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段视频
视频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收到的。
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没有文字,只有一段一分四十八秒的视频。
我当时在熨衬衫。
顾时衍的衬衫,一共七件,都是白色,都要熨。他这个人有讲究,领口要立,袖口要平,肩线不能有一丝褶。我熨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熨。
手机在熨衣板边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点开。
画面是办公室。落地窗,百叶帘拉了一半,光是斜的。
顾时衍背对着镜头,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林苗坐在他腿上,穿一条米色连衣裙,头发散着。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机倒扣在熨衣板上,翻过来,屏幕朝下。
继续熨。
蒸汽升上来,扑在脸上。我把领口压平,一寸一寸地推。这件衬衫是去年他生日我买的,两千八,他不知道价格,他说穿着舒服。
熨完最后一件,我把它挂进衣帽间,按颜色分开,从左到右排好。
然后我洗了手,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
保险柜里没有首饰,没有房本。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的,边角磨白了。
我把档案袋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流水,五年前的日期,第一笔转账:8,000,000.00。
我看了两秒,合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周律师。”
“嗯。”那边很安静,应该在办公室。
“他今天领带歪了。”
那边停了一下。
“你确定?”
“视频都寄到我手机上了。”我笑了一下,“他连处理这种事都不干净。”
周砚没说话。我听见他推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键盘敲击,很轻,很快。
“三年。”他说,“你等这天等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六天。”
我说完,挂了电话。
一千零九十六天。我数过。
不是从视频开始的。视频只是别人送上门的一个证据。我从三年前那个晚上就开始数了——那天他喝多了,回来抱着我说“知微,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说完睡着了,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条没删干净的微信。
我那天没有吵,没有哭,也没有翻他手机。
我只是坐在床边,坐到天亮,然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值得我留,但他值得我算。
晚上六点半,他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是我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他把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声音很轻快:“结婚纪念日快乐。”
我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
桌上摆了六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锅老鸭汤,还有他爱吃的红烧肉。
他看了一眼桌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这么隆重?”
“五年了嘛。”
他走过来,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条项链,细细的一条,坠子很小。
“好看吗?”
“好看。”
他伸手要给我戴上,我低下头,把头发拨到一边。
项链扣上的时候,冰冰凉凉的,贴在我锁骨上。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
“喜欢。”
我说的是真的。这条项链,等它变成证据的时候,会很值钱。
他吃得很多,喝了半瓶酒,说了很多话。说公司快成了,说 B 轮的钱到账了,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能换房子。
“换个大的,带花园的。”他夹了一块排骨给我,“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花园吗?”
“嗯。”
“到时候你就在家种花,什么都不用干。”
我低头喝汤,没接话。
他去洗澡的时候,我把他手机拿起来了。
指纹解锁。他的指纹,三年前我就录了,他不知道。有一次他喝醉了,我扶他上床,顺手把他的手指按在了感应区。
微信置顶第二个,备注是“苗苗”。
我往下翻。翻了大概四十屏。截图、录屏、备份到云端。
有个文件夹叫“项目”,里面全是聊天记录,按月份分了十二个子文件夹。我点开最新的一个,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
林苗说:“她不会发现的,她连公司报表都看不懂。”
他回:“她就是个家庭主妇。”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把手机放回原位,摆正,屏幕朝上,角度跟他放下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
“怎么了?”
我抬起头,冲他笑。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条项链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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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净身出户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粥。
他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眉头皱着,应该是在看公司的群消息。
“时衍。”
“嗯?”他没抬头。
“我们离婚吧。”
勺子停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先是不解,然后是那种很熟悉的、有点不耐烦的表情——他觉得我在闹。
“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是昨天。”
他把勺子放下,往后靠,手抱在胸前。这是他谈判时候的姿势,我看过很多次,在视频会议里,在董事会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用对投资人的姿态对我。
“知微,你想清楚了?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我名字。公司股份也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你闹这个,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净身出户。”
他愣住了。
“什么?”
“房子归你,车归你,股份归你,存款也归你。”我把粥碗往前推了一点,“我什么都不要。”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那种警惕慢慢散了,换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轻松,也可能是一点点失望——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谈判,他连筹码都想好了。
“你就这么走?”
“我有条件。”
他立刻坐直了:“什么条件?”
“我要那只旧行李箱。”
“哪个?”
“我嫁过来的时候带的那个。棕色的,皮的,掉漆了。”
他想了一下,才想起来。那只箱子一直在储藏室最里面,被旧被子压着,五年没动过。
“你要那个干什么?”
“里面有我爸的东西。”
他“哦”了一声,肩膀彻底松下去了。
“行。”他甚至笑了一下,“你就要这个?”
“就要这个。”
“知微,”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躲开了,他也不在意,“我不是不念旧情的人。你要是想清楚了,我另外给你一笔钱,二十万,算是我……”
“不用。”
“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我看着他,“我只要快。这个月办完,别拖。”
“这么急?”
“我妈身体不好。”我低下头,声音放轻,“我不想让她知道。越拖越容易露。”
这句话说完,他眼神里最后那点怀疑也没了。
他信了。
他一直信这种事——信一个女人的所有决定,都可以用“怕被人知道”来解释。
他上班走了以后,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我上楼,打开储藏室。
旧被子掀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那只棕色的皮箱在最里面,锁扣锈了,我拧了三次才打开。
里面确实有我爸的东西。一件旧毛衣,一块老手表,一张照片。
照片压在箱底,是我爸六十岁那年拍的,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
照片下面,是一本硬壳的记账本。
黑色封面,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过。
我把它拿出来,坐在储藏室的地板上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五年前的日期:
第一笔,八百万。启元一期。出资人:沈知微。
第二行:项目:时衍科技。持股 12%。代持人:周砚。
我往下翻。
第二页,三千万。第三页,一亿二。
每一笔后面,我都写了当时的判断,写了风险,写了我为什么投。
五年,一百七十三页。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是三个月前写的:
回购条款:2026 年 12 月 31 日到期。 核心专利授权:本人公司持有,2026 年 11 月 15 日到期,不续。
11 月 15 日。
昨天。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坐在那堆旧被子里,忽然想笑。
他们都说我这五年白过了。
其实我这五年,一天都没有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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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协议第七条
民政局在城东,一楼大厅,白墙,蓝色塑料椅子。
我穿了一件旧毛衣,灰色的,起了球。没化妆,头发随便扎起来。
他穿西装,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律师跟在他后面,拎着公文包。
玻璃门外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我看见林苗坐在驾驶座上,戴墨镜。
她看见我,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点了点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律师把协议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
房产、车辆、存款、股权,全部归男方。
婚姻存续期间无共同债务——这一条是他们特意加的。
我听到第七条的时候抬手:“等一下。”
律师停住。
“第七条,念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双方确认,女方对男方所持时衍科技股权及相关经营权益,不享有任何权利主张,亦不承担任何义务。”
“这条是你们加的?”
顾时衍在旁边说:“我加的。保护公司。”
“你觉得我会有权利主张?”
“知微,别多想。”他有点不耐烦,“你也不懂这些。”
我看着他,看了三秒。
“好。”
我拿起笔,签了名字。
三个字,一笔写完。比我想的还快。
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签完抬起头,说了句:“你会后悔的。”
“可能吧。”我把笔放下。
大厅另一头,顾母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站起来了,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比我矮半个头,但要仰着脸才能看我。她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仰视别人。
“五年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连个孩子都没有。我们家养你五年,白吃白住。”
周围有人转头看。
我没生气。
我甚至有点想笑——她这句话,我等了三年,等她说出来,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
“好。”我点点头,“那我算笔账给您听。”
“算什么账?”
“三年前,时衍科技的 BP 是我改的,改了十一版。他拿去见的第一个投资人,是我大学同学。第二轮融资的领投方,是我介绍进去的。公司现在用的那套供应链方案,是我熬了四个通宵做的。”
我停了一下。
“这五年,我没要过一分钱生活费。家里的开销,是我婚前的钱。”
她张了张嘴。
“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很轻,“我记性很好。”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时衍在旁边拉她:“妈,走了。”
“她这是什么态度——”
“走了!”
他们走了。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有风灌进来,吹得协议纸页翻了一角。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起来,放进包里。
然后我走出大厅,下了台阶。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显眼,但车漆很亮。后门开着。
周砚站在车门边,穿深灰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签了?”
“签了。”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封面上贴着标签:《关于终止全部投资及授权事宜的合伙人决议》
我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遍条款,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笔尖很快,一笔写完。
“生效时间?”
“今天下午五点。”周砚说,“函件已经准备好了,五点零一分发出。”
“专利那边呢?”
“授权到期了,本来昨天就该发函。按你说的,压了两天。”
“嗯。”我把文件夹还给他,“压到离婚证拿到手,才算干净。”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沈知微,”他说,“你是我见过最狠的人。”
“我不是狠。”我拉开车门,“我是算得清。”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衍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正在接电话。他抬头,看见我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他的目光在车牌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讲电话。
他没想起来。
那辆车他见过。三年前的一个饭局上,他喝多了,指着这辆车跟我说:“看见没,启元的车。人家那才叫资本。”
我当时说:“是挺气派的。”
他说:“你这辈子都坐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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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回了老房子,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一样一样摆开,一共九份。
第一份,专利证书。发明人一栏是三个人,最后一个是我。登记日期,三年前的三月。
第二份,专利实施许可合同。许可方:知微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被许可方:时衍科技。许可期限三年,到期不自动续约,需双方书面确认。
当年他把这份合同拿回家,让我帮忙看看“有没有坑”。我看了两个小时,跟他说没有。
第三份,股东协议。第四份,代持协议。第五份,一致行动人协议。
第六份,恒美集团的采购合同。签约主体是启元另一家被投企业,时衍科技只是技术实施方。这份合同是我促成的,当年他还高兴了半个月,说“启元真是自己人”。
第七份,林苗的银行流水。第八份,她那个 Excel 模板的原始文件。
第九份,最薄的一份,只有两页纸。
《关于时衍科技 2026 年度业绩承诺的补充协议》。
签署日期,去年一月。签署人,顾时衍。
他签的时候问了周砚一句:“这个业绩目标是不是有点高?”
周砚说:“行业平均增速,不难。”
那天晚上他回家还挺高兴,说投资人对我们真有信心。
我把九份文件按日期排好,重新装回档案袋。
然后我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开始,把恒美的合同主体换回来。 另外,通知法务,准备林苗的材料。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外面的天。
三年,九份文件。
每一份都是他自己签的。每一份他都看过,都问过,都点了头。
他从来没有输给谁。他只是从来没看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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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天
爆雷是从一封函件开始的。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五点零一分,三封律师函同时送到时衍科技前台。
第一封,来自“知微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双方签订的核心算法专利授权协议,已于 2026 年 11 月 15 日到期,本公司决定不再续约。请贵司于三十日内停止使用相关技术,并删除全部衍生代码。
第二封,来自恒美集团:终止全部采购合同。理由写得很客气——“因合作方技术授权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第三封,来自启元资本:行使回购权。金额,三亿八千万。期限,十个工作日。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擦窗户。
手机响了七次,都是他。我没接。
第八次是林苗。我接了。
“沈知微!”她声音有点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事?”
“苗苗。”我把抹布拧干,“你手上有多少公司的钱,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你——”
“两千六百万。”我说,“其中一千一百万,你转到你表姐的账户,买了理财。剩下的,你替他买了套房子,在城南,写你妈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把抹布放下,“苗苗,你做了三年假账,每一笔都做得很漂亮。但你有一个习惯改不掉。”
“什么?”
“你喜欢用同一个 Excel 模板。”
我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时衍科技楼下围了人。供应商来堵门,员工在群里问工资,银行打来电话说要抽贷——回购条款触发,意味着对赌失败,财务报表得重述。
三天里,顾时衍打了四十三个电话给我。我一个没接。
第四天,他打通了周砚的电话。
“我要见你们老板。”他在电话里吼,“我要当面谈!”
周砚的语气很平静:“可以。明天下午三点,启元资本,二十三楼。”
“你们老板是谁?”
“你认识。”
“我认识?我认识哪个——”
“顾总,”周砚打断他,“来了就知道了。”
那天他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杯子。
林苗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我去谈。”她说,“启元那边一直是我对接的,沈总的秘书跟我熟。”
顾时衍抬头看她:“你见过沈总本人吗?”
林苗愣住了。
她想了一下,三年,十一封邮件,无数次电话会议,她一次都没有见过那个人。
“没有。”她小声说,“但秘书说,沈总不喜欢露面。”
“不喜欢露面。”
顾时衍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他想起民政局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想起那个车牌。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顾总,你去哪?”
“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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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跪在雨里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我搬回了老房子。我爸留下的那套,六楼,没电梯,墙皮有点掉。三年前租出去,今年八月我收了回来,重新刷了墙,换了锁。
九点多,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急,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慌。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他站在外面,头发湿了,西装贴着肩膀,一只手撑着墙,喘着气。
我开了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开门,也可能是没想到我穿的是那件旧毛衣。
“知微。”
“嗯。”
“你……”他咽了一下,“你以前在投行,你认识很多人。”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启元那边,你认识人吗?”他往前一步,“你老板,你以前的合伙人,随便谁,你帮我引荐一下。我只要十五分钟。”
雨从楼道窗户吹进来,打在他裤腿上。
“我认识。”我说。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那你——”
“但人家不会见你。”
“为什么?”他急了,“我又不是不还钱!三亿八千万,我现在拿不出来,但公司有价值,我有技术,我有团队——”
“你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他噎住了。
“一千三百万。”我替他说了,“其中八百万是预收的货款,你已经挪去发工资了。”
他的脸慢慢白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看着他,“顾时衍,你从来没问过我这五年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雨声很大。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他忽然往前一步,膝盖一软。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鞋柜上。
他就那样跪在了门口的水泥地上。西装裤立刻洇出一片深色。
“知微。”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求你。”
我低头看着他。
我等他这一跪,等了很久。但真的看到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跪。
不是为那段视频。不是为五年里每一次半夜回家,衬衫领口上别人的香水味。不是为他在背后说“她就是个家庭主妇”。
他为的是三亿八千万。
“你起来。”我说。
“你答应我。”
“我可以帮你约。”我说,“明天下午三点,启元资本,二十三楼。你一个人来,别带律师,别带林苗。”
他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
“你为什么帮我?”
我看着他。这个问题他问得很真诚,真诚得让我觉得荒唐。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楚。”我说,“你到底输给了谁。”
他没听懂。
他站起来了,膝盖上全是灰,他想伸手抓我的手,我躲开了。
“知微,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不重要。”
“我以后——”
“顾时衍。”我打断他,“明天三点。别迟到。”
然后我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秒,我靠在门板上,仰起头。
不是哭。
是笑。笑得肩膀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记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往下写了一行:
第一千零九十九天。
写完我把笔盖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雨还在下。楼下那辆车一直没走,车灯亮着,在雨里晕成一团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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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二十三楼
启元资本在城西那栋楼,二十三到二十五层,三面落地窗。
他两点四十就到了。
周砚把他带到会议室,让他坐。他没坐,站着,一直看表。
“沈总什么时候到?”
“快了。”
“周律师,”他忽然放低声音,“沈总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砚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
“你见过。”
“我见过?”
“见过很多次。”
顾时衍皱起眉。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年来十一次董事会,他一次都没见过真人。永远是电话会议,永远是那个不打开的摄像头,永远是最后那一句“我同意”。
“那个声音……”他自言自语,“那个声音我总觉得耳熟。”
“嗯。”周砚把水放在他面前,“是很耳熟。”
三点整,门开了。
我先看见的是他的后脑勺——他背对着门,在看窗外。
“顾总。”周砚说,“沈总到了。”
他转过身。
然后整个人定在那里。
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头发挽起来了,脚上是七厘米的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我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不明所以的笑。
“知微?”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走错了吧。这是启元的会议室。”
我没说话,走到长桌主位,把文件夹放下,坐下。
“坐。”我说。
他没坐。
“知微,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顾总。”周砚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来正式介绍一下。”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上,翻开第一页。
“这位是启元资本的唯一出资人,沈知微女士。”
空气停了一秒。
“启元一期、二期、三期,全部出资,均由沈女士以个人资产注入。三年来,启元系对时衍科技的所有投资决策、董事表决、条款设计,均由沈女士一人做出。”
周砚顿了一下。
“包括那份回购协议。”
顾时衍的手撑在椅背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恒美的李总,还有一位早期的个人股东。他们俩都低着头,翻文件,谁也没说话。他们三个月前就知道。签那份一致行动协议的时候,他们签得很快。
“不可能。”他终于说出话,“你——你哪来的钱?”
我把文件夹打开。
“第一轮,八百万。”我说,“是我爸留给我的钱。他在县城开五金批发,开了四十年,攒了三百多万,加上老房子拆迁,一共八百六十万。他一分没花,全留给我。”
他的呼吸变重了。
“第二轮,三千万。”我把一张抵押合同推出去,“是我把这套老房子抵押了,又把我妈留下的那套小的卖了。”
“第三轮,一亿两千万。”我抬起头看他,“是我在投行干了七年,期权加奖金,全部变现。”
“你——”
“一亿五千八百万。”我说,“这是我五年投进你公司的钱。”
他跌坐在椅子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代持吗?”我问他。
他不说话。
“因为我爸临死前跟我说,别把钱给男人。”
我的声音很平。
“我当时不懂。我以为他是老糊涂了。后来我懂了。”
“知微——”
“你记不记得,去年三月,你在书房打电话,骂了半个小时。”
他抬头。
“你骂的是谁?”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垮下去。
“你骂‘那个姓沈的真他妈难搞,条款抠得跟要饭的一样’。”我看着他,“那天我在厨房切菜。我听见了。”
“我——”
“你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说,“我当时在笑,因为条款是我写的,而那一条,是给你留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林苗冲了进来,头发乱的,脸上没化妆。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
“沈……沈总?”
“苗苗。”我冲她点了点头,“坐。”
她没坐。她看着我,又看看顾时衍,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三年。”她声音发抖,“三年了,我发的每一封邮件,都是发给你的?”
“是。”
“那些……那些报价,那些现金流预测……”
“我都看了。”我说,“你做得很好看。除了那两千六百万。”
她的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我把一叠打印纸推到桌子中央。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她表姐的理财账户、城南那套房子的产权信息,还有她自己做的那个 Excel 模板——同一个模板,三年,一百一十七笔。
“职务侵占,数额巨大。”我说,“起诉书我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递,看你们。”
林苗猛地转头看顾时衍。
“是你让我做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
“你说公司账上的钱先挪出来周转!你说反正没人查!”
“我让你周转,我让你买房子了吗?”
“那房子不是给你妈住的吗!”
两个人当着我们的面吵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
“顾总。”我合上文件夹,“三亿八千万,十个工作日。今天算第一天。”
他抬头看我:“知微,我们五年——”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站起来,“剩下的事,跟我的律师谈。”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我说,“那个专利。”
他愣住。
“你用了五年,从来没问过‘知微’这两个字,是谁的名字。”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整个城西。我一步一步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很响。
周砚跟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刚才那句,有点狠。”
“我准备了一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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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阿姨
顾母是第三天来的。
提着一个果篮,站在我老房子门口,头发白了很多,人也瘦了。
我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知微。”她开口,声音哑的,“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时衍他……他从小就这样,心高气傲,不懂事。”
“阿姨,他三十四了。”
她噎了一下。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抹了一下眼睛,“他公司要是没了,他这辈子就完了。你能不能……放他一马?他毕竟是男人,要面子。”
“要面子。”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阿姨,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五年前,我进门第一天,您跟我说了什么?”
她的手停住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说,“您坐在客厅那张沙发上,我在门口换鞋。您说,‘我们家不养闲人’。”
客厅里很安静。
“那天我带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衣服,一只装我爸的遗物。我从县城坐大巴过来,坐了六个小时。”
“知微……”
“这五年,我没要过一分钱生活费。买菜、交物业、给您买药、给他买衬衫,都是我的钱。”
我看着她。
“您儿子公司的每一分钱,也是我的钱。”
她的嘴张着。
“所以阿姨,”我说,“我不是闲人。”
“我是你们家的投资人。”
她的脸慢慢僵住了。
她可能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给她熬了三个月的药,想起她住院我陪了十七天,想起年夜饭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到十点。
她站起来,手在抖。
“你就是想毁了他。”她声音尖起来,“你就是想毁了他!”
“不。”我说,“我只是撤资。”
她愣在那里。
“毁他的是他自己。”我说,“他拿我的钱,养我的闺蜜,说我是家庭主妇。这三件事,我一件都没逼他做。”
她走了。果篮留在桌上,没拿走。
我把果篮提到门外,放在楼道里。
然后关上门,走到客厅,抬头看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笑得很甜。那年我二十四,觉得嫁给他是一件很好的事。
我把相框取下来,翻过来。
背面的纸板上有字,是我自己写的,五年前,用蓝色圆珠笔。
如果有一天,我要用它换自由,希望我够狠。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相框收进箱子,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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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的名字
一年后,十一月。
知微智能在城东的会展中心开融资发布会。B+ 轮,十二亿估值。
我站在台上,穿的是那套深灰西装。台下坐了三百多人,第一排是投资人,后面是媒体。
我说了十八分钟。说的都是技术、产品、供应链,没有一个字提到过去。
提问环节,一个年轻记者举手。
“沈总,外界有传闻说,您和前夫的公司存在一些……”她斟酌着用词,“商业纠纷。方便回应吗?”
台下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个记者,想了想。
“我没有前夫。”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只结过一次婚,五年前。”我说,“那次是投资,不是婚姻。”
台下笑了。
“至于时衍科技,”我补了一句,“它破产清算的时候,我作为第一大债权人,放弃了追偿。这件事媒体没写。”
“为什么放弃?”
“因为钱已经拿不回来了。”我说,“但我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发布会结束后,我在休息室坐了一会儿。
周砚进来,说:“有个事跟你说。”
“嗯。”
“林苗的案子,判了。三年。”
“嗯。”
“顾时衍在青州。”他说,“一家小公司做技术顾问,一个月一万二。听说住在他表哥家。”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不问问别的?”
“不问。”
他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周砚。”
“嗯?”
“谢谢你。”我说,“那三年,替我开的每一次会。”
“不用谢。”他说,“我是拿管理费的。”
“你拿的那点管理费,不够你替我挡的那些话。”
他站在门口,没回头。
“沈知微。”他说,“你爸要是看见今天,会很高兴。”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房子。
行李箱还在储藏室,我把它拖出来,打开。
旧毛衣、老手表、那张照片。照片上我爸坐在院子里,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笑。
记账本压在下面。
我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我写过两行字。这次我翻过那一页,看见更后面还有一页。
是我爸的字。他的字很大,笔画很重,像用刀刻上去的。
微微: 钱是刀。 别给不会用的人。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我忽然想起来,我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他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别哭。哭没用。要算。”
我那天没哭。
我回家,把他的五金店盘出去,一笔一笔算清了所有账。那年我二十四岁,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后来我算清了所有人,只有一个人算错了。
门铃响了。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下一个会,三点。”他说。
“这么晚还有会?”
“有人想投我们。”
“谁?”
他把文件递过来,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一个名字。
我抬头看他。
“他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周砚说,“他跟三年前一样,只听说‘沈总’很难搞。”
我笑了一下,把文件合上。
“那就让他见见。”
我把记账本放回行李箱,锁扣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我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出门。
楼道的灯亮了。雨还在下。
我下楼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行李箱,是我二十四岁那年,我爸给我买的。
他当时说:“箱子别买太大。装得下自己就够了。”
我用了五年才听懂这句话。
装得下自己,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