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安安的袖口
苏晴是被自己的咳嗽呛醒的。睁开眼,嘴里没有血腥味。
她愣了两秒,手先伸到安安鼻子底下探了探——有气,热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胸口,都是好的。
窗外路灯漏进来一线光,斜斜地铺在床沿。空气里混着奶腥味和没散尽的尿布味,苏晴的脑袋一阵阵地胀,像有人拿钝器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心跳还没缓下来。
梦里那些画面太真了。她咳血倒地的时候手边还攥着抹布,厨房灶上炖着排骨汤,火没关,汤熬干了锅底烧得黢黑。安安在隔壁屋哭,没人去抱。后来林建军娶了新人,安安的棉袄袖子短一截长一截的,孩子穿着在院子里跑,也没人管。王秀莲拿她的存折去银行取钱,柜员问密码,她张嘴就报出来了,报完还抱怨了两句,说儿媳妇的钱本来就该婆婆管。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安安睡得正沉,小脸压在她胳膊上挤出一团肉,嘴角挂着干了的奶渍。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垂,温的,软的。孩子哼了一声,脑袋往她胸口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苏晴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没死。回来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凉席上,脚趾头缩了一下。床头柜上搁着半杯隔夜水,她端起来灌了两口,杯沿上沾着昨晚哄安安吃药蹭上去的糖浆,黏糊糊的。她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没叠的衣服、柜顶上落灰的行李箱、门后挂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墙角纸箱上压着半袋奶粉,袋口夹了个晾衣夹,夹口有点松了,她一直说换一个,一直没换。
她把杯子放回去,没急着动。
门外传来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拖鞋底磨得一边厚一边薄,走起来啪嗒啪嗒带着偏音。
门被推开了,王秀莲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碎头发散了一脑袋,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她也不在乎。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往门框上一靠,先拿眼把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晴身上。
“醒了啊。”王秀莲把那纸抖了抖,“那十万彩礼的事,你爸昨天又打电话了,烦死了。反正你赶紧的,人家催好几回了。”
苏晴没接话,低头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拿手指头把他攥着自己领子的小拳头一点一点掰开,又给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袖子是旧秋衣改的,接缝磨着孩子的手腕,红了一圈。苏晴盯着那圈红印子看了一眼,才慢慢开口:“妈,大清早的,孩子还在睡。”
王秀莲等了两秒,嗓门提上来:“跟你说话呢。你倒是给个准话,那钱什么时候能到?”
苏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王秀莲后半截话噎在嗓子里,莫名觉得这媳妇今天眼神不太对,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就是看得人后脊梁有点发毛。
苏晴把安安往上抱了抱,孩子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她轻声说了句“安安乖,再睡会儿”,然后才转向王秀莲,声音不高不低:“钱的事,等建军回来再说。他是一家之主,我做不了这个主。”
王秀莲皱起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叫什么话”,还想再说什么,苏晴已经低下头去,拿手指头一下一下顺着安安的后背,不再看她了。手指头顺得很慢,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王秀莲站在门口,攥着那张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张了两回嘴,最后哼了一声,把纸往兜里一揣,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反正人家催的是你”,转身把门摔上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远了,又折回来——她忘了把门口那袋垃圾捎下去,回来拎上又走了,门第二次摔得比第一次还响。
苏晴听着拖鞋声彻底远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后背的睡衣汗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她偏头看了看被摔得还在晃的门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重新睡稳的安安。孩子的小手又攥上了她的领子,攥得还挺紧。
她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发,细细软软的,蹭在手心里像一把没长齐的绒毛。然后她把脸贴了贴孩子的脑门,贴了两秒,抬起头来,眼睛望着窗外那线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十万彩礼。前世她把这钱如数交出去了,一分没留。这一世,钱还在她名下,她昨天刚去银行把存折密码改了。
不急。一个一个来。
门外拖鞋声又响了。
第二章 去派出所说
天色蒙蒙亮,窗外那层薄灰的玻璃透进来一点青白的光,落在床脚。隔壁邻居家的鸡叫了头遍,楼下谁家的摩托车打了两回火没打着,又安静了。林家这屋里的空气却已经绷紧了。
王秀莲是踩着拖鞋冲进来的,门都没敲,哐当一声撞在墙边的暖壶上,壶胆嗡地响了一下。她根本没往床上看一眼,扯着嗓子就嚷:“苏晴!起来!别成天赖在床上装累!”
安安在苏晴怀里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小嘴瘪了瘪,没睁眼。苏晴赶紧把胳膊往紧了收,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王秀莲叉着腰站在屋子中间,下巴抬得老高:“你男人在外头上班辛辛苦苦挣钱,家里打算给他换辆新车,手头还差一笔。你手里那十万块彩礼,赶紧拿出来贴补家用。都是一家人,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别学得那么小家子气。”
苏晴没急着说话。她靠着墙坐着,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顺手擦了擦孩子嘴角的口水印子。
这话她听过。前世也是这么个早上,她低着头把存折递过去了。那会儿她想的是,都是一家人,别为钱伤了和气。后来那十万块填了林建军他舅的赌债,王秀莲说是“借”,借条都没打一张,再后来提都没人提了。安安两岁那年发高烧住院,押金三千块她拿不出来,王秀莲说“家里没钱,你回娘家问问”。
苏晴把安安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孩子露在外面的小胳膊,才抬起头。
“那笔彩礼是我爸妈给我的婚前钱。”她声音不大,也没带火气,就是平着说,“留着给安安应急用的。跟你们母子没关系,我不拿。”
王秀莲愣在那儿了。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在她们林家,苏晴什么时候顶过嘴?上回王秀莲嫌她做饭放盐多了,当着林建军的面把菜盘子往桌上一墩,苏晴也没吭声,第二天照样把饭端上来。
愣了几秒,王秀莲回过味来,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的什么鬼话!嫁进我们林家,你的东西就是林家的!我们把建军养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养大的是你儿子,不是我。”苏晴看着她,没躲,“结婚以后,家务、带娃全是我一个人扛。月子里你让我下地做饭,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安安半夜发烧,我抱着孩子敲你门,你说天亮再说。我没亏欠这个家半分。可你们呢,从早到晚就知道伸手要钱。从今天起,这钱我不给了。”
王秀莲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头指着苏晴,指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安安被这气氛弄得不安稳,小身子扭了扭,哼唧了两声。苏晴低下头,把孩子抱起来搭在肩上,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哦哦哦”地哄着。
就在这时候,外头楼道传来脚步声。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的,一听就是林建军下班回来了。
门被推开,林建军探进半个身子。他先是看见他妈站在屋子中间脸涨得通红,又看见苏晴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脸平静,眉头先皱了起来,包往门后的挂钩上一挂,张口就来:“苏晴,你又怎么惹妈生气了?成天在家待着,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苏晴拍着安安后背的手没停,抬眼看了林建军一眼。
“你问妈。”
林建军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妈你说,怎么回事。”
王秀莲见儿子回来了,一拍大腿:“你媳妇长本事了!让她把彩礼拿出来给你换车,她跟我说不拿!什么她的钱,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钱!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敢跟我顶嘴了!”
林建军转头瞪着苏晴:“你就不能懂点事?家里要用钱,你攥着那点彩礼干什么?拿出来。”
安安在她怀里扭了一下,打了个哈欠。苏晴拍了拍他,才开口:“林建军,你一个月挣多少。”
林建军一愣:“你问这干什么。”
“你挣的钱,我见过多少。”苏晴说,“结婚到现在,你给过我生活费吗。安安的奶粉、尿布、衣裳,哪一样是你买的。你妈说你要换车,你换车干什么用,上班骑摩托不够你骑的?”
林建军脸上挂不住了,嗓门也高了:“你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钱拿不拿出来!”
“不拿。”
两个字,清清楚楚。
林建军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苏晴脸上:“你再说一遍?”
苏晴没往后退,怀里还抱着安安,就那么看着他:“我说了,那钱是我爸妈给我和安安的,谁也别想动。你要是有本事,你自己挣去。你妈要是有本事,她自己掏。我的钱,一分没有。”
王秀莲在后面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呀反了天了!建军你看看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林建军脸涨得发紫,拳头攥起来了。苏晴把安安往怀里紧了一紧,眼睛直直盯着他的拳头,声音冷下来:“你动我一下试试。楼道里张姐李嫂都起来了,你这一巴掌落下来,我抱着安安就下楼,咱们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你打老婆孩子,看你单位管不管。”
林建军拳头举在半空,落不下来了。他这个人最要面子,单位里混了个小组长,平日里人模狗样的,最怕人知道家里的事。苏晴这话戳到他软肋上了。
王秀莲见儿子不动手,更急了:“你愣着干什么!她吓唬你呢!”
林建军把拳头放下了,指着苏晴的鼻子:“你行,苏晴,你行。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这家你就别待了。”
“行。”苏晴抱着安安站起来,脚伸进床边的拖鞋里,“那我走。安安我带走。你们林家的事,以后跟我没关系。彩礼你们也别惦记了,我回去就存定期,存安安名下,谁来了也取不出来。”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王秀莲傻眼了,她闹归闹,可没打算真把儿媳妇撵走。苏晴走了谁做饭?谁带孩子?谁收拾屋子?她拿眼使劲捅林建军。
林建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拦在门口没让开,语气软下来半截,但嘴上还不肯服:“你走什么走,把孩子放下。”
“孩子是我生的,我喂他养他,凭什么放下。”苏晴站住了,也没硬往外闯,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林建军,我把话放这儿。彩礼钱,你们别想。往后家里的开销,你出一半我出一半,账目清清楚楚。你妈要是再跟我伸手,别怪我不客气。你要是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行,咱俩去民政局。你自己掂量。”
林建军嘴张了半天,没接上话。王秀莲在后头还想说什么,被林建军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苏晴没再理他们,抱着安安坐回床边,把孩子的奶瓶拿起来晃了晃,试了试温度,塞进安安嘴里。安安两只小手捧着奶瓶,咕嘟咕嘟喝起来,小脚丫一蹬一蹬的。
屋子里安静了。
林建军站了一会儿,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重新挂好,闷声说了句“我去洗把脸”,出去了。王秀莲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一甩手也走了,这回门没摔,带上了。
安安喝得急,嘴角漏了一点下来,苏晴拿袖子给他擦了擦。
“慢点喝。”
等安安喝完了奶,苏晴把奶瓶搁在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她翻出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看了两眼,又打开微信,给她妈发了条语音:“妈,那十万块我昨天存了定期,三年。存折我搁在安安那堆衣服底下了,谁问你都别说。”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抱起安安拍了个嗝。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响亮的嗝,一股奶味喷在她脖子上。
苏晴偏头躲了一下,拿手背蹭了蹭脖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第三章 离婚
林建军站在门口,外套还没挂好,先把他妈往身后一挡。
“我妈辛苦一辈子,你就不能让着她点?”他眉头拧成一团,嗓门还没完全提起来,先带上了那种“我很烦你别闹了”的调子,“不就十万块,至于大清早吵成这样?”
苏晴抱着安安坐在床边,没动。
“你天天在家就带个孩子,又不用出去上班,家里开销全靠我,你就不能懂点事?”
这话落下来,苏晴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不是气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凉。前世她听了这话会低头,会想“他上班也不容易”,然后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把委屈咽下去。咽了几年,咽出一身病,咽到咳血倒地那天,林建军还在单位跟同事说“我老婆在家享福”。
她没急着接话。安安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小胳膊从襁褓里伸出来,她顺手把袖子给他拽了拽。
方才林建军进门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晴眼角扫到了。微信弹窗,一行字:“晚上老地方,老赵请客,你来不来。”底下紧跟着一条他自己发的:“来,烦死了,家里那点破事。”发消息的时间是七点二十。七点二十他应该在上班路上,结果是在跟人约酒局。
苏晴抬起眼,看着他。
“在家带娃就是享福?”她声音不高,“二十四小时围着孩子转,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半夜起来喂奶换尿布,到你嘴里就成闲着了?”
林建军嘴角动了动,想插话,苏晴没给他留空。
“当初剖腹产生安安,伤口疼了多久你记得吗。夜里孩子哭,哪一次不是我爬起来哄。你翻个身接着睡,第二天还说没睡好。现在你惦记我那十万彩礼,拿去给你换车、给你妈撑面子,你自己工资呢?”
林建军脸上挂不住了,嗓门高起来:“你少扯这些!我工资怎么了,我工资没往家里花吗?”
“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苏晴说,“我见过几回。安安的奶粉是我用彩礼钱买的,尿布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你上个月说请同事吃饭花了八百,那个钱从哪出的,你心里没数?”
林建军被噎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嗓门又硬起来:“你偷看我手机?”
“它自己亮的,我没那闲工夫翻你东西。”苏晴说,“你心虚什么。”
“我心虚什么了我!”林建军往前迈了一步,“苏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
“林建军。”苏晴把他截住了。她把安安往怀里拢了拢,孩子正睁着眼看天花板,小手攥着她领子,安安静静的。她看着林建军,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不管我怎么做,在你们眼里都是错。既然这样,这婚没必要继续过了。”
她顿了顿。
“我们离婚。”
几个字搁在屋里,林建军愣住了。
他张着嘴,那副“你再说一遍试试”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先僵在那儿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苏晴会说这两个字。在他印象里,苏晴就是那个挨了训低头不吭声、第二天照样把饭端上桌的人。离婚?她带着个吃奶的孩子,离了婚上哪儿去?
王秀莲在后头也愣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紧跟着就笑出了声。那个笑不是好笑,是那种嗤出来的、带着鼻音的哈哈,一边笑一边拿手拍大腿:“哎哟喂,离婚?你听见没有建军,她要离婚!”她笑了两声,见苏晴脸上没什么反应,自己把笑收了,换了一副嘴脸,“苏晴,你可想好了。你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离了林家你上哪儿住?你妈那儿两间平房,你哥你嫂子能让你住?”
苏晴没看她,眼睛还搁在林建军身上。
“房子是你林家的,我不要。安安归我,彩礼归我,其他的你们留着。”她说,“你要是同意,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不同意,我抱着安安回娘家住几天,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接我办手续。”
林建军终于找回声了,嗓子有点劈:“你疯了吧苏晴?就为十万块钱你要离婚?”
“不为十万。”苏晴说,“为我自己。我嫁到你家这些年,你妈指使我干这干那,你装看不见。我月子里下地做饭,你说你妈年纪大了别跟她计较。安安发烧我半夜敲你妈门,她说天亮再说,你也说天亮再说。我要是再在这个家待下去,早晚还是跟前世一样。”
她说到“前世”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林建军没听出来,王秀莲也没听出来,只当她说的是“以前”。苏晴自己心里清楚,那两个字是漏出来的,好在她收住了,没人追问。
林建军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行啊,离就离。你以为我怕你?我告诉你苏晴,离了婚你一分钱别想多拿,安安你也别想带走,那是我林家的种。”
苏晴把安安往肩上搭了搭,孩子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着她后领子。
“安安是我生的,我喂的,我带的。法院判也判给我。”她说,“你要是不信,咱就试试。”
王秀莲在旁边拽林建军胳膊:“建军你跟她废什么话,她吓唬你呢!她敢离?她拿什么离?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林建军被这么一拽,底气好像回来了点,指着苏晴鼻子:“行,你说的。明天,你敢去民政局,我跟你姓。”
“不用你跟我姓。”苏晴抱着安安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户口本、结婚证、安安的出生证明。她把东西往床上一倒,结婚证翻开搁在最上面。
“证件都在这儿。明天早上八点半,民政局门口。谁不去谁孙子。”
林建军看着床上那堆证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没料到她连东西都收好了,这架势不像闹脾气,像早就打算好了。
王秀莲也看见那堆证件了,笑声没了,脸上第一次露出点不确定来,拿眼使劲看林建军,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建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走了安安谁带?”
苏晴没接这话。到这份上了,他问的是谁带孩子。
“我带。我生的我带的,离了你们林家我照样带。”她把证件收回塑料袋里,塞进随身的布包里,拉上拉链,挎在胳膊上,“明天八点半,别迟到。你要是反悔不去,我就走诉讼离婚。到时候开庭通知送到你单位,同事领导都能看见,后果你自己掂量。”
她说完抱着安安就往门口走。经过林建军身边的时候,安安忽然扭过头看了他爸一眼,嘴里“啊”了一声,小手朝林建军的方向抓了一把。
林建军下意识伸手想碰孩子,苏晴侧了侧身子,没让他碰着。
“明天见。”她说。
门在她身后带上了,不重,就是正常关门的声音。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稳稳当当,越来越远。
林建军站在屋里,手还悬在半空,没放下来。王秀莲急了,拿手推他:“你傻站着干什么!追啊!她真走了谁弄饭?谁带孩子?你倒是追啊!”
林建军被她推得一晃,忽然吼了一句:“行了!烦不烦!”
王秀莲被他吼愣了,嘴巴张了张,没敢再出声。
楼下,苏晴抱着安安走出单元门。早晨的风还有点凉,她把安安的包被往上掖了掖,孩子缩在她怀里,小脑袋贴着她胸口。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她转过身,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卫室旁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妈。我一会儿回去,带着安安。嗯,住几天。”她停了一下,听那头说了什么,然后笑了一声,“没事,想通了。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兜里,低头看了看安安。孩子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一眯一眯的,快睡着了。
苏晴拿额头贴了贴他的小脑门,孩子被贴得皱了皱鼻子。
“回家喽。”她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第四章 你拿什么养他
苏晴抱着安安走到楼下,晨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她刚把手机摸出来准备给她妈打电话,三楼阳台上传来王秀莲的嗓门。
“苏晴!你给我站住!”
苏晴抬头看了一眼,王秀莲半个身子探出阳台栏杆,头发炸得更厉害了,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管。林建军从后面追出来,外套都没穿好,一边下楼一边系扣子。
苏晴没急着走,站在单元门口等着。安安被风吹了一下,小脑袋往她怀里缩了缩,她侧了侧身子,拿背挡着风。
王秀莲追到楼下,喘了两口气,伸手就往苏晴怀里的安安抓:“孩子是我们林家的根!你想走自己走,把我孙子留下!”
苏晴侧身一躲,王秀莲扑了个空,朝前冲了一步。
“妈,大清早的,别在这儿闹。”苏晴声音不高,楼道口已经有邻居探头了。
“谁闹了!你抢我孙子还有理了?”王秀莲嗓门又拔上去,伸手还要再抓。
林建军这时候也下来了,站到他妈旁边,皱着眉头看苏晴:“你把孩子给妈抱着,你先出去冷静几天。”
苏晴看着他,没动。
“林建军,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她说,“安安从生下来到现在,你妈抱过几回?月子里我伤口疼得下不了床,让你妈帮我抱一下孩子,她说她腰不好。现在要抢孩子了,腰就好了?”
林建军脸僵了一下,嘴上还硬:“你少扯那些没用的,你把孩子放下!”
“我不放。”苏晴把安安往怀里紧了紧,“孩子是我生的,我喂的,我带的。你们要离婚,行,咱走法律程序。孩子判给谁,法院说了算。在那之前,安安跟着我。”
王秀莲听她提法院,急眼了,又扑上来拽苏晴的胳膊:“什么法院不法院的!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把我孙子带走?做梦!”
拉扯间苏晴胳膊被拽得晃了一下,安安被晃醒了,小嘴一瘪,哇地哭出来,哭声又响又急,小脸涨得通红。
苏晴心里一紧,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往后退,后背顶到了门口的墙上。她声音终于冷下来:“王秀莲,你再动我一下试试。楼道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抢孩子、拽我,我都记着。我这就报警,让警察来看看谁有理。”
王秀莲手悬在半空,没敢再往下落。她不怕苏晴,但她怕警察。在她们这种老小区,谁家闹到派出所,能被人嚼半年舌根。
林建军也怕。他在单位大小是个小组长,最怕这种事传出去。他伸手拽了他妈一把:“行了妈,别在这儿闹了,让人看笑话。”
王秀莲嘴硬:“谁闹了!是她闹!”
苏晴没再理他们,抱着安安转身就走。安安还在哭,小脑袋埋在她脖子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她一边走一边拍,头也没回。
走出小区大门,她才把安安换了个姿势,让孩子贴着自己胸口听心跳。安安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抽噎着睡着了,小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苏晴这才掏出手机给她妈打电话。
“妈,我一会儿回去,带着安安。嗯,住几天。”她停了一下,听那头说了什么,然后嗯了一声,“没事,想通了。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晨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孩子睡得不踏实,小眉头还皱着。
苏晴拿手指头轻轻把他的眉头抚平了。
第五章 别碰他
苏晴抱着安安回到娘家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女儿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圈一红,什么也没问,先把孩子接过来,又回头看苏晴:“吃饭了没有?”
苏晴摇摇头。
她妈把安安抱进屋里搁床上,回头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苏晴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面,她妈就坐对面,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吃。
吃到一半,苏晴手机响了。林建军的电话。
她没接。响了三回,她摁掉了三回。第四回换了个号打过来,苏晴接起来,那头是王秀莲的声音,劈头就喊:“苏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安安送回来,我就去你妈那儿闹!你让你妈在街坊邻居跟前丢人!”
苏晴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说了句“你来试试”,挂了。
她妈问:“谁?”
“王秀莲。”苏晴把手机搁桌上,“说要来闹。”
她妈顿了一下,把面碗往苏晴跟前推了推:“先吃。来了再说。”
王秀莲还真来了。下午两点多,正是一天里院子里人最多的时候,她带着林建军,后面还跟了林建军他舅,三个人堵在苏晴娘家院门口。王秀莲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大伙儿给评评理啊!苏晴把我孙子抢走了不让我见,还动手打我儿子!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让她说推就推!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左邻右舍呼啦啦围出来一圈人。苏晴她妈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没急着说话,先掏手机录了个视频。
王秀莲一看她录视频,嗓门更高了:“录!你录!让大伙儿都看看,你家闺女是怎么欺负婆婆的!”
苏晴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安安,没急着开口。她等王秀莲嚎了一阵,围观的人聚得差不多了,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早上在楼道里那段。
录音里清清楚楚:王秀莲骂苏晴“没工作没存款离了林家喝西北风”,林建军说“把孩子给妈抱着你先出去冷静”,然后是苏晴那句“你再动我一下试试”——接着是王秀莲拽她胳膊的摩擦声,安安的哭声,还有林建军那句“行了妈别在这儿闹了让人看笑话”。
录音放完,院子里安静了。
苏晴把手机收起来,声音不高不低,保证周围人都能听见:“王秀莲,你早上在楼道里拽我胳膊、抢我孩子,我录了。我抱着八个月的安安站在墙边,你们一家三口堵着我,你儿子差点推我。你回去问问你儿子,他那一下要是真落下来,我抱着孩子摔在水泥地上,安安会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打你儿子。我抱着孩子,拿什么打他?你让他把衣服脱了给大伙儿看看,身上有一道伤没有。我倒是想看看,你儿子推我那一把,算不算打人。”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拿眼瞟王秀莲。王秀莲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林建军在后头拽她袖子:“妈,走了,别说了。”
王秀莲甩开他:“走什么走!她这是诬赖!”
苏晴没理她,低头看了看安安,孩子被外头声音吵得动了动,她轻轻拍了拍,又抬头:“王秀莲,你今天来闹这一出,不就是想让我妈在邻居跟前丢人吗。行,咱把话说清楚。从今天起,你要是再上我家来闹,我见一次录一次,攒够了我就去法院。到时候不光是离婚的事,还有你儿子打人的事。你自己掂量。”
她说完抱着安安转身进屋了,门没关,就搁那儿敞着。
王秀莲在院门口又嚎了两嗓子,可围观的人已经开始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早上完全不一样了。林建军死拽活拽,总算把她拽走了。
苏晴她妈关了院门,进屋看见苏晴坐在床边给安安喂奶,什么也没说,走到厨房把中午剩的菜热了热。
苏晴喂完奶抬起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狠什么狠。你早该这样了。”
第六章 那不算打
王秀莲回去之后没消停两天,又出了新招。
她先去了苏晴她妈住的那个院子,挨家挨户跟邻居说苏晴的坏话——说她在家啥也不干就知道要钱,说她动手打婆婆打丈夫,说得有鼻子有眼。然后又去了林建军的单位,找他们领导哭,说苏晴闹离婚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建军都两天没吃好饭了。
林建军单位那个领导姓周,四十来岁一个女的,听王秀莲说了半天,就问了一句:“你家儿媳妇为什么闹离婚?”
王秀莲噎了一下:“她……她产后脾气大。”
领导哦了一声,说:“那你回去问问你儿子,到底是因为什么。问清楚了再来找我。”
王秀莲碰了个软钉子,转头又跑到苏晴娘家院门口去坐着了,这回没嚎,就坐门槛上抹眼泪,见人就说“想孙子想得睡不着觉”。
苏晴在屋里喂安安吃米糊,她妈进来说:“她又来了。”
苏晴拿纸巾擦了擦安安的嘴:“让她坐着。坐够了自己就走了。”
结果王秀莲没走,坐了一个小时,又来了两个苏晴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大概是王秀莲找来的说客。三个人堵在院门口,一唱一和,说苏晴不懂事,说王家多好的人家,说女人离婚不值钱。
苏晴她妈出去倒垃圾,经过她们身边,不咸不淡说了句:“你们家要真那么好,你闺女嫁过去呗。”
那俩女人面面相觑,不吭声了。
苏晴在屋里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下。安安看见妈妈笑,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嘴,小脚丫蹬了两下。
第三天,王秀莲使出了最后一招——她找了当地一个专门调解家庭矛盾的电视栏目,扛着摄像机就来了。栏目组的人还挺正规,先来苏晴家说明情况,问能不能拍。苏晴想了想,说行,拍吧。
拍摄那天,王秀莲对着镜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苏晴说得十恶不赦。记者问她:“你儿媳妇为什么走?”王秀莲抹了把眼泪:“她产后脾气大,动不动就闹。”记者又问:“那她为什么说你儿子打她?”王秀莲卡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那……那不算打,就是推了一下,两口子哪有不磕碰的。”记者没再追问,把镜头关了。
栏目组又来找苏晴采访,苏晴没说王秀莲一句坏话,就把录音放了一遍,又把手机里安安手腕磨红印子的照片翻出来给记者看,说了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安安。别的你们看着办。”
节目播出来之后,评论没像王秀莲想的那样一边倒地骂苏晴。有人说苏晴不容易,也有人嫌她家丑外扬,还有人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有一段被转得最多——就是王秀莲那句“那不算打”。本地几个微信群里都在传,有人把这段截出来配了字幕:“婆婆亲口认证:推一下不算打。”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哈”。
林建军单位同事看了节目,有人背地里拿这事当笑话讲。周领导又找林建军谈了一次话,这回话说得比较重:“家里的事闹到电视上,像什么样子。你自己处理不好,单位替你处理。”林建军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在楼道里抽了半包烟。
当天晚上他给苏晴打了电话,语气第一次软下来:“苏晴,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晴在电话这头说:“离婚。安安归我。你每月给抚养费,按你工资的百分之二十。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林建军沉默了半天:“那……那十万彩礼呢?”
苏晴没说话,听他在那头吭哧了半天。
“林建军,你到现在惦记的还是那十万。”她说,“那钱一分不会动,留着给安安以后念书用。你要是再跟我扯这个,咱法院见。”
电话那头林建军不吭声了。
苏晴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床头,翻了个身看安安。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到脚底下去了,她伸手给他盖回去。安安脚丫子一蹬,被子又踢开了。
苏晴又盖了一回,这回轻轻压了压被角。
“跟你爸一个德行。”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安安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她。
苏晴盯着孩子的后脑勺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头发,自己躺下来,把安安往怀里一揽。孩子身上热乎乎的,一股奶味儿混着痱子粉的味道。
窗外月亮挂在院子那棵枣树的树梢上,苏晴看着看着,眼皮沉下来。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她没看,翻了个身搂着安安睡了。明天再看。
第七章 三件事
王秀莲还坐在台阶上嚎,嚎了半天没见人扶她,自己也有点没劲了,拿眼角偷瞄围观的人。林建军靠墙站着,手捂着后腰,其实刚才摔那一下也没多重,就是觉得丢人,想装出个受害者的样。
苏晴没急着走。她抱着安安站在楼道口,等王秀莲那阵嚎过去了,才开口。
“大伙儿先别急着走,我说几句。”
她声音不大,但楼道拢音,前前后后几户人家都听得见。有人本来要关门回去,又探出头来。
“妈,你坐地上哭,说我打你儿子。行,那咱把话说清楚。”苏晴低头看了看安安,孩子刚被她哄得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她接着说,“第一件事,我那十万彩礼。当初我爸妈给我,说好了是留着给我和孩子应急用的。结果呢,你们家拿去填了窟窿,填谁的窟窿我就不说了,给谁留面子谁心里清楚。今天一大早,你又让我把这钱拿出来给建军换车。妈,你自己说说,这钱到底该不该我出。”
王秀莲的干嚎停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接上话。
苏晴没等她,接着说:“第二件事,结婚到现在,建军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攥着。他一个月挣多少,花哪儿了,我从来没见过。安安的奶粉、尿布、衣裳,哪样不是我拿彩礼钱和我自己打零工的钱买的。他倒好,隔三差五跟朋友出去吃喝,上个月请人吃饭花了八百,回来跟我说是随了份子。份子钱随给谁了,你让他把请客那天的朋友圈翻出来给大伙儿看看。”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嚯”了一声,有人拿眼瞟林建军。林建军脸涨得通红,从墙边直起身子:“苏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苏晴从兜里摸出手机,“你手机弹窗自己亮的,我瞄了一眼。你要是不认,咱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大伙儿面翻翻,看我说得对不对。”
林建军手往兜里一捂,不吭声了。这个动作比说什么都管用,围观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第三件事。”苏晴把手机收起来,“我不肯拿钱,你上来就抢孩子。我抱着八个月的安安站在墙边,你拽我胳膊,你儿子推我。我躲了一下,他自己没站稳摔了。我从头到尾没碰过他们一下。妈,你坐地上哭,说媳妇打丈夫打婆婆,你让大伙儿看看,我抱着孩子,拿什么打?”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安安。孩子被外头声音吵得不安稳,小嘴瘪了瘪。苏晴轻轻拍了拍他,又抬起头。
“我说完了。大伙儿自己掂量。”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哎哟,工资卡攥在婆婆手里,媳妇拿彩礼养孩子?这像什么话。”
“推人没推着自个儿摔了,还赖媳妇打人?这不讹人吗。”
“抱着奶娃娃怎么打人,老太太坐地上演得倒像。”
一句接一句,全扎在王秀莲耳朵里。她脸上那层委屈的皮撑不住了,从台阶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嘴硬道:“你们知道什么!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你们管!”
“妈,大伙儿是不想管。”苏晴说,“可你坐楼道里嚎,把人都招来了,这会儿又说轮不着人家管。那你别在楼道里闹啊,回家闹去,看有人理你没有。”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姐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王秀莲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去拽苏晴:“你跟我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苏晴侧身一让,没让她够着。
“我不回了。”她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安安我带走。离婚的事,法院见。”
她抱着安安转身往楼下走。王秀莲在后头追了两步,被林建军拽住了。林建军脸上挂不住,低声说了句“行了妈,别追了”,王秀莲甩开他还要追,旁边那个拎菜篮子的大姐不咸不淡来了句:“老太太,人家抱着孩子呢,你追上去再摔一个,这回赖谁?”
王秀莲脚底下钉住了,嘴张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林建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拽了他妈一把:“走了走了,别在这儿丢人了。”王秀莲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嘴还硬着,脚底下倒是跟着走了。楼道里几个人憋着笑,有人干脆不憋了,直接乐出了声。
苏晴没回头,一步一步下了楼。
第八章 回家
苏晴抱着安安走出单元门,晨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团闷了好几年的东西好像散出去了一点。
安安在她怀里睁着眼,黑眼珠滴溜溜转,小嘴微微张着,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懵懂样。苏晴低头看他,拿手指头蹭了蹭他的小脸:“没事,咱回家。”
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没多问,把计价器按下来,车子开出去了。
苏晴靠着后座,看着窗外街景一点点往后移。这条路她前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家包子铺、哪个站牌底下总蹲着一条黄狗。可那时候她每回出门都是去菜市场、去超市、去给孩子打疫苗,来来回回就这几个地方。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带着安安往自己那套小公寓去。
那套房子是她结婚前攒了几年钱买的,不大,一室一厅,位置也偏,但房产证上写的是她苏晴一个人的名字。结婚的时候王秀莲提过一嘴“把你那房子租出去补贴家用”,苏晴当时没接话,后来也没再提,房子就一直空着。现在想想,幸好空着。
到了地方,苏晴抱着安安上楼,拿钥匙开门。门推开,屋里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家具上落了层薄灰,客厅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她把安安放在沙发上,去把窗户打开,风灌进来,灰扬了一下。她又去卫生间拧了块抹布,把茶几和沙发扶手擦了一遍,擦了没两下,听见安安在沙发上哼唧,回头一看,孩子正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小手往空中抓。
苏晴把抹布搁下,洗了手,把安安抱起来喂了顿奶。孩子吃饱了,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嗝,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把安安搁在床上,拿枕头挡在床沿,自己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了两下,翻到一条前几天的本地新闻,说的是市里要搞个电商扶持计划,免费培训、提供场地、帮忙对接货源。新闻底下评论不多,零零散散几条,有人说“又是走形式”,有人说“去了也白去”。
苏晴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半天,没急着往下翻。
第九章 那个风口
前世她记得这个事。那会儿她天天在家带孩子,王秀莲说“你一个带孩子的瞎折腾什么”,林建军说“你能干啥”,她也就没往心里去。后来过了一年多,她听小区里一个跟她差不多岁数的女人说,当初那个电商培训去了的人,好几个做起来了,有一个卖本地土特产的,一个月能挣万把块。
万把块。那时候她连买包卫生巾都得跟王秀莲伸手要钱。
苏晴把手机搁下,低头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安安。孩子侧着身子,小手垫在脸底下,睡得像只小猫。她伸手把安安蹬掉的被子角拉上来,盖住他的小肚子。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小公寓一室一厅,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折叠桌,是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当饭桌兼书桌用的。阳台不大,堆了几个纸箱子,里头是她结婚前攒的一些杂物。她翻了翻,翻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是她上班那会儿买的,用了两三年,结婚后就没再开过机。她拿到茶几上插上电,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慢慢进了桌面。
卡是卡了点,但能用。
苏晴把电脑搁在膝盖上,用手机热点连上网,开始搜那个电商培训的相关信息。搜着搜着,她发现这个培训不光教怎么开店,还管对接本地几个农产品供应商,培训完了能直接拿货。评论区有人泼冷水,说“免费的能教什么好东西”,也有人晒了结业后的流水,不多,一个月两三千,但那是实打实的钱。
两三千。够她和安安吃喝了。
苏晴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彩礼钱她存了定期,不打算动。手头还有几百块现金,交完这个月的水电费就剩不下多少。培训是免费的,拿货要本钱,但可以少拿一点试试水。前期不用租仓库,家里客厅腾个角落就能放货。安安白天睡觉的时候她可以理货、打包、发快递。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能走。
前世那个卖土特产的女人,苏晴记得很清楚,姓刘,比她大几岁,也是离婚带着孩子。那时候她在小区里碰见刘姐,人家问她“你怎么不试试”,她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哪有那个命”。现在想想,是她那时候压根没给自己留过一点余地。
苏晴关上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她起身过去拍了拍,孩子又睡过去了。
她低头看着安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头发。
“安安,妈这回不糊涂了。”她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正说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苏晴,我是建军他舅。你婆婆气得高血压犯了,在医院挂水呢,你赶紧回来看看。”
苏晴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
前世她听见“高血压犯了”这几个字就慌,赶紧往医院跑,跑去了王秀莲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拉着她的手说“苏晴啊妈错了,你回来吧”,她一心软就跟着回去了。后来才知道,那瓶吊水是葡萄糖,王秀莲压根没什么大事。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回。
第十章 你错哪儿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建军打来的。苏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跳了几下,接了,没说话。
“苏晴,我舅给你发短信你看见没有?”林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比上午在楼道里软了不少,但那种软里头带着一股子“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的劲儿,“妈真住院了,血压高到一百八,医生说得观察两天。你带孩子回来看看吧,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安安。”
苏晴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林建军,你妈血压高,你送她去医院,该挂号挂号,该拿药拿药。我又不是大夫,我去了能干什么。”
“你这话说的,”林建军嗓门提了一点,又压下去,“你是儿媳妇,婆婆病了你不露面,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苏晴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妈早上堵着门骂我、拽我胳膊抢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跟她说‘像什么话’。你推我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像什么话’。这会儿用得着我了,想起来我是儿媳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晴听见王秀莲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她怎么说?来不来?”林建军捂住话筒,含含糊糊回了一句什么,苏晴没听清。
“苏晴,你就算不看妈的面子,你也得想想安安吧。”林建军又把话题往孩子身上扯,“安安是林家的孙子,奶奶病了,他该来看看。你不能因为大人闹矛盾,就不让孩子见奶奶。”
苏晴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安安,孩子正醒过来,睁着眼看天花板,小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安安静静的,没哭没闹。
“林建军,你听好了。”苏晴声音不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安安才八个月,他连‘奶奶’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妈想见他,等离婚手续办完了,探视时间你们自己商量。在那之前,别拿孩子说事。”
“你......”林建军被噎了一下,嗓门又往上顶,“苏晴你别太过分了!我都已经低头认错了,我妈都住院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错哪儿了?”苏晴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我不该跟你吵,不该推你,行了吧。”
“那我问你,你工资卡还在你妈手里吗?”
林建军没吭声。
“你妈还惦记我那十万彩礼吗?”
还是没吭声。
“你妈下回见了我,是好好说话,还是接着堵门骂我抢孩子?”
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军粗重的呼吸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苏晴,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
“不是我话说得绝,是你们事做得绝。”苏晴说,“你回去吧,医院那边你自己守着。离婚协议我这两天就找律师写,写好了寄你单位。你要是真为你妈身体好,就别再让她掺和这事了。她血压高,回去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林建军在电话那头磨蹭了几秒,最后闷声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把电话挂了。
苏晴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闭着眼呼了口气。安安在床上哼唧了两声,她起身过去一看,孩子尿了,裤子湿了一小片。她熟练地给安安换了尿布,又把他抱起来喂了顿奶。孩子吃饱了,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嗝,小胳膊搂着她脖子,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苏晴抱着安安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往外看了看。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往家走,日子照常过着。她转过身,把安安放回床上,给他盖好小毯子,自己坐到折叠桌前,把旧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
电商培训报名截止还有三天。她得在这两天里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报名材料、身份证复印件、一张能用的银行卡。培训是免费的,但拿货要钱,她算过了,手头那几百块够拿一小批试水,卖不出去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苏晴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要准备的东西一样一样列出来,怕自己忘了。列完了,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漏,把文档存好。
做完这些,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安安。孩子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又踢到脚底下去了。
苏晴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给他盖上,轻轻压了压被角。
“安安,”她小声说,“妈这回说到做到。”
安安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着她。
苏晴笑了一下,把电脑关了,躺到安安旁边。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床沿上。她搂着安安,听着孩子匀匀的呼吸声,眼皮慢慢沉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晴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王秀莲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你不回来可以,把我孙子送回来。明天上午我来接。”
苏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搂紧安安。
来吧。她倒要看看,明天王秀莲打算怎么“接”。
第十一章 堵路
这一晚苏晴睡得浅。安安在她怀里翻了两回身,她每次都跟着醒,伸手探探孩子的尿布湿没湿,再摸摸他后脖子有没有汗。王秀莲那条“明天上午我来接”的短信搁在枕头底下,像根刺,扎得人合不上眼。
天亮之前她就起了。趁安安还没醒,把报名要用的身份证、银行卡、复印件归到一块儿,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塞进衣柜最上层那摞被子底下。又折回来把手机里的短信、录音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该备份的备份,该截图的截图。前世她吃亏就吃亏在什么凭证都没留,这回不能了。
九点出头,安安醒了。苏晴给他换了尿布喂了奶,搁在客厅爬行垫上,塞了个摇铃让他自己抓着玩。她蹲在旁边叠昨晚洗好的小衣服,刚叠到第三件,门外响起敲门声。
咣咣咣。又急又重,不像敲,像砸。
苏晴手底下停了一下,把叠到一半的衣服搁下,站起来,走到门边,没碰门锁。
“谁。”
“我!苏晴开门!”王秀莲的声音隔着门板灌进来,嗓门大得楼道里都能听见,“我来接我孙子!”
苏晴没动。紧跟着是林建军的声音,压得低,含含糊糊的:“妈,你别这么急,好好说。”
“好好说?我跟她好好说的还少吗?”王秀莲的嗓门又拔上去,“安安是我们林家的孩子,是我的亲孙子!凭什么一直搁她这儿不让见?今天我必须把孩子带走!”
楼道里传来开门声,隔壁张姐探出头来,对面李嫂家也把门开了一条缝。苏晴听见有人小声说了句“又来了”。
苏晴站在门后,手搁在门把手上,没拧。
“妈,林建军。”她声音不高,但门板薄,外面听得清楚,“离婚手续没办完,探视权没谈拢,孩子我不会让你们带走。”
“什么谈不谈拢!我是他奶奶!我看自己孙子天经地义!”王秀莲拿手拍门,拍得门板哐哐响,“苏晴你就是故意藏着孩子不让我们林家认亲!你心思怎么这么毒!”
林建军凑到门边,语气比王秀莲软,但那股子“我都这样了你还想怎样”的味儿还在:“苏晴,我妈就是太想安安了,一宿没睡好。我们就接回去待一天,晚上给你送回来,不耽误你事,你开开门。”
苏晴听着这话,没接。
前世她也听过类似的。安安三个月那会儿,王秀莲说要抱回老家给亲戚看看,苏晴说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王秀莲也是这么说的——“就一天,晚上送回来。”结果送回来的时候安安发烧了,王秀莲说“路上吹了点风,没事”。苏晴抱着孩子去的医院,王秀莲没跟着,林建军也没跟着。
“不行。”苏晴说,“上回你们在楼道里拽我胳膊抢孩子,安安吓哭了你们谁管了。想见孩子,等探视规则谈清楚,有第三方在场,光明正大见。”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王秀莲炸了,拍门拍得更凶:“你简直蛮不讲理!我看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林家撕破脸!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你还敢这么嚣张!今天这孩子我必须带走!”
楼道里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劝“老太太别拍了”,有人低声议论。苏晴听见张姐说了一句“人家孤儿寡母的,你们一家子堵门口像什么话”,王秀莲立刻调转枪口:“关你什么事!我们家的事轮得着你管!”
苏晴靠在门边,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对着门板说:“王秀莲,林建军,我最后说一遍。孩子现在由我独自抚养,离婚手续没办完,探视协议没达成,任何人不得强行带走孩子。你们继续堵门骚扰,我报警。”
“你报!你报!”王秀莲嘴上还硬,但拍门的手停了一下。
林建军赶紧拽她:“妈,行了行了,别闹了,让人看笑话。”
“谁闹了!是她闹!”
苏晴没再理他们。她把手机录音界面亮着,搁在鞋柜上,自己退后两步,站到爬行垫旁边,低头看着安安。孩子被外头声音吵得有点不安稳,摇铃不玩了,仰着脸看她。苏晴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门外又吵了几句。王秀莲还在骂,林建军还在拽,张姐又说了句什么,王秀莲嗓门更高了。最后是林建军连拖带拽把他妈弄走的,脚步声从门口挪到楼梯口,王秀莲的骂声从近到远,拐了个弯,没了。
苏晴又等了五分钟,才走过去把录音关掉,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空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把安安放回爬行垫上。孩子一沾垫子就伸手去够摇铃,够了两下没够着,哼唧了一声。苏晴把摇铃往他手边推了推,安安一把抓住,塞嘴里啃起来。
苏晴靠着沙发坐下来,闭着眼呼了口气。后背汗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歇了没两分钟,手机响了一声,短信。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电商培训那边一个咨询群的群消息,有人问“报名审核要多久”。苏晴顺手往上翻了两条,忽然看见一条昨天晚上的消息,一个叫“创业园小刘”的人发的:“接到通知,有几个报名名额被上面打了招呼,说是要优先安排。具体哪几个没说,大家自己留意短信。”
苏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退出群聊,翻到短信收件箱,果然有一条新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就一行:
“苏晴,城东创业园的电商扶持培训,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报不上名的,别白费力气了。”
苏晴盯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回。安安在旁边啃摇铃,啃得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苏晴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孩子冲她咧嘴笑了一下,没牙的嘴张得圆圆的。
苏晴也笑了一下,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安安,”她小声说,“他们越是这样,妈越得去。”
她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截图存好,又翻出电商培训的报名页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名截止是明天下午五点,审核是线上系统自动过,人工复核在报名结束后统一进行。
她想了想,打开电脑,把报名材料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照片、银行卡号、联系方式,一样不差。然后她翻到培训通知最底下那行小字——“如遇名额调整,以园区公示为准”。
苏晴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心里慢慢有了数。
她合上电脑,抱起安安喂了顿奶。孩子吃饱了趴在她肩上打嗝,她拍着后背,眼睛望着窗外。楼下小区里有人晾被子,有人遛狗,日子照常过。
手机又响了一声。苏晴拿起来一看,是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
“别以为换个号码报名我们就查得到。你报一次我们拦一次。”
苏晴看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没回。
她低头看了看肩头的安安,孩子已经趴着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苏晴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声音轻轻的:“安安,不等明天了,妈今天就报。”
第十二章 后天见
屏幕上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小石头,沉沉地压在苏晴心上。她盯着那条陌生短信看了许久,指尖微微发凉。不用多想,必然是林家那边找人打点了。他们拿捏得太准了,知道她现在手里没钱、没工作、没依靠,唯一看得见的出路就是这次免费的电商扶持培训,只要把这条路堵死,她带着八个月大的孩子无路可走,最后只能乖乖低头顺着他们的意思回去过日子。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步步被拿捏住的,走投无路,只能妥协,忍气吞声,最后熬得满身伤痕。但这一世,她不想再顺着别人安排的路活了。
苏晴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没有慌,也没有恼。越是被人堵路,她越不能乱。她随手把短信截图保存,归入之前的证据相册里。既然对方做事不留余地,那她每一步都要留痕。安安在垫子上玩累了,小手揉着眼睛,小声哼唧。苏晴收回心绪,放下手机,弯腰把孩子抱进怀里。小家伙软软的,小脸贴在她脖颈处,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抱着沉甸甸的小身子,苏晴心里那点压抑慢慢被踏实取代。她不是一无所有,她有安安。只要孩子在身边,她就必须站稳。
哄睡安安,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苏晴重新坐回沙发,打开电脑。页面上还停留在电商扶持计划的招募公告。公告写得很清楚:面向本市失业、自主创业人群,公开报名,资料审核通过即可参训,全程免费,名额公开。既然是政府扶持的公开培训项目,就不可能凭某个人一句话直接拉黑、取消报名资格。林家顶多是托人打了招呼,想暗中为难她、拖她审核,或是故意劝退,吓唬她主动放弃。他们就是赌她胆小、赌她没人脉、赌她遇事只能认栽。
苏晴指尖落在键盘上,慢慢敲字。她仔细通读了一遍报名规则,逐条核对自己的条件:本地户口、待业状态、自主创业意向,全部符合。报名需要的材料简单:身份证、居住证明、个人创业意向登记表。她全都备齐了。既然规则允许,流程公开,她就一定要报。谁想暗地卡她,她就偏要走通这条路。苏晴认真填好个人信息,一字一句核对,反复检查有没有错漏,最后上传证件照片,点击了提交报名。页面跳转:资料审核中,将于一至两个工作日内公示结果。看着这行提示,苏晴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第一步,她先做到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对方既然发了那条短信,就不会坐视她顺利参训。后续大概率还会找各种理由刁难,要么拖延审核,要么找借口驳回。苏晴没有坐等被动。她打开浏览器,慢慢查询本次扶持项目的主办方、承办单位、公开咨询电话。正规惠民项目都有公开公示渠道,不怕查、不怕问。她把办公电话、咨询时间段、公示公告栏链接全部一一记录在文档里。万一后续报名被无故驳回、遭遇人为卡流程,她就直接走正规渠道咨询、申诉、问清原因。公家的政策,不是谁家可以私下说了算的。
做完这一切,窗外日头慢慢升高,屋里亮堂堂的。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苏晴合上电脑,靠在沙发背上,静静歇了一会儿。短短几天,她好像把这辈子最难熬的夜都熬完了。从前她怕吵架、怕撕破脸、怕旁人闲话、怕日子过不下去。现在她不怕了。闲话再难听,难不过带着孩子走投无路。脸面再要紧,要紧不过安安的安稳日子。
手机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再来消息的时候,林建军的电话打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苏晴心里毫无波澜。她沉默两秒,接起。电话那头没有争吵,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疲惫的妥协语气。“苏晴,我知道你在怪我。”林建军声音压得很低,“早上我妈去闹,我拦不住她。她也是真的想孩子,血压一直不稳定,在家躺着难受。”又是这套说辞,永远拿老人身体当借口,用亲情绑架她让步。苏晴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见她不吭声,林建军继续劝:“你别折腾那些培训了,没用的。在家带安安,我每月给你打生活费,你何必非要出去受累?孩子还这么小,你折腾这些干什么。”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林建军,我不再靠任何人过日子了。你的生活费,我不要。以后离婚,我只要安安的抚养权,该走的法律流程我们正常走。我要工作、要挣钱、要养活我自己、养活孩子。谁也拦不住。”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褪去了方才那点假意温和。“所以你就是非要跟我们对着干,是吧?”苏晴淡淡道:“我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是你们,一直不肯放过我。”
林建军语气沉得彻底:“行,你非要固执,我也没办法。但苏晴我把话放这,你那个创业培训,你报不上的。就算你报了,最后也学不成。你别白费力气。”和陌生短信的警告一模一样,证实了所有猜测。苏晴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落定。她不吵不闹,只平静回了一句:“能不能成,是我的事。不用你们费心。”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没有拉扯,没有争辩,没有情绪崩溃。从前的苏晴早就死在上一世的退让和妥协里了。这一次路再难她自己走,谁堵她的路,她就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条陌生短信,回了一条:“我已经提交了。后天见。”
发完她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走到床边看了看安安。孩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搁在枕头上。苏晴把他的小手塞回被子里,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脑门。
“安安,妈跟他们说了,后天见。”
第十三章 别带孩子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屏幕跳出短暂的提示框,随后归于寂静。对方没有再回复。苏晴心知肚明,沉默从来不是退让,是暴风雨前的蓄力。林家既然敢放话卡她的报名,就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怕是正在别处想办法,等着给她下新一轮的绊子。
可她心里格外平静。狠话听多了,也就不怕了。前世她就是被这些虚张声势的恐吓吓住,一次次退缩,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这一世她早已摸清对方的底牌,无非就是仗着她孤身一人、无人撑腰,想靠着小动作逼她低头。
收拾好心绪,苏晴俯身替安安掖紧被角。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窗帘滤进来,暖融融地铺在床沿,落在孩子稚嫩的小脸上。安安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柔又均匀。苏晴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静静看着孩子。有安安在,她就有底气,有软肋,也有了最硬的铠甲。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日子过得格外安静。林家没有再来电话,也没有短信骚扰,仿佛彻底销声匿迹。可这份平静并没有让苏晴放松警惕。她照常照顾安安的起居,喂奶、换衣、陪玩,趁孩子午睡的空隙就打开电脑反复查看创业园的公示页面。官方公告写明,次日上午十点统一公示审核名单。
第二天清晨,苏晴早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过手机刷新页面。距离公示还有两个小时,页面依旧是空白。她照常给安安洗漱喂饭,陪着孩子玩闹,尽量让自己心态放平。不焦虑,不急躁,该做的准备她早已全部做好,剩下的只等官方结果。
九点五十分,安安刚喝完奶,趴在她怀里沉沉睡去。苏晴把孩子小心放进被窝,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搭在手机屏幕上,静静等待。
十点整。页面准时更新。白底黑字的公示名单缓缓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罗列着本次参训报名通过的人员姓名。苏晴屏住呼吸,目光一行行快速扫过。一遍看完,没有她的名字。心口猛地一沉。她不信,又从头仔细核对了一遍,连末尾替补名单都逐一看完,依旧空空如也。她的报名被驳回了。没有理由,没有提示,后台状态直接从“审核中”变成了“报名未通过”。
一瞬间,那些威胁的话语尽数浮现脑海。“你报不上名的,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报了,最后也学不成。”原来他们不是随口吓唬她,是真的动用了关系,硬生生卡掉了她的报名资格。一股寒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苏晴坐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委屈、不甘、无奈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却没有半分眼泪。她早就预料到会被刁难,可真正看到结果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心头发沉。普通人想要往前走一步,太难了。有人在暗处拿捏权势、走人情、堵死别人的生路,轻轻松松就能碾碎普通人拼尽全力抓住的希望。
深吸一口气,苏晴压下心头所有的酸涩。哭没用,怨没用,消沉更没用。她起身打开之前整理好的文档,里面清清楚楚记着项目主办方的监督电话、咨询热线、办公地址和工作时间。既然系统无声驳回、不予公示,那她就亲自去问,去申诉。国家的惠民政策,面向所有失业创业人群,公开透明,凭什么因为私人恩怨被人暗地操控、随意驳回?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公示页面上的官方咨询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很快被接通,那头是工作人员温和的声音:“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苏晴稳住气息,语气平稳有礼:“您好,我是本次电商扶持培训的报名人员,我的报名状态显示未通过,但是我所有报名条件全部符合,材料完整真实,想请问驳回的具体原因是什么?”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语气带着几分为难:“我查到您的报名信息了,资料确实齐全合规,条件也全部匹配。是内部审核复核的时候,综合评估未通过,这边没有具体备注原因。”
“综合评估?”苏晴抓住关键,“请问综合评估的评判标准是什么?公示规则里,并没有写明无理由综合淘汰。”工作人员语塞,迟疑片刻,只能委婉回应:“女士,我们也只是按流程办事,具体复核细节我们无权知晓。建议您今年放弃,等明年的招募名额。”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有人打过招呼,层层下压,基层工作人员不愿得罪人,只能用一句模糊的“综合评估不通过”搪塞过去。
挂断电话,苏晴眼底彻底冷了下来。好一个按流程办事,好一个综合评估。说到底,不过是人情大于规则,暗处的操作压垮了她明面上所有的合规努力。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心里却一片清明。认输吗?不能,也绝不。她辛苦重生一次,挣脱婚姻的泥潭,不是来任人拿捏、任人摆布的。这条路被堵死,她就再找一条路。公家统一培训的名额被人暗地卡住,那她就不靠扶持、不靠名额,自己学、自己做。电商开店、土特产带货,核心从来不是免费培训,是货源、是运营、是坚持。培训只是捷径,不是唯一的路。
想通这一点,苏晴心里的郁结豁然散开。她重新打开电脑,删掉公示页面,开始搜索本地农产品源头货源、个人电商开店入门教程、新手零成本运营方法。捷径被堵,那她就踏踏实实,从零起步。
就在这时,沉寂一上午的手机再次弹出一条陌生短信,还是昨天那个号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讽:“看到公示了吧?跟你说过了你报不上的。苏晴,别倔了,回来好好过日子,别带着孩子在外头瞎折腾,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看着这条居高临下的短信,苏晴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她缓缓抬手,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了一句:“路在我脚下,不在你们嘴里。我能不能做成,拭目以待。”发送完毕,她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背脊上。没人能断她的生路,从来都不能。只要她不肯低头,就没有人能让她绝路。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前几天存下的号码——创业园咨询群里那个“创业园小刘”。这人之前在群里发过几条消息,看着像是园区内部的工作人员,语气不算热情,但问什么都答。苏晴犹豫了两秒,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警惕:“喂,哪位?”
“刘姐你好,我是咨询群里的苏晴,前几天问过报名材料那个。我报名被驳回了,打电话问官方,说是‘综合评估未通过’,没给具体理由。我想问问您,这种情况往年有没有申诉成功的先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晴听见小刘那边有人说了句什么,小刘捂着话筒回了一句,然后才重新对苏晴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加我微信吧,号码就是这个。把你报名的资料截图发我看看。”
苏晴心里一动:“谢谢刘姐。”
“先别谢。”小刘顿了一下,“你那个名字,我好像在哪个单子上见过。有人专门打过招呼,说不用细审,直接驳。但具体是谁打的招呼,我不知道,你也别问我。”
苏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明白。”
挂了电话,她把报名材料的截图整理好,发到了小刘的微信上。发完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
有人专门打了招呼,直接驳。小刘知道有这回事,还愿意让她加微信、看她材料,说明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跟林家一条心。
苏晴低头看了看床上睡得正沉的安安。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搁在枕头上。她把安安的小手塞回被子里,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条微信:“刘姐,材料发您了。我不求别的,就想知道,如果我走正规申诉渠道,有没有用?”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等着那头回消息。屏幕亮了一下,小刘回了一条,就几个字:“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创业园一趟。别带孩子。”
第十四章 苏晴是吧
第二天早上,苏晴把安安送到了楼下张阿姨家。奶粉、尿不湿、换洗衣物分三个袋子装好,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十点左右喂一次奶,醒了先看看尿布湿没湿,闹了就给那个黄色摇铃。张阿姨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推了她一把:“行了行了,你赶紧走,我孙子都带大了三个,还带不了这一个?”
苏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阿姨正抱着安安在窗户那儿跟她摆手。安安啥也不知道,小手朝她这边抓了一把。苏晴冲他摆摆手,快步走了。
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创业园门口八点五十。苏晴站在大厅里给小刘发微信,那头秒回:到了直接上三楼,最里面那间会议室。
苏晴把手机揣兜里,往楼梯口走。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走到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屋里靠墙一排窗户,光线很足。会议桌旁边坐着一个穿衬衫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脸方,眉毛粗,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小刘坐在他下首,手里攥着笔,看见苏晴进来,脸上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没说话。
“苏晴是吧,坐。”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冷不热。
苏晴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搁在腿上,没先开口。
“我姓陈,园区这边负责审核的。”男人把面前那份文件翻了一页,“你的情况我看了,报名材料没问题,条件也符合。但这次名额有限,综合考量之后没让你过,今天叫你过来当面说一下。”
“综合考量什么?”苏晴问。
“你一个人带孩子,精力有限。培训完了要实操,要备货,要跑货源,这些都要时间。你带着个吃奶的娃,怎么弄?名额给别人,更能出效果。”陈姓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像在念稿子。
苏晴听完了,没急。
“陈主任,我能不能问一句,这个‘精力有限’的标准,公告上写了吗?”
男人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公告上写了面向失业和自主创业人群,我户口本、身份证、待业证明都在里头。哪一条写了带孩子的不能报?”
陈姓男人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搁,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皮收了,语气沉下来:“小苏,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有人打了招呼,你的事不好办。我劝你今年就算了,明年再来,到时候我帮你留意着。”
“谁打的招呼?”苏晴问。
男人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旁边小刘搁下笔,轻声说了句:“陈主任,苏晴她条件确实都符合的……”
“我知道她符合。”男人打断她,转头看着苏晴,“所以今天叫你过来,当面跟你讲清楚,别回头说我们没通知你。这事就到这儿了,行吧?”
苏晴站起来。
“陈主任,我今天来就是想弄明白驳回原因。您说是综合考量,但标准在哪儿,您没说出来。您说有人打招呼,谁打的您也不说。我材料全、条件够、流程走了,结果就换来一句‘有人打招呼’。行,我明白了。”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小刘身边的时候,小刘在桌子底下拽了她一下,苏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走到门口,陈姓男人在后面说了一句:“小苏,别折腾了。你一个带孩子的,闹到哪儿去都不占理。”
苏晴没接话,拉开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快,到一楼大厅门口,推门出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林建军靠在路边一辆黑色车旁边,手里夹着根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
“谈完了?”他问。
苏晴看着他,没动。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林建军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一脚,“我妈让我来的。她说你在创业园这边碰了钉子,让我来看看你回不回头。”
苏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王秀莲让她来,他就来了。三十多岁的人,还跟个传话的似的。
“那你回去告诉你妈,”苏晴说,“钉子我碰了,但我没回头。”
她绕过车头往公交站走。林建军跟上来,步子快了两步,拦在她前面:“苏晴你听我说完。我妈说了,你要是肯回来,以前的事她不计较,安安她帮你带,你想上班就去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那十万彩礼她也不要了。”
苏晴站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建军,看了好几秒,看得林建军别开了眼。
“林建军,你妈开的这些条件,你信吗?”
林建军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说不计较,回去第三天就得翻旧账。她说帮带安安,上回安安发烧我敲她门她都不开。她说彩礼不要了,当初是谁大清早堵我门口让我把存折交出来的?”苏晴一句一句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你回去问问你妈,她自己信不信。”
林建军脸涨得有点红,嗓门提上来:“苏晴你别不识好歹!我妈都退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苏晴说,“我就想跟你把婚离了,安安归我,以后各过各的。你妈那些条件,你留着给下一个儿媳妇。”
她说完转身就走,这回林建军没追上来。
走出十几步,苏晴听见身后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引擎响起来,车从她身边开过去,往反方向走了。
她站在公交站台底下,风吹过来有点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张阿姨发了条微信,是安安的视频。孩子趴在她家爬行垫上,手里攥着半块磨牙饼干,糊了一脸。
苏晴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两遍,点了保存。然后她给小刘发了条微信:“刘姐,今天谢谢你。那个陈主任说的打招呼的人,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另外想办法。”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上了回程的公交。靠窗坐下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陈姓男人说“明年再来,我帮你留意着”。一个负责审核的,当着面就能说“我帮你留意”,说明这个名额他手里有操作空间。小刘今天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她肯把苏晴叫过来当面谈,还提前说了“别带孩子”,说明她至少想让苏晴有个准备。
苏晴拿出手机,翻到小刘的微信,又补了一条:“刘姐,你们园区是不是每年都有好几期培训?除了这一期,下半年还有没有别的项目?”
这回小刘回得很快:“有。九月份还有一期,是市妇联跟园区合办的,专门针对单亲妈妈和失业女性。那个不归我们陈主任管,是妇联那边直接负责。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把报名链接发你。”
苏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转头看着窗外往后跑的街景,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陈主任堵了她的路,小刘给她指了另一条。妇联主办的,不归姓陈的管。
她靠回座位,闭上眼,把那条“单亲妈妈”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这不比电商培训更好么?专门针对她这种情况的,连“精力有限”这种借口都用不上了。
公交到站,苏晴下车,步子比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走到张阿姨家楼下,正要上楼接安安,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座机,本地号段。
她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很快:“请问是苏晴女士吗?我是市妇联权益部的,工号073。我们接到一个情况反映,说你因为单亲带娃被电商培训项目驳回了报名,想跟你核实一下具体情况,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苏晴站在楼道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方便。”
第十五章 我养你
苏晴接完妇联的电话,站在张阿姨家楼道口缓了缓。那头说得清楚:让她准备一份书面材料,把报名被驳回的经过、跟陈主任面谈的情况写下来,附上短信截图和通话录音,三天之内交到妇联权益部。工作人员原话是“我们核实之后,会跟园区那边对接,该纠正的纠正”。
苏晴把手机收好,上楼接了安安。孩子玩了一上午,困得直打哈欠,趴在她肩膀上没到家就睡着了。
她把安安放到床上,自己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材料。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林建军的电话。她看了一眼,没接。响了三回,她摁了三回。第四回换了个号打进来,苏晴接起来,那头是王秀莲的声音:“苏晴,建军在你楼下,你下去一趟,他有话跟你说。你不下去他就一直等着。”
苏晴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林建军那辆白色车停在小区路边,他靠在车头上,手里没玩手机,仰着脸往她窗户这边看。
苏晴想了想,把安安的被子掖好,拿了钥匙下楼。
林建军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一层笑。那个笑苏晴太熟了,前世她见了无数回,每次他闯了祸想让她松口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嘴角往下弯,眉头微微蹙着,看着又无奈又深情。
“苏晴,我等你半天了。”他迎上来,语气软得不像话,“今天创业园那边,谈得不顺利吧。”
苏晴站在单元门口,没往外走。
“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就猜到了。”林建军叹了口气,伸手想拉她胳膊,苏晴侧身一让,他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苏晴,你听我说,别折腾了。今天人家是不是跟你说了,你不适合创业?你一个带孩子的,精力跟不上,人家说得也没错。回来吧,安安我让我妈带,你想上班就上个轻松的,不想上班就在家待着。我每月给你打生活费,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不行吗?”
苏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得很。
今天在会议室里那个陈主任说“有人打过招呼”,小刘说“有人专门吩咐直接驳”,她走出来就在门口碰见林建军。他说他猜的。他说得好像一切都是为她好。
“林建军,那个招呼,是你打的还是你妈打的?”
林建军脸色变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什么招呼?你说什么呢。”
“创业园那边,审核的人亲口跟我说的,有人打了招呼,不用细审,直接驳。你不知道这事?”
林建军眼神闪了闪,别开脸:“我哪知道这些,我妈可能找人问了一嘴,她也是为你好,怕你白费力气。”
“为我好。”苏晴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卡我名额是为我好,让审核的人当面劝退我是为我好,现在堵在我楼下让我别折腾也是为我好。你们家为我好的方式,就是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然后让我回去靠你养着。”
林建军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了,嗓门提了一点:“苏晴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妈是找人问了一嘴,那又怎么样?结果就是人家确实觉得你不合适,你非拧着来干什么!”
苏晴看着他,没接话。
林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语气压下来,往前凑了半步:“苏晴,你想想安安。孩子这么小,你跟他爸闹离婚,你在外头租房子住,你出去瞎折腾创业,最后折腾不出来怎么办?你让安安跟着你吃苦?回来吧,家里什么都有,我妈也说了,以前的事不计较了。”
“你妈不计较了?”苏晴问,“那十万彩礼,她不要了?”
林建军顿了一下:“彩礼……彩礼的事以后再说。”
“安安的探视,你妈不抢了?”
“我妈就是太想孩子,她不是抢……”
“你推我那一把,以后不推了?”
林建军嘴张了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硬起来:“苏晴,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我都已经低声下气来找你了,我妈都退了一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苏晴看着他,“我想离婚,安安归我,咱俩各过各的。你回去告诉你妈,她退的那一步我不稀罕。她不是退步,她是换了个法子让我回去。”
林建军脸色彻底沉了。他盯着苏晴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下一压,那层温情的皮撕下来了。
“苏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声好气跟你说,你非不听。行,你要离婚,你爱离就离。但安安你别想带走。”
“安安的抚养权法院判。”
“法院判?”林建军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跟我争?你有工作吗?你有收入吗?你住的那破公寓一个月能租几个钱?我单位稳定,我有固定收入,我妈能帮我带孩子。你拿什么跟我比?你连个培训名额都搞不定,你拿什么养孩子?”
苏晴看着他,没说话。
林建军以为自己戳中了,语气又缓下来一点,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儿更浓了:“苏晴,我不是不让你好。我是为你好。你把安安给我,你自己出去闯,闯出名堂了,我替你高兴。闯不出来,你随时回来,家里门开着。这样行不行?”
苏晴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建军,你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把安安留下,自己净身出户。”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苏晴打断他,“你把安安留下,我就什么把柄都没有了。孩子在你手里,我这辈子都得看你们家脸色。逢年过节我得回来求着见孩子,你妈不高兴了我连孩子面都见不着。你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林建军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嗓门拔起来:“苏晴你非要把人往坏处想!我是安安的爸,我能害他?”
“你不能害他,”苏晴说,“但你也不会护他。前世安安在后妈手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
林建军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前世前世的,你脑子有毛病吧?”
苏晴没再解释。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单元门的把手上。
“林建军,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安安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法院判也好,你妈闹也好,你堵我也好,我奉陪到底。至于你那句‘我养你’......”
她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我前世就是信了你这句,才把命搭进去的。这辈子你留着养别人吧。”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把门带上。林建军在外面喊了两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停下脚步,直接上楼了。
回到家,安安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啃。苏晴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两下,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苏晴把手机摸出来,给妇联那边回了个电话:“喂,您好,我是苏晴。材料我今晚就能整理好,明天上午送过去。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补充反映——今天我面谈结束之后,我丈夫林建军堵在创业园门口,当面跟我说‘你拿什么跟我争孩子’。这段我有录音。”
挂了电话,她把安安搁在爬行垫上,坐到电脑跟前,把下午没写完的材料接着往下写。写到林建军堵门那段,她停了一下,翻出手机里刚才的录音文件,确认了一遍,存进云盘,接着往下写。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安安在垫子上玩累了,爬过来扒着她的腿要抱。苏晴弯腰把他捞起来搁在膝盖上,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敲键盘,把材料最后一段写完。
保存,关机。
她低头看着安安,孩子靠在她怀里,眼睛一眯一眯的快睡着了。
“安安,”她小声说,“你爸今天跟我说,他养我。”
安安打了个哈欠。
“我说不用了。”苏晴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妈自己养自己,也养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刘发来一条微信:“妇联那边我帮你约了后天上午十点,你来园区一趟,带上你的那些材料。动作快的话,当天就能出结果。”
苏晴回了一个“好”。
小刘又追了一条:“不过你有个心理准备,园区那边陈主任跟妇联的人不太对付。妇联要查,他肯定想办法推。你材料写扎实一点。”
苏晴把这条看了两遍,打开电脑,把刚关掉的文档又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该补的细节补上,该加的证据加进去。
夜里十一点,材料改完了。安安早就在床上睡熟了,被子踢到脚底下,四仰八叉的。
苏晴把文档存好,躺到安安旁边,搂着孩子闭上眼。明天上午送材料,下午等协调会结果。林建军说“我能断你一次就能断你无数次”,那就看看,这次妇联出面,他还能怎么断。
第十六章 二十八块钱
第二天一早,苏晴把安安送到张阿姨家,骑着小电车往城外跑了一趟。小刘说的园区答复会是后天,今天她先把农户那边的货源敲定,不能干等着。
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那头是个大爷,嗓门大得震耳朵:“啥?网上卖?我不会弄那玩意儿!你要拿货就来地里看,东西是好东西,你卖得出去你就卖!”
苏晴跟他约了下午去看货,又谈了两家,一家做地瓜干的,一家养土鸡的,都说可以先拿少量样品试卖,卖出去再结款。苏晴把三家信息记在文档里,货源算是有了着落。
下午跑完农户,苏晴接了安安回家。孩子玩了一上午,困得直打哈欠,趴在她肩膀上没到家就睡着了。她把安安放到床上,自己坐到折叠桌前,打开电脑。
接下来是客源。她没开网店,也没走公域流量,林建军能找人卡培训名额,就能找人卡她网店。最稳妥的路子是从身边做起——小区业主群、宝妈互助群,这些群林家碰不着。
苏晴翻了翻手机,找到小区业主群,编辑了一段话:本地农户直供,无添加,新鲜现采,少量试卖,地瓜干、土鸡蛋、干菌子都有,需要的邻居可以私信她。配了三张图,是刚才农户发来的实拍,地瓜干摆在竹筛上晒着,鸡蛋装在草筐里,菌子还带着泥。
发完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没抱太大希望。群里平时都是发通知、问快递、找猫找狗,突然冒出来个卖东西的,人家不一定搭理。
结果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里就跳出来好几条。
“地瓜干有糖吗?我家孩子不能吃加糖的。”
“土鸡蛋怎么卖?来二十个试试。”
“菌子是新采的还是干货?”
苏晴一条一条回,地瓜干无糖,土鸡蛋一块五一个,菌子是晒干的。回了没几条,私信就来了,第一个是个叫“晨晨妈”的邻居,要两斤地瓜干,问能不能送到三号楼楼下。
苏晴回了个“能”,那边微信转账就过来了。二十八块。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转账提示看了好几秒。二十八块钱,不多,还不够林建军以前请人吃顿饭的零头。可这二十八块是她自己挣的,干干净净,没看任何人脸色,没伸手跟谁要。
她把钱收了,给农户发消息让他第二天发货,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晨晨妈,地瓜干两斤,二十八块,三号楼。
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苏晴过去拍了拍,孩子又睡过去了。她坐回桌前,接着回群里的消息,又接了两单,一单土鸡蛋,一单干菌子,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傍晚的时候,安安醒了,苏晴给他喂了奶,搁在爬行垫上玩。手机搁在旁边,群里有新消息她就回一条。到天黑之前,她一共接了五单,挣了一百六十多块。
苏晴把钱数了一遍,存进微信零钱,心里踏实得很。她抱起安安,拿额头贴了贴孩子的脑门:“安安,妈今天挣了一百六。”
安安伸手抓她头发,没抓稳,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苏晴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拿下来:“行,妈不说了。”
晚上九点多,安安睡了,苏晴正坐在电脑跟前整理第二天的订单,手机忽然连着震了好几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业主群,有人匿名刷屏,连发了好几条,每条都是同一句话:
“大家别买!这家的土特产不干净、以次充好、吃坏过人!宝妈带娃不容易也不能坑邻居!”
苏晴盯着那几条消息,群里已经有人开始问了:“谁啊?哪家?”“说的是今天卖地瓜干那个吗?”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没急着回。先截了图,把匿名刷屏的页面存下来。然后打开群成员列表看了一眼,那个匿名账号是新加的,进群不到两个小时,头像空白,名字是一串乱码。
苏晴把截图存好,回到群里,打了一段话:
“各位邻居,我是今天在群里卖土特产的苏晴。刚才有人说我的东西不干净、吃坏过人,我不知道这位邻居是从哪儿买的我的东西、什么时候吃坏的,麻烦您把购买记录和医院单据发出来,我照价赔偿,十倍赔。要是拿不出来,那就是造谣。我已经截图了,群主也在,咱们可以走正规渠道解决。”
发完她@了群主。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冒出来:“人家说得明明白白,你有问题就拿出证据来,别匿名刷屏。”“就是,人家孤儿寡母的卖点东西容易吗,谁这么缺德。”
那个匿名账号没再吭声,过了大概五分钟,群主发了条消息:“匿名刷屏的我已经踢了。苏晴,你该卖卖你的,群里不许造谣。”
苏晴回了个“谢谢群主”。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了口气。林建军说“你敢卖一单我就毁你一单客源”,他做到了,找了个匿名账号来群里刷屏。可他也失算了,这个群里都是住了好几年的邻居,谁好谁赖心里有数,匿名刷屏这种下作手段,反而把路人推到了苏晴这边。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晨晨妈”发来的私信:“地瓜干别退了,我还要。刚又下了两单,你明天一起送过来就行。”
苏晴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爬行垫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安安。
她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条微信:“刘姐,明天上午十点园区那边,我准时到。”
小刘回得很快:“好,你材料带齐。对了,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陈主任那边昨天收到一份匿名举报信,说你打着创业园的旗号私下卖货。明天答复会上他可能会拿这个说事,你有个准备。”
苏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举报信。林建军在群里造谣没成,王秀莲在楼下散播闲话也没占着便宜,现在又换了个法子,直接往园区递举报信。这一家子,真是一招接一招。
她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抱起安安往卧室走。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
苏晴把安安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自己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上午十点,园区答复会。陈主任手里有举报信,林建军大概率也会到场。她手里有录音、有截图、有妇联的人盯着。两边对上了,就看谁手里的东西硬。
她翻了个身,搂着安安,闭上眼。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脚。苏晴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以为妇联能帮你?走着瞧。”
第十七章 举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苏晴把安安送到张阿姨家,带了材料出门。到创业园门口的时候,小刘在楼下等她,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苏晴问。
小刘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陈主任那边昨天下午收到一份举报材料,说你利用扶持政策名义私下牟利、违规接单,不符合培训资格。举报材料是匿名的,但格式很正规,一看就是有人专门整的。陈主任拿着这份材料跟妇联那边说,复审得暂缓,要先查你违规的事。”
苏晴脚步停了一下。
“我还没参加培训,怎么就利用扶持政策牟利了?”
“就是这个理。”小刘说,“妇联的人也觉得离谱,但陈主任咬死了说要查,走流程也得几天。今天这个答复会,估计是给不出结果了。”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小刘上了楼。
会议室里,陈主任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那份举报材料。妇联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旁边。林建军坐在陈主任下首,穿得整整齐齐,看见苏晴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苏晴太熟了,等着看她吃瘪。
苏晴拉开椅子坐下,把材料袋搁在桌上。
陈主任先开口:“苏晴,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有人反映你利用扶持政策名义私下牟利。虽然培训还没开始,但你在外面已经打着创业园的名号接单卖货了,这个情况我们要核实。”
苏晴看着他:“陈主任,我什么时候打过创业园的名号?我卖货是跟农户直接对接的,群里发的文案写的是‘本地农户直供’,一个字没提创业园。”
陈主任翻了一页材料:“举报信上说你利用培训报名资格获取政府资源,再私下倒卖。”
“举报信是谁写的?”苏晴问。
“匿名的,按规定不公开。”
“匿名举报,格式正规,内容离谱。”苏晴把材料袋打开,把手机里的截图、录音、群聊记录一份一份摆在桌上,“陈主任,我这里也有一份材料。从我报名被驳回开始,我收到过威胁短信、我丈夫堵在创业园门口让我放弃、我前婆婆在小区当众造谣、农户接到骚扰电话。这些我都存了证据。您那份匿名举报信,跟我这些证据比,哪个更像真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妇联那个女同志开口了:“陈主任,苏晴的材料我们之前已经看过了,情况确实存在。今天这个答复会,园区这边能不能给个明确说法?”
陈主任脸色不太好看,翻了翻苏晴摆在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看林建军。林建军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苏晴看着他,忽然开口:“林建军,那份匿名举报信,是你写的吧?”
林建军抬眼看她,嘴动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前天晚上给我发短信说‘走着瞧’,昨天农户就接到骚扰电话,今天陈主任就收到匿名举报信。时间对得上,格式也对得上。”苏晴转向陈主任,“陈主任,我请求园区核查这份举报信的来源。如果是恶意举报、捏造事实,我要求追究举报人责任。”
陈主任脸色变了变,把材料合上:“这个……我们要走流程。”
妇联那个男同志这时候开口了:“陈主任,苏晴的材料我们妇联这边已经核实过了,属实。园区这边如果继续以匿名举报为由拖延复审,我们这边会向上级反映。”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陈主任看看妇联的人,又看看林建军,最后把材料往桌上一搁:“行,复审的事我们重新走,三天之内给结果。举报信的事,我们内部查一下。”
苏晴站起来,把材料收好,看了林建军一眼。林建军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翻手机。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会议室。小刘跟出来,在走廊里小声说:“你刚才那番话,把陈主任将住了。妇联的人站你这边,他不敢再拖。”
苏晴点点头,往楼下走。走到大厅门口,手机响了,是李姐发来的消息:“地瓜干收到了,好吃!我帮你跟几个宝妈说了,她们也要下单。你还有货吗?”
苏晴站在创业园大厅门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回了个“有”,把手机揣兜里,抬脚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座机。她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请问是苏晴女士吗?我是市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工号042。我们接到一份反映材料,说你被人恶意阻挠创业、匿名举报打压,想跟你核实一下情况,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苏晴握着手机,站在创业园门口的太阳底下,眯了眯眼。
“方便。”
第十八章 传票
信访办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苏晴站在创业园大厅门口的太阳底下,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攥着材料袋,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头的工作人员问得很细,什么时候报的名、谁驳回的、陈主任原话怎么说的、林建军哪天堵的门、王秀莲在小区里造了什么谣,一条一条核。苏晴说到最后,提了一句:“我所有的短信截图、通话录音、群聊记录都存着,随时可以提交。”
那头沉默了两秒,回了一句:“苏女士,你这些材料很完整,我们这边会联合园区主管部门介入督办。复核流程全程跟进,防止人为干预。后续处理进度我们会定期电话告知你。”
挂了电话,苏晴站在台阶上,好一会儿没动。后背那层汗被风吹干了,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李姐又发了两条消息,说地瓜干好吃,问还有没有货。下面紧跟着晨晨妈的消息,追加了三单,说邻居尝了也要买。
苏晴回了个“有”,把手机揣兜里,骑车往张阿姨家赶。
到的时候安安正坐在垫子上啃积木,看见她推门进来,小手一伸,嘴里“啊啊”叫着要抱。苏晴弯腰把孩子捞起来,安安趴在她肩头,小手拍她脸,拍得啪啪响。张阿姨在旁边笑:“今天可乖了,就是刚才喂辅食的时候把半碗糊糊糊我围裙上了。”
苏晴连声道谢,抱着安安回了家。喂奶、哄睡、洗奶瓶,一圈忙完已经快中午了。她坐到折叠桌前,把手机里李姐和晨晨妈的订单整理出来,又回了几个新邻居的咨询,约好明天送货的时间。
正忙着,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林建军的头像。苏晴手底下停了一下,点开看。
“事情闹这么大,有意思吗?苏晴,见好就收,别把所有人都逼得没有退路。”
苏晴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搁在桌上,没急着回。她低头看了看爬行垫上的安安,孩子正抓着摇铃往嘴里塞,口水顺着下巴淌。她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段话:
“林建军,谁在逼谁你心里清楚。我报个培训你们找人卡,我在小区卖几斤地瓜干你们匿名刷屏,我去园区答复会你们递举报信。现在官方介入了,你跟我说‘见好就收’。行,我收。以后我合法做生意、合法维权,你们家再伸手,我就接着往上递材料。你自己掂量。”
发完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再看。
创业园那边,陈主任挂了电话就坐在办公桌前没动。上级部门的督办通知发到了他邮箱里,抄送了园区一把手。通知写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复核流程限期三天,全程留痕,不得以匿名举报为由拖延。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手机往桌上一摔,转头瞪着林建军。
“小林,你这事办得,我怎么说你。”陈主任压着嗓子,脸色铁青,“当初你说就是家里闹矛盾,让我帮着卡一下,我以为多大点事,顺手就办了。现在呢?妇联的人当面质问我,信访办督办通知发到一把手那儿了,我为了你的事挨批。三天后复核,举报信的事还要内部追责,你说我这脸往哪儿搁?”
林建军站在桌边,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从进门就没松过。他听陈主任说完,嘴角扯了一下:“陈哥,这事是我没考虑周全。但你也别急,复核就复核,她材料再全,培训名额就那么几个,你找个别的理由——”
“你打住。”陈主任抬手打断他,“你还嫌不够乱?上级盯着,妇联盯着,我再动一下手脚,我这位置还要不要了?”
林建军抿了抿嘴,没再说话。陈主任看了他一眼,把语气缓下来一点,但那股子不耐烦藏不住:“小林,咱俩认识归认识,这事到此为止。三天后复核,该怎么走怎么走。你别再来找我了。”
林建军从创业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他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喂,张律师。我林建军。帮我准备材料,起诉离婚,争夺孩子抚养权。理由?她一个人带孩子,没固定工作,收入不稳定,创业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这边有稳定工作和固定收入,我妈能帮忙带孩子。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他把烟头扔地上踩了一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往家开。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他给王秀莲打了个电话:“妈,我准备起诉离婚,争安安的抚养权。你那边把家里收拾收拾,回头律师可能要来家里看看环境。还有,你之前拍的那些苏晴在家带孩子的照片,别删,回头给我。”
王秀莲在电话那头连声应着,又追问了两句,林建军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行了,回去再说。”
苏晴接到法院传票是三天之后的事。
那天上午她刚从张阿姨家接了安安回来,在楼下碰见送快递的,签了个文件袋。上楼拆开一看,是法院的应诉通知书,林建军起诉离婚,诉求两条:解除婚姻关系,婚生子安安由男方抚养。
苏晴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安安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伸手够旁边的布球,够了两下没够着,哼唧起来。苏晴弯腰把球递到他手里,孩子一把抓住,咧嘴笑了。
她坐到桌前,把传票拍了张照,发给小刘。小刘回得很快:“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妇联那边有没有法律援助?”
苏晴回了个“要”,又补了一句:“另外帮我问问,上次信访办那个工作人员说的‘定期告知进度’,大概什么时候能有回话。”
小刘说“我帮你问”,过了十分钟回过来:“法律援助那边说可以帮你对接一个做婚姻家事的律师,免费的。信访办那边说你的材料已经转给园区上级了,复核结果这两天就出。”
苏晴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法院传票来了,林建军要跟她争安安。三天前她还在为培训名额被人卡的事焦头烂额,三天后她得开始准备打抚养权官司了。
她睁开眼,把传票翻到背面,拿笔把开庭日期圈出来,又翻回正面把林建军的诉求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妇联那边回了个电话:“喂,您好,我是苏晴。法律援助的事,麻烦帮我约一下律师,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爬行垫上的安安。孩子正抱着布球啃,糊了一脸口水。
苏晴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安安,你爸要跟妈打官司抢你。”
安安把布球往她手里一塞,意思是让她扔。
苏晴接过球,往远处滚了一下,安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追。她看着孩子撅着屁股往前爬的样子,心里那点乱慢慢稳下来了。
打官司就打官司。她手里有录音、有截图、有妇联和信访办的背书,还有一份干了快半个月的小生意流水。林建军说她“没固定工作、收入不稳定”,那她就让他看看,她这半个月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
她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您好,我是苏晴,妇联那边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我这边情况比较复杂,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见一面吗?我把所有材料带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搁下,去给安安冲奶粉。孩子听见奶瓶响,噌噌噌爬过来,抱着她腿站起来,仰着小脸等她。
苏晴把奶嘴塞进他嘴里,安安两只小手捧着奶瓶,咕嘟咕嘟喝起来,小脚丫一蹬一蹬的。
苏晴看着孩子喝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那会儿安安八个月,她也八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林建军天天说加班,王秀莲隔三差五挑刺。她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的,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熬什么熬。
安安喝完了奶,把空奶瓶往她手里一塞,打了个响亮的嗝。
苏晴接过奶瓶,顺手给他擦了擦嘴:“走,妈带你睡午觉。睡醒了妈去趟律师事务所。”
安安趴在她肩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苏晴把他在床上放好,自己躺到旁边,把明天要带的材料在心里过了一遍。法院传票、林建军堵门的录音、匿名刷屏截图、农户接到的骚扰电话记录、李姐和晨晨妈的订单聊天记录、妇联和信访办的联系记录。东西不少,得提前装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苏晴听着风声和安安匀匀的呼吸,慢慢也睡过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十九章 稳赢
午觉睡了不到一小时,苏晴就醒了。安安还在旁边睡着,小脸蛋侧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团肉。她轻手轻脚起了床,坐到折叠桌前,把明天要带给律师的材料一样一样摊开。
法院传票搁在最上面,底下按顺序排:林建军堵门的录音文件、匿名刷屏的群聊截图、王秀莲在花园里散播闲话的邻居证言记录、农户接到骚扰电话的通话清单、妇联协调会的联系记录、信访办的来电时间,最后是一个小本子,上面手写着从第一单二十八块开始,每一笔订单的日期、金额、客户名和收货地址。
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算了算,半个月下来,流水一共两千四百多块。不多,但每一笔都干干净净。
苏晴把东西装进文件袋里,搁在门口鞋柜上,省得明天出门忘了。
下午四点,律师发消息说可以见。苏晴给安安换了身干净衣服,推着小车出了门。律所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安安躺在车里抓着小铃铛晃,一路咿咿呀呀没停。
接待她的是个女律师,姓方,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的。她把苏晴带来的材料铺了一桌子,一份一份翻,翻到那个手写账本的时候,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自己记的?”
“每天晚上记的。订单、转账、客户聊天记录,都对得上。”
方律师点点头,把账本放下:“妇联那边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大概有数。对方起诉状我看了,两条,离婚,争孩子。理由写的是你无固定工作、收入不稳定、独自带娃精力有限。对不对?”
“对。”
“那我说说我的看法。”方律师把传票翻到背面,拿笔在上面画了几道,“孩子没满两周岁,法律规定原则上随母亲生活,这是硬杠杠。对方要争,得拿出你不适合抚养的实打实证据。他拿什么?说你没工作?你这本子上记的流水,每个月两千多,合法收入,稳定经营,不是无业。”
苏晴听着,没插话。
“说你精力有限?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吃喝拉撒睡全是你一个人管,他林家搭过手吗?你把这些聊天记录、邻居证言、还有你之前跟我说王秀莲堵门抢孩子那段录音,全给我整理出来。到时候法庭上,我要让对方自己回答——孩子八个月了,他喂过几顿奶、换过几回尿布、半夜起来哄过几次?”
方律师顿了一下,把笔搁下:“还有一点,你这套证据链很完整。从培训被卡、匿名举报、群里造谣、农户被骚扰,到妇联介入、信访督办,时间线清清楚楚。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在你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就动用关系打压你,刻意制造你‘收入不稳定’的假象。法庭上我会把这条拎出来,反诉对方恶意阻挠你就业创业、干扰你正常抚养孩子的能力。他越打压,越说明他怕你立起来。”
苏晴听到这儿,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前世没人跟她说过这些。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法庭上,林建军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法官问什么答什么。她只会哭,只会说“我能带好安安”,别的什么都拿不出来。最后法官判了男方抚养条件更优,她连上诉都不知道怎么上诉。
方律师看她没说话,把语气放轻了些:“你也不用太紧张。你手里这些东西,比很多打抚养权官司的妈妈都齐全。回去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开庭前我们再对一遍。”
苏晴点点头,把材料收好,推着安安出了律所。傍晚的风吹在脸上,不凉不热。安安在车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铃铛也不晃了。
她推着车往回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小刘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晴晴!复核结果出了!举报作废,你报名通过了!”
苏晴站在路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半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创业园大厅,被陈主任当面告知“综合评估不通过”。半个月后,妇联介入,信访督办,复核重走,举报作废,她报上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看小车里的安安。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下巴上。
苏晴拿纸巾给他擦了擦,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刚把安安放到爬行垫上,手机又响了,林建军的电话。苏晴看了一眼,接了。
“苏晴,传票收到了吧。”林建军那头声音不冷不热,听着像公事公办,“律师跟你说了没有?安安的抚养权,我劝你别争了。你争不过。”
“你打这个电话,是你律师让你打的,还是你自己想打的?”
林建军顿了一下:“你管谁让我打的。我告诉你,我单位出了收入证明,我妈那边也写了帮带承诺书,律师说了,我这边条件比你稳。你那个小买卖,今天挣二十八明天挣三十的,法官能认?”
苏晴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林建军,你单位收入证明,一个月工资多少?”
“你问这干什么。”
“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攥着,你每个月到手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妈写帮带承诺书,上回安安发烧我敲她门她都不开,你让法官信她能帮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少扯这些。”林建军嗓门提了一点,“我律师说了,你那个创业刚起步,不稳定,法官不会把孩子判给一个连固定收入都没有的人。”
“那你让你律师看看我的流水。”苏晴说,“我从第一单二十八块开始,每一笔都记着,半个月两千四。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你让你律师算算,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你每个月能拿出来养孩子的钱,有没有两千四。”
林建军那边呼吸重了一下,没接上话。
“还有,”苏晴说,“你找陈主任卡我培训名额、递匿名举报信的事,妇联和信访办都有记录。我律师说了,这些证据开庭的时候会拿出来,证明你在我刚开始创业的时候就恶意打压我,故意制造我‘收入不稳定’的假象。你猜法官看了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林建军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虚了不少:“苏晴,你……你别以为找个人撑腰就能赢。”
“我没找谁撑腰。”苏晴说,“我就是把我自己干的事、你干的事,一样一样摆出来。法院怎么判,我认。但你让我不争,不可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安安在爬行垫上翻了个身,抓着小铃铛往嘴里塞。
苏晴蹲下来,把铃铛从他嘴里拿出来:“脏,别啃。”
安安不乐意,哼唧了两声,伸手又要抓。苏晴把铃铛搁远了一点,孩子改去够旁边的布球,够着了就往她怀里拱。
苏晴把他抱起来,拿额头贴了贴他的小脑门:“安安,妈今天去见了律师,律师说妈能赢。”
安安伸手抓她头发,抓了个正着,使劲拽。
苏晴龇了一下牙,把他的手掰开:“轻点。”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方律师发来的微信:“对了,开庭时间定了,下周二上午九点。你提前把材料再顺一遍,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问我。”
苏晴回了个“好”,把手机搁下,抱着安安去冲奶粉。
下周二。还有五天。
她一边晃奶瓶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把材料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一遍,后天约小刘把培训报名确认一下,大后天去农户那儿补一批货,周一在家把开庭要穿的衣服找出来。
安安等不及了,扒着她腿站起来,仰着小脸“啊啊”叫。
苏晴把奶嘴塞进他嘴里:“来了来了。”
孩子抱着奶瓶咕嘟咕嘟喝起来,小脚丫一蹬一蹬的。苏晴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忐忑也沉下去了。
下周二,法庭上见。
第二十章 开庭前
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安安抱着奶瓶,小口小口喝奶,喝到一半停下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苏晴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门,孩子接着喝。
她坐到折叠桌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又过了一遍。开庭时间是下周二上午九点,方律师昨天发消息说,材料按时间顺序理好就行,别搞得太复杂。苏晴把传票放在最上面,底下依次排开:创业园报名驳回记录、妇联协调回执、信访办督办通知打印件、林建军堵门录音的备份U盘、匿名刷屏截图、农户被骚扰的通话记录、邻居佐证聊天记录,最后是那个手写账本。半个月的订单,从二十八块第一单,到后来土鸡蛋、干菌子、地瓜干,一笔一笔记着,一共两千四百多块。
她把纸质材料按时间线排齐,检查了两遍顺序,又把录音和截图在U盘里另存了一份。做完这些,她把文件袋搁在门口鞋柜上,省得第二天出门忘带。
第二天一早,苏晴照常给安安喂辅食、换尿布,推着小车出门去农户那边补货。既然林建军咬着她“收入不稳定”不放,那她就让生意跑得更稳一点。到农户院子的时候,大姐正蹲在院子里翻晒地瓜干,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晴晴,昨天又有人打电话来问,说你东西是不是有问题。我说你东西有没有问题你自己来看,地里长的、自己晒的,吃坏谁了?那人没吭声就把电话挂了。”
苏晴把新订单的清单递过去,跟大姐一起把货分装好,又核对了数量。走之前她拍了新的供货单据和收货清单,存进手机里。
“大姐,以后每次供货都给我开个单子,签个字,行不行?”
“行,咋不行。你等着,我给你写。”
大姐转身进屋翻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撕了一页下来,一笔一划写了供货日期、品名、数量、金额,签了名递给苏晴。苏晴接过来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清楚。她把这张纸折好,夹进文件袋里。
从农户家回来,她顺路去了趟打印店,把最新的供货单和订单流水打出来,材料又厚了一点。回到小区推着车往单元门走,迎面碰见王秀莲拎着菜篮子下楼。
王秀莲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嘴撇了撇:“苏晴,我劝你识相点。过几天开庭,别硬争安安。建军有正经单位,有固定工资,家里有人帮带孩子。你一个人折腾小买卖,风里来雨里去的,法官能放心把孩子给你?”
苏晴推着车没停,走到单元门口才站住,转头看着她:“阿姨,安安从出生到现在,你给他换过几回尿布?他半夜发烧的时候你起过几回?他辅食吃什么、奶粉喝什么牌子、几点睡午觉、闹觉了怎么哄,你说得上来吗?”
王秀莲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你说家里有人帮带孩子。帮谁带?帮建军带?孩子他爸连安安一天喝几顿奶都不知道。法官问起来,你猜他答得上来吗?”
王秀莲脸涨红了,嗓门提起来:“你少在这儿牙尖嘴利!到时候法庭上看!”
“行,法庭上看。”苏晴推着车进了单元门,没再回头。
接下来几天,苏晴的日子照常过。白天带安安、接单、送货、回客户消息,晚上等安安睡了就跟方律师对材料,把开庭可能会问到的问题捋一遍。方律师问她,对方要是当庭说你没工作、没收入,你怎么答。苏晴说,我不用答,我把账本递上去,让法官自己看。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行,就这么答。
开庭前一天,周一下午,苏晴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安安的玩具归到收纳箱里,爬行垫擦干净,辅食碗和奶瓶码在架子上。她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客厅、卧室、厨房、安安的小床,都拍进去。方律师说,居家环境也是抚养能力的佐证,拍几张备着。
晚上安安睡了,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一件素净的衬衫,一条深色裤子,叠好搁在床头。文件袋、U盘、传票、律师联系方式,全部装进一个布包里,搁在鞋柜上。
做完这些,她坐到床边看了看安安。孩子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到脚底下,小肚子一起一伏。苏晴把被子给他拉上来盖好,顺手把明天要带的奶瓶和奶粉分装盒搁进妈妈包里。
手机亮了一下,方律师发来消息:“明天别紧张,按咱们对过的说就行。你手里的东西比对方硬,稳住。”
苏晴回了个“好”。
她躺到安安旁边,闭上眼。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安安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热乎乎的。
明天上午九点,法庭上见。
第二十一章 开庭
周二早上天刚亮透,苏晴就醒了。安安还蜷在被窝里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她轻手轻脚起床,换上昨天找出来的衬衫和深色裤子,头发拿皮筋扎了个低马尾。今天开庭,不用打扮,干净利落就行。
布包搁在鞋柜上,昨晚就收拾好了。传票、纸质材料、U盘、账本、供货单据,一样不落。她又检查了一遍母婴包,奶粉、奶瓶、小零食都在。昨天跟隔壁宝妈说好了,今天帮忙看半天安安。
苏晴弯腰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小声说了句“妈妈很快回来”,轻轻带上门。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方律师已经在等了。两人简单核对了一遍流程,没多说什么。该准备的这些天都准备透了,这会儿再说反而添乱。
没一会儿,林建军和王秀莲从另一头走过来。林建军穿了件规规矩矩的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确实体面。王秀莲跟在他旁边,眼神扫过苏晴,嘴角压着点得意。
还没进法庭,王秀莲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苏晴,最后劝你一句,别犟。你自己什么条件你自己清楚,安安跟着他爸日子安稳,你何苦拖着孩子跟自己较劲?”
苏晴看了她一眼:“日子稳不稳,不是看谁工资高,是看谁真心带孩子。”
林建军皱起眉:“我有固定工作、稳定收入,这些是实打实的。你做那个小买卖,时有时无,根本不算正经工作。法官心里有数。”
“是不是正经工作,证据会说。”苏晴没再看他,抬脚往法庭里走。
庭审准时开始。法官坐在上头,书记员噼里啪啦敲键盘。林建军那边先陈述,说得有条有理,句句都往“硬条件”上靠:稳定单位、固定薪资、具备持续抚养能力;反观苏晴,创业时间短、收入不固定、没有正式岗位,给不了孩子稳定保障。说完递上单位在职证明和工资流水。
王秀莲坐在旁听席,一边听一边点头。
轮到苏晴答辩。她没急着反驳,先把日常说清楚:“孩子出生八个多月,从坐月子到现在,二十四小时吃喝拉撒睡、夜醒哄睡、生病护理,全是我一个人。原告没喂过一顿奶、没换过一块尿布、没半夜起来哄过一次。”
然后一样一样递证据。居家照片,证明居住环境稳定;创业园驳回记录、妇联协调回执、信访督办通知,证明她求职创业多次被人为阻拦,不是自愿无业;群聊造谣截图、骚扰录音、农户被干扰通话记录,一条条时间线排得清清楚楚。
最后递上手写账本和农户签字的供货单:“我自主经营农家特产零售,货源稳定、客源稳定,每一笔收入真实可查,合法合规,够养孩子。”
林建军当场反驳:“这些流水太少,不稳定,做生意起伏大,保证不了长期抚养。”
方律师接过话:“原告凭主观猜测否定被告的稳定经营,没有实质依据。被告有长期合作农户、固定复购客户、持续递增的订单流水,完全具备持续性。反观原告,虽有固定薪资,但长期缺席孩子成长,从未实际尽到抚养义务。抚养权判决以孩子最大利益为先,经济条件只是参考,替代不了长期陪伴。”
法官翻完材料,转头问林建军:“孩子每日奶量多少?辅食几点喂?午睡几点到几点?有没有过敏食物?”
林建军愣住了。他嘴巴张了两下,眼神往旁听席上瞟,王秀莲往前探了探身子,但隔着座位插不上话。林建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些……平时都是苏晴在弄,我不太清楚。”
法官没接话,低头在材料上记了一笔。
质证环节走完,苏晴提交的证据全部被法庭采信。时间线完整、事实清楚,林建军那边想证明她“抚养条件不足”,始终拿不出有效证据。他有的是一张工资条,苏晴有的是八个多月日夜不离的陪伴和一叠扎扎实实的生活记录。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苏晴绷了一周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方律师走在她旁边:“今天庭审很顺,你那些抚养事实、经营情况法官都采信了。对方最大的短板就是没带过孩子,一问就露馅。耐心等判决就行。”
苏晴点点头,没说话。
她走到法院台阶底下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军和王秀莲从侧门出来,王秀莲正拉着林建军说什么,林建军甩开她的手,闷头往前走。王秀莲追了两步,又站住了。
苏晴收回目光,往公交站走。
回到隔壁宝妈家接安安的时候,孩子正坐在人家客厅地板上啃磨牙棒,看见她进来,磨牙棒一扔,手脚并用爬过来。苏晴弯腰把他捞起来,安安趴在她肩头,小手拍她脸。
“赢了没?”宝妈在旁边问。
“还没判,等结果。”苏晴笑了笑,“不过今天该说的都说了。”
宝妈拍拍她胳膊:“肯定能赢。你天天带孩子,谁带得多孩子跟谁亲,法官又不瞎。”
苏晴抱着安安回了家。喂奶、哄睡、洗奶瓶,一圈忙完坐到沙发上,才觉得后背有点酸。她靠着靠垫闭了会儿眼,手机亮了一下,方律师发来消息:“判决一般半个月内出。这段时间你该干嘛干嘛,别自己吓自己。”
苏晴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低头看了看爬行垫上的安安。孩子正抱着布球啃,糊了一脸口水。
她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安安,今天法官问你爸你一天喝几顿奶,你爸答不上来。”
安安把布球往她手里一塞。
苏晴接过球往远处滚了一下,安安撅着屁股爬过去追。她看着孩子爬得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很。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法院判。
第二十二章 上课
庭审结束第三天,创业园的电商培训正式开课。苏晴把安安送到张阿姨家,挎着布包去了园区。
教室在三楼,不大,摆了二十来张桌子,坐了十几个人,有年轻小伙子,也有几个跟她差不多岁数的女人,看着都是自己想做点小买卖的。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的,说话利索,从短视频怎么拍、农产品怎么上架,到同城怎么引流、售后怎么回消息,一样一样讲。苏晴坐第二排,笔记本摊开,笔没停过。
中午下课,她没在园区多待,骑车回去把前几天攒的订单货品收拾出来,挨家给小区邻居送去。到李姐家楼下的时候,李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接过地瓜干和菌子,翻看了一下,顺手塞给她一袋自家包的粽子。
“最近看你天天上课、送货、带娃,一点不闲着,真能干。上次那批货家里老人小孩都爱吃,我身边好几个姐妹都要订,我都推你微信了。”
“谢谢姐。”苏晴把粽子接过来,“以后品质我都盯紧,不会差的。”
“放心,我们信你。”
送完货去张阿姨家接安安,孩子正在楼下晒太阳,坐在推车里啃手指头,看见她来了,手从嘴里抽出来往她那边够。张阿姨把孩子递给她,顺嘴说了句:“今天安安可乖了,睡了两个小时,醒了也没闹,我给他喂了半碗糊糊,吃得干干净净。”
苏晴道了谢,抱着安安回家。喂奶、陪玩、做辅食,等安安睡午觉了,她坐到桌前把课堂笔记整理了一遍,又把新订单登记到账本上。手写本子一页页翻过去,数字从第一单二十八块,慢慢变成每天一百多、两百多。不多,但每天都在涨。
林家那边自开庭之后一直没动静。王秀莲没再来小区堵她,林建军也没再发消息打电话。苏晴心里有数,庭审那天林建军被法官问得答不上话,他们也清楚自己理亏,这会儿不敢再乱动。但她也知道,安静不代表认输,王秀莲那种人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只是眼下找不到由头闹。
傍晚安安醒了,苏晴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看着他在爬行垫上追球玩。地板擦了,玩具归了位,奶瓶辅食碗洗干净码在架子上。晚饭煮了面条,自己吃完又给安安做了蔬菜肉泥,一勺一勺喂完。洗碗刷锅收拾利索,天已经黑透了。
安安玩累了,靠在她怀里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苏晴抱着他轻轻晃,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孩子没一会儿就闭眼睡熟了。
她把安安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到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方律师发来消息:“最近对方有没有找你骚扰、纠缠?”
苏晴回:“没有,一直很安静。”
方律师很快回复:“正常。庭审对他们打击很大,他们心里清楚胜算极低,不敢再乱动作。你安心生活,判决下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另外提醒你,这段时间保持正常稳定的生活作息、稳定接单,让生活状态一直平稳,对判决有利。”
苏晴回了个“明白,谢谢方律师”。
放下手机,她翻了翻相册,庭审那天存的证据照片还在,从最初报名被卡、匿名举报,到妇联介入、信访督办、开庭对峙,一路看下来,像过了很久,又像没几天的事。
她锁了屏,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安安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又踢到脚底下了。她进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出来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搁回架子上。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苏晴坐到沙发上,把明天上课要带的笔记本和笔装进包里,又看了一眼账本上今天的进账,合上本子,关了客厅灯。
她刚躺下,手机又亮了一下。王秀莲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判决下来之前,你别以为没事了。”
第二十三章 楼下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安安均匀的呼吸声。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王秀莲的号码:“判决下来之前,你别以为没事了。”
苏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截图保存,归档到证据相册里,锁屏放一边,闭眼睡觉。不惹事,也不怕事。
第二天照常早起。安安醒得早,在床上蹬着小腿咿咿呀呀闹腾。苏晴给他换衣服喂奶,送到张阿姨家,赶去创业园上课。今天老师讲店铺运营和客户维护,苏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心里清楚,现在不只是挣零花钱,稳定的生意、持续的客源、规整的经营模式,都是法官判定抚养能力稳定的佐证。她越稳,林家越没机会。
中午下课回来,手机安安静静。王秀莲没再发短信,林建军也没动静。苏晴以为对方只是嘴硬吓唬人,没往心里去。接回安安,做饭、陪玩、整理订单,日子照旧。
直到下午三点多,她正蹲在地上收拾安安的玩具,门铃响了。保安的声音传过来:“苏女士,楼下有你家属,姓林,说是孩子奶奶和爸爸,要上楼找你。”
苏晴手上动作一顿。果然来了。
她沉默两秒,回了句:“我不认识,不让他们上来。”保安应了一声,挂断对讲。
没过五分钟,楼下传来拍单元门铁门的声音,不算大,但持续不断。隔着窗户,苏晴能看见楼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林建军站在一旁低着头,默不作声。王秀莲站在铁门边,一边拍门一边抬头往楼上望。小区是封闭式管理,没门禁卡上不来,两人被拦在一楼大厅。
苏晴没下楼,也没搭理。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林建军的电话。她接起。
“苏晴,你开门,我们好好谈谈。”林建军的声音听着平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之前开庭是冲动了,家事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苏晴靠在墙上:“没什么好谈的。法庭已经开过庭,等判决就行。”
“你别这么固执。”林建军顿了顿,放软语气,“我妈年纪大了,心里惦记安安,就想上来看看孩子。你不让她上楼,她在楼下一直闹,影响别人也不好。”
苏晴心里透亮。哪里是惦记孩子,就是见庭审占不到便宜,硬抢不行,换软路子上门纠缠。无非是想拍点“和睦相处、愿意沟通”的画面,在判决前制造假象。
“要看孩子等判决结果。”苏晴语气没松,“现在没必要见。”
电话那头换成了王秀莲的声音,一改昨天短信的凶狠,装得委屈又和善:“晴晴啊,阿姨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太冲动了。官司归官司,孩子是无辜的,我就想看一眼安安,看一眼我们就走,绝不闹你。你一个人带娃辛苦,我们也心疼你。”
这番话滴水不漏,在外人听着,妥妥的通情达理、长辈慈爱。若是换做以前的苏晴,心软、顾虑脸面、怕邻居看笑话,说不定就开门妥协了。但现在的她,半点不信。软话是假的,搅局是真的。
“阿姨,开庭之前、我最难的时候,你们没来心疼我。”苏晴淡淡开口,“现在不用了。等判决下来,该怎么判怎么来。”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楼下的拍门声停了。又过了十来分钟,门禁再次响起,这次是保安无奈的声音:“苏女士,你家人一直在楼下不走,还跟路过的邻居说你不让老人看孙子、不近人情,好多人围着看,你要不要下来处理一下?”
苏晴眉头微蹙。来了,这就是他们的目的。硬闯不上楼,就当众卖惨、败坏她名声,故意制造她“冷漠、不孝、不近人情”的舆论假象。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怕闹,就怕不闹。闹得越大,越能证明对方偏执纠缠、刻意干扰她的生活。
“我马上下来。”
苏晴把安安安顿在爬行垫上,关好门窗,确认孩子安全,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门口,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邻居。王秀莲一看见她,立刻红了眼眶,语气委屈巴巴:“晴晴,阿姨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孩子。我这么大年纪,就盼着孙子,你怎么就这么狠心,连一眼都不让我看?”她故意说得大声,句句往自己委屈、苏晴绝情上面靠。
围观邻居不知情,纷纷小声议论。林建军站在旁边,垂着眉眼,一副左右为难、无奈隐忍的样子,不言不语,只默默看着苏晴,把“弱势丈夫、无奈父亲”的戏演得十足。
苏晴走到人群正中,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她不急不躁,声音清晰平稳,刚好让所有人听清:“阿姨,想看孩子可以走正规探视流程。现在官司还在审理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我拒绝私下接触,是合法合规的选择。”
她转头看向围观邻居:“各位邻居,之前我创业报名被卡、被人匿名举报、被人造谣卖假货、农户被恶意骚扰,全都是官司审理期间发生的事。开庭的时候,法官都问过,孩子日常作息、喂养习惯,孩子父亲、奶奶一概不清楚。从头到尾,我一个人带娃八个多月,日夜不离。他们从没管过一天,现在开庭输了理,就上门卖惨博同情,故意堵门闹事。”
话音落下,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大家都是住了很久的邻里,谁没听说过前段时间小区造谣的事?谁没见过苏晴一个人带娃、风里雨里送货上课?真假对错,心里瞬间有数。
有人当即小声嘀咕:“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一直是她自己带孩子。”“平时从没见过男方过来帮忙,这会儿倒跑来装惦记了。”
风向瞬间反转。王秀莲脸色一白,没想到苏晴半点不怯场,当众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瞬间戳破她的伪装。她急得要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晴目光淡淡扫过脸色难堪的母子俩:“你们要是真想孩子、真疼孩子,之前就不会处处堵我生路、毁我名声、逼我打官司。现在别演了,等法院判决,一切按规矩来。”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转身上楼。身后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全是偏向她的声音。林建军僵在原地,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软的不行,卖惨也没用。
回到家里,安安还乖乖趴在垫子上玩积木,一点没闹。苏晴蹲下来抱住软软的小家伙,心里彻底安稳。
她拿起手机,把刚刚楼下的视频、邻居议论的录音、对方堵门的照片,一一保存。证据,又多了一条。
她刚把照片存好,手机又响了。方律师发来消息:“判决下来了。明天上午十点,来律所一趟。”
第二十四章 判了
看到消息的时候,苏晴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快了几拍。证据备齐了,该做的都做了,可真正等到这一天,还是紧张。她回方律师:“好,明天准时到。”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爬行垫上的安安,孩子正抓积木往嘴里塞,糊了一脸口水。苏晴把他手里的积木抽出来,拿湿巾擦了擦他的嘴。
这一晚睡得不踏实。安安翻身踢了两回被子,她醒了两次,每次盖完被子躺回去,脑子里就过一遍明天可能的结果。好的坏的都想了一遍,想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好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天早上把安安送到张阿姨家,骑车去了律所。到的时候方律师已经在办公室了,看见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推过来:“判了。安安的抚养权归你。”
苏晴坐下来,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法官写得很清楚:孩子出生至今由苏晴贴身抚育,生活作息稳定,已形成稳固的亲子依赖;苏晴自主创业,收入合法稳定,住所固定,具备抚养能力。林建军虽有固定工作,但长期缺席孩子成长,从未参与日常抚育,且多次干扰苏晴正常就业和生活秩序,不利于孩子成长。综合孩子最大利益,判由苏晴直接抚养。林建军每月两次探视权,时间地点需提前协商,不得私自上门纠缠。
苏晴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方律师在旁边说:“对方十五天内可以上诉,但结合证据和庭审情况,改判概率很低。你照常过日子就行,他要是再来纠缠,留证据,依法处理。”
苏晴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方律师。”
出了律所,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倒觉得清爽。她骑车去张阿姨家接安安,推开门的时候孩子正坐在地板上玩布球,看见她进来,球一扔,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苏晴弯腰把他捞起来,安安趴在她肩头,小手拍她脸。
张阿姨在旁边问:“咋样?”
“判给我了。”
张阿姨拍了下手:“我就说嘛,天天带孩子的是你,法院又不瞎。”
苏晴抱着安安回了家。喂奶哄睡之后,她把判决书和之前那些证据材料归到一起,收进收纳柜里。账本、供货单、妇联回执、信访督办通知,厚厚一摞,从第一单二十八块到现在的每天一百多,全在里面。她合上柜门,坐到沙发上喝了口水,觉得后背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
下午照常接单、理货、回客户消息。晚上给安安做了南瓜肉泥,孩子吃得满脸都是,苏晴拿勺子刮他下巴上的糊糊,刮一下他躲一下,咯咯笑。
傍晚手机响了,林建军的号码。苏晴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判决书我收到了。我不服,我上诉。”
“上诉是你的权利。”苏晴语气没起伏,“但判决生效期间,探视按文书来,提前协商时间地点。你别再上门堵着,也别再发短信。”
林建军那头呼吸重了一下,没接话,直接挂了。
苏晴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安安。孩子正蹬着小短腿抓玩偶,抓着了就往嘴里塞。她走过去把玩偶抽出来,换了个磨牙棒给他。
上诉就上诉。她手里这些东西,一审怎么赢的,二审照样拿得出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方律师发来消息:“对了,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声。林建军他舅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意思是让你‘差不多得了’,说他们家愿意私下谈条件。你要是接到类似电话,别搭理,也别自己跟他们谈,直接推给我。”
苏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回了句“知道了”。
私下谈条件。一审输了就想绕开法院,从桌子底下递话。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没再回。
第二天中午,她正给安安喂辅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座机号码,本地号段,不认识。她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苏晴啊,我是建军他舅。判决的事你知道了,建军上诉了,这官司再打下去对你对孩子都不好。一家人没必要闹成这样,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坐下来谈谈,条件你开。”
苏晴把勺子搁下来,拿围兜擦了擦安安的嘴:“舅,方律师昨天跟我说了。您要是想谈,直接跟她联系就行,我这边所有事都委托给她了。”
那头顿了一下:“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自家的事,找个外人传话,传得清楚吗?”
“传得清楚。”苏晴说,“方律师传得比我自己说清楚。您打这个电话,我录音了。您要是再说下去,这段录音我会存着,回头二审的时候给法官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啪”一声挂了。
苏晴把手机放下,把录音存进文件夹。安安在餐椅上等得不耐烦了,小手拍桌子,嘴里“啊啊”叫。苏晴舀了一勺南瓜泥塞进他嘴里,孩子吧唧吧唧嚼了两下,又张嘴等着。
她一边喂一边想,林建军上诉,他舅打电话想私下谈,王秀莲那边还没动静。这三条线,不知道哪条先炸。
不管哪条先炸,她手里这些东西都够用。一审怎么赢的,二审照样。
第二十五章 撤诉
收到林建军上诉回执那天,苏晴正在打包要发的货。快递袋摊在茶几上,里头装着分装好的银耳和干菌子,安安在爬行垫上抓包装袋往嘴里塞,苏晴腾出一只手把袋子拿走,顺手递了个磨牙棒过去。
方律师把上诉材料拍照发过来,说对方理由还是老一套,咬着她“收入不稳定”不放。苏晴看完没当回事,把手机搁一边接着打包。这段日子她照常两头跑,早上送安安去张阿姨家、去创业园上课,中午回来接单送货,晚上整理账本。每天的订单记录、转账截图、送货聊天记录,按日期存进一个单独相册里。林建军想翻“不稳定”这个案,那就让他看看她这生意稳不稳。
没过两天,他舅加了她微信,发来一条消息:“晴晴,一家人闹到二审不好看。建军和他妈放不下孩子,看看能不能商量个折中法子。”苏晴回了一句:“案子进上诉流程了,有想法直接跟律师说,私下就不面谈了。”他舅没再劝。
苏晴以为接下来就是安安静静准备二审材料,没想到王秀莲又换了条路。
那天下午她去张阿姨家接安安,张阿姨把她拉到一边,神色有点为难:“刚才有个阿姨来找我,说是安安奶奶。跟我说你做生意不靠谱、心思不在带娃上,劝我别再帮你带孩子,免得以后出事了担责任。”
苏晴沉了一下。堵门不来了,改成从帮她带孩子的人下手。她掏出手机点开录音,问张阿姨:“她还说了什么,您原话跟我说一遍就行。”张阿姨把王秀莲的话复述了一遍,正说着,门外脚步声进来,王秀莲居然跟着来了,一看见苏晴就开口:“晴晴,我也是为安安好,你这个生意起起伏伏的,哪有稳定上班靠谱。不如再商量商量,安安跟着他爸,你随时能看。”
苏晴抬眼看着她:“阿姨,案子上诉了,有话法庭上说。你跑来找帮我带孩子的人,打扰别人,没意义。”
“我就是跟这位大姐说句实在话,又没闹事。”王秀莲嗓门拔高了点。
“你说我收入不稳、照顾不好孩子,这些二审提交证据让法官判。”苏晴把手机录音界面亮给她看,“你今天过来劝张阿姨别帮我带孩子,我录下来了。你要继续这么到处找人散播说法,这段录音也会交给二审法官。”
王秀莲看见录音界面,脸色变了,嘴皮子动了两下,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张阿姨叹了口气:“这人真不肯罢休。你放心,我不受她影响,安安这么乖,我愿意帮你带。”
苏晴谢了张阿姨,抱着安安往回走。路上安安趴在她怀里打瞌睡,晚风拂过来,她慢慢骑着车。王秀莲这招用完了。堵门没用,卖惨没用,现在打帮她的人的主意也被录了音,手里是真没别的牌了。
到家把录音和张阿姨的证词整理好发给方律师,作为二审补充材料。苏晴翻开账本把今天的订单登记上去,生意照走,孩子照带,证据照存。
过了大概一周,方律师打来电话:“林建军那边撤诉了。”
苏晴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撤诉?”
“对,今天上午提交的撤诉申请。二审不开了,一审判决直接生效。”方律师语气平稳,“估计是他律师算过了,二审赢面太小,打下去律师费白花。加上你那份王秀莲找张阿姨施压的录音交上去,对方也知道再折腾没意义了。”
苏晴握着手机站了两秒,慢慢坐到沙发上。撤诉。折腾了这么久,最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判决生效之后抚养权就彻底定下来了。孩子的探视按判决书来,他要是违规你直接报警。”方律师叮嘱了两句,挂了电话。
苏晴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低头看了看爬行垫上的安安。孩子正抱着布球啃,糊了一脸口水,看见她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她弯腰把球从他嘴里拿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他的下巴:“安安,你爸不告了。”
安安伸手抓她头发。苏晴让他抓了一下,然后把他抱起来。孩子趴在她肩头,小手拍她后背,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撤诉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日子照常过。培训课快结业了,老师通知准备考核,她笔记记得更认真,还跟几个一起上课的宝妈拉了群,互相交流卖货经验。李姐那边又介绍了社区团购的单子,数量不小,是她开店以来第一笔大单。打包分拣送货忙了整整一个下午,货款到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数字,够她和安安两个月的生活费。
结业考核那天,苏晴把安安托给张阿姨,带着笔记和实操方案去了创业园。考核不难,讲清楚自己的货源、运营思路和售后方案就行。她讲完,老师点了点头,说“通过”。结业证书过两天统一发。
从创业园出来,她骑车去张阿姨家接安安。推开门的时候,孩子正坐在地板上玩布球,看见她进来,球一扔,手脚并用地爬过来。苏晴弯腰把他捞起来,安安趴在她肩头,小手拍她脸。
张阿姨在旁边问:“考核过了?”
“过了。”
“我就说你行。”张阿姨拍了拍她胳膊。
苏晴抱着安安回到家,把他放到爬行垫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刚喝了两口,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语气公事公办:“请问是苏晴女士吗?我是市妇联权益部的,工号073。我们这边接到一个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你之前反映的创业培训报名被卡的事,我们后续跟进发现,园区那边近期有另一批学员也遇到了类似情况,有人专门打招呼卡名额。我们想问你愿不愿意配合做个回访,把你之前的经历整理一份书面说明?这事可能会牵扯到园区内部的人员处理。”
苏晴握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愿意。”她说。
挂了电话,她走回客厅,安安正扶着沙发边摇摇晃晃地站着,看见她过来,手一松,一屁股坐回垫子上,自己咯咯笑起来。苏晴蹲下来把他扶起来站好,孩子扶着她的手指头,小腿一蹬一蹬的,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声:“妈……妈。”
苏晴愣了一下。安安又喊了一声,比刚才清楚:“妈妈。”
苏晴把他抱起来,贴了贴他的小脸:“哎,妈妈在。”
手机又亮了一下。方律师发来消息:“对了,撤诉之后判决正式生效了。另外林建军他舅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你见一面,说林家愿意‘表示表示’,只要你答应把探视方式改一改,别在公开场合,让他们把孩子接回家住两天。我没答应,先跟你说一声。你什么想法?”
苏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把安安往上抱了抱。想接回家住两天。判决书白纸黑字写着不许私自带走,撤诉才几天,又想绕开判决从桌子底下递话。
她给方律师回了一条:“不见。探视按判决书来,一天都不改。他们再找我,直接推给你。”
发完她把手机搁下,抱着安安去冲奶粉。孩子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着她衣领,嘴里还含含糊糊念叨着“妈妈妈妈”。
苏晴一边晃奶瓶一边想,撤诉了,判决生效了,林家又换了个法子想从探视上撬口子。妇联那边还要回访,园区内部可能要查人。三条线,不知道哪条先动。
她刚把奶瓶塞进安安嘴里,手机又亮了一下。方律师又追了一条:“对了,他舅说‘表示表示’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林建军最近在单位不太顺,可能跟这事有关。你有个心理准备,他要是工作上受了影响,说不定会把这笔账算你头上。”
第二十六章 绕路
妇联约了周四上午回访。苏晴早早把安安送到张阿姨家,带上整理好的一沓材料,去了妇联权益部。接待她的周同志,工号073,说话慢条斯理,让她从头到尾把事情捋一遍:当初报名被卡、陈主任当面劝退、匿名举报、信访督办,一桩一件,她慢慢说,对方低头记录。
“你反映的这些,我们核实过,情况属实。”周同志合上笔记本,“最近园区还有另外三个人,报名也被人私下打招呼卡住了。我们打算联合信访做一次内部核查,需要你出一份书面说明,把时间、人物、经过写清楚。要是你方便,今天就能着手。”
苏晴把布包里的材料拿出来递过去:“我之前就整理好了,您看看能不能用上。”
周同志翻了几页,抬眼看她:“准备得比我们预想的齐全。先放我这儿,看完有需要再跟你联系补充。”
从妇联出来,已经快中午。苏晴骑着电动车往张阿姨家赶。快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单元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陌生。车边站着的人她认得,是林建军他舅,旁边还有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穿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苏晴放慢车速,没有直接往那边走,在门口水果摊边上停下车,掏出手机打给张阿姨:“阿姨,安安醒了吗?我准备过来接他。”
“醒啦,正在玩呢,你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她推着车子绕开单元门那条路,从别的通道走到张阿姨楼下。接了安安,又抱着孩子走小区侧门,兜了一圈才回到自家楼下,那辆黑车已经不在了。
把安安安顿在家里,她给方律师发消息:“刚才他舅在楼下等着,还带了个陌生男人拎公文包。我看见了,绕路躲开了。”
方律师回得很快:“注意安全,再堵你直接报警。另外跟你说个事,林建军单位纪检的人来找过我们,问他是不是利用职务干预你创业培训报名这件事。”
苏晴盯着屏幕顿了一下。
单位纪检找上门,说明已经在内部核查他了。难怪他舅急着带人蹲楼下,是想趁着处分下来之前,跟她谈探视的条件。
她回:“好,他们再来我直接报警。”
下午苏晴在家分拣货品,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接通,那头是他舅的声音,语气比上次客气不少:“晴晴,我在你楼下等了一上午,没见你回来。舅没有别的坏心思,就是想当面跟你聊聊。建军单位那边出了状况,你要是松松口,把探视方式改一改,这事咱们私下商量,对大家都好。”
“舅,上午我看见你们了,特意绕路走的。”苏晴换了只手拿手机,“探视的方式法院已经判好了,按判决来。想变更,走正规流程申请就行,不用来楼下堵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晴晴,你怎么这么犟?建军要是因为这件事受处分,工作受影响,你心里过得去?”
“他受处分,是他自己做的事造成的,跟我没关系。”苏晴平静地说,“当初找人卡我报名、寄匿名举报信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后果?现在单位查到头上,再来找我让步,太晚了。”
他舅被说得接不上话,憋了半天丢下一句:“行,你等着。”直接挂了电话。
苏晴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低头看向爬行垫上的安安。小家伙扶着沙发站稳,手里攥着磨牙棒,嘴里啊啊地哼。她蹲下来,把磨牙棒拿开,递过去一个布球:“安安,你爸爸单位在查他了。”
安安抓过球,一把塞回她手里,要她滚球。苏晴把球推出去,安安撅着小屁股,摇摇晃晃爬过去追。
看着小小的背影,苏晴心里清楚。纪检已经介入,妇联这边也要查园区的人,他舅急成这样,林家现在压力不小。
夜里安安睡熟之后,苏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创业园的宝妈群弹出消息,有人说:听说园区在查陈主任,好几个人报名被卡的事翻出来了,不知道真假。底下另一个人跟着附和,说也听到风声,是被人举报了。
苏晴把这两条聊天记录截图,存进证据相册。刚保存完,方律师消息又过来了:“林建军下午给他舅打电话,叫他别再来找你。俩人在电话里吵得厉害,他舅放话说,你的事他不管了。这消息是单位那边传过来的,林家内部已经闹开了。”
苏晴看完,回了一句知道了。
三条线,最先绷不住的,是他舅这边。林建军被单位调查,舅甥俩闹翻,唯独王秀莲那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起身进卧室看安安,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又蹬到脚边。苏晴帮他盖好被子,出来关掉客厅的灯。刚躺到床上,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苏晴,我是建军单位纪检的小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过来一趟,有些情况想跟你当面核实。
第二十七章 处理
第二天一早,苏晴把安安送到张阿姨家,带着整理齐全的一沓材料,去了林建军的单位。
纪检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对接她的小周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温和沉稳。他把苏晴领进小会议室,倒了杯水,摊开笔记本。
“不用紧张,今天就是如实核实情况。”
苏晴点头,把布包里的东西一一摆上桌:创业园报名驳回记录、和陈主任面谈的录音、匿名举报截图、妇联协调回执、信访督办通知。
小周逐份翻看,点开录音文件时抬眼问:“这段是你和园区陈主任面谈当天录的?”
“对。”苏晴应声,“他当时明确跟我说,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让直接驳回我的报名,还假意说明年帮我留意。原话都在里面。”
小周低头认真记录,又看向举报材料:“匿名举报这件事,你有没有线索?”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时间线能对上。”苏晴条理清晰地说,“林建军之前给我发过威胁短信,隔天合作农户就接到骚扰电话,第三天园区就收到了举报信。而且那封举报信格式规整,措辞正式,不像是普通人随手写的,应该是找人专门整理过。”
小周笔尖一顿:“林建军和园区陈主任,平时有工作往来吗?”
“单位内部的往来我不清楚。”苏晴坦然回答,“我只知道事实:他刻意找人卡我培训名额,陈主任也亲口承认了打招呼的事。其余的,你们内部核查更清楚。”
“明白。”小周把所有材料规整收好,“情况我们会逐项核实、依规处理。你安心生活就行,不会再有人针对性为难你。”
苏晴道过谢,起身离开。
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她撞见了林建军。
他站在二楼半的平台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苏晴,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让出过道。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林建军压着声音开口:“你非得做到这一步?”
苏晴脚步顿住,侧头看他:“我哪一步做错了?”
“跑到我单位告状。”
苏晴看着他,语气平静:“最先出手的是你。是你找人卡我的报名、断我的出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想过后果,现在被单位核查,反过来怪我?”
林建军抿紧嘴唇,手指用力,手里的烟都被捏得变了形,脸色阴沉得难看。
苏晴看着他:“林建军,你从来没醒悟过。你有这些折腾我的心思,但凡分出一成用来管安安,也不会连他日常喝几顿奶、吃什么辅食都一无所知。”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下楼离开。
出了行政楼,阳光落在身上,苏晴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路是他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该他自己承担。
回到小区接安安,张阿姨正抱着孩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她,笑着上前搭话:“现在可算彻底清净了。前几天菜市场我碰见你前婆婆,看见我扭头就走,一句话都不敢搭,再也没有之前闹事的嚣张劲了。”
“闹不动了而已。”苏晴笑着接过安安。
小家伙软软地趴在她肩头,小手调皮地抓她头发,苏晴偏头躲开,抱着孩子慢慢往家走。
午后安安睡着后,苏晴坐在桌前对账。
这段日子生意越来越稳,李姐介绍的团购大单做完,口碑彻底传开,每天稳定七八单零售,流水一天天稳步上涨。账本上的数字不算暴富,却踏实安稳,每一分都是她风里雨里亲手挣来的。
她给方律师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上午去纪检核实情况、偶遇林建军的事。
方律师回复很快:“他根本没资格委屈。你不用理会,坐等结果就行。另外跟你同步,妇联联合园区的核查已经启动,当初卡你名额的陈主任,已经停职配合调查。你的报名资格早就恢复了,培训也顺利结业,以后没人能再卡你。”
苏晴回了句谢谢,放下手机,静静看着爬行垫上刚睡醒的安安。
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眼睛,看见她,立刻伸着小手要抱。苏晴俯身把他捞进怀里,安安靠在她胸口,小嘴咿咿呀呀嘟囔着。
苏晴没听清,低头问:“安安,你说什么?”
孩子抬起圆圆的小脸,眼神清亮,口齿软软的,清清楚楚喊了一声:“妈妈。”
苏晴心口一暖,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哎,妈妈在。”
傍晚,到了判决书上第一次正规探视的日子。
地点定在小区门口的公共小广场,人来人往,公开透明。
林建军准时过来,孤身一人,没带王秀莲。他穿了件干净夹克,收拾得很规整,安静站在广场边上等着。
苏晴抱着安安过去,把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安安刚学会站稳,小手攥着她的裤腿,摇摇晃晃站着,抬头看了林建军几秒,陌生感满满,又转头黏回苏晴身边。
林建军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具递过去。
安安犹豫着抬头看苏晴,得到她默许的眼神,才伸手接过来,低头认真摆弄。
“安安,叫爸爸。”林建军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安安没有出声,抱着玩具往苏晴腿边又靠了靠。
林建军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几秒,默默收了回去,站起身。
整整一个小时,他安安静静陪着孩子,没有争执、没有多余的话。时间一到,他只淡淡说了句“我走了”,转身就离开。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安正坐在苏晴脚边专心玩玩具,压根没有抬头。
苏晴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弯腰抱起安安。
夜里哄睡孩子,苏晴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创业园宝妈群里,大家都在议论陈主任被停职的事,人人都说大快人心。
她截图保存好消息,方律师的新消息刚好弹出:“林建军单位出初步处理结果了,批评教育,记入个人档案。他舅彻底撒手不管他家事了,王秀莲也再没露面,你这边彻底没有干扰了。”
苏晴简单回复,起身去卧室看安安。
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又把被子踢到了脚边。她弯腰盖好被子,静静看了几秒。
拉扯了这么久的所有烂事,终于一一落地。
卡名额的被查,举报的没了下文,闹事的不敢露头,林家所有人,都彻底消停了。
她回到客厅打包好明天要发的货,关好灯躺下。
刚闭眼,手机屏幕又亮了。
方律师发来一句:“刚收到消息,林建军今天下午,递交辞职申请了。”
苏晴盯着屏幕,愣了愣。
档案记过,单位待不下去,他干脆选择辞职脱身。
可没了稳定工作、固定收入,他以后拿什么跟她争?是打算彻底放下,还是憋着别的心思?
思绪刚落,方律师又追来一条提醒:“我估计他辞职之后会来找你。要么想谈条件,要么不甘心闹一场。你心里提前有个准备。”
苏晴把手机倒扣在床头。
她闭上眼睛,心里不敢真的放松。有些人不是一纸处分就能彻底安分的。
第二十八章 空落
辞职之后的林建军,日子一下子没了着落。以前每天踩着点上下班,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就算心里憋着气,还有工作占着精力。现在不用去单位打卡了,早上醒过来,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要赶的早会,没有要处理的报表,剩下的只有大把空出来的时间。
他一开始还想着再找别的门路,翻招聘软件,打电话问熟人。可档案里那条批评教育的记录摆在那里,稍微正规一点的岗位,一问到过往情况,话头就慢慢冷下去了。跑了两三天,处处碰壁,心气一点点往下沉。
王秀莲察觉到他不对劲,在家跟他拌嘴。
“好好的铁饭碗,说辞就辞,你图什么?为了苏晴那个女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林建军懒得跟她争,关上房门,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那天在小区广场上,安安躲在苏晴腿边、不肯靠近他的样子。
这边苏晴的日子照旧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团购那单做完,口碑传开了,陆续有别的社区团长来找她拿货。她不用再守着零散的几单苦苦撑着,每天早上打包发货,下午有空就陪着安安。张阿姨看她越来越顺当,也替她高兴,偶尔多帮她照看一会儿,让她安心去跟农户对接货源。
账本上的数字慢慢往上堆,不算大富大贵,但够她和安安稳稳当当过日子,手里攒下一点余钱,心里踏实不少。
安安长进也快,扶着沙发能站更久了,有时候试着挪一小步,摇摇晃晃的,全靠苏晴伸手护着。苏晴闲下来就拿彩色小球逗他,小家伙咯咯笑,声音脆生生的。
这天下午,苏晴刚把当天的货交给快递员,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林建军的声音,听着没有以前的强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是我,林建军。”
苏晴握着手机站在单元楼门口,语气平淡:“有事吗?探视时间还没到。”
“我不是来提探视的。”他顿了一下,“能不能出来见一面,就在小区旁边那个长椅,我不闹,就跟你说几句话。”
苏晴沉默了两秒,扫了一眼张阿姨家的方向,安安还在午睡。
“你想说什么,电话里说吧。”
“几句话说不清楚。”林建军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找人卡你报名,跟你打官司,折腾了这么久。这段时间我在家想了很多,心里挺后悔的。”
苏晴没接话。
“要不然,我们重新过吧。”他像是鼓了很大勇气,“安安还小,不能没有爸爸。我以后好好上班,不再听我妈的,也不再跟你作对。咱们一家人凑在一起,不比现在这样分开强?”
这话落在耳朵里,苏晴只觉得荒唐。那些堵门、举报、想方设法要抢走安安、处心积虑断她出路的一幕幕,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掉的。
“林建军,太晚了。”苏晴说得很慢,但很清楚,“当初走到离婚,不是一时赌气。你做的那些事,我没法当没发生。我现在带着安安,日子过得安稳,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样子。”
“你就一点机会都不肯给?”他声音急了一点,“我工作没了,家里也吵翻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错不错是你的事。”苏晴说,“我已经往前走了。安安跟着我,吃得好,睡得安稳,不用再卷进你们家那些矛盾里。探视权按判决书来,别的不用再谈。”
说完,不等他再开口,苏晴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经历这么多事,她哪里看不明白,他不是幡然醒悟懂得疼孩子,不过是自己前路走不通,想找一处退路。
晚上苏晴跟方律师提了一嘴这件事。方律师回:“意料之中。他现在处境不顺,容易生出这种想法。你坚持底线就行,他要是纠缠不休,随时跟我说。”
另一边,林建军挂了电话,坐在路边长椅上愣了很久。回到家,王秀莲看他垂头丧气的,一问才知道他去找苏晴提复婚,当场就炸了。
“你是不是疯了?当初是她跟我们对着干,抢孩子,闹到单位里去!你现在还回头求她?”
母子俩吵得很凶,话一句比一句重。吵到最后,林建军心力交瘁,甩门出去了。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关门声灭掉。
复婚这条路算是堵死,只是谁也说不清,被逼到这个地步的林建军,之后还能干出什么事。
第二十九章 远远看一眼
往后几天,林建军没再来电话。苏晴也慢慢放下这件事,专心打理生意。她和供货的农户敲定了长期拿货价,货源稳定,品质有保障。不少老客户主动复购,还有人帮她在朋友圈转发。她腾出时间整理产品照片,学着在社群里介绍货品,订单越来越有规律。
安安醒着的时候越来越活泼,喜欢追着地上滚的皮球爬,爬得飞快。偶尔站稳之后能独自站两三秒,然后一下子扑进苏晴怀里。每次稳稳接住软软小小的一团,苏晴心里就满当当的。
这天约定探视,林建军准时过来。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眼底带着青黑,没有再提复婚的话,安安静静陪安安在广场上玩。他带了一本小布书,蹲在地上慢慢翻给安安看,声音放得很轻。安安对布书挺好奇,伸手去抓书页,咿咿呀呀地哼。只是玩归玩,始终下意识挨着苏晴,不肯单独靠向他。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临走前,林建军看着苏晴,低声说了句:“我不会再跟你提复婚了。”
苏晴点点头:“按判决来探视,大家都省心。”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苏晴以为这大概就是他最后的念想,放下了,往后探视就能一直这样平静。可她没料到,找上门来的是王秀莲。
那天下午苏晴刚把货打包好放在门口,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王秀莲站在门外,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没有往日气势汹汹的样子,脸色沉沉的,手里也没拎东西。
“我不闹。”王秀莲先开口,看见苏晴戒备的眼神,主动往后退了半步,“我就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苏晴迟疑了一下,侧身让她站在门口,没请她进屋。安安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抬眼往门口看了看,往苏晴身后缩了缩。
王秀莲的目光落在安安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建军回来跟我说了,他找你,想复合,被你回绝了。”她嗓子有点哑,“我跟他大吵一架。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抢走我孙子的外人,我儿子吃亏,安安就该留在林家。我到处找你麻烦,去张阿姨那边说你的不是,都是心里不甘。”
苏晴安静听着,没插话。
“可这段日子,我也看见了。”王秀莲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安安跟着你,养得白白胖胖,爱笑,精神也好。建军自从辞职之后,整天浑浑噩噩,找工作处处碰壁,回到家我们母子天天吵架。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能好好带孩子。”
她从前总觉得儿子是家里顶梁柱,孩子跟着爸爸才名正言顺。可真落到眼前,才看清现实。
“我折腾这么久,说到底就是放不下这个孙子。”王秀莲吸了吸鼻子,“我不盼别的了。以后我不去找你闹,不去到处说你闲话,也不撺掇建军再跟你争抚养权。但是探视的时候,能不能偶尔让我也看看安安?远远看一眼也行。”
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姿态,不是争吵,不是要挟,只是一个奶奶藏了很久的执念。
苏晴斟酌了片刻。判决书上探视权只写了林建军,王秀莲没有法定探视资格,她完全可以拒绝。可看着王秀莲眼下疲惫的样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懵懂的安安。
“探视是林建军的权利。”苏晴说得公道,“如果他愿意,提前跟我说一声,你可以跟着一起来。但是不能打扰安安,不能跟我说别的,也不能私下把孩子带走。要是哪天你又像从前那样闹,那就不行了。”
王秀莲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我晓得,我一定安安静静的,不添乱。”
话说完,她没多逗留,跟苏晴道了别,慢慢走了。
门关上,苏晴回头看向安安。小家伙举着积木朝她晃了晃。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多年积攒的执念,哪能说收就收。苏晴心里不敢完全放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天晚上林建军发来消息,说下次探视,他想带着王秀莲一起。苏晴回了一句:可以,遵守约定就行。
林家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看着是松了些。可苏晴不敢完全放下心。
第三十章 他舅的短信
第二次探视,王秀莲跟着林建军一起来了。还是小区门口的小广场,王秀莲站得离安安不远,没上前伸手去抱,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安安看见她,有点陌生,往苏晴腿边靠,但没哭闹。
林建军陪着安安玩小车子,时不时跟王秀莲说一句“你看他现在站得稳多了”。全程没争执,没难听的话,安安静静一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王秀莲朝苏晴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跟着林建军一起走了。
日子就这么平缓地滑过去。他舅那边,自上次跟林建军大吵一架撂挑子之后,再没露过面,微信也没再来找苏晴谈条件、劝她让步,像是彻底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
过了两天,苏晴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是他舅发来的,很短:“晴晴,之前的事,多有得罪。建军和我妈这边我劝过了,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你跟安安。你们好好过日子。”
苏晴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知道了。
到此,他舅这条线算是彻底收了尾。
但平静之下,林建军心里的落差还在。他找工作依旧不顺利,合适的岗位轮不到他,零散的零工辛苦,收入不稳定。每次探视完,看着苏晴把安安照顾得妥当,生意一天天起色,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清楚当初是自己一步一步把路走死,怪不到别人头上,只是后悔来得太晚。
这天苏晴接到创业园通知,之前的结业证书可以正式领取了,园区还给优秀学员安排了社区便民市集的摊位名额,免费使用,专门扶持宝妈创业。
苏晴拿到名额的时候心里一阵欢喜。市集人流量大,刚好可以把自家的银耳、菌菇这些干货摆出去,能吸引更多客户。
她回家之后开始盘算备货、准备包装,还挑了好看的小标签,一笔一笔写货品介绍。安安坐在旁边的爬行垫上抓着标签纸玩,苏晴时不时低头看看他,嘴角带着笑意。
张阿姨听说她要去市集摆摊,主动跟她说,市集那天可以早点过来帮忙照看安安,让苏晴安心接待客人。苏晴心里暖暖的,一路走来,除了自己咬牙硬扛,也有旁人愿意伸手帮一把。
方律师也给她发来消息,同步园区那边的后续:陈主任的核查有了结果,给予处分,调离原岗位,之前被卡住报名的几个人都顺利参加了培训。这件事算是画上了句号。
所有曾经为难她的坎,一桩桩慢慢落定。
这些人暂时安分下来,但苏晴不敢真的掉以轻心。口头说的话,做不得数。
傍晚安安睡着了,苏晴坐在桌边整理要带去市集的货品清单。窗外晚风轻轻吹进来,官司、举报、堵门、拉扯,漫长的对峙,好像快要走到头。
但心底隐隐有个感觉,事情未必就这么彻底翻篇。
第三十一章 新家
市集摆摊那天,天气很好。苏晴把货品一一摆上摊位,菌菇、银耳、笋干,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包装清爽。来往逛市集的人不少,有人停下来问问价格,尝了样品觉得不错,当场下单,还有人加她微信想以后长期拿货。张阿姨抱着安安在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坐着,安安乖乖的,偶尔探着小脑袋往苏晴这边看。
一天忙下来,卖出去不少货,加了一堆新客户。收摊的时候苏晴算了算当天的收入,比预想的还要好。
就是这一次市集之后,苏晴动了搬家的心思。现在租的房子客厅不大,货堆在角落,安安活动的地方挤,打包发货也施展不开。她想找一个采光更好、客厅宽敞一点的两居室,最好离市集和农户拿货的地方近一些。
看了两三天房子,终于看中一套。阳台宽敞,客厅开阔,有一间小小的次卧可以当打包备货的小空间,小区安静,安保也不错,租金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签租房合同那天,苏晴把结业证书放在包里一起带过去。红色封皮的证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她一点点熬出来的证明。
搬家没有大张旗鼓,张阿姨过来搭把手,打包货品、安安的玩具、辅食用具、爬行垫,零零碎碎的东西一趟趟运过去。
收拾妥当的新家干干净净。客厅留出一大片地方铺爬行垫,阳台阳光充足,苏晴在角落放了一盆绿植。
搬过来的第一个下午,阳光铺满阳台。苏晴把安安放在垫子上,自己坐在旁边整理客户订单。安安扶着茶几慢慢挪步子,一步,两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没有扶任何东西,自己往前走了两三步,然后笑着扑向苏晴。
苏晴赶紧伸手接住他,心口又惊又喜。安安会独立走路了。
她抱着软软的小家伙,亲了亲他的额头。
手机银行的余额,她抽空看了一眼。除去房租、备货的本钱,剩下的积蓄已经攒到了她当初定下的目标数字。不算多,但足够给她和安安兜底,心里安稳。
生意慢慢形成了固定的节奏:对接农户、备货、社群接单、市集摆摊,老客户稳定复购,新客户源源不断进来。她不用再为一单两单发愁,不用慌慌张张担心收入不稳。
探视照旧按时进行。有时候林建军一个人来,有时候王秀莲跟着一起来。他们遵守约定,不多说别的,看完安安到时间就走,不再提复婚,不再提争夺抚养权,也不再说难听的话。
林建军找了份零散的活,收入不高,但能养活自己。他很少再跟苏晴多说别的,见面大多只是看看孩子。
这天探视结束,临走前,林建军看着在地上玩球的安安,轻声跟苏晴说了一句:“你把他带得很好。”
苏晴抬眼看他,淡淡回了一句:“我会好好照顾他。”
这话,大概是林建军头一回实打实承认她。
关上家门,后背靠着门板,苏晴没有因为这一句话就松掉所有防备。人心难测,以后探视,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第三十二章 岁岁安稳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秋天慢慢走到末尾,天气凉了,阳光却依旧柔和。
苏晴的小店已经稳定下来,每周去一次市集,线上订单每天都有,跟农户的合作长久顺畅,不用再担心货源。她还慢慢学着拍一点货品的实拍视频发到社群里,不用花哨,简简单单,信任她的人越来越多。
安安走路越来越稳,很少摔跤,会追着小狗跑,会捡地上的落叶举起来给苏晴看,嘴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这天下午没有订单要打包,也不用去市集。苏晴搬了把椅子放在阳台,抱着安安坐在这儿晒太阳。风是温的,阳台那盆绿植长得茂盛,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楼下偶尔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远处有车子驶过,都是寻常的烟火声响。
安安靠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衣角,指着天上飞过的小鸟,叽叽喳喳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没过多久,他转过小脸看着苏晴,清晰地喊:“妈妈。”
“嗯,妈妈在。”苏晴轻轻拢了拢他额前软乎乎的头发,声音很轻。
探视的时间依旧按时来。林建军偶尔带着王秀莲过来,两个人都很克制,安安静静陪安安玩一会儿,到点就走,不再生出风波。林建军不再执着于夺回安安,也不再执着于和苏晴重新在一起。他接受了现在的局面,只守着这一段和孩子见面的时光。
那些曾经压得苏晴喘不过气的日子,一场又一场的对峙、取证、开庭、被算计、被堵截,都已经远远留在身后。她没有一夜暴富,没有轰轰烈烈的逆袭,只是靠着自己,一单一单卖货,一节课一节课学习,守住了安安,撑起这个小小的家。
阳光裹住母子两个人,暖融融的。往后的日子,不必争抢,不必提防。好好经营生意,陪着安安慢慢长大,一步一步,安稳往前走。
岁岁寻常,岁岁安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