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猴笔问罪
天历三千年,天庭修史。执笔的是一只猴子。
它坐在案前,笔尖蘸墨,写一句:鼠窃牛功,居首。写完抬头问我,认不认?
我蹲在案角,看着那四个字。墨还没干,第二笔的尾巴拖长了,像是手抖了一下。我说不认!
它笑了。猴学人学了三千年,笑起来比人还像人,连眼角那点褶子都学到位了。它说,那行你来说说,除了骑在牛背,你还干过什么?
殿里另外几个都抬起了头。龙盘在天梁上,虎卧在台阶下,马站在神门外,门外的光把它的影子拉进殿里一大截。
我说,我咬开过天!
笔停了。猴子的笔尖悬着,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正好洇在"窃"字上。
它说,天那是自己开的!
我说,那你问问牛。
猴子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说,牛不在殿上。
是啊。牛在田里,它从来不上殿。
我说我只有四颗门牙,现在是三颗。少的那一颗,留在天壳上。
2 混沌待裂
那时候还没有天。
上头浑茫一片,底下浊气翻涌,上下死死挤压在一处,绷得好似一张尚未晾干的生牛皮。谈不上什么光明,也称不上黑暗。真正的黑暗,总得有一块光抵达不了的去处,可那个时候,世间连一块 “去处” 都尚未存在。
我们都在里头。虎、龙、马、羊,还有我,都睡着。老虎伏卧在地,一只爪子重重搭在另一只上,就算沉入睡梦,模样也好似在看守某物。龙把身躯盘作一团,脑袋埋进鳞甲之间,片片鳞甲相互摩挲,时不时传出一声细碎轻响。马依旧是站着入眠。羊群紧紧攒在一块儿,挤在最里面那只,只朝外露出来半只屁股。
睡着的东西不怕黑,它不知道自己在黑里。
我不一样。我生下来就归暗处管,别的兽在暗里会怕,我在暗里看得见。天没亮的时候,我最清醒。
我住的地方在壳最底下,是自己刨的。刨出来的土没处放,就往两边压,压结实了才算墙。洞塌过两回,第二回把我半条尾巴埋了小半个时辰,我自己扒出来的,没跟谁说。上头那些兽睡着的时候,壳里面其实是不安静的:虎的呼噜隔着几层土传下来,闷闷的,一下一下;龙翻身,整片土会跟着颤一颤。我听惯了,到了地面上,太安静的地方反倒睡不着。
壳里没有白天黑夜,可分东西的时候总有先后。虎先吃,吃完走开,剩下的才是它们的;马吃第二口;羊挤不上,就在旁边看着;我排最后。有一回我抢到一块软些的,猴从背后拍掉了,说我手脏。我低头看,手确实脏。我住壳最底下那一层,成天在土里打洞,指甲缝里全是泥,那泥是灰的,带点腥。我说那我不吃了。它说你早该不吃。说这话的时候它在笑,它一直都在笑。
虎从我旁边过,鼻子皱一下。马跑起来我在后头连影子都追不上。猴说我小,它比我还小的时候就这么说,后来长高了,说得更响了。
脏,慢,小。这些我认。小到那天晚上,整个壳里只有我一个醒着。
我是被一声"咔"弄醒的。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踩断了一根细树枝。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又响了一下,比头一声近。我没听出是什么,就顺着声音摸过去。第三声响的时候,脚底下的土微微一麻。
那道缝在壳的侧面,细到光进不来,可它一直在裂。没人管,天帝也没管。我把耳朵贴上去,壳是温的,像活物的皮,里头有动静,一起一伏,比风慢。我用舌头舔了一下,是咸的。
这东西是活的。它要是一直裂不开,里头的都得闷死。
3 牛齿留痕
牛比我醒得早。它站着没动,两个鼻孔里喷出来的气在浑里化成白雾,散得很慢。
我问它听见了吗。它说听见了,又说,我咬过了。
它嘴边还挂着血丝。它的牙比我大得多,也钝得多,一口下去,壳上只留下一道白痕,牙磨平了半截。它说我太大,进不去那道缝。
我说那我去。
它低头看我,看了很久,说,你会疼。
我说,现在不疼,往后就都疼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龙来了,顺着混沌游过来,身上带着一层光。那点光在壳里很扎眼,我们都能看见它。
牛说,你也来咬。
龙绕着壳转了一圈,用爪子在上面敲了敲,说,敲不出声。
牛说,那就咬。
龙说,天意不可违。
牛说,什么意。
龙说,没到开的时候。
说完就走了,尾巴扫过壳面,扫得很轻,像怕蹭脏。
我当时以为它要咬。它没有,连牙都没有露。那天它要是咬一口,哪怕咬崩了,事情可能都不一样。可它只是留下一句很漂亮的话,然后走了。
4 断牙开天
缝比我想象中的要窄许多。我把头探进去,壳边刮着背上的毛。壳会动,一收一放,像在咽东西。
我用门牙啃那道缝的边。硬,但不如石头硬,比骨头韧。第一口,牙根震得发麻;第二口,嘴里有铁锈味。那时候还没有"久"这个字,我只能拿疼来记时:先是牙根,后来是牙床,再后来半边脸都木了。
壳里头有东西顶我,一下一下,像有人从里边捶。我咬一口,它顶一下。
中间歇过几回。歇的时候把脸贴在壳上,那面是温的,贴久了比我的脸还热。有一回我数那些顶我的动静,数到二十几就乱了,从头再数,又乱,索性不数了。缝里渗出来一点水,不咸,涩,我舔过一次就不想舔第二回。
有一回被顶得退出去半个身子,趴在壳外喘,喘的时候想过回头。回头就是接着睡,睡到闷死为止,反正睡着的东西不知道自己正在闷死。
我又把嘴凑回去。
有那么一口,上面塌下来一块,正砸在左边的门牙上。牙断了。当时不疼,疼是后来的事,当时只觉得嘴里空了一块,风从那个洞往里灌,灌得牙龈发凉。
光也是从那个洞里进来的。不是一下子亮,先是灰,灰里慢慢渗红,红浓到最后成了橙。我第一次看见颜色,不知道那叫颜色,只知道烫眼睛。第一缕直直打在我脸上,打进眼睛里。我闭上眼,眼皮底下还是红的,红的里头有白的在跳,后来好几天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
从那以后我只能看暗处。太亮的地方看不清,看久了眼睛疼。
壳从我咬开的地方往两边裂,清气往上走,浊气往下沉,中间空出一块。后来人管上面叫天,管下面叫地。
裂的时候我还在里头,两边一夹,动不了。牛把头探到缝口,用角顶住一边,让我退出去。它的角就在那一顶里磕裂了,一道疤,从根一直到尖。
你们看见牛角上那道印子,都以为是犁地犁的。不是。
5 暗夜判罚
它们醒了。
先是虎。它睁开眼,看见光,第一件事是低吼,说谁把我的黑弄没了。然后是马,抬起前蹄退了两步,说上面是什么。羊挤成一堆抖。龙最后一个醒,盘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说,坏了!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说,天开了。
它们一齐看我。虎说,你弄的?我说嗯。虎说,你凭什么弄!
我说不出话。牙断的地方一吸气就疼,说一个字要缓三口气。
马问天漏了怎么办。龙说擅自开天是要遭罚的。羊小声问,那我们是不是要死。
老虎目光扫过我,又抬眼望向刚刚破开的天穹。“它身形渺小,就罚它好了。”羊群里传来怯生生的动静,有羊小声追问,该如何责罚。老虎略一思索:“它素来喜好暗夜,便叫它终生困于黑夜之中。”一旁的马紧跟着出声,主张不许在白日现身。龙在高处冷冷补了一句,但凡白日撞见,便可出手驱赶击打。
我坐在那儿,嘴里含着血,看它们一个一个把话说完。说得很快,快的像早就想好了。没有谁问我疼不疼,更没有谁问我同不同意。
我那时没听懂这是在罚我,还以为它们说的是你可以走了。
白天归它们,夜里归我。所以人白天见不着我,说我是躲着人。也对,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光,第一缕光就是打进我眼睛里的,从那以后看见亮处就眼睛疼。
一个已经怕光的东西,被判一个不许见光。说是罚,其实省事。
我没有辩解,不是不会,实在是疼的说不出话来。后来解释时已没了用,索性我就不解释了。
天帝在天上一直看着,一句话没说......
6 牛角登顶
天地分开很久以后,突然有一日天帝说要排十二个位次。规矩简单:河在这边,岸在那边,谁先到,谁就排在前头。
消息传得比风快。那天一早虎就在磨爪子,磨了一上午,把石头磨出了一道沟;马把鬃毛理了又理,一遍一遍,理到自己都不耐烦了;龙在天上绕了三圈,把云都搅散了;兔子在原地蹦跳,跳得比平时高两倍,落地还回头看有没有人瞧见;羊在低头照水,它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照,可就是照着。
只有牛没动,在坡上吃草,吃得比平时慢。
我本来没打算去。身材小也跑不快,少一颗牙,也不爱热闹。那几天别的兽都在练跑:虎在坡上扑风,马沿着河来回跑,跑得蹄子发亮;龙不练,它本来就会飞。
牛没练。它每天到我洞口站一会儿,不说话,站完就走。洞口那块地被它踩得比别处硬,草都不长了。头两天我以为它是路过,第三天它站的地方跟头一天一样,连脚印都压在原来的印子里,我才知道是专门来我这的。它站着的时候不低头,也不看洞口,就看着坡下头那条河。
第五天我问它天天来做什么。它说怕你不去。我说我不去。它说那我明天还来。
第二天它来了,低着头站在洞口。它不低头进不来。它说上来。我没动。它说不去也得去,往前挪了半步,把角低到我脚边上。
我爬上它的角,蹲在两只角中间那个凹里。它站起来的时候我差点掉下去。
它跑得不快,牛从来跑不快。别的兽一个个超过去,虎过去带起一阵风,马过去鬃毛全飞着。过河的时候浪打上来,牛的身子一低一低,水漫到它腰上,我蹲的那个凹里积了水,凉的。
虎是泅过去的,四条腿在水里划得很稳。龙没下水,腾着云走的,走的时候天上留了一道淡淡的白。蛇盘在一根漂着的木头上,眼睛一直睁着。兔子跑得最快,可它不敢下水,在岸上蹦了半天,最后跳上一块浮木,四只脚抖得像筛子,嘴里一直念着没事没事没事。狗在水里游得最欢,一边游一边叫,叫得全河都听见,也不知道叫给谁听。猪没来,它后来才想起有这回事,跑到一半天就黑了。
它们看见我蹲在牛角上,都笑。猴笑得最响,说老鼠也要排位啊。我没理它。后来它抓住牛的尾巴想省点力气,牛一甩,它掉进水里,从水里冒出头还在笑。
到岸边还差最后一步,牛把头一低。我顺着那个角度跳下去,落在岸上,它跟在我后头。
天帝点名字,第一个念的居然是我。
7 当庭证真
众兽都不服。虎把爪子拍在地上,说我跑得比它快。龙把尾巴扫了一圈,说我比它大。马打了个响鼻,说我比它耐。猴跳出来说它偷了牛的功,我亲眼看见的。
天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我们。
我开口了。打那以后三千年,这是头一回把嘴张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虎,你跑得快。你跑过壳吗?
虎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在睡觉,睡得像块石头。我从你旁边过去,你翻了个身。你跑得再快,跑的是地,那天要开的是天。
它没说话。我转向龙。
龙,你大。你那天来过,绕着壳转了一圈,用爪子敲了敲,说敲不出声,然后说天意不可违。你走的时候尾巴扫了一下壳,我以为你要咬。你没有,连牙都没露。
殿里没人出声,龙把头往回收了收,盘得更紧。
马,你耐。你站在旁边看我咬,看了很久。后来你睡着了。
马打了个响鼻,没接话。
蛇一直没开口,盘在殿柱上。我抬头看向蛇,说你那天也在。它说在。我说你看见了,它说看见了。我说那你说,它说我不参与。我问为什么,它说参与要说清楚,说清楚要得罪人,说完把头缩回圈里,再没出来。
最后我看向猴。
你说我偷了牛的功。可你那天在水里。
我看见了。
你抓着牛的尾巴,抓了半路,牛一甩,你掉水里了。你从水里冒出来还在笑。你笑的时候我在牛角上,你看见的是我,可你没看见牛一直在低头。
猴的脸动了一下。
我把嘴张开,对着殿上所有兽,张到最大。看。
断了的地方,三千年了,长不回去。老鼠的牙一辈子都在长,只有那一颗再没长过。这不是咬东西咬的,咬东西不会断在根上。
去看牛的角,左边那只,从根到尖有一道疤。
有人接了句,那是犁地犁的。
犁地犁的是脖子。角上那道,是我咬开壳的时候壳碎了一块,飞过去划的。还有,那天它嘴边全是血。它不是没咬,它咬了,咬不动。
殿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上的水在滴。牛站在最后面,从进门起就没动过。
我转头看它,说,牛,你说。
它抬起头,看了我很久。它说,它说的都是真的。
8 子属定序
天帝开口了。
那天晚上子时,我在上头看着。我看着它爬过去,看着它咬,看着它把牙崩掉。我没帮,我想看看有没有一个肯先疼的。都没有,只有它。
殿里刚才还在说话的,一个都没再出声。
子时是一天的头。头给肯先疼的,不给跑得快的。
所以子属鼠。
天帝说完,殿上没人动。虎把头低下去,低得很慢,像脖子上压了东西。龙盘得更紧,紧到看不见眼睛。马往后退了半步,蹄子在石头上蹭出一声。猴把笔放下了,放得很轻,可殿里太静,还是听见了。
散的时候牛是最后一个走的。它从我旁边过,我听见它小声说了一句:本该是我的。
我说,是。
它说,可我没咬开。顿了顿,又说,所以是你的。
它走的时候,角上那道疤在光里翻了一下,很白。
9 余波难平
天帝走了以后,殿上没人再提这件事。可我知道,没一个真服气。
虎在河边堵过我一次,说你那天说的话我不服。那天河边有人在洗东西,捣衣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虎等我等得有点不耐烦,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个浅坑,又自己拿土填上。
我问哪句。它说你说我跑的是地,地也是天底下。
我说,对。可那天还没有地。
它盯了我很久,最后让开了。让开的时候扔下一句:你要不是这么小,我就打你了。
马没堵我,只是每次看见我就把头转开。转了一百年,有天它忽然开口,问那天我睡了多久。
我说不长。
它说你骗我。
我说我骗你做什么。
它说,你要是说我睡了很久,我心里还能好受点。
龙一次都没找过我。它只是在每次下雨的时候,把雨下得比我需要的大一点。这些年一直是。
羊来找过我,是最客气的那个。它说那天我说了一句"那我们是不是要死",我不是在怪你,我是真的怕。我说我知道。它说可我当时没帮你说话。我说你怕。它说,怕也算。
说完它就走了。这些年,只有它说过一句怕也算。
10 改史留字
我问猴子,你为什么写我偷牛。
它说不是我写的。它把笔放下,从案底下抽出一卷很旧的册子,边都烂了,一翻就掉渣。它说第一本不是我写的,是人写的,人写的时候我还没学会拿笔,我照着抄的。
我问人为什么这么写。
猴子想了很久。案上砚里的墨结了一层皮,它拿笔尖去挑,挑了两下没挑开。
它说,因为人不敢信。
人不敢信天是一只会咬东西的小兽咬开的。要是信了,那以后天再合上,谁咬。
我没说话。
它说,写你偷东西,大家睡得着。
我问它自己信吗。它没答,说,我一天要写三百条,哪条真哪条假顾不上。我要是不写,这位置有别人来坐。
我说,所以你们抄了三千年。
它说,抄省事。说得很坦白,坦白得让我没法恨它。
我说,改。猴提起笔问改成什么。
鼠咬天开,断一齿。就这八个字。
它说没人信。
我说写。写下来,总有一天有人信。
它看了我一会儿,重新蘸了笔。它写了。
11 守夜年
史书是改了。改在三千年后的一卷里,压在最末尾,字很小是注释,没人看。
人们还是骂我。粮仓丢了一袋谷子骂我,柜子咬了个洞骂我,小孩在课本上抄"老鼠过街",也跟着骂。
我从来不解释。解释什么?说你们的白天黑夜是我咬出来的,说你们过的第一个子时是我断一颗牙换来的。说了没人信,信了更麻烦。
牛在田里。人给它套上笼头,它低着头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一天。它比我更能忍,牙到现在还是平的。我少了一颗,它平了一口,谁也没跟谁提过。
只有一回我差点开口。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在院里乘凉,蒲扇拍一下停一下。小孩问奶奶,为啥十二生肖老鼠排第一啊。老太太说,因为鼠骑了牛背很是狡猾。小孩说那牛不生气吗。老太太说它就是欺负牛老实。
我在屋檐底下听着,把嘴合上了。我只有三颗牙,说话是会漏风的。
有一年大旱,地里绝了种,人饿得吃树皮。我去了天上。天上有一仓谷子,仓门是石头压的,石头底下垫着绳子。那仓比人间的粮仓大不了多少,就是干净,地上连一粒散的都没有。石头压得严,缝里透出来的气味,我跟了一路才认出是谷子。绳子是草拧的,泡过水,发硬,咬起来一股子霉味。
我把那根绳子咬了三天,绳子断了,石头滚开,谷子漏下来落在地里,第二年长出来了。
人不知道是谁干的,只知道那年活下来了。后来他们看见我在粮仓里,就说这畜生又来了。
我没解释。
去年冬天,有个小孩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破书,翻到最后一页。风把摊上的灰掀起来,他拿袖子擦了擦。他看见八个字:鼠咬天开,断一齿。
他抬头看了看房梁。我在梁上。
他没赶我,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付了钱,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没翻那本,站在摊子边上待了一会儿。
每天到了子时我都醒着。牛也醒着,在村东头的棚里反刍,我在梁上磨牙。磨牙没什么用,牙本来就长,不磨也长,可闲着也是闲着。
我们不说话,年头久了,不必说了。
天亮之前总得有个东西醒着。今年是我,明年也是。
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