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见面
“知知,九点了。”
周岚一把掀开女儿身上的薄被:“你再不起床,中午就不是去见未婚夫,是去给人家赔罪了。”
林知意抱着枕头翻了个身,声音闷在里面:“第一次见面而已,又不是去结婚。”
“婚约都订了二十五年,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那也是你们订的。”
周岚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赶紧起来。今天去酒店吃饭,顾家那边十二点到。你爸和你哥都在楼下等着呢。”
林知意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顾淮。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却从没见过本人。
两家长辈年轻时关系不错,随口定下的婚约,竟然一直拖到了现在。顾家那位少爷二十七岁,刚从国外回来。林家人觉得她二十五岁,也该把这桩婚事提上日程。
林知意洗漱完,换了条白裙,化了淡妆。
她不喜欢太复杂的打扮,长发只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发髻,拿了手机和车钥匙下楼。
周岚站在客厅里,打量她一遍,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这样才像话。知知今天真漂亮。”
林知意应了一声,转头就倒进沙发里,打开手机里的消除游戏。
周岚的笑僵了:“你刚才下楼的时候还像个大家小姐,怎么一坐下就塌了?”
“我饿。”
“十二点才吃饭。”
“那我现在坐着等。”
周岚走过去把她从沙发里拽起来:“坐好。顾家是去见你,不是去参观我们家沙发有多舒服。等会儿不许低头玩手机,不许抢着点一桌子菜,也不许——”
“妈。”
林知意晃了晃车钥匙:“我开车去,迟到了我自己负责。”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能。”林知意穿上鞋,“但我听完也未必记得住。”
周岚气的拿她没办法,只能转头冲楼上喊:“建川,看看你女儿,像不像去相亲的?”
林知意已经出了门。
另一边,顾淮刚从机场出来。
助理推着行李跟在后面,顾淮的手机便响了。来电是顾老爷子。
“中午十二点,去林家的酒店。”
顾淮停住脚:“我知道。”
“知道就行?你都二十七了,回来之后不是开会就是出差。林家那姑娘二十五,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你别又拿工作推掉。”
“不会。”
“还有,别摆出一张别人欠你钱的脸。人家姑娘愿意见你,是给两家长辈面子。”
顾淮看了眼机场外的车流:“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顾淮没再回答,挂断电话,把手机递给助理。
“先去酒店。”
林知意到得比约定时间早。
她坐在大厅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她没碰手机,只盯着窗外一辆接一辆驶过的车。
直到一道影子停在桌边。
“林小姐?”
林知意抬头。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肩背挺拔,眉眼冷淡,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旅途的倦意。
“我是。”
“顾淮。抱歉,飞机落地后耽搁了一会儿。”
“没事。”林知意把另一把椅子拉开,“我也提前到了。”
顾淮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他以为两家长辈定下的姑娘,多少会带着一点被宠出来的娇气。林知意看着却很安静,白裙干净,神情松弛,像是根本没把这场见面当成什么大事。
林知意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先点菜吧,我饿了。”
顾淮接过菜单:“你想吃什么?”
“我不挑,你有没有忌口?”
“没有。”
林知意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菜,又抬头问他:“汤呢?”
“都可以。”
“那就莲藕排骨汤,清淡一点。”
顾淮看着她熟练地点菜,忽然问:“你经常来这里?”
“我家开的酒店,来吃饭不用排队。”
她说得自然,顾淮却被噎了一下。
林知意低头喝水:“顾先生不用紧张,我不会因为你迟到十分钟就把婚约取消。”
“我没有紧张。”
“那就好。”
菜上来后,两人没再说什么。
林知意是真饿了,顾淮也刚下飞机。直到最后一道甜品送上来,顾淮才把餐巾放到桌边。
“林小姐。”
“嗯?”
“你应该知道今天见面的意思。”
林知意舀了一勺奶冻:“知道。两家长辈想让我们结婚。”
“你有什么想法?”
“你先说。”
顾淮没有绕弯子:“我从小就知道这门婚约,也知道有你这个人。只是以前没见过。”
他看了她一眼。
“今天见到,感觉还不错。”
林知意的勺子停在半空。
“还不错?”
“至少没有让我觉得必须立刻离开。”
“那我也差不多。”她放下勺子,“顾先生,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林知意。”
顾淮伸出手:“顾淮。”
两人的手在桌上轻轻碰了一下,便各自收了回去。
饭后,顾淮提出送她回家。
林知意指了指门外:“不用,我开车来的。”
“那路上小心。”
“顾先生也是。”
她走出去,顾淮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车汇入车流。
这场见面比他预想的简单。
简单到不像婚约,更像两个人吃了一顿还算合口的饭。
林知意回到家时,陈姨正在玄关擦花瓶。
看见她进门,陈姨连忙朝客厅喊:“先生,太太,小姐回来了。”
客厅里,林建川、周岚和林知远果然都在。
林知意脱下鞋,挨个叫人:“爸,妈,哥。”
林知远点了点头,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周岚已经迎了过来:“怎么样?顾淮人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说话是不是很冷?长得好不好看?”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林知意说着便往楼上走。
林建川放下手里的茶杯:“知意,坐下说几句。”
她回头:“我饿了一路,没力气说。”
林知远笑了:“吃了饭还饿?”
“甜品不顶饱。”
她上楼后,周岚还站在原地,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林知远靠回沙发:“她说还行,应该就是不讨厌。”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妈,你问我,我问谁?”
楼上,林知意刚关上房门,手机便响了一声。
顾淮发来的消息:
今天聊得很愉快。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吃饭。
林知意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刚发出去,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接通,没有说话。
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林小姐,旧仓库的钥匙在您手上吗?”
“我已经不管了。”
“林老师,今天晚上要转最后一批手稿。您不过来,馆里的人不敢开库。”
林知意看了一眼窗外。
夕阳落在庭院的石阶上,暖得有些刺眼。
“你们自己处理。”
“不能自己处理。”老人急了,“修缮队明天就进场,他们要把剧场原来的木结构全部拆掉。您留下的记录,也被人说成没用的旧纸。”
林知意握着手机,半晌没出声。
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林老师,您还在听吗?”
她挂断了电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
“知意,妈让你下楼。”
是林知远。
林知意拉开门:“什么事?”
林知远递来一份文件:“顾家送来的,说是见面礼。”
文件封面上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正是顾淮。他站在一名女人身边,女人穿着浅色套装,手里拿着设计图,笑得很亲近。
林知意认出了她。
沈曼。
顾淮在国外时的旧识,也是顾家这次老剧场修缮项目的负责人。
她翻开文件,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文件里写着,林家和顾家将共同出资修缮城南老剧场,顾家负责项目资金,林家提供场地和相关资料,沈曼负责设计及施工统筹。
林知意抬头:“这份文件,谁同意的?”
林知远轻描淡写:“两家长辈都知道。”
“我问的是谁同意把我的资料交给她?”
“你的资料?”
“老剧场的记录。”
林知远嗤笑:“你那些手稿也算资料?”
林知意没理他:“沈曼退出项目了吗?”
林知远没回答。
楼下传来周岚的声音:“知意,快下来看看顾家送来的礼物。”
林知意拿着文件下楼。
周岚正在拆另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
“顾淮的助理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见面礼。”周岚把项链提起来,“挺漂亮的,顾家还是有诚意。”
林知意看着项链:“谁挑的?”
“助理送来的,我哪知道?”
“顾淮挑的吗?”
周岚一顿:“这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
林知意把文件合上,转身要走。
林建川忽然叫住她:“知意,老剧场这个项目,你既然懂一些,就帮忙看着点。”
“我不负责。”
“只是让你帮忙看,不是让你负责。”
林知远靠在沙发里,语气带着笑:“她懂什么?毕业后不是在家里整理旧纸,就是到处跑。沈曼在国外学过建筑设计,项目交给她才合适。”
林知意看向他:“你看过方案?”
“当然。”
“看过现场吗?”
“这种事需要我亲自去?”
“那你怎么知道她合适?”
林知远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至少她有作品。”
“我也有。”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知远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那些旧稿子?”
林知意说:“是不是旧稿子,明天你就知道了。”
“行。”林知远笑了笑,“我等着看。”
周岚赶紧把项链收起来:“好了,好不容易顾家送了礼,你们兄妹别为了几张纸吵。”
林知意没再说,转身上楼。
半夜,她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服,拿着旧帆布袋出了门。
城南老剧场早已停止营业,侧门的锁却没有扣紧。
林知意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林老师?”
角落里亮起一盏小灯。
老赵坐在桌边,头发已经花白,手边堆着几叠泛黄的纸。他看见林知意,连忙站起来。
“您总算来了。”
“不是说不用等我?”
“我哪敢真不等。”老赵把门重新关好,“明早施工队就进场,沈小姐说舞台两侧的木窗全部拆掉,墙面也要重做。”
“她看过原来的结构记录吗?”
“没看。她说那些东西留着碍事。”
林知意打开帆布袋,把手稿一张张收进去。
老赵压低声音:“林老师,您当年花了三年才把这些整理出来。真拆了,后面就算想补,也补不回来了。”
“所以我才过来。”
“您不是说不管了吗?”
林知意停了一下。
“我说的是不管项目,不是看着他们拆剧场。”
老赵把一叠记录推给她:“这些是原始测量稿,还有几张窗框的结构图。您看看。”
林知意翻开最上面一页。
纸边已经磨损,字迹却清楚。每扇窗的尺寸、木料年份、榫口情况都标得仔细。
她将记录装进袋里。
“明天我来。”
第二天上午,老剧场门口停满了施工车辆。
沈曼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平板,正对工人交代:“舞台侧窗全部拆掉,外墙铲掉重做。旧木料统一运走,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直接处理。”
工头老赵站在一边,没动。
沈曼抬头:“还愣着干什么?”
“沈小姐,林老师交代过,这几扇窗不能动。”
沈曼转过脸:“林老师是谁?”
“林知意。”
她嗤笑一声:“她是顾淮的未婚妻,不是项目负责人。来过几次就能管施工了?”
“我来了。”
林知意从车旁走过来。
沈曼把平板合上:“林小姐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一声,别耽误工期。”
“你检查过窗框了吗?”
“看过现场。”
“我问的是结构。”
沈曼皱眉:“木头都黑成这样了,还需要检查什么?”
“外层发黑,不代表里面的榫口松了。”
“项目是我负责的。”
“所以你拆之前连检查记录都没有?”
沈曼的脸色沉下来:“林小姐,我知道你对老剧场有感情,但修缮不是保留旧东西比赛。该换就换,不能因为你舍不得,就让所有人陪你停工。”
林知意走到窗边,抬手敲了敲窗框。
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声。
“这几扇窗是原剧场留下来的舞台侧窗,外层经过两次防腐,里面的榫口没有松。你现在拆掉,新的玻璃窗再漂亮,也不是原来的东西。”
沈曼抱起手臂:“凭什么相信你?”
林知意从袋里拿出记录:“尺寸、木纹、修补年份都在这里。你可以不信我,但总该拿出你的检查结果。”
沈曼没有接。
工头看了眼两人:“沈小姐,这边要是以后出问题,谁签字?”
“按新方案施工,出了问题我负责。”
林知意问:“你签字了吗?”
沈曼的眼神变了变:“林家和顾家共同负责,不需要你审核。”
“既然不需要我审核,刚才又为什么让我来劝工人?”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沈曼把平板递给助理:“先停。等顾淮过来。”
林知意收回记录:“可以。”
她刚转身,老赵便追上来:“林老师,您说这几扇窗先围起来?”
“围起来,谁都别动。”
老赵立即招呼工人搬木板。
沈曼回头:“你们听她的?”
工头没有回答,只让人把窗框挡住。
顾淮的车在这时停到门口。
他推门下车,看见林知意也在,眉头微微皱起。
“你怎么来了?”
沈曼快一步开口:“顾淮,林小姐不同意施工,还拿一些旧资料为难工人。”
顾淮看向林知意:“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昨晚才知道你们要拆窗。”
“沈曼是项目负责人,她有自己的安排。”
“那就让她拿出检查记录。”
沈曼冷声说:“现在争论这些没有意义。项目延期,谁来负责?”
顾淮看了一眼被围起来的窗框。
“先按沈曼的方案做,后面发现问题再改。”
老赵手里的木板掉在地上。
林知意盯着顾淮:“你确定?”
“不能为了几扇窗停工。”
“好。”
她将手里的记录递给老赵:“今天谁动窗框,谁签字。施工前后拍照留底。”
沈曼嘲讽道:“林小姐这是在给谁下命令?”
“我没给谁下命令。”林知意说,“我只是提醒工人,别替别人背责任。”
顾淮伸手拿走记录:“我看看。”
林知意没有松手:“刚才不是说不需要审核?”
顾淮看了她几秒,松开手。
林知意把记录收回袋里,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沈曼压低声音:“顾淮,你不用总让着她。她根本不懂这个项目。”
顾淮没有回答。
晚上,林家饭桌上摆着一张邀请函。
周岚把邀请函推到林知意面前:“明天顾家举办老剧场项目介绍会,你和顾淮一起去。”
“不去。”
“你们已经订了婚,顾家的项目你总要露面。”
“我和他只见过一次。”
“以后就熟了。”周岚顿了顿,“沈曼也会去,你别跟她起冲突。”
林知远夹了一块鱼,慢悠悠地说:“你去也没用。人家是项目负责人,你站在那里只会让顾家难堪。”
林知意抬眼:“你们都觉得她没问题?”
“至少她拿得出方案。”
“你看过她的检查记录吗?”
林知远没答。
林知意收回视线:“那就别替她担保。”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介绍会。
会场中央挂着巨大的效果图。
旧剧场原本的木窗,被画成了整面通透玻璃。外墙颜色也换成了冷灰色,看上去干净,却没剩下多少原来的样子。
沈曼站在台上,顾淮坐在她旁边。
“本次修缮由我负责设计和统筹。”沈曼面对台下说道,“顾淮先生给予了很多支持,林家也积极配合,目前工程进展顺利。”
台下有人问:“听说林小姐昨天反对施工,今天怎么又支持了?”
沈曼停顿片刻,笑得滴水不漏:“林小姐对老剧场有感情,我能理解。只是修缮要从实际出发,不能只看情怀。”
顾淮接过话筒:“林家这边没有异议。”
最后一排,林知意站了起来。
“谁说没有?”
会场里的声音停了。
顾淮看向她:“知意,先坐下。”
“你刚才说林家没有异议,谁同意的?”
林建川坐在前排,脸色立刻沉下去:“知意,别在这种场合闹。”
林知意没有看他,只盯着台上的沈曼:“屏幕里的窗户已经拆了?”
沈曼说:“旧木窗腐坏严重,拆除是必要的。”
林知意从包里拿出记录:“每一扇窗的检查结果都写着结构完整。你检查过吗?”
“你的旧资料没有专业人员复核。”
“所以你没检查,就说它坏了?”
“林小姐,项目不是靠几张手写的纸推进的。”
“那靠什么?”林知意把记录摊开,“靠你说它坏了,它就坏了?”
顾淮站起来:“这件事会后再谈。”
“你每次都说会后。”
林知意看向他:“会后是你们决定继续拆,还是决定把林家的名字继续挂在方案上?”
沈曼拿起话筒:“林小姐,今天是项目介绍会,不是私人争执的场合。”
“你把我的资料和林家的名义拿来做介绍,就不是私人问题。”
“资料是项目组整理的。”
“哪一页是你整理的?”
沈曼一顿。
就在这时,会场门口传来一声:“沈小姐,您这话说得不对。”
老赵抱着一只文件夹走进来。
他走到台前,把施工记录放在桌上:“拆窗是您下的指令,施工单上有您的签字。”
沈曼脸色微变:“老赵,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想替人背责任。”
老赵翻开文件夹:“拆下来的木料现在还在仓库。根本不是腐烂,是有人提前刨掉了外层。您还交代过,旧料不要留,统一处理。”
会场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顾淮站起来:“你说清楚。”
老赵把照片递过去:“这是拆之前和拆之后拍的。木料完整,榫口没坏。后来有人把它们单独运去了顾家仓库。”
林知意拿起另一张照片:“谁安排运输的?”
沈曼看向顾淮:“顾淮,你别听她把话说得这么难听。那只是施工处理。”
“那运输单呢?”林知意问。
沈曼没有回答。
台下有人追问:“林家同意把木料交给顾家了吗?”
林建川站起身:“这件事回去再说。”
“没什么好回去说的。”
林知意拿过话筒:“林家没有同意。”
顾淮的脸色沉了下来:“知意。”
“你可以不高兴,但这是事实。”
介绍会被迫中止。
林知意走出会场,老赵追到门边。
“林老师,木料还在仓库,怎么处理?”
“先别动。”
“要是他们再派人来拉呢?”
“把施工单和运输记录留好。谁来,都让他签字。”
老赵点头:“好。”
顾淮追了出来。
“你刚才让我很难做。”
林知意回头:“我没让你做什么。”
“沈曼是顾家安排的项目负责人。你在所有人面前拆她的台,外面会怎么看顾家?”
“你应该先问她为什么拆窗,为什么把木料运走。”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你已经给过她很多时间了。”
顾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林知意拿出手机,点开一段没有发送的语音。
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老师,原始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了。只要您点头,就可以交给文化馆。”
顾淮听见那声称呼,目光落到她脸上。
“林老师?”
林知意按灭屏幕:“跟你没关系。”
“你在老剧场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去过几次。”
“老赵叫你林老师,文化馆的人也找你。你不可能只是去过几次。”
林知意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有追上去。
当天下午,顾家送来一只礼盒。
周岚打开,里面是一只旧式怀表。
“顾家说,这是顾淮奶奶留下的,给你赔罪。”
林知意扫了一眼:“还回去。”
周岚愣住:“人家都送礼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木料回到剧场,不是要一只表。”
林建川伸手合上礼盒:“顾家肯赔礼,说明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你别把关系闹僵。”
“他们拆了剧场,拿林家的名字做宣传,现在送一件旧物就算赔礼?”
林知远靠在椅背上:“你这么抓着不放,是因为顾淮没有站在你这边?”
林知意看向他:“我在意的是剧场。”
“昨晚你不就是因为他去了剧场?”
“我是去看剧场,不是去看他。”
林建川把礼盒推到她面前:“收下。顾家的面子总要给。”
林知意没有碰。
傍晚,顾淮亲自来了林家。
周岚把他迎进客厅,先替女儿说话:“知意这孩子脾气直,你别放在心上。”
“我来不是让她道歉的。”
顾淮看向林知意:“沈曼已经暂停施工,木料也会送回剧场。”
“她还负责介绍会的方案?”
“方案需要重新核实。”
“林家的名字呢?”
“我会撤下来。”
林知远插话:“顾先生,知意不是故意针对你们。她从小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动。”
林知意看他:“没人让你替我解释。”
顾淮没有理会林知远:“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因为婚约,才介意沈曼。”
“我建议她没检查就拆东西。”
“你不在意我和她以前的关系?”
“我没有兴趣替你整理旧关系。”
顾淮盯着她:“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是你自己的事。”
他取出那只怀表,放到桌上:“礼物你收下。至少别让两家长辈继续难做。”
林知意拿起怀表,放到他面前。
“替我带回去。”
周岚急忙说:“知意,收下吧。”
“我不收不需要的东西。”
顾淮看着她,最终把怀表拿了回去。
他走后,周岚明显不高兴:“你就不能说话圆一点?”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林知远笑了一声:“清楚什么?清楚你看不上顾家?”
林知意没理他,转身上楼。
经过客厅拐角时,她听见林建川的声音。
“项目别再让她插手。”
林知远问:“那顾家的方案怎么办?”
“你去谈。林家的名字可以继续用,先把顾家稳住。知意那边我来处理。”
林知意停住脚步,转身走回客厅。
“爸,林家的名字继续用,谁同意了?”
林建川脸色一沉:“这是家里的事。”
“我也是林家的人。”
林知远收起桌上的文件:“你又不懂项目,别插手。”
“那就把我的名字从所有文件上撤掉。”
“你什么时候参与过项目?”
“既然我没参与,为什么介绍会上说林家同意?”
林建川没有回答。
周岚过来拉她:“知意,顾家和我们有婚约,没必要为了几扇窗闹到这一步。”
“那几扇窗是剧场的东西。”
“你关心,别人就不关心吗?”
林知意看着母亲:“既然你们都觉得不重要,那我不说了。”
她转身回房。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老赵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旧木料已经被搬上货车,林知远站在旁边。
下面还有一行字:
林少爷说这是林家决定的,让我别多问。
林知意拿着手机下楼,直接把照片递到林知远面前。
“你去仓库了?”
林知远伸手要拿手机:“工人说木料占地方,我让他们先送去顾家。”
“谁让你这么做的?”
“爸同意了。”
林建川说:“只是暂时放到顾家保管。”
林知意问:“送过去以后,谁能证明那些东西属于剧场?”
“顾家还能抢你几块木头?”林知远不耐烦地说。
“运输单给我。”
“没有。”
“谁签的字?”
林知远顿了顿:“我签的。”
“签了什么?”
“我替家里做主。”
“谁让你替家里做主?”
林知远脸色变了:“爸同意了。”
林知意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周岚追上来:“你要去哪?”
“把东西拿回来。”
“你别去顾家闹。”
林知意停住:“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替我签字。”
她出了门。
顾淮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他看着她:“上车,我带你去仓库。”
“你怎么知道?”
“老赵给我发了照片。”
“你相信他?”
“我相信照片。”
林知意拉开车门:“那就走。”
顾家的仓库在城西。
车刚停稳,沈曼便从仓库里走出来。
“顾淮,你来得正好。”她看了一眼林知意,“木料已经登记入库,后续我会按新方案处理。”
林知意下车:“谁允许你处理?”
“这是顾家的仓库。”
顾淮说:“木料属于剧场。”
沈曼望向他:“你现在站她那边?”
“我在问木料是谁运来的。”
“林知远说林家同意了。”
林知意冷声道:“我没有同意。”
仓库管理员从门后探出头:“账本上确实有林少爷的签字。”
顾淮问:“木料在哪里?”
“后面。”
沈曼挡住入口:“里面还没整理好,不能随便进去。”
林知意看着她:“刚才不是说已经登记入库了吗?”
“入库不等于你们可以直接搬走。”
顾淮伸手:“钥匙。”
管理员看了沈曼一眼,没有动。
顾淮从桌上拿起钥匙,直接打开了仓库门。
木料堆在角落,已经被重新编好。
林知意拿出记录,一根根对照。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少了三根。”
沈曼说:“切掉的是边角料。”
“你检查过?”
“木料放进仓库,当然要按需要处理。”
顾淮转头:“谁让你切的?”
沈曼没有回答。
管理员抱紧账本:“是沈小姐让人切的,说要留几段做展示。”
沈曼猛的回头:“你什么都往外说?”
“我不想背责任。”
林知意继续翻记录:“这里还有四根没有登记。”
沈曼说:“那几根是坏料。”
“你也没检查过。”
沈曼盯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家已经把木料交给顾家了。”
“林知远签字,不代表林家同意。”
顾淮拿出手机:“剩下的木料立刻送回剧场。”
林知意问:“切掉的部分呢?”
沈曼说:“扔了。”
“扔去哪?”
“垃圾场。”
林知意转身便走。
顾淮追上来:“我陪你去找。”
“不用。”
“你一个人找不到。”
“我有老赵。”
顾淮停下:“你为什么总是不肯让我帮你?”
林知意回头看他:“你想帮我,先把你的人管好。”
垃圾场里,老赵带着两个工人翻了大半个下午。
他们最后只找回两段木料。
老赵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还有一段早上被运走了。”
“谁运的?”
“沈小姐的人,说拿去做展台。”
林知意看着手里的木料:“去展台。”
顾淮站在车旁:“今晚顾家有宴会,沈曼要在宴会上展示新的设计。那段木料应该就在那儿。”
“那就去。”
“那里人多。”
“我知道。”
“你去了,事情会更难看。”
林知意把木料放进车里:“东西被切成展品的时候,就已经够难看了。”
顾家宴会厅灯火通明。
沈曼站在一座小型展台旁,展台中央摆着一块被打磨过的旧木料,上面刻着新剧场的名字。
林知意走近时,沈曼立刻挡住展台。
“你来做什么?”
“把剧场的东西拿回去。”
“这不是剧场的东西,是我用废料做的展示品。”
“废料是谁认定的?”
沈曼没答。
顾淮走过来:“把展台撤掉。”
沈曼转身看他:“顾淮,你要为了这么一块木头让我当着客人的面难堪?”
“那块木料从剧场运出来,未经许可,必须撤掉。”
“林家签字同意了。”
林知意说:“把签字的人叫来。”
林知远正好从门口进来。
沈曼看见他,像找到了救兵:“林少爷,你来得正好。你们家已经把木料交给顾家处置,现在林小姐又来要回去。你来说,到底算谁的?”
林知远看向妹妹:“知意,别闹了。”
“你签的字,写的是交给顾家保管,还是交给顾家随便处置?”
“有什么区别?”
“有。”
“我没时间跟你抠字眼。”
林知意把运输记录递给他:“你先看看自己签了什么。”
林知远扫了两眼:“我签的时候没看那么细。”
“那你签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我替家里做决定。”
“谁允许你替家里做决定?”
“爸同意了。”
林建川和周岚也在此时赶到。
林建川沉声说:“知意,今天别把事情闹大。”
“东西是你们送来的,我只是拿回去。”
沈曼把手搭在展台边:“要拿也可以。展台的布置费,林小姐先赔了。”
“多少钱?”
沈曼报出一个数字。
林知意问:“单据呢?”
“宴会布置是一起算的,没有单独单据。”
“没有单据,就不能算在这块木料上。”
沈曼脸色难看:“你就是故意为难我。”
林知意看向顾淮:“你觉得呢?”
顾淮说:“先撤展,费用之后核算。”
沈曼盯着他:“你答应过今晚由我负责。”
“负责项目,不代表可以拿别人的东西。”
顾淮叫来工作人员:“把木料取下来。”
工作人员看看沈曼,没有动。
林知意走上前,拆掉展台上的固定扣,把木料拿下来。
沈曼厉声道:“你不能碰!”
林知意把木料递给老赵:“先送回剧场。”
老赵抱住木料:“我看着,谁都别想再动。”
周围有人拿出手机拍摄。
林知远压低声音:“你今天把顾家的脸都丢尽了。”
林知意看着他:“脸不是我丢的。”
她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沈曼的声音:“顾淮,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替她说话?”
顾淮没有回答。
第二天,林家召开家庭会议。
林建川把一份声明推到林知意面前:“顾家要林家给个说法。昨晚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外面都在说我们做事没有分寸。”
“我可以把经过说清楚。”
林知远冷笑:“说清楚你在宴会上抢东西?”
“我拿回剧场的木料。”
“那块木料已经被做成展品,所有人都看见你拆了它。”
周岚皱眉:“知意,你为什么不能等家里商量?”
“你们会商量吗?”
林知远把声明往她面前推:“签了。承认这是你个人行为,和林家无关,事情就结束。”
林知意拿起来看了一遍:“谁写的?”
“我。”
“你替我承认我做错了?”
“我在替家里收拾残局。”
“那你收拾你的。”
林知意把声明推回去。
林建川一拍桌子:“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我只是不替你们撒谎。”
“你是林家的人,就该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就是拿我的资料给别人冒名,拿林家的名字替别人遮掩?”
林知远脸色沉下来:“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人,凭什么在外面指挥项目?”
“我做过什么,你问过吗?”
“你整天待在房间里,摆弄那些破旧资料。除了这些,你还会什么?”
林知意没有回答。
林建川冷声道:“从今天开始,老剧场的事你别再插手。顾家的项目由知远负责。”
“好。”
她起身离开。
林知远在身后问:“你就这么算了?”
林知意没有回头:“你不是已经替我做了决定?”
下午,老剧场门口贴出一张暂停开放的告示。
林知意刚把告示撕下来,沈曼便带着施工队到了。
“林小姐,顾家决定重新开工。你别再拦着。”
“林家的名字还在文件上吗?”
沈曼把文件递给她:“林少爷已经签了。”
林知意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见林知远的签字。
“谁让他签的?”
“林家自己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带施工队来?”
“因为项目由我负责。”
“今天不能开工。”
沈曼抬手:“开门。”
老赵挡在门口:“这几扇窗不能动。”
沈曼冷笑:“你已经不是这里的工人了。”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
“那也不能违抗项目安排。”
林知意问:“他被辞退,工资谁付?”
“顾家。”
“那就让顾淮来。”
沈曼拿出手机拨通顾淮的电话,打开免提。
“顾淮,林小姐又拦着施工。”
电话那头传来顾淮的声音:“按原计划继续。”
沈曼看向林知意:“听见了?”
林知意拿起施工单:“你知道窗框里有旧标记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木料被切过吗?”
“知道。”
“那你知道今天这张拆除单上写的是整面墙拆除吗?”
顾淮没有回答。
沈曼说:“顾淮已经同意了,你不要再问。”
林知意看着单据上的签名:“这不是顾淮签的。”
沈曼伸手来拿:“这是内部文件。”
“签字人是谁?”
“项目负责人有权安排施工。”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是顾淮同意?”
沈曼没说话。
老赵从门边拿出一张复印件:“昨天有人把这张拆除单送到我家,让我照着做。我没签。”
林知意看向沈曼:“单子上是你的名字。”
沈曼咬牙:“我是为了赶工。项目负责人当然有权处理。”
顾淮的声音沉了下来:“沈曼,先停工。”
沈曼立刻变了脸:“你刚才不是说按计划继续?”
“我说的是原计划,不是拆整面墙。”
“停工造成的损失谁负责?”
“我负责。”
沈曼盯着电话:“那林家的签字呢?”
电话里安静下来。
林知意把施工单交给老赵:“留好。”
沈曼指着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该留下的东西留在原处。”
“你凭什么管?”
“凭你拆之前没检查,拆之后说是废料,还拿不出运输单。”
沈曼气的脸色发白:“你别以为顾淮帮你一次,就能骑在我头上。”
“我没让他帮我。”
顾淮挂断了电话。
施工队没有再动。
沈曼上车前,扔下一句:“明天顾家会一次把事情解决。”
老赵等她走远,才低声说:“林老师,明天还有介绍会。他们要宣布新的负责人,沈小姐还准备把您的记录当成她的成果。”
“几点?”
“上午十点。”
当晚,林知远拿着林建川的授权书来到她房门口。
“爸让你签撤名声明。”
林知意接过文件。
上面写着:林家不再参与老剧场修缮,相关资料由顾家自行处理。
“签了,家里就不用再替你收拾。”
“我从来没让你们替我收拾。”
林知远脸色难看:“你在家里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家里给的?”
“这和剧场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想独立吗?签了以后,你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林知意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知远接过文件,刚要离开,翻到最后一页时,脸色忽然变了。
“你改了内容?”
“我没改。”
“这上面写的是林家不参与父亲的决定,不是林家退出项目。”
“你给我的就是这份。”
“爸不会同意。”
“那你再拿一份。”
林知远把文件塞进包里:“你等着。”
第二天上午,老剧场里坐满了人。
沈曼站在台上,身后挂着重新设计的修缮图。
顾淮坐在第一排,林建川和林知远坐在他旁边。
主持人介绍道:“下面请项目负责人沈曼女士介绍本次修缮成果。”
沈曼拿起话筒:“本次方案经过多次调整,最终保留了部分原有结构。早期资料由林小姐提供,在这里我也要感谢她。”
台下有人问:“这些资料是林小姐整理的吗?”
沈曼笑了笑:“资料很零散,最后是我重新核对,才变成可以执行的方案。”
林知意从过道走出来:“你核对过?”
沈曼看见她,笑意没有变:“林小姐也来了。既然来了,不如上台说几句?”
林知意走上台:“你说资料是你核对的,第七页的修补年份是多少?”
沈曼一顿:“具体细节我记不清。”
“第九页,第三根窗梁的长度。”
“这种细节没有必要在今天讨论。”
“你说你全部核对过,却一项都答不出来。”
沈曼把话筒递给主持人:“林小姐,你是想当众拆我的台?”
“你先拿我的资料做介绍。”
顾淮站起来:“知意,先让她把介绍做完。”
“她已经做完了。”
林知意拿起桌上的资料册:“每一页都有记录人的名字,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字。她说自己重新核对过,资料里却没有一处批注,也没有她的记录。”
林知远开口:“资料放在林家,她看过不代表抢了你的功劳。”
“那她为什么说是她整理的?”
沈曼接过话:“我负责把资料变成方案。”
“你刚才说修缮成果由你完成。”
“项目由我负责。”
林知意将几张照片放到屏幕上。
照片里,老剧场的木窗还立在原处,窗框旁边有老赵留下的测量标记。
她问:“既然你说保留了原结构,为什么第一版图纸上写着全部拆除?”
沈曼说:“那是早期方案。”
“哪天改的?”
沈曼没有回答。
“谁要求改的?”
顾淮看向她:“沈曼,回答。”
沈曼攥紧话筒:“后来听取了林小姐的意见。”
“什么时候?”
“顾淮,你也要这样逼我吗?”
林知意把话筒拿回来:“不必问了。把签过字的施工单拿出来。”
老赵从门口走进来,把一张单据交给主持人。
“这张单子写的是整面墙拆除,负责人是沈小姐。”
沈曼说:“这张单子后来作废了。”
老赵问:“作废的单子为什么还在仓库?”
林建川站起来:“够了。今天是介绍会,不是追责现场。”
林知意看向他:“那今天介绍的成果,究竟是谁的?”
“顾家和林家共同的。”
“我的记录呢?”
“以后再说。”
“那我不接受。”
顾淮起身走上台:“沈曼,介绍会暂停。”
沈曼盯着他:“你要在这里撤掉我?”
“我要先查清楚。”
“查什么?”沈曼的声音忽然尖了,“查林知意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顾淮没说话。
沈曼将手里的资料摔在桌上:“行,你们慢慢查。我不干了。”
她转身走下台。
会场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林知意刚下台,顾淮便追了上来。
“我已经让人暂停施工。”
“你知道她会走?”
“不知道。”
“你一直把她当成可以替你做决定的人。”
顾淮看着她:“那你呢?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说清楚自己和老剧场的关系?”
“我说过,我只是去过几次。”
“老赵叫你林老师,文化馆的人也叫你林老师。你五年前到底做了什么?”
林知意没有回答,径直走出会场。
门外,老赵追了过来。
“林老师,文化馆的人来了。”
“他们怎么知道?”
“有人把您的原始记录送过去了。”
一辆车停在剧场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她看见林知意,先叹了口气。
“知意,五年前你交给文化馆的记录,我们一直替你保存着。今天他们来问老剧场的来历,我们把原件带过来了。”
林知意打开木匣。
最上面是一张保存完好的委托书,落款是她的名字,日期正好是五年前。
顾淮站在她身后,看清文件内容后,神情变了。
“你五年前就负责整理老剧场?”
女人说:“一直是她。她不愿意把名字放到外面,我们才没有公开。”
林知意合上木匣:“现在公开吧。”
顾淮看着她:“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问过吗?”
顾淮没有回答。
女人又取出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老剧场原始修缮记录的署名,最近有人申请更改。申请人是沈曼。”
林知意看向顾淮:“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去问她。”
她抱着木匣转身。
老赵忽然指向文化馆门口:“沈小姐在那里。”
沈曼正把一只文件袋交给工作人员。
看见林知意,她下意识把文件袋往身后藏。
林知意走过去:“你交的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工作人员翻开文件:“这是申请更改资料署名的材料,申请人沈曼。”
沈曼立刻解释:“我只是补充资料,不是更改署名。”
“补充什么?”
“你不是已经拿到原件了吗?还要追着我不放?”
林知意看向工作人员:“请把她的申请内容读出来。”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申请材料写的是,原始记录由沈曼整理,林知意仅提供协助。”
顾淮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谁让你这么写的?”
沈曼看着他:“你现在才问?”
“我问的是谁让你这么写。”
“项目组都这么认为。”
“项目组包括谁?”
沈曼没答。
林知意伸手:“把提交记录留存,别让她撤回。”
工作人员将文件收进柜台。
沈曼终于失控:“林知意,你非要毁了我吗?”
“你的事不是我做的。”
“你什么都不说,就有人替你作证。我做了那么多,却没有人看见。”
“因为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沈曼看向顾淮,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委屈和怨气。
“你每次都先看她。她什么都不说,你就替她找理由。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事,你问过我累不累吗?”
顾淮说:“所以你就拿她的资料?”
沈曼没有回答。
她伸手想抢回文件,工作人员立刻将材料收进柜子。
“沈小姐,申请需要核实,暂时不能撤回。”
沈曼看向顾淮:“你就这么看着她欺负我?”
“你签字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会被人误会?”
沈曼脸色发白,转身离开。
林知意没有追。
当天下午,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到老剧场核实材料。
老赵、施工队负责人、顾淮和沈曼都在。
工作人员将两份资料摊在桌上。
“请沈小姐说明,这些资料的来源。”
沈曼说:“我根据项目需要整理的。”
“这几页是林知意五年前的记录,你为什么写成自己整理?”
“我只是负责后续核对。”
工作人员把两份文件并排:“你提交的版本,连原稿里的错字都一样。你说的后续核对,没有一处批注。”
沈曼说:“当时赶进度,没来得及补。”
林知意问:“那你补了什么?”
沈曼沉默。
老赵说:“她把窗梁尺寸写错了,是林老师当场改回来的。”
顾淮看向沈曼:“你当时在场?”
“我不在。”
“你不在,怎么知道自己核对过?”
沈曼咬着牙:“我负责这个项目,当然知道。”
工作人员合上文件:“负责人身份不能证明资料来源。更名申请暂不受理。”
沈曼拿起包:“你们凭什么认定她的资料是真的?”
林知意将委托书放在桌上:“因为我有五年前的委托记录、整理底稿,还有原始手稿。”
工作人员点头:“这些足够核实。”
沈曼站在桌边,手指把包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顾淮开口:“沈曼,项目暂停,你先回去。”
“你以为我还会留下?”
“我没这么说。”
“你一直都是这样。”沈曼看着他,“需要我替你做事时,什么都答应。出了问题,就说是我擅自决定。”
“你有机会解释。”
“我解释了,你信过吗?”
她转头看向林知意:“你什么都不说,就有人替你作证。我说十句,没人信一句。”
林知意说:“因为我没有拿别人的东西。”
沈曼彻底没了声音。
她拎起包,转身离开。
顾淮没有追。
他留下来帮工作人员整理材料。
“知意,我想听你说说当年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你为什么不署自己的名字?”
“剧场不是我的作品。我只是受托整理资料,不想让别人把它当成我的功劳。”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管?”
林知意看着那些被重新摊开的手稿。
“因为有人想把它拆掉。”
顾淮沉默了一会儿:“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不欠我。”
“我欠你一个解释。”
“解释完,木窗能长回来吗?”
“不能。”
“那就先把能做的事做完。”
顾淮点头。
从那天起,修缮决定全部交由文化馆和专业人员重新审核,所有施工记录公开留档。林知意没有接手负责人的位置,只负责核对原始资料。
几天后,林知远来到剧场。
老赵正在给每根木梁重新编好。
“知知,爸让我叫你回家。”
“什么事?”
“沈曼的事闹开了,顾家准备暂停项目。爸想让你去解释。”
“我没做错,为什么解释?”
“你可以不去,但家里会很难办。”
“林家的名字借给顾家时,没人问过我。现在出了问题,又想让我回去收拾。”
林知远沉默了一会儿,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运输单。
“木料是我让人送去顾家的。我以为他们只是保管。”
“你签字前看过内容吗?”
“没有。”
“你没看,就替全家签了字。”
“我当时只想把事情办完。”
“你想办完的是项目,还是让爸满意?”
林知远没有回答。
老赵走过来:“林少爷,运输单的事,要不要我跟文化馆说明?”
“不用。”林知远低声说,“我自己说。”
他拿出手机,把那天的经过写成说明,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工作人员。
林知意看着他:“你终于肯自己承担了。”
“我不是为了你。”
“我知道。”
“爸现在很生气。”
“那是你们父子的事。”
林知远点了点头,没再劝她回家。
几天后,老剧场重新开放。
第一场演出没有邀请媒体,只请来了曾经在剧场工作过的老人。
林知意站在门口验票。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演员走过来,仰头看着留下来的木窗。
“这些都没拆?”
“没拆。”
老人笑了:“你妈妈当年就在这里唱过戏。她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林知意将票递给他:“里面给您留了位置。”
顾淮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新印的资料册。
“文化馆核实完了,原始记录按你的名字归档。”
林知意接过资料册:“谢谢。”
“沈曼的申请已经撤回,也向工作人员作了说明。”
“她道歉了?”
“道了。”
“我不需要。”
“我知道。”
林知意合上资料册:“你来做什么?”
顾淮看着她:“想问你,婚约还要不要继续。”
林知意抬眼:“我们见过几次?”
“算上今天,四次。”
“你觉得四次就够了解我?”
“不够。”
“那就先别谈婚约。”
“好。”
“你家里同意?”
“我会自己说。”
林知意从柜台里拿出一张工作证,递给他。
“今晚留下帮忙。别站在门口挡路。”
顾淮接过工作证:“我听安排。”
林知远从外面走来,手里拎着一篮水果。
“知意,爸让我送来的。他说想亲自来,又怕你不高兴。”
“他想来就来。”
“妈也在车上。”
“那你去接他们。”
林知远点头,转身走向门外。
顾淮看着他的背影:“你们关系缓和了?”
“他把自己签的字认了。”
“你会原谅他吗?”
“等他以后不替别人做决定,再说。”
后台有人喊:“林老师,开场前的资料还要核对。”
林知意转身往里走。
第一场演出开始前,剧场坐满了人。
灯光亮起,老赵站在侧台,手里仍拿着记录本。林知远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和林建川坐在一起。
演出结束后,林建川从门口走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木盒。
“这是你当年整理剧场时留下的东西。我一直替你收着。”
林知意打开木盒。
里面是她五年前写满批注的第一本记录册。
林建川站在柜台前,声音有些低:“那时候我觉得你做这些没有用,没想到你一直做到现在。”
“你现在觉得有用了?”
“我不知道。”
“那你拿回去。”
林建川没有接:“这是你的。”
林知意合上木盒:“我会收好。但别把它当成道歉。”
“我明白。”
周岚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袋点心。
“今天的演出很好。”她说,“你爸想来看看。”
林知意看着她:“以后想来就直接说,不用让哥哥先传话。”
周岚点点头:“好。”
顾淮从一旁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林知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婚约解除申请。
下面签着顾淮的名字。
“这是什么?”
“你说先别谈婚约。我想过了,与其继续让两家长辈替我们决定,不如先解除婚约。”
林知意抬头。
顾淮继续说:“以后要不要重新认识,由我们自己决定。”
“你签了?”
“签了。”
“拿给你家里。”
“好。”
林知意把那张纸递还给他:“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以后来剧场,自己买票。”
顾淮笑了下:“好。”
林知意从柜台里拿出最后一张票,递给他。
“今晚还有一场。”
顾淮付了钱,拿着票走进观众席。
林知意把木盒收进柜子,重新拿起记录本。
侧台传来老赵的声音:“林老师,明天那批旧照片也要登记,您几点过来?”
“上午九点。”
“那我等您。”
她合上柜门。
剧场里的灯还亮着,木窗安静地立在舞台两侧,像一段终于被留下来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