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失业回家撞见亲爹要抵押房子交养老定金,桌上坏了二十年的收音机突然开口揭穿骗局。我靠听懂万物说话顺藤摸瓜,不仅端了骗子老窝,还治好了亲爹的孤独。
【正文】
第1章
刚推开家门,我就看见我爸岑建国正往红色印泥里按大拇指。
茶几上摊着房产抵押合同,旁边坐着个穿紧身西装的男人。
“爸,你疯了吗,这房子是咱家唯一的窝!”
我扔下行李箱冲过去,一把抢过那张还没有盖手印的合同。
岑建国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岑立夏你给我滚一边去,刚被公司辞退的废物懂什么高端康养!”
我攥着合同的手指发白,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失业的消息我昨晚才在电话里提了一嘴,今天就成了他刺向我的刀。
西装男祝少康立刻起身,单膝跪在地上轻轻揉着我爸的膝盖。
“干爹您别动怒,姐姐在外面混不下去心里有火,您体谅她。”
这男人三十出头,喷着刺鼻的檀香香水,眼角硬挤出两滴泪花。
“谁是你姐,拿一张破宣传单就想骗我爸抵押六十万的房子?”
我冷眼看着祝少康,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职业捞偏门的油腻感。
祝少康非但不恼,反而顺势把脸贴在我爸枯瘦的手背上蹭了蹭。
“姐姐,我是拿干爹当亲生父亲孝敬,你怎么能用铜臭味侮辱我们的父子情。”
岑建国听得眉开眼笑,抬手就往我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
“看看人家少康多孝顺,再看看你,回家连声爸都不叫就盯着我的财产!”
我后腰撞在五斗柜的棱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道真是荒唐,亲生女儿拦着防诈成了贪图财产,外人嘘寒问暖倒成了大孝子。
就在我伸手扶住五斗柜时,上头那台坏了二十年的红灯牌收音机突然发出滋啦一声电流音。
“别吵,昨天那个经理,在阳台教他怎么瞒你。”
一道苍老沙哑的公鸭嗓,毫无征兆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向那台落满灰尘的木壳收音机。
收音机的调频指针明明断了半截,此时却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
“那小子昨天蹲在阳台上,教你爸把养老金存折藏进铁皮茶叶罐里。”
“他还嘱咐你爸,要是你死活不交出户口本,就往地上躺着装心绞痛。”
我瞳孔骤缩,看了一眼正在擦拭眼镜的岑建国,又看了一眼低头冷笑的祝少康。
他们两个根本没有察觉到收音机的动静,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我竟然在失业回家的这一天,听懂了家里老物件说话。
“祝少康,你昨天是不是让我爸把养老金存折藏进茶叶罐了?”
我直接迈步走向电视柜,伸手去抓那个印着迎客松的绿铁皮罐子。
岑建国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往祝少康那边瞟了一眼。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我的棺材本,跟你没关系!”
我拧开铁皮罐盖子,里头除了发潮的茉莉花茶,根本没有存折的影子。
铁皮茶叶罐发出尖细的金属嗡鸣声,气呼呼地在我脑海里大喊。
“别翻啦,十分钟前趁你爸去厨房倒水,那个油头男把存折揣进左胸内袋里了!”
我捏着罐盖的手腕一抖,猛地转身盯住祝少康的西装左胸口。
那里果然鼓起一道长方形的硬边,连暗扣都没有扣严实。
“祝经理口口声声说不图钱,那你左胸口袋里揣着我爸的存折干什么?”
我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扯祝少康的西装领口。
祝少康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身体却极其夸张地往后仰倒。
他脑袋砰的一声磕在茶几玻璃角上,额头瞬间渗出一道血印子。
“干爹,姐姐就算怀疑我的人格,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祝少康捂着额头坐在地毯上哭嚎,活像个被恶霸欺凌的小媳妇。
“岑立夏你个畜生,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岑建国心疼得直哆嗦,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就朝我脚边砸过来。
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溅在我小腿上,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现在就给少康跪下道歉,不然你今天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
我看着我爸那张因为偏袒外人而扭曲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第2章
脚背上的茶水渐渐变凉,碎瓷片硌在我的鞋底板下。
我笔直地站在原地,迎着岑建国吃人般的目光,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干爹您别逼姐姐了,都是我命贱,不配进您家的门。”
祝少康跪爬过来抱住我爸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裤管。
岑建国立刻弯下腰,用从未对我展现过的温柔语调哄着他。
“少康快起来,在这个家里你说了算,谁敢给你脸色看我就撵谁走。”
看着这一幕,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年前我妈去世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家里欠了八万块医药费,我在电子厂和维修铺连轴转了整整十个月。
大冬天双手泡在洗板水里,十根手指烂得露出了红肉,每个月发了工资只留三百块吃馒头。
我把所有钱寄回来给岑建国换了新窗户和新家具,他却在电话里嫌我寄钱太慢耽误他打牌。
这三年来我的委屈和血汗,在祝少康两滴廉价的眼泪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姐姐,我知道你刚被裁员心里自卑,可你不能把火撒在干爹身上啊。”
祝少康借着我爸搀扶的力道站起身,趁着转身拍灰的工夫,手指飞快地往沙发缝里塞了样东西。
身下那张用了十五年的老牛皮沙发发出沉闷的叹息声。
“哎哟喂,这油头小子的手汗真臭,把你爸的红皮存折塞进我左边屁股垫底下了。”
祝少康拍了拍手,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指着沙发缝。
“哎呀,干爹的存折不是掉在沙发缝里了吗,姐姐你差点就冤枉好人了!”
岑建国弯腰摸出那本存折,转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自己心里龌龊看谁都是贼,整天鼓捣那些破电烙铁,一点正经出息都没有!”
“我有没有出息不用你管,但这房子的抵押合同,只要我不签字交出身份证,你们就别想办下来。”
我将抢过来的合同折好塞进帆布包,弯腰拎起地上的绿色维修工具箱。
硬碰硬只会让我爸更听信这骗子的鬼话,我必须去把这家康养社区的底细扒出来。
走出家门来到二楼拐角,一只胖得像煤气罐的流浪橘猫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喵呜,你屋里那个喷劣质香水的男人,刚才下楼时还往墙角啐了一口痰呢。”
橘猫碧绿的眼睛斜睨着我,声音像个懒洋洋的胡同大爷。
我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剥开递到它嘴边。
“猫大爷,你平时在小区里转悠,知道那男的住哪儿吗?”
橘猫三两口咬碎火腿肠,胡须愉快地抖了抖。
“他天天在胡同口那辆破面包车里换西装,晚上睡在三街地下室的发霉锅炉房里。”
“昨半夜他还踹了隔壁黑狗一脚,跟同伙打电话吹牛,说这栋楼有五个老头等着给他送钱呢。”
我记下三街锅炉房这个地址,刚走到一楼院子里,就看见刘婶拎着把烧水壶站在单元门口。
我主动上前打开工具箱,拿出万用表帮刘婶检修底座的温控弹簧。
“立夏手艺就是好,这壶去店里修又得花二十块。”
刘婶正夸着我,祝少康突然拎着两兜免费鸡蛋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一看见围在院子里的几个老太太,立刻扯着嗓子叹了口气。
“各位大爷大妈,你们可得帮我劝劝立夏姐,她在城里犯了事被开除,回来就逼着岑叔卖房给她还债呢!”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个老太太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味。
“我说立夏怎么大白天背着破工具箱晃悠,合着是在外头欠了赌债回来啃老啊?”
刘婶一把夺过我刚修好的烧水壶,像是怕沾上什么瘟疫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祝经理天天来给咱们量血压送鸡蛋,立夏你可不能为了抢钱诬陷人家大好人!”
听着四周嗡嗡作响的指点声,我握着螺丝刀的手骨节咯吱作响。
祝少康站在人群中央,冲我露出一个挑衅又悲悯的假笑。
第3章
院子里的指点声越来越难听,几个老太太甚至把窗户关得震天响。
“我从来没欠过一分钱外债,是祝少康用假养老院骗我爸做房产抵押!”
我冷冷地站起身,举起手里的房产抵押合同复印件展示给众人看。
祝少康眼皮都没眨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彩印宣传册分发给大爷大妈。
“大家伙儿评评理,我们福瑞康养集团是跨国大企业,怎么可能看得上岑叔这点小钱?”
他伸手指了指小区凉亭底下摆着的一台黑色大号按摩椅,下巴扬得老高。
“看见那台德国原装进口的理疗舱了吗,价值三万八,是我专门申请给咱们院老人免费体验的!”
几个大爷连忙附和,说自己早上刚坐过,震得骨头缝都舒坦。
我拎着工具箱走到凉亭底下,伸手摸了摸那台按摩椅粗糙的人造革扶手。
指尖刚一碰到皮面,一道呼哧带喘的破风箱声音就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救命啊姑娘,快把我的电源拔了,我快要漏电烧死人啦!”
这台所谓德国进口的高端理疗舱,正用一口地道的本地郊区口音跟我哭诉。
“我根本没出过国,十天前还在南郊废品收购站里淋雨呢!”
“那个油头小子花两百块钱把我买下来,往我身上喷了一层黑漆,贴了个洋鬼子商标就拉来骗老头啦!”
我强忍着心头的震怒,假装蹲下身系鞋带,低声用气音问它。
“你身上有没有原来的出厂铭牌?”
按摩椅的滚轮在皮套底下咔哒响了一声,声音透着一股子委屈。
“左脚踏板底下的塑料壳里头,焊着我二零一二年出厂的铁牌子,他还用胶布粘住了我的破电线!”
我立刻从工具箱里抽出十字螺丝刀,一把掀开左脚踏板底下的塑料挡板。
挡板背面果然露出一块锈迹斑斑的中文铁牌,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南郊宏发农机配件厂的字样。
“刘婶,张大爷,你们自己过来看,这就是他说的三万八德国进口货!”
我起身招呼院子里的老人,手指着那块生锈的铁牌。
祝少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阴鸷地盯着我手里的螺丝刀。
就在几个老人凑过来的瞬间,祝少康脚尖极其隐蔽地勾了一下地面上的插排电线。
“小心姑娘,这孙子刚才往我插座底下泼了半杯茶水,他要拉拽电线让我短路啦!”
按摩椅在我脑海里凄厉地惨叫了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缩回手,底座里突然噼里啪啦爆出一团刺眼的蓝紫色电火花。
一股焦糊的黑烟腾空而起,电流顺着螺丝刀震得我整条右臂发麻,整个人跌坐在水泥地上。
“哎呀,立夏姐你就算嫉妒我讨干爹欢心,也不能拿螺丝刀扎穿进口芯片毁坏公物啊!”
祝少康抢先一步拔掉插头,指着冒烟的按摩椅底座放声大喊。
院子里的老人们被黑烟吓得连连后退,看我的眼神彻底变成了看疯子。
“造孽啊,这丫头魔怔了,三万八的洋机器说捅坏就捅坏!”
就在这时,岑建国气喘吁吁地从楼道里跑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冒黑烟的按摩椅。
“干爹,公司要是知道这台展示机被人为捅坏,我不仅要坐牢,还得赔三万八千块钱啊!”
祝少康扑过去抓住我爸的胳膊,哭得浑身抽搐。
“爸,那底座底下是二零一二年的废铁牌,是他自己泼水拉断了电线!”
我捂着发麻的右手腕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拉我爸去看那个踏板。
岑建国根本不看那台机器,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我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剧痛在脸颊上炸开,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搅家精!”
岑建国一把拽过我肩上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在了地上。
那是今天早上前公司财务刚刚结给我的八千块现金遣散费,被红绳捆得整整齐齐。
岑建国弯腰捡起那沓钞票,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塞进了祝少康的怀里。
“少康你先把这八千块钱拿去跟公司交差,剩下的三万块钱,等明天抵押款一下来干爹立马给你补上!”
“爸,那是我的房租和救命钱!”
我扑过去想去夺,却被岑建国一脚踹在膝盖弯上,重重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第4章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我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祝少康当着我的面用手指弹了弹那沓钞票,弯腰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开口。
“跟一个孤老头子讲道理,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说完便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面孔,搀扶着岑建国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台被烧焦的旧按摩椅在寒风里轻轻叹气。
“姑娘你别哭,你去南郊柳树村西头的红砖仓库,那骗子把所有的假合同和翻新废品都藏在那儿。”
墙头上的流浪橘猫也跳了下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破皮的手背。
“喵呜,我带你抄近道过去,把他的耗子窝掀个底朝天。”
我擦干眼角的湿意,把散落一地的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子里。
只要拿到他伪造公章和翻新医疗器械的铁证,就算我爸再糊涂,放贷公司也绝对不敢放款。
天擦黑的时候,我蹬着家里那辆生锈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跟着橘猫一路追到了南郊柳树村。
红砖仓库门口拴着一条凶悍的大狼狗,见我靠近立刻露出森白的獠牙。
我停下脚步,把兜里最后半根牛肉干扔了过去。
“汪,算你识相,那姓祝的抠门鬼天天拿发馊的剩饭糊弄老子,屋里后窗没锁,你自己翻进去吧!”
大狼狗叼着牛肉干钻回狗窝,连叫都没叫一声。
我顺着后窗翻进弥漫着油漆味的仓库,里头堆满了生锈的铁床和贴着德文标签的破烂仪器。
角落办公桌上的一台老式针式打印机,正咔哒咔哒地跟旁边的座机电话闲聊。
“这帮缺德玩意儿,把隔壁废弃养猪场租了一个月,拍了几张修图照片就敢叫跨国生态养老院。”
“可不是嘛,你看我肚子底下压着的那本进货单,三十块钱收来的破轮椅,转手在合同上写三千八!”
我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掀开针式打印机的底座。
里头整整齐齐压着一沓南郊废品站的原始收购单,还有几枚用萝卜刻出来的假公章。
我掏出手机,把收购单上的货号、按摩椅的出厂编号以及假公章拍了整整三十多张高清照片。
为了防止我爸看不清手机屏幕,我还在回城的路上找了家通宵图文店,把所有铁证彩印成了一本厚图册。
清晨六点,我攥着这本能够救下全家老底的图册,一口气跑上四楼冲进家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祝少康和两个穿黑夹克的小额贷业务员已经坐在了茶几旁。
岑建国手里拿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正准备在全权委托抵押书上签字。
“谁都不许签,这家福瑞康养根本就是个租了一个月的废弃养猪场!”
我冲过去一把将厚厚的彩印图册拍在合同上,翻开那页印着按摩椅原始收购单的照片。
“爸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他骗你赔了三万八的机器,进价只要两百块,货号跟院子里那台一模一样!”
两个小额贷业务员互相对视了一眼,伸手想去拿那本图册核对。
祝少康脸色惨白了一瞬,随即猛地抬起右手,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四个大嘴巴子。
“干爹,既然姐姐花钱找人伪造假图册逼我去死,那我今天就把命还给你们老岑家!”
祝少康哭得撕心裂肺,一把抓起茶几上我爸的降压药瓶,拧开盖子就往嘴里倒。
“少康你别做傻事,干爹信你,干爹谁都不信就信你一个!”
岑建国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死死抱住祝少康的胳膊,转头冲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我跑了一整夜才整理出来的铁证图册,双手用力撕得粉碎,抬手全扬进了阳台洗脚盆的脏水里。
“爸,那上面有废品站的电话,你打个电话核实一下行不行!”
我扑过去想去捞水盆里的纸片,岑建国却抓起桌上的黄铜烟灰缸,照着我手里的手机狠狠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我的手机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彻底黑屏死机。
“你就是见不得我过好日子,巴不得我死在这个破屋子里你才甘心!”
岑建国红着眼睛冲进卧室,拖出我的行李箱,连推带搡地把我往防盗门外赶。
我的手肘重重撞在铁门框上,整个人被他一把推搡着摔倒在冰冷的楼道水泥地上。
厚重的铁门在我面前轰然关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通风门缝。
透过那道门缝,我清楚地看见祝少康背对着我爸,慢条斯理地把藏在舌头底下的降压药吐进袖口。
他冲着门外狼狈不堪的我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森冷得意的弧度。
紧接着,他抓起岑建国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右手,按向了那张房产全权抵押委托书的签名栏!
第5章
铁门合拢的闷响在楼道里回荡,震得头顶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我顾不上摔青的手肘,扑上去用力拍打冰冷的铁门。
“爸你别按手印,他刚才把药全都吐进袖口里了!”
里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祝少康刻意拔高的嘘寒问暖声传出来。
头顶那颗用了十年的白炽灯泡滋滋响了两声,用苍老的嗓音劝我。
“别拍啦姑娘,你就是把巴掌拍烂,屋里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老头也听不进去。”
就在我满心绝望的时候,屋门突然从里头打开了。
两个穿黑夹克的小额贷业务员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份空白的抵押合同。
我愣了一下,立刻闪身贴在楼梯拐角的墙根后面。
那只胖橘猫蹲在五楼的栏杆上,幸灾乐祸地晃着大尾巴。
“喵呜,那两个放贷的刚才审材料,发现你爸这房子是你爸妈夫妻共有财产。”
“没有你妈的死亡证明原件或者继承公证书,房管局系统根本锁不上房本,那小子今天白忙活一场!”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不到二十分钟,祝少康就挽着岑建国的胳膊出了门,说是要陪他去街道派出所补开死亡证明。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口,我摸出藏在工具箱夹层里的备用钥匙,拧开了家门。
看着客厅茶几上散落的花生壳和阳台上那盆泡着碎纸片的脏水,我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耗尽了。
他既然这么想把家产送给外人,那我就把属于我妈的遗物带走,从此跟他一刀两断。
我走进昏暗的厨房,想把橱柜里我妈生前最常用的那个掉瓷搪瓷缸收进包里。
手指刚碰到搪瓷缸冰凉的把手,一道轻柔得像叹息一样的女声,突然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立夏,别怪你爸,他就是太怕黑了。”
我的手指猛地一僵,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搪瓷缸的红双喜字样上。
这搪瓷缸跟了我妈三十年,说话的腔调竟然也带着我妈生前的温和。
“你走的这三年,他每天晚上六点钟准时煮一碗白水挂面,连根青菜都不舍得放。”
“他端着我坐在黑漆漆的饭桌前,一坐就是两个钟头,眼睛一直盯着你那个从来不亮一下的微信头像。”
厨房墙上那座走不准的石英钟,也滴答滴答地跟着插嘴。
“上个月他半夜发烧从床上摔下来,在地板上躺了四个钟头才爬起来。”
“从那以后他天天跟搪瓷缸念叨,怕自己哪天死在屋里臭了都没人收尸。”
“只有那个姓祝的小子,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来敲门,坐在那个小马扎上陪他聊整整两个小时的天。”
我死死攥着那个掉瓷的搪瓷缸,指节用力到泛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原来他每天在电话里冲我发火,嫌我寄钱慢,只是笨拙地想让我多跟他说两句话。
他掏空家底要买的根本不是什么跨国豪华养老床位,他只是想花六十万,买一个每天肯听他唠叨两小时的人。
可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被祝少康当成了最好下手的软肋。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水。
直接揭穿骗局,就等于当众扒掉我爸最后的体面和寄托,他只会本能地跟我拼命。
想让他醒过来,必须让他自己亲手撕开祝少康那张画皮。
第6章
我把搪瓷缸放回原处,端起阳台上的脏水盆倒进马桶冲走。
接着我打开维修工具箱,从里头翻出一块备用的国产液晶屏,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被砸碎的手机。
开机之后,云端相册里那三十多张废品站铁证照片完好无损。
上午十点半,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岑建国一个人揣着户口本回来了。
派出所户籍警今天开会,证明要明天上午才能盖章,祝少康借口回公司审批特批床位先走了。
岑建国一进门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老脸瞬间拉了下来,张嘴就要骂人。
“爸,我用我妈的搪瓷缸给您温了一杯红糖姜水,您外头跑了一上午,喝口水暖暖胃吧。”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顶嘴,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递到他面前,顺从地低下了头。
岑建国准备好的训斥卡在了嗓子眼,浑浊的眼珠子在搪瓷缸和我低垂的发顶之间来回打转。
“我昨天刚失业心情不好,说话太冲伤了您和祝经理的心,我已经想通了。”
我语气平静地把搪瓷缸塞进他粗糙的手心里,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抹布擦桌子。
“您辛苦了一辈子,想住高端养老院享清福是应该的,我刚才已经把户口本放回您床头了。”
五斗柜上的红灯牌收音机嘿嘿笑了一声,小声给我报信。
“这老小子手都不抖了,听见你服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啦!”
岑建国端着搪瓷缸重重地哼了一声,端起架子在沙发上坐下,抿了一大口姜水。
“算你还有点良心,少康说了,等我住进去之后,周末也允许你去探望我。”
“那敢情好,不过我昨天赔了祝经理八千块钱,现在手头没钱交房租了。”
我顺势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功放电路图铺在膝盖上。
“我今天接了个大活儿,帮东城区一家大茶楼维修十台老式晶体管扩音器,干完能拿五千块手工费。”
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和求助,看向正在喝水的岑建国。
“可是东城区那个配件供货商看着挺滑头,我一个姑娘家怕被他拿翻新电容糊弄。”
“爸,您以前可是咱们市无线电厂的八级老钳工,今天下午两点能不能陪我去趟东城区,帮我把把关?”
这句话精准地挠在了岑建国荒废了十来年的自尊心上。
他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原本佝偻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
“现在的年轻人修东西就是毛躁,连个电解电容的好坏都分不清,离了我你还能干成什么事!”
他嘴上虽然还在数落我,眼神却已经粘在了那张电路图上。
“可是少康约了我下午三点去小额贷公司重签补充协议……”
岑建国摸了摸口袋里的老花镜,语气明显有些犹豫。
“坐公交车去东城区来回也就一个钟头,绝对耽误不了您三点钟跟祝经理汇合。”
我赶紧起身帮他拿来挂在衣架上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双手撑开伺候他穿上。
这件工装外套的铜纽扣叮当响了一声,乐呵呵地在我耳边嚷嚷。
“老头子心里美冒泡啦,他都有五年没听见闺女求他办事了!”
岑建国板着脸系好纽扣,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架,背着手率先迈出了家门。
“走吧走吧,省得你被人骗了还要回来哭鼻子!”
我拎起装着特殊设备的工具箱跟在后面,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东城区根本没有什么配件供货商,那里只有祝少康正在围猎的二号干爹。
第7章
坐上前往东城区的公交车,岑建国一路上都在给我讲怎么听变压器嗡鸣声辨别铜芯。
他比划着手势,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我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请教两句,手心里摸着帆布包里微微起伏的猫背。
今天早上我给胖橘猫煮了两条大黄鱼,它特意动用了整个片区的飞禽走兽关系网。
东城区中心公园门口那尊缺了耳朵的石狮子,托一只花喜鹊给橘猫捎了准信。
每天下午一点半到两点半,祝少康雷打不动地泡在公园旁边的春风茶楼里。
他在那里伺候一个从钢铁厂退下来的裴厂长,用的是一模一样的认干爹套路。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领着岑建国走进了古色古香的春风茶楼。
“你说的那个配件商怎么约在这种喝茶的地方,连个试电的工作台都没有?”
岑建国皱着眉头打量四周的红木屏风,职业病又犯了。
“人家大老板讲究排场,约在二楼的翠竹雅间,咱们先上去等他。”
我搀着我爸走上二楼,精准地推开了松鹤雅间隔壁的翠竹雅间木门。
两间茶室中间只隔着一扇雕花镂空的红木屏风,上头糊着一层薄薄的宣纸。
我刚请我爸坐下,那扇红木屏风就发出了嘎吱一声酸溜溜的木头摩擦声。
“哎哟喂,隔壁雅间那个喷檀香水的油头小子又跪下啦,他那膝盖骨是铁打的吧!”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给岑建国倒了一杯热茶。
接着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台改装着定向拾音麦克风的袖珍收音机,轻轻放在靠近屏风的桌角。
“爸,那老板还得五分钟才到,您先看看这台收音机的喇叭是不是有点漏音。”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小拇指指甲轻轻划开了屏风下方一道不起眼的宣纸通风缝。
就在宣纸裂开的一瞬间,隔壁雅间里传来了削苹果皮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哽咽男声,顺着那道缝隙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裴干爹,您吃苹果,少康给您削成了一条不断的长龙,祝您老寿比南山。”
岑建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嘴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
我低头看着桌面,余光瞥见我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伸手握住他有些发凉的手背,冲着屏风那道缝隙轻轻努了努嘴。
岑建国犹豫了一秒,缓缓弯下腰,把眼睛凑到了那道半寸宽的雕花缝隙前。
隔壁雅间的软榻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戴着金丝眼镜的富态老头。
而祝少康正单膝跪在老头脚边,手里捧着一个削好皮的红富士苹果,眼角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裴干爹,我亲生父亲十年前在车间出事走得早,我第一次在公园看见您的背影,就觉得是我亲爹活过来了。”
“我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把我们福瑞康养全院唯一的那套总统级阳光房给您留着,别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这番话,从标点符号到吸鼻子的停顿节奏,跟前天祝少康在我家沙发前说的一字不差。
就连那句全院唯一的一套阳光房,也是他昨天哄骗我爸签抵押合同时许诺的独家待遇。
岑建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布满青筋的手背死死抠住红木桌沿,指甲盖都憋成了紫红色。
他想要站起身冲过去,我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冲他摇了摇头。
好戏才刚刚开场,这点刺激还不够把这骗子送进牢房。
第8章
隔壁雅间里的裴厂长听得老怀大慰,拍着祝少康的肩膀说要去趟洗手间,回来就给他转十万块床位定金。
等木门一关,雅间里只剩下祝少康一个人。
透过那道屏风缝隙,岑建国亲眼看见祝少康脸上的悲戚和孝顺在一秒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起身,满脸嫌恶地抽出一张纸巾,使劲擦拭着刚才被裴厂长摸过的手背。
接着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桌上那只镀金打火机立刻在我脑海里尖声叫唤起来。
“他给他那个纹身同伙打电话啦,正催着那小子去南郊把破面包车洗干净准备跑路呢!”
我立刻按下桌上袖珍收音机的录音兼扩音开关,将定向麦克风的增益调到最大。
祝少康那副尖酸刻薄的真实嗓音,顺着喇叭清晰地回荡在我们的雅间里。
“虎哥你急什么,西街那个叫岑建国的孤老头子,早就被我哄成一条摇尾巴的老狗了!”
岑建国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闷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隔壁的祝少康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嘴里叼着一根从裴厂长桌上顺来的中华烟。
“那老东西绝户一个,闺女三年不着家,我每天去给他削个破苹果听他吹两小时牛逼,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
“他那破房子能从小额贷套出六十万现金,等下午三点钟他把死亡证明补齐签了字,咱们今晚就分钱去东南亚!”
“至于那个老不死的,直接用面包车拉到南郊那个漏雨的养猪场铁皮棚里关着,反正荒郊野岭的叫天天不应!”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钢刀,刀刀扎在岑建国的心窝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干儿子,他宁可打骂亲生女儿也要维护的大孝子,背地里竟然把他当成一条好糊弄的老狗。
岑建国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大滴大滴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和滔天的怒火。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把那本重新打印好的南郊废品站图册塞进他手里。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裴厂长回屋的脚步声。
我不再阻拦,抬脚猛地踹向中间那扇雕花红木屏风。
轰隆一声巨响,整扇屏风直接朝着隔壁雅间砸了过去,将茶壶茶碗砸得粉碎。
祝少康吓得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嘴里的烟头掉在裤裆上烫出一个黑洞。
当烟尘散去,他看清站在屏风废墟上的我和脸色铁青的岑建国时,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干……干爹,您怎么会来东城区,是不是姐姐又跟您编排我什么瞎话了?”
祝少康慌乱地拍打着裤子上的火星,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还想往门口溜。
刚走到门口的裴厂长也愣住了,扶着金丝眼镜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编排你什么,编排你同时认五个亲爹,还是编排你把我当成摇尾巴的老狗!”
岑建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上前一步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盘,照着祝少康的脑袋狠狠拍了过去。
茶盘应声而碎,祝少康抱头鼠窜,额头上刚才装可怜磕破的伤口直接裂开,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按下手里袖珍收音机的重播键,祝少康刚才那段骂我爸是绝户老狗的录音,原封不动地在二楼走廊里炸响。
第9章
录音在茶楼走廊里回荡,周围几个雅间的茶客纷纷探出头来围观。
裴厂长听完录音,气得胡子直翘,指着祝少康破口大骂。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子差点就把十万块钱养老金交到你手里了!”
我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彩印图册递给裴厂长,大声向周围的茶客展示。
“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这骗子用两百块钱收来的报废机器冒充进口货,用租了一个月的废弃养猪场冒充养老院!”
祝少康见事情彻底败露,脸上那副伪善的面具彻底撕碎,露出了亡命徒的凶相。
“臭娘们儿,敢坏老子的好事,老子今天弄死你!”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用来削苹果的水果刀,红着眼睛朝我面门扑了过来。
就在刀尖离我不到半尺的时候,蹲在房梁上的胖橘猫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如同一颗橘色炮弹般从天而降。
橘猫那十来斤的敦实身躯直接砸在祝少康脸上,锋利的猫爪子在他鼻梁上抓出四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祝少康惨叫一声,手里的水果刀当啷落地。
“敢动我闺女,老子先废了你这条爪子!”
岑建国一步跨到我身前,使出当年在车间抡大锤的力气,一把攥住祝少康的右手腕狠狠往后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祝少康的胳膊被我爸死死别在后背,疼得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瓷片上。
他腰间挂着的那串面包车钥匙掉在地上,叮当作响地在我耳边求饶。
“女侠饶命啊,这孙子的同伙就在楼下停车场那辆黑桑塔纳里等着呢!”
“他们这半个月骗来的四十多张老人银行卡和假账本,全藏在桑塔纳后备箱的备胎槽底下!”
我眼神一凛,立刻转头对裴厂长和周围几个热心茶客喊道。
“裴叔,麻烦您赶紧报警,他同伙就在楼下黑桑塔纳里,账本和赃款全在后备箱备胎槽下!”
裴厂长以前在保卫科干过,一听这话立刻招呼茶楼的四个年轻保安,抄起防暴叉就往楼下冲。
我和我爸押着满脸是血的祝少康跟在后头,刚冲出茶楼大门,就看见那辆黑桑塔纳正准备点火倒车。
四个保安一拥而上,用铁叉直接扎爆了桑塔纳的前轮,将里头那个满臂纹身的同伙虎哥生生拽了出来。
不到五分钟,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三辆警车直接堵死了茶楼门口。
我用恢复正常的手机拨通了我们小区刘婶和张大爷的电话,让他们赶紧带着院子里交了定金的老人来东城区派出所。
当警察撬开桑塔纳后备箱的备胎槽时,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多本老人的存折、五枚萝卜假章,还有我早上刚被抢走的那八千块钱现金。
赶过来的刘婶和几个老头老太太看着那一箱子假账本,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赔罪。
“立夏啊,大娘今天早上真是瞎了狗眼,差点把你这个救命恩人当成恶人了!”
祝少康戴着冰冷的手铐,看了一眼旁边面沉似水的警察,突然又往地上一瘫,哭着朝我爸膝行过来。
“干爹,我那电话里都是吹牛骗同伙的,我对您的孝心是真的啊,我可实打实伺候了您两个月,您给我签个谅解书吧!”
岑建国低头看着这个鼻青脸肿的骗子,眼神里再也没有半点波澜。
“你那两个月的孝心,就留着去牢里跟狱警讲吧。”
我爸从警察做完登记的证物袋旁接过我那八千块钱遣散费,双手稳稳地交回到我的手里。
第10章
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祝少康和他的同伙诈骗金额高达两百多万,等待他们的将是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回家的路上,岑建国一直低着头走在马路牙子边上,两只手局促地搓着工装外套的衣角。
他那个向来挺得笔直的腰板塌了下去,看着像是个做错事怕被大人扔掉的老小孩。
回到四楼家里,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盒刺眼的红色印泥。
岑建国默默地走过去,把那份房产抵押委托书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绿铁皮茶叶罐。
他把自己的养老金存折和房产证全拿出来,一股脑儿地推到我面前。
“立夏,爸老糊涂了,这房子和存折以后都归你管,爸再也不提什么养老院了。”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顺手摸向桌上的冷水壶想倒水。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转身去厨房端出那个温在锅里的掉瓷搪瓷缸,里头盛着满满一缸热牛奶。
“爸,我刚才已经给城里的房东打过电话,把那边的出租屋退了。”
我把温热的搪瓷缸塞进他手里,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岑建国猛地抬起头,握着搪瓷缸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不回城里找工作了?”
“不回了,城里房租贵外卖也难吃,哪有在家里跟您一块儿吃面条舒坦。”
我冲他笑了笑,伸手帮他把衣领上的一根毛毛拈掉。
“而且咱们楼下临街那间空铺面正好在招租,我想用这八千块钱把它盘下来,开一家家电维修茶馆。”
岑建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端着搪瓷缸猛喝了一大口热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子。
一个月后,西街大院一楼临街的铺面挂上了岑氏维修茶馆的木头招牌。
我把店面分成了两半,里头摆着我的维修工作台,外头摆着四张竹编八仙桌和几十把竹椅。
街坊四邻家里有烧坏的电水壶、不转的电风扇,全都拿到我这儿来修,手工费只收五块钱。
等着修家电的工夫,大爷大妈们就花两块钱泡上一杯茉莉花茶,围着竹桌下象棋唠家常。
岑建国每天早上六点就穿戴整齐,系着深蓝色的围裙坐在收银台后面,脖子上挂着收款码牌子。
“裴老头你少悔棋,刚才那一步马明明已经落子了,先把今天的两块钱茶水钱扫了!”
我爸嗓门洪亮地跟特意坐公交车过来的裴厂长吵嘴,脸上的红光比刷了红漆还亮堂。
那只胖得走不动道的流浪橘猫,此时正四脚朝天地躺在收银台软垫上晒太阳,嘴边还沾着裴厂长喂的小鱼干碎屑。
“喵呜,你爸刚才又偷偷给裴老头多抓了一把瓜子,真是个败家老头。”
工作台角上那台被我彻底修好的红灯牌收音机,正字正腔圆地放着京剧锁麟囊。
唱段间隙,收音机趁着电流声悄悄跟我搭话。
“丫头,你焊一根断电线才收五块钱,忙活这一整天到底挣了多少啊?”
我放下手里的电烙铁,抬头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
岑建国正笨手笨脚地从门帘后头钻出来,趁着大爷们下棋不注意,飞快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推到我工作台前。
清亮的汤头里卧着两个煎得金黄流油的荷包蛋,上头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看什么看,面煮多了吃不完,赶紧趁热吃了干活!”
我爸红着耳根撂下一句话,背着手又坐回了棋盘前头。
我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荷包蛋,听着耳边老物件们的拌嘴声和老人们的欢笑声,在心里回了一句。
这回,我可真是赚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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