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个案子
我当律师第八年,接的第一个独立案子,是四月十二号。
所里开会,主任把一沓卷宗放在桌上。
“远成建筑的工程款纠纷,拖了六年,被告公司一直联系不上。谁接。”
没人吭声。
这种案子最麻烦,被告失联,赢了也拿不到钱。
我把手举起来。
“我接。”
主任看了我一眼。
“知远,你八年了,一直跟着别人做。这个案子你自己跑,跑得下来吗。”
“跑得下来。”
那天下午我抱着卷宗回办公室,坐在桌前翻。
案子是这样的:2016 年,远成建筑承包了一个小区的绿化工程,干完活,甲方欠了三百二十万,一直没给。远成倒闭了,老板跑路,工人拿不到钱,几个工人凑钱请律师。
原告是七个工人,被告是远成建筑和它的法定代表人。
我翻到被告信息那一页。
法定代表人:沈知远。
我愣了一下。
这名字跟我一样。
我往下看。
身份证号:3701021991xxxx。
我的生日。
我把手放在纸上,停了两秒。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工商登记的复印件。
上面贴着照片。
照片上的人,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到下颌。
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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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张身份证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一页看了十几遍。
身份证号:370102199103xxxx。
前六位是济南历下区,中间是我的出生年月日,后四位我认得,是我的。
我把身份证掏出来,对着抄了一遍。
一位不差。
我在这家律师事务所干了八年,我是律师,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号,注册了一家公司,当了法定代表人。
我打电话给所里的老赵。
“赵哥,帮我查个工商登记。”
“查什么。”
“远成建筑,2016 年注册的,法定代表人沈知远。”
“你查这个干什么。”
“接的案子。”
那边敲键盘的声音。
“查到了。”
“什么情况。”
“2016 年 3 月注册,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零。法定代表人沈知远,身份证号 370102199103xxxx。”
“股东呢。”
“两个。一个叫王建国,占 70%。一个叫沈知远,占 30%。”
“沈知远那个股东,出资多少。”
“认缴一百五十万,实缴零。”
“公司现在状态。”
“吊销了,2019 年吊销。”
“有没有变更记录。”
“变更过三次法定代表人。2017 年有一次,2018 年一次。”
“改成谁了。”
“2017 年改成李红,2018 年改成王建国。”
我把这些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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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15 年那次丢证
2015 年,我二十五岁,在律师事务所实习。
那年五月,我在学校附近的打印店复印材料,把身份证落在店里。
第二天我去找,店里说没看见。
我挂失、补办,一个月后拿到新证。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现在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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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个“沈知远”
我沿着工商信息查到了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
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七层,2019 年就搬空了。
我又查了法院的卷宗。
远成建筑在 2017、2018、2019 三年,被起诉过十一次。
欠工人工资、欠材料款、欠租金。
每一次,法定代表人都是“沈知远”。
我在裁判文书网上看到一份判决,被告沈知远的身份信息:
“沈知远,男,1991 年 3 月生,住济南市历下区。”
下面还有一行,是法院的送达记录:“经查,被告沈知远下落不明。”
我坐在办公室里,笑了。
这个“沈知远”,用我的名字欠了一屁股债,然后下落不明。
而我这个真的沈知远,八年后接了他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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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会见
我通过一个同行打听到了那个“沈知远”。
他不叫沈知远。他叫赵大勇,四十二岁,德州人,以前在工地上开铲车。
2016 年,有个中介找到他,说给他三千块钱,让他挂个名当法定代表人。
“就挂个名,什么事都不用你干。”
他拿了三千块,把身份证给了中介。
中介给了他一张身份证,名字叫沈知远,照片是他自己。
他在工商登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张身份证。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城郊一个修车铺里干活。
四十来岁,脸上那道疤是真的,从眼角到下颌。
“你是律师。”
“我是。”
“你来干什么。”
“远成建筑的事。”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那个事跟我没关系。”他说,“我就挂了个名,拿了三千块。”
“你知道那家公司欠了三百多万吗。”
“不知道。”他说,“我 2017 年就走了。”
“你的那张身份证,哪来的。”
“中介给的。”
“哪个中介。”
“我不知道叫什么。”他说,“一个姓李的,戴眼镜,说话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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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姓李的那个中介
我查了半年,才查到那个姓李的。
他叫李红军,五十三岁,以前在工商代办公司干过,后来自己出来,专门做“壳公司”生意。
我找到他是在 2021 年,他已经被抓了,因为另一桩案子。
我在看守所见了他。
“李红军。”
“你是谁。”
“律师。我想问你远成建筑的事。”
他想了想。
“2016 年那家。”
“对。”
“那家不是我办的。”
“那是谁。”
“那家是王建国自己找人办的。”他说,“我只负责介绍人。”
“介绍谁。”
“介绍一个挂名的法定代表人。”
“赵大勇。”
“对。”他说,“我记得那个人,脸上有疤。”
“那张身份证哪来的。”
他抬起头看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张身份证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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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说的话
李红军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坐了很久。
“那张身份证,是王建国给我的。”
“哪来的。”
“他说是捡的。”
“在哪儿捡的。”
“他没说。”李红军说,“他就给我一张身份证,说这个人的信息干净,让我办一个挂名的法人。”
“你就办了。”
“我办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我知道。”他说,“我干这个十几年,早晚的事。”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放在桌上。
“李红军,你帮我回忆一件事。2015 年 5 月,济南历下区,一个打印店。”
他抬起头。
“我记不住。”
“你想想。”
“我一天办七八个。”他说,“我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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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个打印店
我从看守所出来,去了那个打印店。
打印店还在,老板姓孙,五十来岁。
“老板,2015 年 5 月,是不是有个学生把身份证落在你这儿。”
他抬起头。
“这么些年,我哪记得。”
“你再想想。”
“丢东西的多。”他说,“身份证、钥匙、U 盘,一天丢好几个。”
“那时候有没有人来拿过别人的身份证。”
他停了一下。
“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一天下午,有个男的来复印,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张身份证,就问这是谁的。”
“我说是个学生的,还没来拿。”
“他说他认识,帮我带过去。”
“你就给他了?”
“我给了。”他说,“他拿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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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王建国
王建国是远成建筑真正的老板。
2016 年注册公司,2019 年公司吊销,人跑了。
我查他的底细,查了三个月。
王建国,五十岁,济南人,以前做土方工程。
2014 年,他因为一桩诈骗案被判了三年,缓刑五年,2016 年正是缓刑期间。
他在缓刑期间,用别人的身份注册公司,接了工程,欠了三百多万,然后把公司一扔。
我找到了他的一个老熟人。
“王建国现在在哪儿。”
“他去年进去了。”
“因为什么。”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判几年。”
“十二年。”
我去监狱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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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隔着玻璃的对话
“王建国。”
“你是谁。”
“沈知远。律师。”
他抬起头看我。
“你就是那个沈知远。”
“哪个。”
“远成建筑那个法定代表人。”他说,“你是来告我的。”
“我是来问你的。”我说,“2015 年,你在打印店拿了一张身份证。”
他笑了。
“你查得挺细。”
“那张身份证是我的。”
“我知道。”他说,“我拿了之后,看了一眼,是个学生的。”
“你为什么要用我的。”
“因为你的信息干净。”他说,“一个二十五岁的学生,没有案子,没有负债,工商那边查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知道。”他说,“我那时候在缓刑期间,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名字。”
“我们是同行。”我说,“你判了十二年,我判不了你。”
“你判不了我。”他说,“我也判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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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案子打赢了
远成建筑的案子,我打赢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七个工人坐在法庭里。
三百二十万,判给了他们。
钱拿不到,因为公司账上没钱。
但有个东西比钱重要:判决书上写明了,远成建筑的实际控制人是王建国,法定代表人登记系冒用他人身份。
我这八年,第一个案子,赢的是一个“自己告自己”的案子。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
七个工人围过来,其中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拉着我的手。
“律师,谢谢你。”
“谢什么。”
“我们这个钱,从 2016 年拖到现在。”他说,“我闺女的学费,是靠这个工地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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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我被举报了
打赢案子的第三个月,我被举报了。
举报我到律师协会,说我在远成建筑案中“存在利益冲突”,因为我本人是该公司登记股东。
律协找我谈话。
“沈律师,这个情况我们要核实。”
“我配合。”
我把 2015 年丢证、2016 年被人冒用的材料,一份一份整理出来。
挂失记录、补办记录、公安的证明、法院的判决。
律协的人看完,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不早报案。”
“我 2015 年报了。”我说,“派出所登记了,说找到了通知我。”
“后来呢。”
“后来没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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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份 2015 年的报案记录
我又去了趟派出所。
这次我带着律师证。
“我查一个 2015 年的报案。”
户籍民警翻了半天。
“沈知远,2015 年 5 月,身份证遗失。”
“有记录。”
“有没有后续。”
“后续是……2016 年 3 月,有人持该身份证办理工商登记。”
“谁发现的。”
“工商那边推过来的。”
“然后呢。”
“然后我们查了,发现是冒用,做了登记,移交给经侦。”
“经侦那边有结论吗。”
“有。”她说,“2017 年立案,2019 年结案,认定冒用,未发现犯罪线索。”
“未发现犯罪线索。”
“对。”她说,“当时没查出来王建国。”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
2017 年,我还在所里做助理,我连自己被人冒用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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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那年我 25 岁
2015 年,我二十五岁,刚考上律师证,在律所实习。
那一年,我每天干到半夜,帮老律师整理卷宗。
我实习那年一个月三千块,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月八百。
我那时候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自己接一个案子。
现在我三十三岁,接的第一个案子,跑了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里,我跑了工商、法院、看守所、监狱、派出所。
我把一个 2015 年丢掉的身份证,一点一点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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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律协的结论
律协的核实结果,三个月后出来。
“经核查,沈知远律师在远成建筑案中不存在利益冲突,其身份信息系被他人冒用。”
我拿到那份结论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看了三遍。
这八年,我一直跟着别人办案。
第一个自己的案子,办完,先被人怀疑,再被人证明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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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赵大勇的结局
赵大勇,那个挂名的“沈知远”,被判了。
他在远成建筑当法定代表人期间,签了一份虚假的工程结算单,帮着套走了六十万。
他被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我去旁听了。
他站在被告席上,脸上那道疤很明显。
法官问他有没有要说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
“三千块钱,我拿了三千块钱。”
“我媳妇那年住院,我拿这三千块钱交了住院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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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七年
案子结束之后,我算了一笔账。
2015 年我丢了身份证。
2016 年王建国拿它注册公司。
2017 年到 2019 年,这家公司欠了三百二十万,被起诉十一次。
2019 年公司吊销,王建国跑了。
2026 年我接了案子。
2027 年判决下来,2028 年律协结案。
十一年。
一张身份证在打印店的柜台上放了半天,我的人生多了十一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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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现在
我今年三十五岁,在所里带着两个实习生。
第一个案子办完之后,所里的案子开始往我这儿分。
我现在一年接十几个案子,多数是工程款、劳动争议。
有一回,一个实习生问我。
“沈律师,你怎么什么案子都接。”
“因为我丢过东西。”我说。
“丢什么。”
“丢了一张身份证。”
他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
我没解释。
我告诉他一句话:
“干我们这行,先把自己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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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实习那年
2015 年,我在所里实习。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从政法大学出来,考过了司法考试,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所。
实习第一年,一个月三千。
我住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一个月八百,一间卧室,没有暖气。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到所里,七点半到,先把办公室的地扫了,把水烧上。
带我的律师姓周,五十八岁,做了三十五年。
周律师这个人,慢。说话慢,走路慢,改合同慢。
他改一份合同,一句一句看,看得我着急。
“小沈,你着什么急。”
“周老师,这个合同就十八条。”
“十八条里有六条是坑。”他说,“你签了,就是六年的官司。”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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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周律师的一句话
周律师带我三年,教了我三句话。
第一句:证据永远比你聪明。
第二句:当事人跟你说的话,先说一半,剩下一半,得你自己去找。
第三句:律师这行,最贵的不是嘴,是年限。
第三句我当时不懂。
“周老师,什么叫年限。”
“你干十年,你见过的坑,比你读的书多。”他说,“当事人找你,买的不是你聪明,是你见过。”
我跟着他办了二十几个案子。
多数是鸡毛蒜皮:邻里纠纷、劳动争议、离婚。
有一回办一个工伤案,一个工人在厂里被机器压断了三根手指。
厂里说,是他自己操作不当。
周律师带着我去了厂里。
我们在车间站了一天,看那台机器。
回所里的时候,他跟我说:
“小沈,那个防护罩,是后来装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罩子上的漆是新的。”他说,“而且螺丝是十字的,机器是九几年的,那时候没有十字螺丝。”
后来那个案子,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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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赵大勇的过去
赵大勇,四十二岁,德州人。
我在修车铺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
“你以前在工地上开铲车。”
“开了十六年。”
“哪一年来的济南。”
“2013 年。”
“为什么来。”
“家里出了点事。”他说,“我媳妇那年查出来病,来济南看病。”
“什么病。”
“尿毒症。”
“看好了吗。”
他把扳手放下。
“人没了。”他说,“2016 年走的。”
“2016 年,你正好在远成建筑挂名。”
“是。”
“那三千块,是给她看病?”
“是。”他说,“她那年要透析,一次四百,一周三次。”
“你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五。”
我把记录本合上。
“赵大勇,那张身份证,你知不知道是别人的。”
“知道。”
“你为什么用。”
“中介说,就是个名字,谁的名字不重要。”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
“我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我自己的名字上不了工商,因为我欠了钱,被列了失信。”
“欠多少。”
“十一万。”
“欠谁的。”
“医院的。”他说,“她走的时候,还欠医院十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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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那六十万
远成建筑的案子,我在卷宗里发现一笔账。
2017 年 6 月,远成建筑和一家叫“恒通劳务”的公司签了一份工程结算单。
结算金额:八十六万。
实际工程量:二十六万。
中间差了六十万。
这六十万,从远成建筑的账上打到了恒通劳务,恒通劳务又打到了一个个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名字,叫王建国。
我把这条线画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第二天,我去了法院,申请调取恒通劳务的工商信息和银行流水。
法官批了。
流水调出来,六十万从恒通进来,当天转出,分三笔:二十万、二十万、二十万。
收款账户三个,一个是王建国的私人卡,一个是他的一个亲戚,一个是“济南鑫源商贸”。
鑫源商贸的法定代表人,是王建国的老婆。
我把这一整套材料,整理成一份报告,交给了经侦。
半年后,王建国被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立案。那六十万,也被算进了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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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我在所里
远成建筑的案子办完之后,所里给我提了。
我从助理律师,变成了独立律师,分案提成从 20% 提到 35%。
主任在例会上说了一句:
“沈知远这个案子,跑了十一个月,一分钱没挣,但是把所里的名声挣回来了。”
那天散会,一个年轻的实习律师追出来。
“沈律师。”
“什么事。”
“那个案子,你怎么想到去查工商的。”
“因为我看见被告是我自己。”
他笑了。
“我说真的。”我说,“你要接一个案子,先把卷宗从头到尾看三遍。第三遍,你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看见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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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庭审那天
远成建筑的案子,开庭是 2026 年 3 月 12 日。
那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法院。
七个原告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的都是旧衣服。
被告席空着,王建国在监狱,通过视频出庭。
我一个人,坐在原告代理人的位置上。
法官敲槌:“现在开庭。”
我站起来,念代理词。
“审判长,本案的核心不是工程款,是身份的冒用。”
“被告远成建筑的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沈知远,系他人冒用身份。”
“被告以此身份对外签约,欠下工程款三百二十万,涉及七个农民工家庭。”
“请法庭查明实际控制人。”
被告律师站起来。
“原告代理人本人即登记股东,存在利益冲突,我请求其回避。”
我把一份材料递上去。
“审判长,这是 2015 年我身份证挂失的记录,2016 年公安的冒用登记,2017 年经侦的结案材料。”
“我不是股东,我是受害人。”
法庭里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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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被告律师
被告律师姓冯,五十来岁,做工程案子二十年。
散庭之后,他在法院门口拦住我。
“沈律师。”
“冯律师。”
“你这个案子,办得挺有意思。”
“谢谢。”
“我问一句。”他说,“你查这个案子,查了多久。”
“十一个月。”
“你图什么。”他说,“三百二十万,你代理费能收多少。”
“收了两万。”
“两万。”他笑了,“你跑了十一个月,两万。”
“冯律师。”我说,“我第一个独立案子,就是这个。”
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的被告,是我自己。”
他站了两秒。
“沈律师。”他说,“你以后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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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恒通劳务
恒通劳务,是我在卷宗里挖出来的第二层。
2017 年 6 月,远成建筑把六十万打给它,它当天就把钱转走。
我查了恒通劳务的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刘桂兰,女,1968 年生,济南人。
注册地址:一个居民楼的三层。
我到那儿去看过。
那是一个两室一厅的住宅,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济南恒通劳务有限公司。
我敲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大姐出来。
“你找谁。”
“这家的公司。”
“那家早搬了。”她说,“2019 年就不在了。”
“这家人呢。”
“人还在。”她说,“一个老太太,姓刘,天天在楼下晒太阳。”
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下午四点,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出来。
她六十来岁,很瘦,腿不好。
“刘桂兰?”
“你是谁。”
“律师。我想问你恒通劳务的事。”
她的脸动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恒通。”
“你的身份证,是不是借给别人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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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刘桂兰
刘桂兰坐在轮椅上,看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有人用你的名字开了公司。”
“我知道。”她说,“我儿子用的。”
“你儿子叫什么。”
“刘强。”她说,“他 2017 年让我签了个字,说办个公司,做劳务。”
“你签了。”
“我签了。”她说,“我不识字,他说签哪儿我就签哪儿。”
“后来呢。”
“后来他跑了。”她说,“2019 年,欠了钱,跑了。”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说,“三年没回来了。”
“他有没有给你留钱。”
“没有。”她说,“他走的时候,把我那点养老钱也拿走了。”
我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被人用名字开了公司,转走了六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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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妈的病
办这个案子那年,我妈病了。
她七十三岁,心脏不好,住了两次院。
我在医院陪她,一边陪,一边在手机上翻卷宗。
“知远。”
“妈。”
“你这案子,办得怎么样。”
“快结了。”
“你天天这么跑。”她说,“挣多少钱。”
“两万。”
“两万。”她说,“你跑了一年,挣两万。”
“妈,这是我第一个案子。”
“第一个。”她说,“第一个就这么难。”
我把手机放下。
“妈,这个案子的被告,是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
“什么叫是你自己。”
“有人用我的身份证,注册了一家欠债的公司。”
她坐起来。
“谁用的。”
“一个叫王建国的。”
“你查出来没有。”
“查出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知远。”
“妈。”
“你要是查不出来。”她说,“你这辈子就背着这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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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那六十万的下落
那六十万,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追回了三十八万。
王建国把钱分了三笔,一笔给了亲戚,一笔给了“鑫源商贸”,一笔转到了外地。
经侦追了十个月。
三十八万追回来,法院判了,按比例退给债权人。
七个工人,每人退到四万多。
钱不多,可他们拿到了。
发钱那天,我在法院门口。
一个姓王的老工人,六十来岁,拿着一沓钱,手抖。
“沈律师,这个钱,是我闺女的学费。”
“你闺女上学?”
“大二。”他说,“我这六年,一分钱没给她,她自己打工挣学费。”
我看着他那沓钱。
“王师傅。”
“你说。”
“你这个案子。”我说,“我办的时候,也不确定能追回来。”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有个人,把我的事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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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赵大勇出狱
赵大勇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缓刑期间,他还在那家修车铺干活。
我去年去看过他一次。
“沈律师。”
“赵大勇。”
“你怎么又来了。”
“路过。”
“你路过修车铺?”
我笑了笑。
“缓刑期间,规矩多。”
“什么规矩。”
“一个月报到一次,不能出市,不能换工作。”
“你还干这个?”
“干这个。”他说,“我不会别的。”
他把扳手放下,坐在一个旧轮胎上。
“沈律师,我问你一句。”
“你说。”
“我那个事,判我两年,是不是重了。”
“你签了虚假结算单,套走六十万,两年不重。”
他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我那时候不懂事。”
“你现在懂了?”
“懂了。”他说,“我媳妇走那年,我什么都想不明白。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人活着,得有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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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我怎么带实习生
我现在带两个实习生。
一个姓李,一个姓孙,都是刚过司法考试的。
我教他们,第一件事是看卷宗。
“卷宗看三遍。”
“三遍?”
“第一遍看事实,第二遍看程序,第三遍看自己。”
“看自己?”
“看你在这个案子里,会不会有私心。”
他们不太懂。
有一回,小李问我。
“沈律师,你办过的案子里,哪个最难忘。”
“第一个。”
“就是你那个告自己的?”
“是。”
“为什么难忘。”
“因为我办完那个案子,才知道律师这行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挣钱的。”我说,“但不能只挣钱。”
小李笑了。
“沈律师,你这话说得跟教科书一样。”
“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我说,“可你得先办一个让你睡不着的案子,才知道这话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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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恒通劳务的结局
恒通劳务的案子,后来并到了王建国的案子里。
刘桂兰作为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被传唤过两次。
她坐在轮椅上,被推进问询室。
“我不识字。”
“你不知道这六十万的事。”
“不知道。”
“你儿子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没有。”她说,“他三年没回来了。”
警察做了笔录,让她按了手印。
她按手印的时候,手抖。
“我按哪儿。”
“这儿。”
她按完,抬起头。
“警察同志,我儿子要是回来,你们抓他吗。”
“他涉嫌犯罪。”
“他是我儿子。”她说。
问询室里静了几秒。
后来没抓她。
她是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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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二年
我在所里的第二年,接了一个案子。
一个建筑工人,从脚手架摔下来,高位截瘫,家里三个孩子。
我去了工地,去了医院,去了他的出租屋。
那间出租屋在城中村,一间半地下室,月租四百。
他躺在床上,他媳妇给他翻身。
我坐在床边,问了几句。
“你们和公司签合同了吗。”
“没有。”
“那怎么证明你在那个工地上干过。”
他媳妇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
一件印着公司名字的工装、一张工牌、三张饭票、一张手写的工资条。
“这个算不算证据。”
我接过那三张饭票,看了很久。
“算。”
这个案子我办了七个月。
最后赔了四十六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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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换证
案子结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换身份证。
不是为了防谁,是因为那张旧证,我用了十年,看见它心里就不舒服。
户籍大厅里人不多,我排到第三个窗口。
“办什么业务。”
“换证。”
“身份证到期了?”
“没到期。”我说,“我想换一张。”
“什么理由。”
“我这张身份证的信息被冒用过。”
窗口里那个女警抬起头。
“冒用?”
我把材料递过去:法院的判决书、工商登记档案复印件、律协的处理决定。
她一页一页看,看了三分钟。
“沈知远。”
“是。”
“你这个情况,得做个记录。”
“怎么记录。”
“在系统里备注。”她说,“你这张身份证号,被人冒用注册过公司,法院判决已生效,工商登记已撤销。”
“以后要是再有人用这个号办什么,系统会弹提示。”
“那能防住吗。”
“防不住全。”她说,“但能拦住一半。”
我坐在窗口前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她敲键盘。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的征信。”
“征信怎么了。”
“那家公司欠了三百二十万,法院判了,钱没给。”我说,“我担心那个欠款挂在我名字上。”
她把我的身份证号输进去,过了一会儿抬头。
“没有。”她说,“你个人征信是干净的。”
“真的?”
“真的。”她说,“公司的债务是公司的,法院判的是公司还。”
“那就好。”
我拿着新证出来,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新证上的照片是新照的,我剪了短发,四十二岁,眼角有纹。
我把新证放进钱包,把旧证剪了。
剪成四块,扔进垃圾桶。
那天下午,我回所里,把这些年攒的材料整理成一个档案盒。
盒子上写了一行字:沈知远被冒名登记案,2015—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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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王建国的妻子
王建国判了六年。
判决下来第二个月,他妻子来找我。
她姓孙,四十来岁,穿着很朴素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沈律师。”
“你是。”
“我是王建国的媳妇。”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着,没让她进来,也没让她走。
“有事吗。”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她把纸袋递过来。
“什么。”
“你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纸,还有一张银行卡。
纸上写着:说明。
“这个是什么。”
“我男人让我写的。”她说,“他在里头,写不了字,他说一句我写一句。”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看。
上面写着:
“沈律师:
你的身份证,是我 2015 年从打印店拿的。
我拿了以后,给了李红,李红拿去注册了公司。
我不知道那是你,我只知道那张身份证有用。
我这辈子干过最坏的一件事,就是这个。
我对不起你。
我公司欠的钱,我出来以后还。我还不上,我儿子还。
我这张卡里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先给你。
我知道不够。
王建国”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这八万我不要。”
“你收着。”她说,“我男人说了,你要是不收,他出来也不安心。”
“我说了不要。”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纸袋。
“沈律师。”
“你说。”
“我男人这个人,坏。”她说,“他年轻的时候干过很多坏事,我也不替他说话。”
“可他在里头这一年,天天想这件事。”
“他说他这一辈子,坑过不少人,第一次觉得对不起一个人。”
我把那张纸收起来,把卡推回去。
“卡你拿回去。”我说,“纸条我留着。”
“纸条留着干什么。”
“留着。”我说,“我以后给人讲这个案子,得有个东西。”
她走了之后,我把那张纸条夹在档案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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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我给实习生讲的第一课
所里每年带实习生,主任让我讲一课。
我讲的是“律师的职业风险”。
那天来的人不多,六个实习生,坐在会议室里。
我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你的名字,可能不属于你。
“什么意思。”一个女生问。
“意思是,有人能用你的名字,去干你没干过的事。”我说。
“怎么用。”
“拿你的身份证,拿你的签字,拿你的照片。”
我把那个案子的材料发下去。
“这是我八年前接的第一个案子。”我说,“被告是我自己。”
底下的人翻材料,翻到工商登记那页,抬起头。
“沈老师,这个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我说,“但他的身份证号是我的。”
“那你怎么证明不是你。”
“这就是这一课的关键。”我说,“你要证明不是你,得靠什么。”
“靠什么。”
“靠证据。”我说,“靠时间线、靠记录、靠一切能对得上的东西。”
我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2015 年 5 月,我在打印店丢了身份证。”
“2016 年 3 月,这家公司用我的号注册。”
“2016 年到 2019 年,我一直在所里上班,有考勤、有工资流水、有案卷签字。”
“2019 年公司吊销,我不知情。”
“2024 年,这个案子到了我手上。”
“这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底下一个男生举手。
“沈老师,如果这条线断了呢。”
“断了就证明不了。”我说,“证明不了,你就得背这个名。”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句话。”我说,“你们以后出去办案,第一件事是核对当事人的身份。”
“核对到什么程度。”
“核对到你能说出他昨天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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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那间打印店
案子结完,我回了一趟学校。
那条街还在,打印店还在,门头换了新的,写着“文印·复印·证件照”。
我推门进去。
店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复印。
“复印?”
“不复印。”我说,“老板,你这店开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了。”
“2015 年的时候,是你开的吗。”
“是。”他抬起头,“你找什么。”
“2015 年 5 月,有人在你这儿丢过一张身份证。”
他想了一会儿。
“丢身份证的多。”他说,“一个月能丢两三张。”
“有个学生,在这儿复印材料,把身份证落下了。”
“那我记不清了。”他说,“我这儿有个盒子,捡到的东西都扔里头。”
“盒子还在吗。”
“在。”
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里头是一堆东西:身份证、学生证、钥匙、U 盘、一副眼镜。
我在里头翻。
翻到最底下,翻出一张身份证。
是我的。
2015 年那版,有效期 2015 到 2025。
照片上的人二十五岁,头发长,脸很瘦。
我拿着那张身份证,手有点抖。
“这张是我的。”
“你的?”
“2015 年丢的就是这张。”
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都九年了。”
“九年。”
“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今天才知道它在你这儿。”我说。
“那你拿走吧。”
“老板。”
“嗯。”
“2015 年下半年,有没有人来你这儿问过身份证。”
他想了想。
“有过。”他说,“一个男的,三十来岁,问我有没有人丢身份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在盒子里。”他说,“他问我能不能看看,我给他看了。”
“他拿了?”
“他没拿。”老板说,“他看了一眼,说不是他的,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老板说,“就记得脸上有一道疤。”
我在店里站着。
九年前,那个人在这个店里,看见了盒子里那张身份证。
他没拿,他记住了号码。
他回去以后,找人做了一张假的。
一张假的身份证,上面是我的名字、我的号、我的生日。
一张假证,注册了一家公司,欠了三百二十万。
我拿着那张旧证出来,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我把旧证放进包里,跟新证放在一起。
九年前的那张,和今年的这张。
同一双手,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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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照片挂上墙
我把那张工商登记照片复印了一份,装在框里,挂在办公室墙上。
第三天,所里的同事就都来看了一遍。
老赵第一个来,站在墙前面,仰着头。
“知远。”
“嗯。”
“这是那个人?”
“是我。”
“不是你。”
“身份证号是我的。”
老赵看了半天。
“你挂这个干什么。”
“我看。”
“天天看?”
“天天看。”我说,“我早上来上班,先看一眼,提醒自己一件事。”
“什么事。”
“名字是你的,人得是你自己。”
老赵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像句名言。”
“不是名言。”我说,“是我这八年,用钱换的。”
“用钱?”
“我这八年,被这家公司拖了两年。”我说,“律师费没挣着,案子的时间全搭进去;律协查了我三个月,所里让我停业半年;我媳妇那半年不敢跟人说我干什么。”
“这就叫用钱换。”
老赵点点头。
“那你现在还接这种案子?”
“接。”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人不会只有一个。”我说,“我这八年,见过四回。”
“四回?”
“第一回是我自己。”我说,“第二回是一个姓刘的会计,被人用名字注册了三个个体户;第三回是个小姑娘,身份证丢了,被人办了八张电话卡;第四回就是赵大勇那个案子。”
“你都接了?”
“后两个接了。”我说,“头一个是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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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赵大勇
赵大勇是个泥瓦工,五十六岁,河南人,在济南干了二十多年。
他来找我的时候,拎着一个旧布包。
“律师,我要告人。”
“告谁。”
“告一个叫恒通劳务的公司。”
“什么事。”
“他们欠我工钱。”他说,“三年,六万八。”
我看了他的材料。
材料是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三张工资表、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欠条是谁写的。”
“他们老板。”
“老板叫什么。”
“刘桂兰。”
“你见过她吗。”
“没有。”赵大勇说,“我从来没见过她。”
“欠条上谁签的字。”
“一个姓王的。”
我把欠条翻过来看,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着:恒通劳务。
我去查了工商登记。
恒通劳务的法定代表人:刘桂兰,女,1949 年生。
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当了一家劳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赵师傅。”我说,“这个刘桂兰,可能不是老板。”
“那谁是。”
“签字的那个人。”我说,“姓王的那一个。”
我去了刘桂兰家。
她在城中村一个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
“刘桂兰。”
“我是。”
“我是律师,来问一件事。”
“你问。”
“恒通劳务公司,是你的吗。”
“是我的。”她说,“我儿子用我的名字注册的。”
“你儿子叫什么。”
“王建国。”
我站在那个院子里,愣了两秒。
王建国。
那个用我身份证号注册远成建筑的人,也叫王建国。
“你儿子在哪儿。”
“不知道。”她说,“他三年没回来了。”
“他把公司交给你管过吗。”
“没管过。”她说,“我就是个名义,一年给我两千块钱。”
“这两千块钱,你收了吗。”
“收了三年。”
我把那张欠条拿出来。
“这张欠条上的字,是谁写的。”
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我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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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我现在的规矩
这八年,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接案子先查对方。
查什么:查工商、查身份证、查名下有没有公司。
第二条,接案子先查自己。
我每接一个新案子,先把自己的身份证号输进系统,看有没有被人再挂一次。
第三条,接案子先问一句:这个当事人,是不是真的就是他。
这三条规矩,是八年里一件事一件事攒出来的。
有一年冬天,一个当事人来找我,说他被人骗了二十万。
我看了他的材料,看了两个小时,抬头问他:
“你说你叫李国强。”
“是。”
“你身份证上写的是李国强的名字。”
“是。”
“那你能说出你昨天在哪儿吗。”
他愣了一下。
“我昨天在家。”
“在家干什么。”
“我……我记不清。”
我把材料推回去。
“你不是李国强。”
他站起来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所里的年轻人讲这件事。
“你们记住一句话。”我说,“一个人要证明自己是谁,得能说出他昨天在哪儿。”
底下有人问:那要是说不出来呢。
“说不出来,就得查。”我说,“查到他昨天在哪儿,你就知道他今天是谁。”
这就是我这八年学会的东西。
这八年,我办过七十多个案子,最大的一笔赔了四十六万,最小的一笔赔了两千。
我把每一个案子的判决书都留了一份,装在一个纸箱里。
纸箱现在放在办公室的柜子上,一共三箱。
第一箱是 2016 到 2019 年,第二箱是 2020 到 2022 年,第三箱是 2023 到现在。
我媳妇有一回帮我擦柜子,问:这些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
“看什么。”
“看我这八年干了什么。”
她把抹布放下。
“知远。”
“嗯。”
“你这八年,挣着钱了吗。”
“挣着了。”
“挣了多少。”
“够养家。”
她笑了。
“够养家就行。”她说,“你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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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第四个纸箱
今年五月,我办公室多了第四个纸箱。
前三个装的是 2016 到今年三月的判决书,一共七十九份。
第四个是空的,我放在柜子最下面。
所里新来的实习生问我:沈老师,这个空箱子干什么用。
“留着。”
“留着干什么。”
“装下一个案子。”
“明年才会满吧。”
“不一定。”我说,“有可能三个月就满。”
他笑了,说沈老师你这话说得不吉利。
我说不吉利也比装不下好。
这八年,我算过一笔账。
我这八年办过的案子,七十九个,平均一年十个。
十个案子里,有三个是钱的事,两个是伤的事,四个是合同的事,还有一个,说不清是什么事。
说不清的那个,就是被冒名的案子。
七年里,我接了四个。
第一个是我自己。
第二个是一个会计,姓刘,四十七岁,在一家小公司管账。有人拿他的身份证注册了三个个体户,欠了十一万的税。
第三个是个小姑娘,二十二岁,身份证丢了,被人办了八张电话卡,欠费四万六。
第四个是赵大勇的案子,恒通劳务,法定代表人刘桂兰,七十六岁。
四个案子,四个不同的人,同一种办法:拿别人的名字,去背自己的债。
这四个案子办完,我总结出一条。
这条我写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放在第四个纸箱里。
本子上写的是:
“被冒名的人,第一件事不是告,是证明。”
“证明的顺序:一、证明自己那天在别的地方。二、证明自己没有签过那个字。三、证明自己没有拿过那笔钱。”
“三件事,缺一件,案子就得拖一年。”
今年六月,有个男人来找我。
三十来岁,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沈律师。”
“你坐。”
“我姓吴。”
“什么事。”
“我被人用了名字。”
我把本子从纸箱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你先说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你身份证什么时候丢的。”
“2020 年 8 月。”
“第二,你是否签过任何跟公司有关的字。”
“没有。”
“第三,你名下有没有收到过不明来路的钱。”
“有。”他说,“去年收到过一笔八万,第二天就被人转走了。”
我把这三条记下来。
“行。”我说,“这个案子我接。”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沈律师。”
“嗯。”
“你怎么不问我要多少钱。”
“我先看案子。”我说,“钱的事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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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我教他的第一句话
姓吴的那个案子,我办了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他去银行打流水。
“从 2020 年 8 月到现在,全部的流水,一张不缺。”
“打多少页。”
“你自己看,我估计一百多页。”
他去打了,打了一百三十七页。
我让他把每一页都看一遍,把不认识的转账用红笔圈出来。
他圈了九处。
九处加起来,二十七万。
第二件事,是让他去派出所调当年的身份证挂失记录。
派出所的系统里,2020 年 8 月 12 日,他报过一次挂失。
挂失记录一调出来,案子的时间线就清楚了。
“沈律师。”
“嗯。”
“这个证据有用吗。”
“有用。”我说,“这是你证明自己的第一块砖。”
“第二块呢。”
“第二块是工商登记里的签字。”我说,“你要去做笔迹鉴定。”
“鉴定要多少钱。”
“两千。”
“我出。”
笔迹鉴定的结果,是三个月后出来的。
那份注册文件上的签名,跟他本人的字迹,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一。
“沈律师,三十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你签的。”
他坐在我办公室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律师。”
“嗯。”
“我这四个月,天天睡不着。”
“我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你怕的不是钱。”我说,“你怕的是有一天,别人指着你说,这人是个骗子。”
他抬起头。
“对。”
“这种怕,我懂。”我说,“我经历过。”
“你也经历过?”
“我第一个案子,被告是我自己。”我说,“那年我三十三,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要是证明不了自己,我这八年律师就白干了。”
“后来呢。”
“后来证明清了。”我说,“清是清了,可我那半年,天天觉得自己身上有一块脏东西。”
“现在呢。”
“现在那块东西还在。”我说,“只是我不天天摸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
“沈律师。”
“嗯。”
“你为什么愿意接这种案子。”
“因为这种案子不挣钱。”我说,“不挣钱的案子,才有人愿意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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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那张照片
我现在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是工商登记档案里那张,脸上有疤的男人。
我把那张照片复印了一份,装在框里,挂在墙上。
来的人问我:这人是谁。
我说:这是我。
他们笑。
我说真的。
这张照片上的人,身份证号是我的。
我用我的名字,当了八年律师,接的第一个案子,被告是我自己。
现在这个案子结了。
我知道了:名字是你的,人就该是你。
谁拿你的名字去干事,你得自己去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