子,我养不起,可我也不敢打。”

“你家里人。”

“我妈在老家,我哥不管我。”

“你在厂里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二。”

“够你养孩子吗。”

“不够。”她说,“可我三十一了,我要是把这个孩子打了,我这辈子可能就没有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我四十岁那年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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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做的那个决定

我从公园出来,去了律师那儿。

我咨询了三件事:第一,婚内的财产怎么分;第二,他给我吃堕胎药算不算犯罪;第三,那个女人的孩子,他有没有抚养义务。

律师姓马,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投毒这件事,如果证据属实,可以报案。”他说,“米非司酮是处方药,他用来给你堕胎,性质很重。”

“可我吃的那个药,我没留样本。”

“你有那个瓶子吗。”

“有。”

“瓶子里还有药片吗。”

“有。”

“那就能做鉴定。”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丈夫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如果那个女人愿意作证,事情会更清楚。”

“她会作证吗。”

“你得问她。”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给吴小燕打了个电话。

“小燕,我要报案。”

“姐,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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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报案

派出所的民警姓刘,很年轻,二十来岁。

我把事情说完,把瓶子、小票、监控截图都交上去。

“你说你丈夫给你吃了这个药。”

“吃了三天。”我说,“我吃完第二天开始肚子疼。”

“你当时怀孕几周。”

“八周多。”

“你为什么不早报案。”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说,“我以为那是保胎的。”

他低头写笔录。

“冰箱里那个药瓶,我们拿去化验。”他说,“结果出来大概一周。”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丈夫跟另一个女的,那个女的也怀孕了。”

“她也愿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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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化验单

化验结果出来那天,我在派出所坐着。

民警把报告递给我。

“瓶内检出米非司酮成分。”

“剂量的话,按你吃的那三天,如果吃满,可能造成流产。”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那我吃了一部分。”

“你运气好。”他说,“你吃了三天就停了。”

“运气。”我把那张纸放下,“我这辈子运气一直不好。”

“这一次还算好。”他说。

那天下午,孙建被传唤。

他一开始不承认,说药是给同事带的。

民警把化验单拍在桌上。

他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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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在派出所里说的话

我在隔壁屋听着。

“我让她吃这个药,是为了她好。”他说。

“怎么叫为她好。”

“她四十一了,生孩子有风险。医生都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明说。”

“我说了,她不听。”

“所以你就在她吃的药里换成了堕胎药。”

“我想着她吃了,孩子掉了,她也不知道。”

民警的声音冷下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他不说话。

“还有吴小燕。”民警说,“她那边你也让她打胎。”

“我没碰过她。”他说,“是她自己贴上来的。”

“她怀孕了。”

“她说她怀孕了,谁知道是不是我的。”

“孙建。”民警说,“我们现在查的,是你在你妻子药里下药的事。这件事,性质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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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家

孙建被拘留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我一个人在家。

房子是婚后买的,贷款还有十五年。房贷一个月三千二,我的工资三千四。

我把家里的账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晚上七点,隔壁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还在。

第八周的时候我停的药,医生给我做了检查,说胎心还在。

我那一周每天早上都去医院听胎心,听完才去上班。

护士认识我了,说你这个年纪,可得好好的。

我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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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他出来那天

孙建出来那天,我去接他。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人瘦了,刮了胡子,头发短了。

“回家。”

“回家?”

“回家。”我说,“我们得谈谈。”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我把两份纸放在桌上。

一份是律师写好的离婚协议。

一份是派出所的受案回执复印件。

“孙建。”我说,“我们这个家,到这就算完了。”

“李梅。”

“你别说。”我说,“你坐那儿,听我说完。”

“我跟你结婚三年,我没图你什么。我不嫌你脾气不好,不嫌你挣得少,我大冬天在超市站到十点,你从来没来接我一回,我也没说过什么。”

“四十岁怀孕,医生跟我说了一堆风险,我一个人在诊室里坐着,我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你说不要,我说要。”

“我以为你是不想要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这个孩子生下来,你就得收手。”

“你在外面有女人,那个女人怀孕了,你也要她打掉。”

“孙建,你这个人,不是不想要孩子。”

“你是不想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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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他最后一句话

“我签。”他说。

签完字,他把笔放在桌上。

“李梅。”

“嗯。”

“那个孩子。”

“我留着。”

“你一个人带不动。”

“我带得动。”我说,“我在超市站了十二年,我站得住。”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我有一句话。”

“你说。”

“我当初换药,不是想害你。”

“那是想干什么。”

“我是怕。”他说,“我爹当年就是五十岁生的孩子,孩子三岁他妈就没了,我二十出头这家就散了。我怕你四十岁生,生下来出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我说了,你说我不安好心。”

他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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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吴小燕的孩子

吴小燕那年冬天生了,是个女孩。

她生孩子那天我去了医院,在病房里坐着。她妈从老家赶来,抱着孩子一直在哭。

“姐。”她躺在那儿说,“你怎么还来看我。”

“我也怀孕。”

“几个月。”

“七个月。”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姐,我这辈子。”

“你别说了。”我说,“我们这个年纪,能自己生下来,就挺好的。”

“他不管了。”

“他不管。”我说,“我们自己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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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四十一岁的那一天

孩子是第二年三月生的,是个男孩。

生的时候我在产房里,护士一直在旁边说“用力、用力”。

我憋着,憋到眼前发黑。

孩子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声,我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

护士把他抱到我面前。

“是个男孩,六斤二两。”

我看了一眼,手抬不起来。

“你抱吧。”我说,“我没劲。”

护士笑了。

我躺在产房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四十一岁。

我这一辈子,二十八岁嫁错了人,三十七岁嫁错了第二个人,四十一岁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

我这十几年在超市站着,一天六百单,扫了十二年的码。

现在我手里终于有了一个不扫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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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他前妻

孙建离过一次婚,前妻叫刘艳,在城南开了个理发店。

我去过她那儿一回。

离婚以后,我第一次去,是冬天,她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

“刘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谁。”

“我是孙建现在的媳妇。”

她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孙建这个人,当年跟你离婚,是因为什么。”

她把剪刀放下,把老太太的围布解了。

“你先坐。”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当年跟我,也是这么过的。”刘艳说,“嘴上不说,心里打自己的算盘。”

“我那会儿怀过一次。”她说,“他让我去打掉,我不肯。后来我在家里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摔了一跤?”

“我那时候信了。”她说,“现在我不信了。那年我家地板是干的,我一个人在家,怎么就摔了。”

她看着我。

“你怎么问这个。”

“我怀孕了。”

刘艳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几个月。”

“三个月。”

“他这个人的手段,就是这一套。”她说,“他不吵不闹,他也不打你,他就慢慢地,把你不想要的东西,一点一点弄没。”

“你怎么没早说。”

“我跟谁说。”她说,“我那时候二十六,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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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超市里的那些孕妇

我在这个超市站了十二年,见过太多孕妇。

有个女人,三十来岁,怀孕八个月,一个人来买东西,买一箱牛奶,扛在肩膀上。

我说妹子,我帮你叫个人。

她说不用,我扛得动。

后来她生了,抱着孩子来超市,孩子才四十天,包在一个红毯子里。

有个女人,四十来岁,跟我差不多年纪,做过两次试管。

她每次来都买叶酸,买了大概一年。

有一回我在收银台,她排在我前面,忽然哭了。

“不好意思。”她说,“我今天去医院。”

我把她的东西扫完,把钱找给她。

“你有喜了?”

她抬起头看我。

“有了。”她说。

我那天没说话,只是把找的零钱多给了她两块。

多给两块不对,我知道,我后来从自己钱包里补上了。

我这十二年,每天六百单,看到的东西,比统计局的数据还准。

这些年我最大的体会是:怀孕这件事,对女人来说,是天大的事;对男人来说,有时候只是一件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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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保胎的那一个月

从派出所回来,我去医院做了检查。

医生给我做B超,说胎心还在,让我卧床休息两周。

“你这个年纪,不能再折腾了。”她说。

我请了假,在家躺着。

我躺在那张床上,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天花板。

第一天,我想的是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

第二天,我想的是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一个人能不能带。

第三天,我想的是我妈。

我妈那年二十九岁,抱着我,我爸刚死。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闺女,怎么了。”

“我怀孕了。”

“几个月。”

“三个月,不太稳。”

“你别动,我这就来。”

她下午四点到的,提着一兜子东西:鸡蛋、红枣、小米、一只整鸡。

“你躺着,别起来。”

她在厨房里做饭,锅铲响得很响。

饭端出来,一碗鸡汤,上面飘着黄色的油。

“妈。”

“嗯。”

“我要是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将来我一个人带,你说行吗。”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行。”她说,“你妈我也是一个人带你,我看你也没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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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吴小燕的厂

吴小燕的厂在城南,是个做羽绒服的车间,一年三季都没事,冬天忙死。

她那会儿怀孕七个月,还在踩缝纫机。

我去看她,她坐在缝纫机前面,脚下一踩一踩。

“你歇会儿。”

“再干一会儿。”她说,“多干一件多挣十二块。”

车间里有一百多台缝纫机,声音嗡嗡的。天花板上吊着几根白炽灯,灯管上积着灰。

“这个厂里,生孩子的有吗。”

“有。”她说,“去年有个三十多岁的,八个月还在干,后来在车间晕了,抬出去的。”

“厂里不管?”

“管什么。”她说,“你不是正式的,是计件的。”

我在她旁边坐着,看她把一件羽绒服的内衬缝好。

“姐。”她说,“我生完这个孩子,我想辞了。”

“辞了干什么。”

“我想开个小裁缝店。”她说,“我会做衣服,做羽绒服、改裤脚,都能做。”

“开一个多少钱。”

“租个门面,买台机器,得两万。”

“我借你。”

她抬起头看我。

“姐,你别。”

“我生完孩子,我还要上班。”我说,“我一个月三千四,给你攒半年,能凑一万。剩下的一万,你自己想办法。”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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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他来看孩子

孩子满月那天,孙建来了。

他站在楼道口,没上来。

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他在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你来干什么。”

“我看看。”

“看什么。”

“看孩子。”

“你看不了。”我说,“你不配。”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我听见他在楼下喊了一句。

“李梅。”

我站住了。

“我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下来看。”

我下去了。

他把袋子递给我,里头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

“这是三万。”他说,“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

“我不要。”

“你别犯犟。”他说,“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他是我一个人的。”我说。

他站在楼道口,穿着一件旧大衣,头发乱着。

“李梅,我这个人。”

“你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他说,“我那年给我爹收尸的时候,他四十九。他躺在那儿,我拿手给他盖眼睛,盖了三次,他自己睁开。”

“我那时候就想,男人活到这个岁数,别生孩子。”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死了,孩子没人管。”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那袋钱。

“孙建。”我说,“你怕的是这个,你就该跟我说。”

“你跟我说,我不会怪你。”

“你换药算什么。”

他把头低下去。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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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一岁

孩子一周岁那天,我在家煮了面条。

我妈来了,带了一个蛋糕,是超市买的那种小圆蛋糕,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一岁了。”我妈说,“时间过得真快。”

孩子坐在学步车里,两只手拍桌子。

我给他切了一小块蛋糕,他抓起一把糊在脸上。

我拿相机拍了照。

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一岁的孩子,二十斤,抱起来压手。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肚子刚显,孙建劝我别要。

我想起那天晚上八点四十,我在三号收银台扫码。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在你吃的药里换东西,可以在你怀孕的时候骗你,可以在你一个人的产房外面消失。

我也知道,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一个人在产房里憋到眼前发黑,能把孩子生下来。

我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

楼下的车来车往,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这一年,把账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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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收银台的姐妹

超市三号收银台旁边是四号,四号是王姐。

王姐比我大六岁,四十八,在超市干了十五年。

她男人早年在建筑队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走了。

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

我刚怀孕那阵,吐得厉害,是她替我顶了三天班。

“李梅,你别硬撑。”

“王姐,我这个月全勤。”

“全勤能有多少钱。”

“二百。”

“二百。”她说,“你这命值二百?”

我那时候不懂她的意思。

后来我躺在产房外面,宫缩疼得眼前发黑,我忽然想起她这句话。

王姐退休那天,超市给她发了一个保温杯。

她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

“李梅。”

“王姐。”

“我干这行十五年。”她说,“这十五年,我见过太多人算错账。”

“算错账的人,多数不是不会算。”她说,“是不想算。”

“什么意思。”

“账在那儿,他不看。”她说,“他看自己。”

我把她那个保温杯收好,放在我的抽屉里。

现在她走了三年,保温杯还在。

我每次开抽屉,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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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他走了

孙建后来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孩子两岁,他站在楼下,没上来。

一次是孩子三岁,他在超市门口等我下班。

我推着车子出来,看见他在灯底下站着。

“李梅。”

“你有事说。”

“我要走了。”他说,“去南方。”

“什么时候。”

“后天。”

“去干什么。”

“跟一个老乡,干装修。”他说,“一个月六千。”

我站在那儿。

“孙建。”

“你说。”

“你去南方。”我说,“你要是有个孩子,你养不养。”

他沉默了很久。

“我怕是养不好。”

“什么叫养不好。”

“我这个人。”他说,“我爹四十九岁死的,我今年三十九。我总觉得我也活不长。”

“你要是这么想。”我说,“你这辈子就白活了。”

他抬起头看我。

“李梅,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说,“错了就改。”

“我改不了。”他说,“我这个脑子。”

他走了。

第二天,我收到一条短信:孩子那张卡,我打了五千。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条短信。

五千块,我一分没动,存在孩子的卡里。

那张卡,一年一年,他打了六回。

一共两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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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那个女人

我找到她,是在孩子满一岁那年的冬天。

监控里那个穿米色羽绒服的,姓张,叫张小燕,三十四岁,在街对面一家母婴店上班。

我先去了那家母婴店。

店里卖奶粉、纸尿裤、童车,货架摆得很满。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客人介绍奶瓶。

“这个牌子卖得好,宽口的,好洗。”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笑容还在。

“姐,你要点什么。”

“我不买东西。”我说,“我找你。”

“找我?”

“你叫张小燕?”

她的笑停在脸上。

“你是……”

“我姓李。”我说,“超市三号收银台。”

她手里的奶瓶放回货架上,放得有点重。

“姐,我们出去说。”

我们站在母婴店后面的巷子里,风从两头灌。

“你怀孕了。”我说。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没说话。

“几个月。”

“五个月。”

“孙建的?”

她低下头。

“他跟我说,他跟你早就没感情了。”

“他跟你说没说,他给我吃的药换了。”

她抬起头。

“什么药。”

“十月二十号,他给我买了一瓶维生素,让我每天吃一片。”

“我吃了三天,开始肚子疼。”

“那瓶子里装的是米非司酮。”

她的脸一下白了。

“姐,我不知道这个事。”

“你不知道。”我说,“他给你的药,是不是一样的。”

“什么药。”

“他让你吃的那种。”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羽绒服的袖子。

“他给过我一瓶叶酸。”她说,“他说是进口的,让我每天吃。”

“你吃了吗。”

“吃了。”

“吃到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说,“上个月我见红,去医院,医生说胎不稳。”

我看着她。

“张小燕。”

“姐。”

“你把那瓶药拿来。”

第二天她把药拿来了,一个白瓶子,标签全英文。

我打开,倒出两片。

白的,圆的,什么标记都没有。

跟我那瓶一模一样。

“这不是叶酸。”我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这个瓶子是假的。”

她站在我面前,手在抖。

“姐。”

“你去医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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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会员卡里的记录

我在超市干了十二年,超市的会员系统我熟。

孙建那张会员卡,是我给他办的,卡号我记得。

那天我在办公室,用店长的账号登进系统,把他的消费记录拉了出来。

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十一月十号,母婴店,三百二十块。

十一月八号,药店,一百零八块。

十月二十号,药店,九十八块。

九月十五号,邻市,一家快捷酒店,一百八。

九月十四号,邻市,加油站,二百。

八月,母婴店,五百六十块,买的是婴儿床。

我把记录打印出来,一共三页。

我把三页纸摊在桌上。

十年。

这张卡他用了十年,从我们结婚那年开始。

前七年,这张卡的记录很简单:烟、酒、大米、油、孩子的奶粉。

后三年,记录开始变。

从三年前开始,他的记录里出现了化妆品、女式内衣、酒店、母婴店。

三年前,孩子还没生。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三页纸翻来覆去看。

我这个人,在超市站了十二年,一天要过六百多单。

我知道每一单背后是一个人,或者一家人。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要查我丈夫的单子。

店长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

“李姐。”

“嗯。”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算笔账。”

“什么账。”

“一笔十年的账。”

他没再问。

我把三页纸装进包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收银台那边正好响了一声“滴”。

那声音我听了十二年。

这一天,我听着有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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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我妈来了

我妈是从老家来的,坐了一夜的硬座。

她六十八岁,背有点驼,拎着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吃的。

“梅子。”

“妈,你怎么来了。”

“你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来谁给你带。”

她进门,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先去看孩子。

孩子那时候一岁多点,会扶着床走,看见生人就咧嘴笑。

我妈伸手抱他,他也不认生。

“这孩子,结实。”

“二十斤。”

“二十斤。”她说,“你小时候一岁才十六斤。”

她住下来,一住半年。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烧水、煮粥、蒸鸡蛋。

孩子一哭,她比我先起来。

“你睡,你上夜班累。”

“妈,你也不年轻了。”

“我六十八。”她说,“我还能干。”

她干了一辈子,从地里干到灶台,从三十岁干到六十八。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们俩在客厅看电视。

“梅子。”

“妈。”

“你那个丈夫,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南方。”

“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他每个月给孩子打钱。”

我妈点点头。

“打钱就行。”

“妈,他给我下过药。”

她转过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把那件事说了。

她听完,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梅子。”

“嗯。”

“你这孩子,命硬。”

“我那年四十岁怀他,医生说是高龄。”

“不是这个。”我妈说,“我是说,你这辈子,遇上事,你都能扛过去。”

“你二十八岁嫁那个酒鬼,散了,你扛过来了。”

“你一个人过了九年,你扛过来了。”

“你现在遇上这么个事,你也扛过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妈这辈子没本事。”她说,“就会一句话。”

“什么话。”

“日子是自己过的,谁也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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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王姐回来

王姐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她退休三年,一直在老家带孙子,那天是来城里给儿子办点事,顺路来超市看看。

我正在三号台结账,抬头看见她站在过道口。

“王姐。”

“李梅。”

她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染的黑的,穿一件红棉袄。

我把台子交给旁边的小刘,跟她去了超市后面那条巷子。

“你瘦了。”

“带孩子带的。”

“孩子多大了。”

“一岁两个月。”

“男孩女孩。”

“男孩。”

王姐笑了。

“你这命,挺好。”

我们在巷子里站着说话,风很冷。

“王姐。”

“嗯。”

“你退休那年跟我说,算错账的人,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

“我说过。”

“我这一年,把账算清楚了。”

“算清楚就好。”她说,“算清楚,心里就不堵了。”

“王姐,你当年怎么算的。”

她想了想。

“我男人走那年,我三十二。”她说,“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

“我那时候在纺织厂,一个月八十块。”

“有人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过不下去。”

“我没改。”

“为什么。”

“因为我一算,改了也过不下去。”她说,“人家娶我,是要我干活,不会替我养孩子。”

“我自己带,苦是苦,可孩子是我自己的。”

她把手插在袖子里。

“李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说。”

“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手里的活。”

“你会扫码,你能站柜台,你就能挣钱。”

“你男人跑了,你还能活。”

“你要是连活都不会,那才是完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超市门口。

“王姐。”

“嗯。”

“你那个保温杯,我留着呢。”

“留着干什么。”

“看着。”我说,“看见它,我就想起你说的那句话。”

她笑了,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过马路。

她走得不快,背有点驼,红棉袄在灰扑扑的街上很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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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张小燕的孩子

张小燕的孩子是三月生的。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号码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存进我手机里的。

“李姐。”

“你是谁。”

“我姓张。”

我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手里还捏着扫码枪。

“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问了你们超市的人。”

我把台子交给小刘,走到超市后门。

“什么事。”

“我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几斤。”

“五斤二两。”她说,“早产了半个月。”

我站在后门口,冬天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李姐,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要你可怜我。”

“那你要什么。”

“我要跟你说一句,那瓶药的事,我去医院查了。”

“查出来什么。”

“医生说那不是叶酸。”她说,“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那瓶东西肯定不是叶酸。”

“我吃了两个月,后来见红,住了十天的院。”

“孩子保住了。”她说,“医生说再晚来两天,就保不住了。”

我靠在墙上。

“李姐。”

“你说。”

“我这一年,天天想这件事。”她说,“我一个大活人,三十四岁,上了十几年班,怎么就被一个人骗成这样。”

“我也想不通。”

“后来我想通了。”

“怎么通的。”

“我太想有个家了。”她说,“我二十八岁那年离过一次,之后六年,一个人过,过年都是一个人。”

“孙建来追我的时候,说他会给我一个家。”

“他说话的时候,我信了。”

我站在那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张小燕。”

“李姐。”

“你现在怎么过。”

“我租了个房子,一室一厅。”她说,“孩子我自己带。”

“你不上班了?”

“上班。”她说,“我把孩子送我妈那儿,我还在母婴店干。”

“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二。”

“够吗。”

“不够也得够。”

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小燕。”

“你说。”

“我不恨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李姐。”

“我恨他。”我说,“我恨他一个人,不恨你。”

“他也骗了你。”

她在那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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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派出所

我去派出所问过一次。

那天是十二月,我请了半天假,把孩子交给我妈,一个人去的。

接待我的是一个女民警,二十七八岁,姓赵。

“你要报什么案。”

“我要问一件事。”

“你说。”

“我丈夫在我吃的药里换东西。”我说,“换了两个月的量,那药是米非司酮。”

她抬起头看我。

“你确定是米非司酮?”

“我拿着药去医院问过。”

“你怀孕了?”

“那时候怀着。”

“孩子呢。”

“生下来了。”我说,“我自己在产房里生的。”

她把笔放下。

“你为什么当时不报。”

“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脑子是乱的。”我说,“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后来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我说,“他外面有人,那个人也怀了。”

“他想让我这儿没有。”

女民警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事,法律上是能立案的。”

“什么罪。”

“故意伤害。”她说,“往孕妇的药里换堕胎药,这是故意伤害。”

“能判几年。”

“看后果。”她说,“你这个孩子生下来了,没有造成伤害后果,取证就难。”

“取证难在哪儿。”

“第一,你要证明他知道那是什么药。”她说,“第二,你要证明那瓶药是他换的。”

“第三,那瓶药现在的成分,得做鉴定。”

“那瓶子我留着。”

“留着好。”

“我还能报吗。”

“能报。”她说,“但我们得跟你说实话,这种案子,证据链最难。”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茶杯。

“民警同志。”

“你说。”

“我这个案子,要是报了,立不了案,我是不是白忙。”

“不一定。”她说,“至少能留个案底。”

“留个案底有什么用。”

“以后他要是再犯。”她说,“这就是前科。”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

“我回去想想。”

“行。”她说,“你想好了再来,材料带齐。”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门口站着。

那天的太阳很低,照在墙上,一片黄。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建的号码,看了很久,没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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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冬夜

那年冬天,我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我妈煮粥,给孩子冲奶粉。

六点半出门,坐四站公交到超市,七点二十打卡,上到下午三点。

三点下班,回家带孩子,让我妈歇一会儿。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账本拿出来算。

一本是家里的账:水电、燃气、奶粉、纸尿裤、孩子的疫苗。

一个月花三千六,我一个月挣三千四,我妈贴二百。

另一本是那笔账:孙建给孩子打的钱,我一分不动,都存在卡里。

第一年打了两万三。

我把这两万三的存单放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本旧杂志下面。

我不动它,也不扔它。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妈也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下着雪,路灯把雪照得发亮。

我把那三页会员卡记录拿出来,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十月二十号,药店,九十八块。

那九十八块,是他买的那瓶“维生素”。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这个人,在超市站了十二年,一天过六百多单。

我扫过多少东西:方便面、火腿肠、啤酒、卫生纸、洗衣粉、孩子的糖。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扫的那一单,会是自己丈夫买的、要弄掉我孩子的药。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他推着篮子过来。

他戴着帽子,帽子压得很低。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十二年了。”我说,“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

我们结婚四年,他不知道我在哪个台子。

我把那张记录纸折起来,放回抽屉里。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喝。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想起王姐说的那句话: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手里的活。

我把茶杯放下,把手摊开看了看。

我这双手,十二年,扫了不知道多少万件货。

手上有茧,指关节有点粗,冬天会裂口子。

这双手能扫码,能装袋,能抱孩子,能煮粥。

我这一年,靠的就是这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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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王姐的那句话

王姐是去年秋天走的。

她在三号台干了十四年,比我多两年。走的时候四十八岁,说要回老家给女儿看孩子。

她走之前,最后一天上的是晚班。

十点半下流水,她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抽屉里。

“李梅。”

“王姐。”

“我明天就不来了。”

“我知道。”

“你一个人,三号台撑得住?”

“撑得住。”

她坐在我的凳子上,看着收银台外面的停车场。

“李梅,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在三号台干了十二年,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不知道。”

“你太认账。”她说,“人家给你钱,你就接;人家少给你钱,你也认;人家东西没付钱走了,你还替人补。”

“补了三次。”我说,“三次都是老顾客,我认了。”

“你认了,你就亏了。”她说,“你亏三回,一百多块钱,你自己出的。”

“出就出。”

“你为什么出。”

“因为我不想吵。”

王姐笑了。

“我干了十四年,我也认过账。”她说,“我认过二十七回。”

“二十七回?”

“二十七回,一共四百六十多块。”她说,“我记着账。”

“你记那个干什么。”

“记着,是为了看自己傻到哪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这个给你。”

我翻开,是一个小小的记账本。

上头一行一行写着:2011 年 3 月,补了 12 元;2013 年 7 月,补了 8 元;2016 年 11 月,补了 20 元……

二十七行。

最后一行的日期,是去年九月。

“王姐,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才四十。”她说,“你还有二十多年要干。”

“你把这本子留着,以后每一回你替人补钱,你就记一行。”

“记了有用吗。”

“有用。”她说,“你记着,你就知道自己亏在哪儿;你不记,你就一直亏,还觉得是别人欠你。”

我把本子收起来。

“王姐。”

“嗯。”

“你恨不恨孙建。”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问我这个。”

“我这一年,老想这个事。”

“我恨过我前夫。”她说,“恨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我算了一笔账。”她说,“我恨他三年,我三年没吃好、没睡好、没笑过。”

“他呢。”

“他在外头过得好好的。”

“我算了这三年,我就觉得不值。”

我把本子放在收银台上。

“王姐。”

“嗯。”

“我那三年,也恨他。”

“恨孙建?”

“恨。”我说,“我恨他换我的药,恨他走的时候连一句实话都不给我。”

“现在呢。”

“现在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张小燕那个孩子,是他的。”我说,“他那个人,这辈子就想要个孩子。”

“他心里没有我。”

“他心里没有你,不是你的错。”王姐说,“是他的错。”

“也是我的错。”

“你哪儿错了。”

“我错在我十二年没看出来。”

“那不是错。”她说,“那是你信他。”

她把工牌放进包里,站起来。

“李梅。”

“嗯。”

“你以后要是再遇见一个人,你别看他嘴上说什么。”

“看什么。”

“看他家桌上那碗饭。”她说,“一个人对你好不好,看他吃你那碗饭的时候,是坐着还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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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号收银台

今年一月,我回超市上班。

店长看见我,说李姐你休了半年产假,我这台子空着,一直等着你回来。

我说你给我排个早班,我下午要回家带孩子。

我站在三号收银台后面,扫码枪还是手里那一个,握起来跟筷子一样熟。

“一共四十六块八。”

“扫这个码。”

“袋子要吗,大的五毛。”

有一天下午,一个男人推着篮子来结账,前面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捧花。

男人掏手机付款,扫完码,回头跟那女的说:咱回家做饭。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十四号。

那天晚上八点四十,我丈夫推着篮子过来,我抬起头。

我以为是随便一个顾客。

我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我的药里下药,会想把我肚子里的孩子弄掉。

那天晚上,我扫完了那一单。

我没有喊,没有吵,没有把扫码枪砸在他头上。

我只是把他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扫过去,报了一共多少钱。

我干了十二年收银,学会了把账算清楚。

账算清楚了,人也就看清了。

现在我这台子前面,每天有六百多个人推着篮子过来,来了又走。

我扫一个,装一个。

装的是别人的日子,也是我自己的。

我今年四十二,一个人带孩子,一个月三千四,我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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